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复仇,黑色的电光(求月票)

黎京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呆呆地凝视着屏幕上放映的录像。

万籁俱寂,四面八方死寂无声,就连高楼大厦顶端嵌着的LED巨屏,此时都在播放着一则相同的录像:

——那是居民楼的走道上,一束深蓝色的闪电突然破窗而入,将录像上的男人碎成了一滩血迹。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少年大声地哀嚎着。

“那是……我做的?”

蓝弧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屏幕之上的画面。

画面中,鲜血沿着地面流淌,缓缓漫至少年的脸颊边上。少年从废墟之下伸出手,歇斯底里地嘶吼:“爸爸——!”

望着这一幕,蓝弧瞳孔收缩,整个人如梦初醒。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发生在两年之前的黎京大地震。

当时他正在和异能者罪犯“地冥”对峙,在被对方几乎逼入死路的情况之下,他垂死反击,用一束闪电击穿了对方的胸口,摧毁了一栋居民楼。

可那时他根本没意识到,在那栋坍塌的居民楼里……

居然还有着其他人的存在。

“对。”幕泷凝视着蓝弧,低声说,“就是你做的。”

“但……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过我?”

蓝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屏幕上绝望的少年,低声问。

“因为想告诉你的人被捂住嘴,没人愿意他们的英雄蒙上污点。”

“怎么可能?”

“别卖傻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录像里的两个人到底是谁么?”

幕泷缓缓地问着。

一片死寂当中,蓝弧慢慢地垂下了头,阖上眼皮,喉结上下蠕动。

“……是谁?”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幕泷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屏幕上的那个人……是我。”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方圆数百米的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声,如同海啸一般将台上的二人吞没。

如山如海的议论声中,幕泷仍然面无表情,目光死死地盯着蓝弧。这一刻他心满意足,被埋多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而当年的始作俑者正站在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质疑,就好像褪下衣物在寒冷的冰海之中裸泳。

蓝弧低垂着头,始终沉默不语。

他似乎并未觉得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只是睁开眼,沉默着,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可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退去哪去,前方是一个来势汹涌的复仇者,而身后则是一片如海啸山崩般响亮的质疑声。

就快……把他的身影淹没。

沉默许久,蓝弧才缓缓抬起头来,透过镜片看向幕泷的脸庞。

“那……另一个人是?”他自我欺骗一般,缓缓地开口问。

“我的父亲。”幕泷果断地说。

听到答复的那一刻,蓝弧怔在原地。

“你的……父亲?”

他嘶哑着声音问。

“对。”幕泷缓缓地说,“他只是一个不像你那样有着天生神力的人,一个像每个平庸的父亲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的人……”

他咬了咬牙,从唇齿之间一字一顿地挤出字来:“所以他死了,就好像一头蚂蚁那样,被你轻轻松松地踩死了!”

“不可能……”

蓝弧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两步,走得踉踉跄跄,就好像一个断了发条的人偶。

“不可能?”

“对,不可能……”蓝弧一边后退一边嘶哑地自语着,“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不然和杀了我妈妈的人有什么区别?”他几乎是低吼地说道,“你告诉我,那我和杀了我母亲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幕泷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你知道么?异行者协会的那群混账捂住了我的嘴,对外声称那是我在遇难之后产生的幻觉,他们说……其实我的父亲是被废墟压死的。”

蓝弧一怔,头盔之下眼神动荡。

他缓缓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对上幕泷的目光。

幕泷压低面孔,继续说:“甚至……要我好好配合心理医生进行治疗,从创伤性幻觉里走出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不再压抑声音之中的怒气:

“那时,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像一条虫子,是啊……所有人都在提醒我,我只是一条微不足道,只能任人摆布的虫子,随时会被这个肮脏的世界踩死,而你呢?即使做错了事,也有人会簇拥着你,把你当成英雄供着。”

说着,幕泷猛地从剑鞘之中拔出剑来,一步一步地走近蓝弧。

伴随着他嘶哑的低吼声,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蛛网状的裂痕。

“但那群畜牲没想到,后来我还能找到当年的录像!并且终有一天……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把真相公之于众!”

