第686章 苦中作乐

“太子回来了。”

慈宁宫寿萱殿内,武王不复含元殿上的从容风采,有些气弱的倚在一张铺垫了纹龙锦褥的金丝楠木大椅内。

不过看着贾琮的目光,依旧温润满意和赞许。

看起来,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前朝发生的事。

武王手往高台凤榻上指了指,微笑道:“先见过太后罢。”

高台凤榻上, 太后看着贾琮清淡的面容,心里忍不住咯噔了声。

她极担心,贾琮记恨当年事……

若是放在从前,天家多子多孙,众皇子还要夺嫡争大位,那她这个太后一言比金玉还要贵重。

可现在,天家只剩这一根独苗苗,别无选择。

且这根独苗苗还在外失散多年, 如今回归天家, 他们这些大人哄他归心都来不及,绝不可能谈什么下马威。

所以如果这孩子果真记恨她,老太后怕也只能在冰冷中默默离开这世间……

不止太后,连叶清还有武王,都颇为留意贾琮的神色。

他们也不愿见到,贾琮心中带着恨意认祖归宗……

不过还好,贾琮并未表现出什么隐忍的恨意,虽没什么痛哭流涕懊恼不曾早日尽孝膝下的亲近,只面色淡然,却也不见什么波澜仇恨,贾琮依礼参拜道:“孙臣刘元,拜见太后,请太后安。”

武王面上浮起一抹微笑,看向凤榻上的太后。

就见太后抹着泪, 连声叫起道:“好好, 安, 安!好孩子,快起来罢, 这些年委屈你了,都是哀家的不是……”

“母后。”

武王垂着眼帘,唤了声,道:“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要再说这些了,咳,咳咳……”

太后见武王面色不好,忙道:“快请太医,快请太医来看看!”

贾琮起身后,先看了眼乖乖巧巧静静坐在叶清身边悄悄看着他的黛玉,微微颔首,用温和的目光示意她安心后,走到武王身边,拿起他的手腕诊脉了片刻,旁人见他如此动作,武王什么话也没说任他施为,便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盏茶功夫后,只见贾琮面色越来越凝重,众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武王倒是从容些。

直到贾琮伸手,在他额前贴了贴,又将他眼睑搬下观察了下后,武王也有些忍不住了……

还好,贾琮没有再过分。

只见他从怀兜里取出一巴掌长短的锦盒,打开后,露出一套家伙什来。

见到这套家伙什儿,最先激动起来的却是叶清,她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清臣,你还有这种神药?!”

贾琮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没有搭理,自顾收拾着器具。

见此,慈宁宫一众昭容、彩嫔们无不面面相觑,悄悄倒吸了口凉气。

在慈宁宫这地儿,往日里别说宗室命妇、公主、郡主,就是皇后、皇妃、皇子甚至寻常太妃们,都要给叶清三分薄面。

她说的话,何曾被人如此视若罔闻过?

她们又悄悄的看向凤榻上的太后,却见太后也只瘪了瘪嘴,到底没说什么……

众人不由心中暗凛,如今看来,这位太子的地位比大家想象中的更金贵啊……

叶清丝毫不觉尴尬,自己走到贾琮跟前,明媚的眼睛愈发明亮,大喜道:“原我就想再问你讨要两支神药,可九叔却不许。说你常年在外奔波,难免有生病之时,这等药想来你也不多,不准我多要。早知道你还有,我说什么也要强要几回。”

贾琮瞥了她一眼,哼了声,又看向武王,见他淡淡却慈爱的目光,面色微微一滞,他还是不大习惯突然多一个爹……

不过还是道:“父皇旧伤化脓,迁延不愈,引起了不少并发症。发热只是其一,还有其他的……

儿臣先为您消炎退烧,至于其他病症,在一一想办法。还要再去请些杏林圣手,为父皇固本培元,这一道,儿臣并不精通。”

武王含笑应下后,贾琮对叶清道:“派人去延平门内待贤坊第四家,寻一个叫邱三的,问问他我去年让他做的东西做好了没有?做好了就立刻取来。”

叶清忙安排人前往,回过头又道:“清臣,太医说九叔血气不足,可开了好些补血气的药也不顶用。你怎么说?”

