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8.第526章 天堂地狱一线隔

第526章 天堂地狱一线隔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官船,张通判摇摇头,轻笑道:“也没那么可怕嘛。”

他是抽签输了,才不得不来这里拦住赵守正,不让他进苏州城的。

其实昆南年年漫溢,甚至整个昆山都三不五时的全都泡汤,苏州城的老爷们根本不着急。

还不如对赵守正的恐惧强烈呢。

毕竟他们联手把堂堂状元郎从人间天堂的苏州城,弄到了水地狱昆山县。

传说中,状元郎可是手眼通天、无法无天、气焰熏天的。

毕竟他可是打过小阁老,吃过廷杖的男人啊!

要是他憋了一肚子火,大闹苏州城怎么办?

就算不闹腾,朝知府大人甩脸子、说怪话,也是难免的吧?

大家做的好事,凭什么知府大人一人受过?

因此知府大人命令下头这帮魑魅魍魉,不行,你们得把他拦住。

本府现在不敢……不能见他,还是让他先去昆山,出了错漏没了气焰再说吧。

什么,不出错漏?怎么可能?那可是乱成一锅粥的昆山啊。

一个新丁县令知道该怎救灾赈灾?不犯错就怪了。做对了才叫有鬼呢!

待到官船彻底不见,张通判转头上了身后一辆华丽的红木嵌银的清油马车。

一个四十多岁、高大消瘦、须发斑白的男子,面色阴沉的坐在车厢里。

看样貌正是洞庭商会的副会长刘正齐。

只是这个险些成为赵昊岳父的男人,跟去年相比完全瘦脱了形,样子也苍老了十岁。

显然这一年,他并不好过。

去年秋天那次丝价暴跌中,刘员外一共赔了四十万银子,资金链直接断裂。不得不变卖了金陵所有的资产,还将位于湖州十万亩桑园贱卖出去,着实伤筋动骨。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名誉受到严重的损害。金陵那帮徽商、闽商、浙商都在嘲笑他,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坑得险些破产。

其实赵昊也只是害他赔了四万多两银子而已,只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些夸张离奇的说法。

刘员外也没脸再留在金陵,便辞掉了南京苏州商会会长一职,返回苏州老窝舔舐伤口。

然而老家的洞庭商人也背地里笑话他,在生意上挤兑他,弄得他狼狈不堪。

要不是他去年冬天抱上了徐阁老次子徐琨徐二爷的大腿。年底洞庭商会改选时,他就得被那帮王八羔子撵下副会长的宝座。

但刘员外的背字还没走完。徐琨虽然帮他稳住了局面,可徐家都是吸血鬼啊!

半年不到,徐琨已经从他手中巧取豪夺了二十万两以上的孝敬,让刚缓过劲儿的刘员外,又捉襟见肘起来。

这也就是世代经商底子太厚,不然早他妈给折腾死了。

谁知此时又传来徐阁老致仕的消息。

刘员外登时像吃了苍蝇一样,自己这点儿也太背了吧?他妈的怎么每次都选错?

雪上加霜的消息接踵而来,赵守正又被任命为吴县知县。

而刘员外生意的根基,乃至他的家,全都在吴县。

这下刘正齐彻底慌了神,赶紧再次发挥钞能力,上下打点串联,想要将赵守正挪个窝。

加上徐家也跟赵家结下了梁子,徐璠的两个弟弟徐瑛和徐琨,也不遗余力的运作到处渲染赵家父子的邪恶霸道。

在他们通力合作之下,终于引发了苏州官场的‘恐赵症’,这才有了赵二爷的昆山抗洪之行……

~~

张炯翘着二郎腿坐在柔软的座位上,不无揶揄的笑对刘员外道:“这口恶气终于出来了吧?”

“还行。”刘员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收回了望着江面的目光。“就是担心万一他还会杀回来怎么办?”