台下的人群仍然如暴雨天的积水一样密集,在听完幕泷的话,他们愕然地看向蓝弧的背影。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蓝弧的反驳和解释,可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背影。

哪怕是以往在战斗中负了一身伤的蓝弧,也仍然会自信从容地站在镜头前,因为他是人们的希望,人民忠实的后盾,他不能被人看见自己倒下的样子。

但这一刻,蓝弧却仿佛一头丧家之犬。他佝偻着身子,惶恐地向后退去。

他在日光之中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台上那一个修长的灰影子。

那一刻他就像看见了一轮无法直视的太阳,忍不住收回了目光。蓝弧慢慢垂下头,呆呆地看着泛黄的地板。

幕泷沉下声音,一边走一边说:“当时我在向你求助。我的心里,就和其他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把你当成英雄。”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磨牙吮血:“但你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回馈了我……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蓝弧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后退,垂着头,默默地思考着。

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为了追查被虹翼误杀而死的妈妈,拼上了性命,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但我却做出了……和我的仇人一样的事情?

我在一个孩子面前,把他的父亲残忍地碎成了血沫。

顾绮野忽然想起了五年之前,母亲死在他面前那一刻他什么都做不到,只是无力地睁大双眼,望着母亲被从天而降的光柱碾碎。

幕泷……

他就跟我一样。

他肯定也在想,自己的家庭就因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混蛋而破碎了。

可自己却每一天都能在电视上看见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每个人都喊他英雄,这两年里他一定很委屈吧,所以才会这么费尽心思地靠近我,想要向我复仇……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我到底保护了什么,我这些年到底在为什么努力?

“妈妈……你能不能告诉我?”

蓝弧轻声呢喃着,再也无法硬撑下去了。他低垂着头,无力地跪在了台上。

幕泷居高临下,漠然地凝视着他。

片刻之后,蓝弧打破沉默,疲惫地开了口,“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来找我复仇了么?”

“没错,揭露你的罪行只是第一步,我要你身败名裂……”

顿了顿,幕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然后,把你宰掉。”

透过高楼大厦的LED屏幕,幕泷喑哑的话语声传播开来,响彻了整座广场。

“蓝弧杀了人?屏幕上的那个人是他杀的?”

“但蓝弧自己也承认了,不然他为什么跪在地上?”

“协会的官方还帮他掩盖了杀人的事实?那也太残忍了,对一个被杀害了父亲的孩子说那是幻觉,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一定是假的啊!我不相信蓝弧会做那种事情,他救过我啊……他救过我的,如果没有他我和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四面八方传来的话语声如潮水一般将蓝弧的身影淹没。他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许久许久,蓝弧似是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沙哑地笑了笑,而后开了口:

“对不起,从头到尾……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一定很委屈吧,我理解你的感受。”

幕泷怔在原地。

“你说自己理解我的感受?”他压低面孔,愕然地吼道,“你理解我的感受?!你也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面前?!”

“我……”

蓝弧哑然。

“给我站起来……我不是为了听你假惺惺地说这些才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跟一条未战先降的废犬复仇!”

幕泷一字一顿地说着,举起长剑,将剑尖对准了蓝弧的头颅,“我要复仇的是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英雄的人……”

可蓝弧仍然像是没听见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他的头颅耷拉着,双臂也垂落在地,双目空洞地注视着地面。

就好像一个等待处刑的囚犯。

“快走,快把人带走!”在在市长的催促之下,警卫此时已经将现场的围观群众和媒体来客全部向外赶去。他们都明白,两个准天灾级之间的战斗会有多么剧烈。

幕泷面孔微微抽动,眯起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蓝弧。

“不站起来……那就去死。”

片刻之后,幕泷终于对外展开异能。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骤然降临的夜晚,刹那间笼罩了方圆百米的区域。

霓虹灯的光芒被全然吞噬。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幕,它势不可挡地将四面八方的建筑全部吞入其中。