贾琮道:“父皇病入骨髓,太医们开的补血气的药,终究是为了促进骨髓造血。可父皇的骨髓已经失去了大部分造血能为……”

尽管有些名词听不懂,却不妨碍众人听明白贾琮言下之意。

太后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贾琮看了她一眼,道:“既然自身不能造血,还可以输血。”

太后闻言一怔,其她人也一脸懵然,叶清则皱起眉头看贾琮道:“怎么听起来像是邪法……”

贾琮没再理会,他已经收拾好手中的器具,同叶清道:“设个帷帐,将我和父皇围起来,我要用药了。”

之前在武王府曾有过经验,叶清没有耽搁,立刻招来昭容、彩嫔取帷帐来,将武王、贾琮二人围了起来。

贾琮半跪在地上,为武王解衣,然后将调好的青霉素注射下去。

等注射罢,又亲自替他收拾好衣襟。

看他这般做,顶天立地曾杀出尸山血海的武王,眼睛渐渐湿润,竟缓缓流下两滴泪来。

这一幕,他在梦中都未曾梦见过……

贾琮有感,抬头看了眼,面色顿了顿,轻声道:“父皇放心,不会有事的。”

或许不能根治,但只要能用药把炎症控制住,再定时输血,总能多出一年甚至更久些的寿命……

武王伸出消瘦修长的手,本想抚抚贾琮的额头,不过见他有避开的趋向,哑然一笑后,就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怎会这些?”

贾琮道:“自幼所学。”

武王闻言,眼睛微微眯起,他想起贾琮曾在贾家遍体鳞伤,多半是自那时学起,便问道:“贾家那边,你准备如何处置?”

贾琮摇摇头道:“贾赦、刑氏之流,早已被儿臣设计处死。至于荣国太夫人史氏……儿臣虽不喜她,但也谈不上什么恨意,一个糊涂老太太罢。和她计较,并不值当。而贾政则需要加恩……不过这些等国丧之后再说罢。”

武王闻言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虽许多事查不大明了了,但朕推测,贾代善应该是你四伯的人。只是,他亦有私心。担心朕回来后清算,为防万一,才将你和他那花魁生的孙子互换了身份。如此,纵然朕回京后查出了什么,他也能将功补过。可惜当年我并未疑心你未死,错过了机会……但无论如何,他能救你性命,朕都不愿再怪罪于他。再者如今朝堂上百官也都在盯着你,若是连抚育之恩都不顾,下手处置了贾家,怕会让百官心存芥蒂。太子有大帝之姿,亦当有大帝之胸怀。”

贾琮点点头,道:“儿臣明白。”

武王又看着他轻声问道:“小九儿这边,你准备怎么做?”

贾琮想了想道:“如果她愿意,可为太子妃。”

武王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重复了遍道:“元寿,如果她愿意?”似不解其意。

贾琮道:“父皇,清儿姐姐非寻常女孩子,她心怀远大,不愿圈在一座皇城中当金丝雀终老。她助我父子良多,儿臣不愿让她过的不自在。既然太后当年给了她选择自己人生方式的权力,儿臣也愿意尊重她的意愿,不强迫她。”

武王面色渐渐泛起一抹古怪,看了贾琮片刻后,点点头道:“你果然比朕更适合皇位。”

若贾琮强要叶清为太子妃,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而且各方面看起来都极合适。

偏贾琮用“为你好”的借口,来绝了此路……

听武王这般说,贾琮奇道:“父皇,您是在说儿臣皮厚心黑么?”

“嗤,哈哈哈!”