“放心吧,这么多年了,一任接一任的昆山知县,哪个能从那烂泥塘里挣脱出来?他赵状元也不例外。”张炯抠抠耳朵,再也不把赵守正当回事儿。

“我还是不放心,得再给他脖子上套一圈绳。”刘员外却不敢大意道:“我要命商会,一粒粮食都不能进昆山。”

“这么狠?”张炯不能免俗的倒吸了口冷气。

“当初我求饶的时候,他们可没放过我。”刘员外咬牙切齿道:“风水轮流转,这次他们落在我手里了,老子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你别做的太过啊。”张炯虽然吃了刘员外不少好处,但还没忘了自己的身份。“昆山百姓也是府尊的子民,饿死太多人府里也要吃挂落的。”

“放心,只是不进昆山,各县非但不受影响,还会加大供给。”洞庭商帮的一项支柱性产业,就是从湖广向南直隶贩粮。尤其是苏松一带的粮食运输,尽数被他们垄断,刘员外当然有底气说这话了。

“老百姓长着腿,只要离开昆山就饿不死的。”

“哈哈,也是。”张通判闻言放心大笑:“反正他们已经习惯要饭了!”

“呵呵……”刘员外冷笑两声,他倒要看看到时候老百姓跑光了,赵家父子还有什么咒念?

到时候昆山一片狼藉,成了荒废之地,看林润不把他身上的官皮给扒了。

还想着回苏州城?做梦去吧!

~~

‘阿嚏!’

戴着斗笠立在船头的赵守正,打了个大大喷嚏。

“真他妈的冷啊。”以赵二爷善良的秉性,自然不会想到有人在咒自己,他紧了紧身上的蓑衣,问立在一旁赵昊道:“儿子,你看出什么了吗?”

却说官船离开苏州城没多久,就到了北太湖湾的瓜泾口,而通往昆山的吴淞江也发源于此。

这里也可以说是昆山水患的源头了。

赵昊便拉了赵守正和两位先生来到船头实地勘察。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可惜有时候,调查了也依然没法发言……

赵公子闻言咂咂嘴,只见眼前水面茫茫,一眼无际,湖水滚滚,向东而去。

能看出个什么来呀?

他便微笑看向吴承恩,不慌不忙道:“射阳先生在太湖边的长兴县为官多年,看得比我透彻的多。”

嗯,多一点也是多,多一万点也是多,所以本公子这话一点没错。

吴承恩是个实在人,便点点头,指着西侧明显狭窄的江面道:“瓜泾口是个狭长的喇叭口,地势又最低,整个太湖有七成水量要从这里泄洪。”

“瓜泾口啊。”赵昊有印象了,指着南岸那棋盘式的水田问道:“那就是溇港圩田吧?”

“不错,咱们昆山要被这玩意儿害死了。”吴承恩苦笑道。

“哦?”赵昊闻言有些奇怪,他记得高中历史书上说,这玩意是好处多多的水利工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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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49.第527章 以邻为壑

第527章 以邻为壑

一万里束水成溇,两千年绣田成圩。

船行吴淞江上,吴承恩向赵昊讲解道:

“原先太湖出水流速很快,瓜泾口和吴淞江上游几乎没有泥沙淤积。但从开凿大运河之后,苏州生齿日繁,商贸发达,便又在下游水系修筑了很多长桥、长堤和挽道,大大减缓了太湖出水流速,于是泥沙淤积严重,地势低洼的南岸便成了滩涂。”

“嗯。”赵昊点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后来人们把滩涂改造成了圩田。”吴承恩指着江堤

“他们先在淤泥地上,开挖一条沟渠,然后在沟渠两岸用竹子和木头做成两道透水的挡墙。这样泥土里的水份透过竹木围篱渗入沟渠,也就是所谓的‘溇港’中。”

“挖出的泥土又堆在湖岸边,形成一道河堤,新的陆地便出现在了太湖南岸。”

“这个法子好哇,围出来的地又肥沃无比,苏松一带人多地少,谁能不眼红?于是各县争相修筑圩田,大肆侵占滩涂。”徐渭冷笑接过话头道:

“好比这南岸的吴江县,十几年前县城距离湖岸也就是二里许,如今却增加到三里了。这多出的一里地,就是被侵夺的河道啊。”

“事实上,这瓜泾口也叫南太湖的,湖面浩浩汤汤直接与昆山的淀山湖、澄湖连成一边的。几百年淤积侵夺下来,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喇叭状的河湾,哪里还有什么蓄水功能?”徐渭拍打着栏杆,怒气冲冲道:

“我要是林润,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圩田全拆了。”

“你也别太极端了。”吴承恩苦笑一声道:“其实溇港口都是有水闸的,整个吴江县十八条溇港就有十八个水闸。这会儿只要打开水闸,就有十八处泄洪口,下游来水的压力自然大减。”

“只是这样一来,南岸的万顷圩田统统都要泡汤,吴江县当然不答应了。”吴承恩说着,指一指南面湖堤上,冒雨巡视的一行人道:

“那是吴江县的护塘队,每到汛期便日夜巡逻,唯恐他们修的石塘出了意外,淹了自己的圩田。”

“石塘?不是泥巴堆的吗?”赵二爷插嘴问道。

“泥巴哪有石头结实?”徐渭闻言大笑道:“人家早就换成百里石塘了!”