百米之内的景物化为一片乌有。蓝弧的感官在这一刻被这片黑幕全然夺去。

黑暗之中似乎就只剩他一个人。

仿佛一场黑白默剧,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跪在舞台上,没有聚光灯,没有台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受不到。整个世界都在一点一滴地慢慢冷下来,就好像坠入深海……

骤然之间,漆黑的巨鹰从天而降。

啸鸣中,汇成鸟喙的雪白剑锋划下,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蓝弧的背部。

他的五感在这一刻仍然被封锁着。只有在幕泷无限靠近的那半秒,他才能从黑暗中听见些许动静。

但那已经太晚了。剑锋将他的脊梁骨贯穿,在他体内搅动,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蓝弧抓住刺穿腹部的那一柄剑刃,用尽全力地抓住,像是想要用刃锋划破自己的手套。

但幕泷在这一刻猛地抬腿蹬向他的背部,将剑身从他体内抽出。与此同时,再一次匿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噗嗤”一声,泉瀑般的血色从蓝弧体内的破口之中喷出,但很快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蓝弧蜷缩在地,抬手捂着腹部的破口,如愿以偿……血液染红了他的双手。

他已经放弃思考了,身体就好像一副提线木偶,几乎全靠着多年培养的本能在行动着。

本能告诉他,在幕泷的领域里没有任何胜算。于是他本能地起身,本能地微微屈膝,全身裹挟上了一片深蓝色的电光,迈步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奔走而去。

像是一束深蓝色的闪电穿梭在漆黑的隧道之中,一刹那跃过数十米。然而,未等他接近结界边缘,一阵震耳欲聋的鹰鸣再度从暗幕的穹顶之中传来!

蓝弧猛地回身,旋臂借力,抬起裹挟着蓝电的拳头向上砸出,迎向了剑刃。刃锋在狂风之中向外震开,跳荡的电弧如同一条条嘶吼的蟒蛇,循着剑身向上蔓延。

空气之中传来被电光烧焦的悲鸣,幕泷的双手被麻痹感覆盖,身形向后倒飞而去;但蓝弧的身体也被弹入结界的内部。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来。

在这之后,无论蓝弧向哪个方向奔走而去,那头栖息于黑暗深处的巨鹰始终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幕之中,深蓝色的火花一次次亮起,每一次亮起都必将伴随着喑哑的鹰鸣,长剑的颤鸣。

幕泷总能在他离去的前一刻从天幕之上俯冲而来,将他击退入结界。

而就在他又一次冲至结界边缘之时,漆黑的巨鹰不再从天而降,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袭来。幕泷从蓝弧后方冲出,抬手,出剑,在空气中划出蛇信般的嘶鸣。

一刹那,锋锐的长剑将蓝弧的大腿洞穿。

血,自大腿内部喷溅而出。蓝弧跪在地上,猛地拧动右臂,抬手抓住刺穿右腿的剑锋,另一只手则是微微屈起来五指。

狂暴的电弧从指尖延伸而出,在掌心之中汇成了一个跳荡的电球。

他紧紧地抓住刺穿自己大腿的长剑,不让幕泷挣脱,同时猛地向后伸出掌心。

裹挟着澎湃的闪电,一个摧枯拉朽的球形肆掠而出。

扑面而来的电光之中,幕泷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他想要舍弃手中的长剑,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抬起手臂护在身前。

可下一秒,就在雷光即将触及幕泷的一瞬,闪电忽然熄灭了……没错,跳荡的电光像是泡沫那般破碎开来。

暗幕之中,幕泷怔在了原地,随即面色逐渐阴沉到了顶点,此时他如火中烧,心中的怒意被彻底地引燃了,因为他明白就在刚才……自己的仇人居然对他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

被自己的仇人怜悯了?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骑士头盔之下的面孔抽动,幕泷终于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声:

“蓝弧,你到底在做什么?给我反抗,不然我的复仇有什么意义?!”