看贾琮一本正经的问这话,武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神情愉悦。

贾琮看得出,其实武王也不愿见叶清入主后宫。

叶清实在太强了,极似历史上某位称尊的女人……

让武王都心存忌惮,可见一斑。

而贾琮没有像高宗迷恋武媚那样,还能保持清醒,这让武王极为高兴。

倒不是他们父子二人以为叶清心怀叵测,只是他父子二人在时还好,若有一日贾琮万一出了意外,他父子二人先后离去,到那时,叶清想做武媚,简直易如反掌!

而皇权的更迭,却不知要死多少人,其中大部分,都会是贾琮的骨肉子孙……

这是武王绝不愿看到的事,也是贾琮尽力避免发生的事。

天子,都是多疑的……

但贾琮也的确认为,叶清不会乐于被圈在一座皇城内,为他生孩子争宠度日。

她便如九天神凰一般,如此骄傲,若强行将她关在牢笼中,怕只会早早的凋零,或生生逼成武则天!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武王这开怀一笑,却让外面紧张等候的太后等人纷纷一脑门问号……

这爷俩儿在里面做甚呢?

还好,随即帷帐内传来贾琮的声音,让宫人将帷帐撤下。

太后、叶清、黛玉等人就见贾琮搀扶着面色好看了许多的武王走出来,太后“哎哟”了声,喜道:“果真是神药!”

贾琮摇头道:“哪里是什么神药,也只对父皇这等受外伤引起的病症和寻常发热等病痛有用。”

这可不能让黛玉误会了去,她老子还躺在病榻上呢。

太后又急问道:“元寿,你父皇身子可好些了?”

贾琮点点头,道:“连续用药半月,便能改善许多。至于别的,还要再看……”

武王含笑道:“你也不必太作难,成便可,不成也不妨。朕总能熬到你坐稳大位……”

贾琮闻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做好便是。

太后不愿提这伤心事,问武王道:“皇儿,方才你爷俩儿在说什么?这样高兴!”

武王指了指叶清,道:“元寿说,只要小九儿愿意,他就娶她当太子妃。”

“啊!!”

太后真真惊喜过望,高兴道:“果真?”

贾琮点点头道:“只要她点头就行。”

武王微微眯起眼,目光却看向了黛玉方向,却见黛玉眸光中竟隐隐有期待欢欣之意,不由暗自颔首。

太后则看向叶清,眼神期待,却不想叶清连连摇头道:“我可不愿困在宫里一辈子,不行不行,早先就和老祖宗说好了,日后再不能待这里了……”

太后正想发怒,就听贾琮呵呵笑道:“我也这般同父皇说,清表姐心怀大志,非一座皇城能够困的住的。”

听闻此言,太后面色骤然一变,眼神隐隐骇然的看向贾琮。

心怀大志这个词,从来是天家最为忌讳的话。

她心惊,莫非这孙子猜忌她娘家侄孙女儿要当武则天?

不过却见贾琮看着叶清又道:“纵然如此,也要给你一个名分才是。但你放心,不管什么名分,日后都不会拘着你留在宫里,天南海北随你去逛便是,只是年节时一定要记得回家。你助我良多,也为我吃了很多苦和委屈,总要让你快活如意一生才是……”

叶清闻言愈发笑的明媚,微微一扬下巴,笑道:“那第一个孩子还得姓叶,这是我答应老祖宗的。”

饶是自幼叶太后便这样教诲她,可也没让叶清当着满殿人的面,正大光明的说生孩子问题啊,太后一张老脸臊的哟,恨不能一把捂住叶清的好嘴!

黛玉和宫人们也如同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十八禁,一个个掩面不敢见人,反倒是叶清丝毫不见忸怩之态。

没想到贾琮竟也不在意,他点了点头,居然应下来:“好,依你。”

就连武王都对这生猛之极的一对有些吃力时,宫外传来了消息,贾琮要的东西,到了。

……

神京西城,贾家东府。

宁安堂内,满府丫头都坐了进来。

一张张脸上既有兴奋,但也隐隐都有不安。

她们做梦都没想到,好好的,她们三爷怎就成了太子爷?!