“百里,这么大手笔?”赵二爷吸了口冷气,难道某位吴江知县也像我儿一样有钞能力?

“是前后数任知县,花了几十年时间修的。”便听徐渭哂笑道:“这可是保全县平安的大好事儿,要立功德碑,进乡贤祠的。还能名正言顺从里头捞钱,当然没人肯落下了。”

“他们自己倒是不淹了,可太湖水全都跑到我们下游来了。”吴承恩叹口气道:“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以邻为壑’啊。”

“昆山县就看着他们以邻为壑?府里也不管吗?”赵守正气愤问道。

“民间每年不知要为此事打多少次架,不然吴江县怎会组织护塘队?”吴承恩苦笑道:“昆山知县也到府里告过状,别说拆掉石塘了,就是求他们在汛期开闸泄洪都不同意。”

“人家理由也很充分,修石塘就是为了防汛,哪有开闸泄洪淹了自己的道理?”吴承恩又两手一摊道:“还有个根本原因,两百年前夏元吉治理太湖时,圩田都是属于官府的。上头一声令下,就能直接开闸泄洪,淹了圩田进行分洪。”

“但这一二百年间,官家的圩田早就被豪势之家瓜分私吞了。他们怎么可能为了别的县的百姓,牺牲自己的利益?”

赵昊默默点头,湖畔圩田过多,又不能承担圩田本身的泄洪功能,下游自然深受其害。

“吴江县的人还振振有词说,修堤御水天经地义,昆山也可以修堤啊,又没人拦着。”吴承恩轻叹一声道。

“那为什么不修呢?”赵守正追问道。

“没钱呗。”徐渭觉得自己的东家煞是可爱。“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修堤?何况吴江只需要修单堤即可,你昆山的情况有多复杂?吴淞江曲曲折折贯穿全境,头顶还悬着两个湖,下头还有条娄江。地势又低,还想修堤?做梦去吧。”

“哎,我昆山为全府泄洪,邻县非但不感谢,反而还以邻为壑,百般嘲讽,真是世风日下啊。”赵二爷长叹一声,不禁为昆山百姓鸣不平。

~~

说话间,官船进入了昆山县境。

丈许高的石塘拱卫鱼米之乡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浩浩汤汤的黄泥汤。

那是自数里外的澄湖中溢出的湖水,顺着地势缓缓淌向吴淞江。东南面还有个更大的淀山湖,两个湖里漫溢的湖水,可以覆盖四分之三的昆南。

眼前大片的稻田、桑树、道路、村庄,全都被泡在了黄水里。

漫天大雨中,成群结队的百姓挑着扁担,推着大车,携家带口,牵着耕牛,沿着田间地势较高的垄沟,艰难的在泥泞中跋涉。

他们要赶在洪水到来之前,离开自己的家园,到昆北或者邻县去避难。

垄沟边的黄泥汤中,漂浮着垃圾、杂草和木头,以及被淹死的小动物尸体。

还有将其当成避难所的老鼠,在上头团团乱窜。

乡民们虽然对此习以为常了,但这次逃难的气氛格外凝重。

垄边田里,已经开始抽穗的稻子成片倒伏在黄水中……

不用等洪水没顶,就这样倒在水里泡几天,今年的庄稼就要绝收了。

百姓们欲哭无泪,麻木的跟着前面的人不断前行。

只有坐在木桶里、大车上瑟瑟发抖的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

那哭声传到官船上,众人只觉刺耳无比。

之前把问题说的再严峻,都比不上这亲眼所见,让人感到心情沉重。

从这一刻起,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这些饱受苦难的百姓,便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这些百姓要去哪里?怎么去?为何不见官差引导?”赵守正手扶着栏杆,神情凝重的看着那些沿吴淞江逃难的百姓。

“部分灾民往南,去苏州或者吴江,但大部分还是往北,前头有木桥可以到昆北去。”

吴承恩稔熟地理,惨声答道:“毕竟在自己县里,还能被当成人看,出了昆山就是叫花子流民了……至于官差嘛,得到了县衙才能知道。”

“嗯。”赵守正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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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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