话语间,他再一次从蓝弧的体内抽出了沐血的长剑。

蓝弧甚至就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是吐出一口鲜血,随后像人偶一样垂着头,双目无神地跪在血泊之中。

振动灰色披风汇成的一对巨翼,幕泷高高地向着暗幕的顶端翱翔而去,那一刻他就好像化作了一轮黑色的太阳,随时会向下坠去,烧尽世间万物。

黑暗之中,不断传来他暴怒的吼声。

就好像有万千人齐齐用刀柄震击着地面,一如古代冷肃的判庭。

但顾绮野听不见。

也不想听见。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血好像都是冷的,就好像一场大雪盖在身上。分明身上流淌着血液,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就这样死了真的好么……”

忽然间,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杀了别人的父亲,却想要为自己的母亲复仇?真自私啊……但如果我没有资格复仇,那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

我付出那么多东西,有什么意义?

可是如果我死了,小麦,文裕,老爹,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老爹时隔几年终于回来了,是啊,也许他也想放下妈妈的事情和我们重新开始吧,可我却一直没原谅他。

妹妹也一样,明明只要好好劝她,她也会待在家里吧?

如果我放弃了复仇,我也一定可以劝她放弃,然后我们一家子安安静静地生活就好了……

明明有他们在身边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可为什么要一直执着于妈妈的死呢?为什么……我就是不知道珍惜呢?

如果还能活着,回去之后跟老爹好好和解吧,跟他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再跟妹妹说清楚,我不复仇了……

再也不复仇了。

妈妈一定也想看见我们四个人好好的在一起……但我杀了无辜的人,我真的有资格活下去么?

如果换作我,站在杀死了妈妈的那个人面前,我还能原谅他?

他如果对我求饶,我会原谅他么?

不……我不会原谅他。

所以,我也不配被眼前这个人原谅。

因为我比谁都更清楚,他这两年里有多痛苦,煎熬了那么久……原本幸福的家庭坏掉了,家人之间形同陌路。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可以杀掉我的这一天,我怎么配求他原谅我?

我做错了。我是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

可是……

我还不想死。

我还想见到小麦,想见到文裕,还有老爹,还没和他和解,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只是不想死而已,这真的很自私么?

我真的很努力了,可为什么全都做错了?

为什么都错了?

我真的……

真的……

面具下,顾绮野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只是真的……”

他跪倒在血泊之中,轻声呢喃着。

“真的,不想死……”

骤然间,一声响亮的鹰鸣从黑暗之中传来,那一刻幕泷好像化为了一头巨鹰从天而降。手中长剑便是无坚不摧的鸟喙。

他嘶吼着坠下,刃锋直指蓝弧的头颅斩下。

“我只是想要……

活着。”

顾绮野抬起了头,无声地嘶吼着,那一瞬间,某种粘稠的黑暗从骨髓深处渗出,继而转化为一片忽如其来的电光。那是一种远不同于以往的闪电,一种黑色的闪电!比幕泷的暗幕还要远远更加深邃,更加狂戾!

刹那间,黑色电弧如千万条毒蛇撕开了他的血管,从他体内向外扩散而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

他的嘶吼声仿佛混杂着雷鸣。

接触磁场的一瞬间,幕泷创造的暗幕破灭了,像是剥开了彩票之上的覆盖层,所有景物像是奔涌的火车一样,原封不动地冲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紧接着,广场,广场附近的十座高楼,高楼表面的玻璃幕墙、广告牌,一切都被纵横的黑色电光劈裂开来!

就好像神明降下了一场天劫,所有事物都在平等地接受着审判。

下一刻,墨色的闪电将从天而降的漆黑长鹰陡然震碎。刀身颤鸣了一瞬,随即刹那之间崩碎开来。

狂风灌来,碎裂的刀片刺入了幕泷的右眼。他的一整只眼眶被贯穿,只剩下一片空洞般的窟窿,血色从中喷涌。

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扑面而来的电光便撕开了幕泷的右臂。

这一刻,他整条手臂的血肉都被撕裂开来,进而在层层撕裂的血与肉之中,露出了森白的骨,最后就连骨头也被闪电连根拔起、噬尽。

灰色披风化作的双翼奋力地向上振动,长鹰的悲鸣之中,他的躯体无可遏止地往后倒飞而出。

中世纪骑士头盔突然破碎,飞溅的碎片割开额角。

温热的血流淌下,糊住了幕泷的视线。

“爸爸……对不起。”