那岂不是成了天下最金贵最贵重的人物了?

她们这些服侍过贾琮的丫头们,也都有荣光。

可不安的是,她们不知道,贾琮还要不要她们了……

宫里有不知多少宫女丫头,最不缺伺候人的。

贾琮如今成了太子,就更不会缺女孩子了……

若是贾琮不要她们了,那……

她们的好日子岂不要到头了?

素日里最欢快的小角儿这会儿都不闹了,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双小短腿都挨不着地,她睁着大眼睛,沙沙的童音问道:“平儿姐姐,三爷当了太子,就不要我们了么?”

平儿还未开口,晴雯最有自信:“不会!三爷断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

她爱的轰轰烈烈,信的死心塌地,绝不信贾琮会抛弃她们!

平儿没好气白了她一眼,警告道:“以后若进了宫里,再这般口无遮拦,你的好多着呢。”

晴雯装傻,巴巴笑着不言语。

平儿起身抚了抚小角儿的额头,温声笑道:“放心罢,三爷这几日忙,等过了国丧,他必会来接咱们的。时候不早了,去和方方元元睡去罢。”

小角儿闻言,圆圆的眼睛弯起,乖巧的应了声,然后从椅子上跳下,从两个紧挨着的小杌子上拉起方方元元,三人一起给平儿行了晚安礼后,手拉手回房休息去了。

平儿又对晴雯等人道:“三爷不在的日子,一个个都安生点,不要惹出笑话来给三爷落了脸面。”又压低声音道:“能不去西府,就少去。如今那边儿估计也不知该怎么办,咱们何苦再让人为难?”

她们去了西府,贾母、贾政甚至李纨、王熙凤等人见了,是该行礼还是该受礼?

让他们行礼不妥,平儿她们如今还没任何名份。

但他们这个时候若还受礼,就更不妥了。

哪怕平儿她们还没什么名分,可哪怕是太子的通房,也比他们尊贵。

他们再敢受礼,就太不知轻重了。

所以,相见不如不见……

将该说的事情都说妥当后,晴雯、香菱等人也各回各屋歇息去了。

平儿将宁安堂的门关好后,带着小七也往自己屋子走去。

顺着抄手游廊,看着一轮皎皎明月悬在天空,她驻足而立,仰望苍穹。

似那明月上,有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忽地,平儿想起了贾琮为她写的那阙词: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

西城延福坊,宣国公府。

虽夜色已深,然偏厅内,依旧燃着蜡烛,灯火通明。

宣国公世子赵昊满面颓丧的坐在主座上,眼中的阴鹜之色浓郁的化不开。

贾琮为武王未死独子,被养在贾家长大的消息,是今日震惊整座神京城的传闻。

起初赵昊还不信,可再一打听,竟已是在含元殿上公证过的。

那一刻,赵昊憋愤的差点原地炸开,恨不能指着苍天骂一句“苍天无眼”!

可是等他听到,贾琮监国后,直接打发了他老子和李道林还有忠顺亲王刘兹去治丧守灵,全身力气就散尽了……

时过境迁,贾琮还只是初露头角不过一二等伯时,他就压不住此人了。

如今天地旋转,这厮竟摇身一变变成了当朝太子……

赵昊只能是无力……

有武王在,连他老子赵崇都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何况是他?

素日里弥勒一样的刘东见赵昊这般,叹息一声劝道:“义高,别纠结了。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要再不伏低做小,磕头赔罪,那祸及的,就不只是咱们自己了。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好多事都有迹象……武王府对他太关爱了些,可咱们都被清公子给迷惑了。

罢了,到了这一步,多思无益。之前咱们和他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多只是意气之争。如今他成了这样的身份,若再纠结过往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太掉身份了。”

赵昊闷声道:“可我父亲还被圈在宫里。”

刘东“嘶”了声,左右看了看,忙压低声音道:“说话仔细点!世伯是在和开国公还有忠顺亲王治丧守灵,不是圈禁。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宣国公府就真危险了!咱们贞元勋臣坐视先帝用龙禁尉围了武王府,当年的情分在王爷那已经所剩无几了。你要让贾清臣拿住了把柄,那就真危险了!”