他双目空洞地凝望着从昏天之下飞过的鸟儿,缓缓地阖上了眼皮。

沉默许久许久过后,顾绮野在恍惚之间抬头望去。

黑色的闪电撕开了混泥土钢筋,四面八方的一栋栋高楼同步坍塌,就好像奏着欢快的乐章,幕墙上的玻璃也一层层破碎开来,如同暴雨一样哗啦哗啦地洒了下来。

他摘下破碎的头盔,缓缓抬起头来,对着天空喘了一口气,额发遮蔽住了他的眼眸。

垂眼望去,漆黑的电光不止地从指尖之中跳荡而出,就好像墨水一样,他的瞳孔也被墨色的电弧充斥。

蓦然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猛地侧过头,看向嵌在废墟之中、已然半身不遂的幕泷。

此时一片黑色的电弧仍然残存在幕泷的体表,一闪一灭地跳动着。

发了许久许久的呆,顾绮野想从喉咙间发出声音,却做不到,他只是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昏沉地看向高挂在天空中的日轮。

这一刻,日光穿透破碎的玻璃幕墙、纵横交错的废墟,洒在了他的脸上。

可很久很久过后,直至昏迷过去,眼皮闭合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那一抹黑色闪电仍未褪去。

“哥哥——!”

最后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急促的呼喊。苏子麦从电影幕布之中冲出,向他狂奔而来。

从昨天下午写到了今天凌晨还没吃饭,看在作者这么努力的份上投一投票吧呜呜呜呜呜呜

(本章完)

第239章 来自“虹翼”的橄榄枝(求月票)

一日后,异行者协会大楼第三十五层,急救病房。

顾绮野从床上醒来,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陌生的银白色天花板。

落地窗外,天空蓝得像大海,白云逶迤。和煦的夏日暖风吹来,扰动浅白色的帘子,就好像以往每一个惬意的午后,让他微微眯起眼睛,精神恍惚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从枕头上扭头,看见床边正坐着两个人。

“帆……冬青?”

顾绮野微微一怔,下意识念出了这个名字。

映入他眼底的其中一人是身穿黑色紧身服的少女。

白发蓝眼,身高不到一米六,五官秀气,看起来像外国人,此刻她正低垂着眼,用平板玩着一款名为《重返未来1999》的游戏;

而另一人,则身穿一套对襟盘扣的纯白色中式唐装,漆黑的长发披在身后,身材精瘦。

此人赫然是虹翼的“戾青之舟”——帆冬青,目前整个虹翼组织里面唯一对外公开身份的成员,两周前他在黎京机场见过帆冬青一面。

当时帆冬青应官方要求,来到中国黎京讨伐异行者罪犯“鬼钟”,但最后似乎无功而返。

帆冬青抬起头看向他,好奇地挑了挑眉:

“哦,你醒了……白毛,给他介绍。”

白发少女从平板电脑上抬眼,默默地看向顾绮野。

半晌,她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开了口,嗓音冷淡,“我叫‘尤芮尔’,在虹翼里的代号是‘极冰少女’。”

“虹翼的人?”

顾绮野侧眼,看向如冰雕一般气质素冷的少女。

“经过确认,异行者‘蓝弧’的异能发生二次变异,危险评级正式晋升为‘天灾级’。”

说着,极冰少女拿起一部平板,给他看了由市中心的监控设备拍摄的录像:

一片废墟之中,浑身是血的青年跪倒在地,从他身上迸发而出的黑色闪电将十多栋高楼尽数摧残。监控器在这一刻被尽数破坏,画面“唰”的一声暗淡下来。

顾绮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幕泷,他怎么样了?”