见赵昊面色铁青,他又劝道:“放心罢,武王当下忙着替那位收揽军心,不会轻易举屠刀的。另外,咱们再求求清公子,让她帮忙说个话,总能过去的。只是以后的几十年,咱们还是蛰伏起来罢,唉!”

想想贾琮的年纪,刘东都劝不下去了。

不过他还能苦中作乐,忽然笑道:“咱们其实还算好的了,武定侯吴家那弟兄俩,还有靖安候府的徐充,现在都跪在贾家门口负荆请罪呢。吴锐那起子得志就猖狂的小人,当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二月来猖狂的快不知姓什么了,当着我的面也敢大放厥词。这下可好,和徐充一道把那位最宠爱的兄弟给踹出了血,还让人带话,让那位洗干净脖子等死,哈哈哈!我如今就指着他们解闷呢,义高,咱们还算好的了!”

赵昊闻言,忍不住露出一脸苦笑,摇了摇头……

如今,确也只能苦中作乐了……

……

PS:五千多字的大章,其实完全可以分成两章!但我太厚道了,唉……

另外这个月的月票完全超过我的想象,没想到居然能虎摸那么多大神的菊花,让我狠爽了把!

不过也不强求了,毕竟咱们太小众,知足常乐嘛,哈哈!

(本章完)

第687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东宫,崇仁殿。

东宫位于大明宫东侧,为储君所居之地,亦叫储宫。

由一个庞大的宫殿群组成,如明德殿、崇文殿、宜春宫、宜秋宫、崇仁殿、丽正殿、光大殿、崇教殿、八凤殿、内坊、右春坊、左春坊、承恩殿西池院等。

这里,曾是武王住处。

后来崇康帝四子刘仁亦准备搬进来, 只是还未来得及,就薨了。

如今,这里便成了贾琮所居之宫殿。

而大明宫内,由于还有些先帝旧人没有清理干净,一时间,连武王都不敢让贾琮入住。

一批又一批的宫人被连夜发往孝陵,亦或是掖庭宫。

有戴权在,很容易甄别出哪些是先帝死忠,哪些是中车府耳目,哪些又是皇后的人。

有的时候,宁杀错,也不会放过。

这些,都在黑夜里一刻不停的进行着……

以银军的手段,想来用不了太久,就能有一个肃清干净的宫闱了。

崇仁殿内,一宿没睡的贾琮双目中微微泛着血丝,但精神振奋。

他让邱三送来的是一个简易手摇离心机,一个简易显微镜。

转速和倍数都远不如后世,但也足够做一些最基本的实验,譬如观察血型是否配对。

武王造血功能丧失大半,这是他油尽灯枯的缘由。

想为他续命,便只能输血。

可若血型不能配对,那么输进去非但不能续命, 反而会顷刻丧命。

好在运气不错, 昨夜取了点武王指尖末梢血后,连续配对了一宿, 虽不知到底是A、B还是O型学, 但彼此红细胞和血清能够融合没有发生凝集反应的,包括贾琮在内,足有五人。

五人每年可抽血两次,一年就能抽血十次,足够维持住武王性命了!

哪怕从功利角度来说,武王能多活一年,给贾琮足够的时间来布局收权,都将是万金难买的好事。

“呼……”

轻轻呼出口气后,贾琮伸了个懒腰,就见一内侍猫儿一样的轻轻走来,道:“太子殿下,寅时二刻已到,太子殿下当先去大明宫与皇太后和皇帝请安,再往奉先殿哭灵了。”

贾琮闻言,目光清冷的看了眼小心翼翼的内侍,点点头道:“孤知道了。”

这内侍是叶清举荐来的,身家绝对清白,双亲家人俱在。

因是天阉,自幼被人耻笑,其父母却依旧疼爱,还是他自己懂事之后,为了不给家里增添负担和骂名,自己进宫当了火者。

每月的份例银子,除却交给大铛头的外,其余的都节省下来,寄回家里,颇有孝心。

也只这样的人,才敢放在贾琮身边服侍。

不过贾琮还是不大习惯,想了想道:“安排人,去贾家东府,将所有人都接进宫来。她们是孤用惯的身边人,离了她们,孤连睡觉都不踏实。”

那内侍闻言,忙应下道:“奴婢遵旨,这就安排人去接。”

贾琮点点头,不再多言,去内殿换了身戴孝明黄龙袍,由新晋东宫侍卫统领展鹏、郭郧并数十往日亲兵,一起往大明宫而去。

……

神京西城,荣国贾家。

大门前,一溜跪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人,一个半大孩子。

三人皆着孝服。

三人之父分别为武定侯吴诰、靖安候徐忠,二人皆因背逆武王而被枭首。

但武王何其骄傲,念在他们往日之功,并未株连家人。

甚至目前还未夺爵。

吴诰之子吴锐和吴力和徐忠之子徐充当日在将武阁,将顽闹的贾环打的吐血。

原本以为崇康帝病危将死后,贾琮亦必死无疑。

却不想形势急转而下,一夜间,贾琮非但未死,反而成了武王遗散在外的爱子,如今更直接成为监国太子。

而原本生出凌云志的武定侯吴诰及靖安候徐忠等人,却落了个身死消亡的结局。

虽然吴锐、徐充等人心中恨欲狂,可蝼蚁尚且偷生,他们见武王并未将他们抄家灭族,连封爵都未剥夺,便心生侥幸之念。

但他们也知道,前提是让贾琮原谅他们。

因而,在他们族人的逼迫下,他们不得不连夜赶至贾家门外,赤着上身,跪地请罪,想请贾环饶他们性命。

贾政原本最是心软仁厚,见不得人如此伏低,可听贾环说,他们原是要贾琮洗干净脖颈去杀,还要杀贾家满门,毛骨悚然之余又勃然大怒,再不理此事。

贾环则带着侄儿贾兰,悠哉悠哉的出了门去。

贾家如今依旧还有一队二十人贾琮亲兵护卫着,其实哪怕只有一人,如今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打贾家主意。

贾环特意从西南角门出来,绕了一圈儿,绕到了吴锐、吴力、徐充三人背后,好生欣赏了会儿后,然后不顾贾兰的劝阻,飞起一脚,将徐充踹趴在地上,又连续两脚,把吴家兄弟也踹趴下。

三人初被袭时,勃然大怒,不过狼狈回过头见竟是贾环出来了,心中又升起喜意。

他们最怕的就是贾环根本不见他们,更怕贾环趴在床上卖惨装死,那他们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若是能让贾环打他们一顿出一口气,他们反而会高兴些,能多些活路……

不过没等三人做出悔恨的神情来请罪,却见贾环连看也不看三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直直走上贾家侧门月台,又顿住脚,回头看他们。

吴锐三人正挤出笑脸,却见贾环笑的比他们还……恶心。

贾环“回眸一笑”后,又转过头,十分粗俗的撅起屁股,冲着三人摆了摆……

一时间,吴锐三人的脸涨红的比猴屁股还红!

瞳孔都随那小屁股的摇摆开始放大……

然而还不算完,三人正满心羞愤恨怒时,又见贾环忽然浮夸的捂住心口处,大叫一声:“啊!旧伤复发,我要死了,三哥!!”

这一声“三哥”,叫的吴锐三人心也颤胆也颤,六只眼中惊恐的泪花飘荡着,似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名字!