尤芮尔垂眼,关闭平板上的视频,“据协会报告,幕泷在黎京广场进入了重伤状态,在昏迷不醒之后被赶来的通缉犯‘黑蛹’救走了。”

“黑蛹把他带走了?”不知为何,听到这儿顾绮野反倒有些安心,他继续问,“那……幕泷还活着么?”

“目前不确定他是否存活,但官方已经对他展开了全面通缉,他的通缉级别与‘鬼钟’相同。”

“外面都在怎么讨论这件事?”

“幕泷提供的监控录像过于久远,不一定属实,官方正在引导舆论。”尤芮尔说,“以及,目前官方对外声称,你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顾绮野皱起了眉头。

“没错。”

冰雕般的少女点头。

“为什么?”

“具体等会解释。”

“所以……你们虹翼找我是要做什么?”顾绮野问。

尤芮尔默默地取出了一份签约文件,递给了顾绮野。

顾绮野接过文件,低着头细细地阅览着,那是一份保密协议。

尤芮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因为虹翼的上一任8号队员:【机魂菩萨】阿贾亚在近日的撒哈拉沙漠行动之中宣告死亡,于是……虹翼的十二个位置之中目前空缺一人。”

说着,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顾绮野,“我们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你一直在虹翼的预选名单之中,优先级并不低,只不过在这之前能力尚未达标。”

“那,现在呢?”顾绮野问。

“现在你的自身条件已经合格了,不仅如此,外界条件也恰好吻合。”尤芮尔说。

“外界条件?”

“嗯,”尤芮尔点头,“如果你选择加入虹翼,那么官方便会正式对外宣布:异行者‘蓝弧’在此次的幕泷刺杀事件中死亡。”

她顿了顿:“而你……则是就此放弃蓝弧的身份,成为虹翼的一员。”

顾绮野愣住了。

他绝对未曾设想过,这几年里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接受了尤芮尔的请求,那他就会正式成为虹翼的一员,从今天开始为联合国工作。

与此同时,无限地靠近母亲死亡的真相。

“如果选择加入我们,那在这之后,你会被赋予一个新的代号。”尤芮尔说,“每一次行动都必须严格保密,非必要时,绝不能对外泄露你的存在。”

“也就是说……我必须假死么?”

尤芮尔点头。

顾绮野默默地看着她,心中思绪连篇。

虹翼?

事到如今,我还要加入虹翼么?

但我还没找出杀死了妈妈的那个人,就算不复仇,至少也得找出真相。

可是……如果加入了虹翼,我还会有回头路么?

妈妈,我是不是已经该放下了?

如果趁着这个机会扔掉蓝弧的身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这样是不是才会更好?

想到这儿,顾绮野沉默了片刻,垂下了头。

“可以先让我考虑几天吗?”他轻声问。

尤芮尔沉默了,抬头看了看顾绮野的眼睛。

最后是坐在一旁的帆冬青替她开了口,“没什么问题,你可以迟两三天再做回复,毕竟我们来到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

顾绮野扭头看向帆冬青:“什么目的?”

“逮捕鬼钟。”

“鬼钟?”顾绮野皱了皱眉,听到这个名字他顿时精神了些许。

“没错。”帆冬青耸肩,“上面下了死令,说这一次一定要抓住他,他们斥责我上一次态度不够端正。”

“你的态度的确不端正。”尤芮尔说,“公开对鬼钟挑衅,违反了秘密行动的原则,放跑了一名超级罪犯。”

“白毛,这是我的问题么?”帆冬青叹口气,“根据协会的调查,鬼钟那段时间待在日本,我正好和他错身而过了。”

“鬼钟在日本?”

听他这么一说,顾绮野顿时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在东京拍卖会与白鸦旅团的人战至濒死之时,看见的那一道漆黑人影,以及震耳欲聋的钟声。

“对……听说鬼钟和东京拍卖会的黑帮有所勾结,所以日本官方目前正在彻查黑帮人员。”帆冬青平静地说。

顾绮野想了想:“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把我送到了这里?”

“驱魔人协会的柯祁芮。”尤芮尔说,“她用电影恶魔的能力把你带回了异行者协会大楼,否则可能来不及对你展开治疗,你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半路……你得感谢她。”

“柯祁芮么?”顾绮野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那个带坏妹妹的女人救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白毛,走了。”帆冬青看了一眼手机,“九十九和漆原琉璃也来中国了,她们说要见我们一面。”

“哦。”尤芮尔点头。

“那你们先走吧,不需要考虑我。”顾绮野说。

尤芮尔想了想,抬起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

她说:“目前协会还没有对外公开你的生死,在决定是否加入虹翼之前,你不能以‘蓝弧’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明白?”

“我明白了。”

顾绮野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虹翼的二人离开,扭头看向落地窗外发呆:“柯祁芮救了我么?那应该是黑蛹通知了她吧。”

一天之前,08月02日的清晨九点半,黎京中心广场。

四面电影幕布在广场的中心敞开,随即分别有一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苏子麦看见这副地狱般的景象之时,忍不住一怔,而后焦急地扭头环顾四周,看见了跪倒在地的蓝弧。

她瞳孔收缩,拔腿向他冲出,口中大喊着:“哥哥!”

“一泷!”

林正拳冲向昏迷不醒的幕泷,把他抱在怀里,看见他身上的伤势顿时怔在原地,面色从愕然逐渐转换为愤怒,“到底……到底是谁干的,把我弟弟伤成这样!”

“这是……蓝弧的能力把广场变成这样么?”

柯祁芮叼着烟杆,抬头望着四面八方坍塌的高楼,轻声呢喃道。

而后她慢慢地走了过来,看着失去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的幕泷,皱了皱眉头。

许三烟唤出暗红相间的雨伞,警惕着四周,确认没什么状况之后走过来,看向地上的幕泷。

他喃喃地说:“团长,这种伤势,可能已经很难救回来了。”

柯祁芮无声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即使现在送到协会那边去,恐怕也太晚了。”

林正拳呆呆地看着林一泷残缺的半身,以及化作血肉窟窿的右眼。

片刻之后,愤懑的泪水不止地从他的眼眶之中淌出。

他在一块完整的碎墙上,慢慢地放下林一泷的身体,而后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向蓝弧,同时身体逐渐覆盖上了一层层赛博义体。

短短数秒之内,他便被武装得像是一个机械小巨人。

苏子麦抱着浑身是伤的顾绮野,把他的脑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下巴和身上的衣物都被乌浊的血给染红了。

“别过来!”

她侧过脑袋,额发之下漆黑的眸子盯着林正拳看,就好像一头凶狠的幼狼那样直视他的眼睛。

“放开他……小麦。”

林正拳的头颅被覆盖在机械头盔,一步一步走来,厚重的机械肢体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会隆隆作响地踏出一个裂坑。

见林正拳仍然没有停下脚步的趋势,苏子麦一刹那现出天驱,红色的披风和魔术高帽出现在身上,右手也覆盖上了一副刻印着魔术纹路的手套,纹路闪起光亮。

一颗澎湃的火球在掌心前方形成,她紧紧地护着顾绮野,把魔术手套的掌心对准了林正拳。

“正拳……住手。”

柯祁芮垂着头,站在了他和苏子麦的中间,单面镜上流动着微光。

许三烟也走过来劝解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先想想怎么救你弟弟。”

“救我弟弟?”林正拳瞪大眼睛,猛地嘶吼一声,“他都伤成这样了还有救?!”

他暴怒的吼声透过金属传音器扩散开来,几乎响彻了整栋废墟,风尘沙沙作响。

“别靠近我哥……”苏子麦低声说,“不然你就把我一起杀了。”

林正拳面孔抽搐,一字一顿地说:“那好……我就把你一起杀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巨大的暗红色火车破开空间,裹挟着轰鸣奔驰而来,横在了林正拳和苏子麦的正中间,将苏子麦的视线阻隔开来。

“你们什么时候已经不把我这个团长当回事了?”柯祁芮看向林正拳,开口问。

林正拳阴沉地说:“如果需要我放走杀死自己弟弟和父亲的仇人,那我不如退出。”