却见贾环又回眸一笑,冲三人不怀好意的嘿嘿一声,然后叫上了哭笑不得的贾兰,进了荣国府侧门。

吴锐三人甚至还能听到里面贾环在教子侄什么样的复仇才痛快,那就是:

杀人诛心!

吴锐三人跪了一夜了,滴水未进,此刻被这孙子给戏弄至此,真真快要呕血。

他们真想提醒这王八羔子,你这是狗屁的杀人诛心,你这是杀人恶心!

可是,人在屋檐下,他们又能如何?

正当三人满腹悲愤时,忽然听到隔壁不远东府处传来一阵动静响声:

“奉太子殿下谕旨,接东府所有旧人进宫侍奉!”

听闻此言,吴锐等人面色自然惊吓的煞白,而贾环的面色,竟也古怪纠结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那浩浩荡荡的一批宫人和大车,又嘬了嘬牙花子,往里面瞧了瞧。

这事儿闹的……

……

荣禧堂东廊下三间小正房。

炕上的秋香色大蟒条褥都已被换上了湘竹凉席,王夫人与薛姨妈姊妹二人围着炕桌坐着说话。

王夫人见薛姨妈神色苦楚,叹息一声道:“你又何苦急着搬出来?都到这一步了,琮哥儿……太子也说了,过二日便来接宝丫头。再怎么说,一个良娣也是少不了的。再往后,总有一个皇妃的位置。”

所谓良娣,即为太子内官,又名太子侧妃,可纳二人。

除了良娣外,还有孺人,可纳十人。

薛姨妈闻言,面上的懊悔之色愈发难掩,落泪道:“姐姐,前儿我真是迷了心了,怎就拦下了宝丫头?都是我糊涂了,若不然……”

若不然,莫说良娣,就是太子正妃的位置,都够得着!

一个正一个妾,地位将是天差地别!

不止影响现在,连子嗣都能影响。

而且,从来只有后族之说,却没听说过妃族……

薛姨妈又道:“不能再在东府住下去了,昨儿收拾了一宿,刚刚才搬完,如今再住在太子的旧宅里,往后让人说嘴。”

此言一出,王夫人就明白了薛姨妈的心意。

她这个妹妹还是没放弃太子妃的野望……

太子妃乃未来国母,何等尊贵,德行品性上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瑕疵。

未婚同居,妥妥是被士林说嘴的大忌。

虽然此刻搬出来未免迟了些,但只要比那位早一些,不就有点优势?

对于薛姨妈的算计,王夫人也不知该笑不该笑。

她也不想想,什么样的道德瑕疵,能比得上生死契阔、同生共死的分量?

更何况宝丫头和黛玉,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王夫人也明白,薛姨妈这是悔青肠子后头脑犯糊涂了。

她提醒道:“妹妹,宝丫头的事你往后少管些罢。那位是心思极正的人,哪里会受人算计?你莫要适得其反,再拖一次后腿……”

薛姨妈闻言却立刻激动道:“姐姐这是什么话?我哪里算计哪个了?我拖后腿?难道我还会害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成?”

王夫人素不愿与人争论,见薛姨妈如此,只能叹息一声。

她现在也没心思替娘家外甥女儿多想什么,她此刻心里何尝好受?

原本,她差点就要成太后的亲母。

如今却……

连宝玉的国舅身份也化为了泡影。

正当这姊妹二人长吁短叹时,忽见薛姨妈的近身丫头同喜同贵二人气喘吁吁的进来,急道:“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派人来将东府所有人都接进宫里去了。大爷知道后,气的把家都砸了!说再不能听太太之言了……”

“啊?!”

薛姨妈闻言,一张脸上面色都不知该变成何样,差点呕出血来。

她若不主张搬出东府,那岂不是……

“哎哟!”

薛姨妈长叫一声,涕泪横流。

……

大观园内,正和姊妹们在滴翠亭闲坐的宝钗得知消息后,神色却并未有什么变化,在众姊妹们面面相觑的打量下,只缓缓的垂下了眼帘……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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