许三烟沉默着。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修长的黑影从天而降,落到了幕泷的身旁。他用拘束带捆住了幕泷的身体,而后开口说:

“如果想要保证幕泷的安全,就请你们保证蓝弧先生的安全吧。”

林正拳回头看向他:“没有意义,我弟弟已经……伤成那样了。”

“谁说呢?”黑蛹幽幽地说,“我的合作者说,他知道这座城市有一个人能治好幕泷,但如果你把蓝弧先生杀死了,那你就永远都别想再看见活蹦乱跳的弟弟了,林正拳先生。”

“别说废话了,给我放开他!”林正拳看着被拘束带缠绕的林一泷,低吼道。

许三烟也皱起眉头,抬起暗红相间的雨伞,将伞尖对准了黑蛹。

“看样子,你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了……正拳先生,还是说,来自救世会的袭击把你的精神也腐蚀了?”

黑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作投降状,摇了摇头。

“我说过了,我能救他。”

说完,他用拘束带止住了幕泷身上淌出的血液,同时眼前跳出了一个面板。

【提示:你的拘束带已窃取了异能者“幕泷”的异能力,可在48小时内释放(“释放技能”或“超过时限”后,储存的异能将会自动消失)。】

“夜幕到来了,火车团的各位。”

幽幽的话语声落下,以黑蛹的身体为中心,一片暗幕骤然向外扩散开来。

许三烟一怔,猛地在暗幕来袭之前扣下扳机。但已经来不及了,与幕泷如出一辙的领域席卷而来,瞬息间剥夺了他们的五感,让他们陷入一片死一般的黑暗之中。

柯祁芮挑了挑眉,“就连准天灾级的异能,他也能模仿么?”

十秒后,待到那片暗幕散去之时,原先那片废墟之上已经空无人影。

“黑蛹……把他带走了。”

许三烟说着收起雨伞,看向正前方,混泥土钢筋被他的雾爆弹破坏,一栋建筑物正缓缓坍塌。

隆隆的巨响之中,林正拳面色愕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怔在原地。

他不仅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弟弟,甚至亲眼看着他被别人带走,杳无音信。

“相信黑蛹吧……客观来说,这座城市里可能只有他有方法救下你弟弟。”

柯祁芮说着,将偌大的火车恶魔收入空间裂缝,侧头看向蓝弧:“然后,我们现在先把蓝弧带回异行者协会。他伤得没那么重,以他的体质应该还有救。”

话音落下,一片片电影幕布在废墟之上敞开,其中一面幕布落在了苏子麦的后方。

她嘴唇微微翕动,不断对怀中的顾绮野轻声说着话,而后抱着他的身体,慢慢地向后退去,进入那片幕布之中。

林正拳看着这一幕,不为所动。

他深吸口气,低垂着头待在原地,猛地低吼一声,抬起巨大的金属拳头砸向废墟的墙面,轰出了一个凹坑。

“我在这里留着,陪他。”

许三烟说着,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根烟。

柯祁芮点了点头,挪步走入电影幕布之中,随后一片片黑白二色的电影幕布随风消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五分钟之后,黎京,一座位置偏僻的地下室中。

昏暗的甬道里,黑蛹抱着幕泷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开口说:“鬼钟先生,按你的要求,我把幕泷带回来了。”说着,他抬起眼来,看向前方。

只见冷色灯泡之下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自然是鬼钟,而此时他的身旁正跟着一个头戴中世纪鸟喙面具、身披白大袍的人物。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权杖,双手合拢在权杖的顶端。

忽明忽灭的灯光照亮了二人的双眼。他们一人的瞳孔是猩红,一人的瞳孔则是琥珀色的。

“把幕泷放下。”鬼钟眯起眼睛,缓缓地说,“这个人能救他。”

黑蛹点了点头,慢慢地在病床之上放开了半身不遂的幕泷,“那么我先走一步,还得去确认蓝弧先生的状况如何。”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往后退去,匿入了甬道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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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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