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工表格,启动!

朱常洛坐到自己的案桌后,提起笔就大开大合地画。

“让经厂专门雕个板,造印一批这样的纸张,还可以更大一些。”

朱常洛边画边吩咐。

“将来呈到我面前的奏疏,除了重大急事,都先按这个要求誊抄好。把每日的奏疏编个号码,连同这种纪要一起呈进来。纪要得看,奏疏里,遣词用典、言辞语气也有可堪琢磨之处,编好号码便于我再按需查阅。”

田义呆呆地看着他在上面已经写下的内容:撰写日,送达日,呈奏人名,官职,籍贯,年龄……

后面还有类别、纪要、所涉人、所涉衙、所涉地等等等等。

“类别这里要捋一捋,定好几种颜色,誊好之后圈出来。”朱常洛口中不停,“人事、财政、军情、刑案、工程、仪礼、救灾、漕运……”

笔走不停地在类别下面写着例子:“渭川,你应该都看过,按这几类找几本出来,我先誊进来。”

田义一头雾水地去书架那边找了,回来时问道:“殿下,需要这样纪要?”

“需要,这只是第一步。”朱常洛点头,“先誊写进来,还要命人再多抄录几份,然后裁成细条,夹于奏疏中以备取用。”

“……啊?”

朱常洛一边看着奏疏,一边誊写:“这样,我想看某一类事、某一地事、某一人前后奏事,都能很快贴到一起。”

田义是真懵了,然后有点头皮发麻。

“……殿下,若这样纪要,文书房得多用一些人。”

“该撤的撤,该用的用。”朱常洛毫不犹豫,“文书房也有文书房的办事方法。”

朱常洛没办法,现在没有电子表格。

好在天子之尊,帮忙的人手从不缺。

太祖勤奋得疯狂,但他毕竟跟朱常洛差着见识。

光忙得吐血有什么用?很多事就是要讲方法,提高效率。

朱常洛誊写了一个例子,扭头看着他们三个:“看明白了吗?”

老年中年少年太监懵懵地一起点头:这简单,一看就会,就是麻烦。

朱常洛笑了起来:人工表格,启动!

……

大明离开了一个懒到极点的皇帝之后,即将迎来一个极为勤政的新君。

这一点暂时只有司礼监文书房感受到了。

但社畜一般的生活是他们的,殿下要轻松很多。

外臣不知道。

沈一贯如今十分期待,因为嗣君的举动显示,他将会是一个极符合文臣期待的仁君!

恭祭天地,既祈雨,也为皇帝祈福。

这是重视礼!

还有撤除矿监税使弊政、罢大高玄殿和龙舟之役、重建皇极门。

这是响应群臣的期待!

想到自己任上鼎定国本、拥立新君、革除弊政带来的巨大名望,沈一贯这段时间都十分激动。

什么?赵志皋?

那家伙继续请辞。

乾清宫内众人有目共睹,他嚎了一声“陛下”之后就一直在哭。

仿佛那一声号哭是回光返照,又抽离了他全部的生机,当场就再也说不出话,回去之后病更重了。

沈一贯现在心里琢磨着一件事:新君登基后,肯定不可能让自己独掌内阁。

能不能在登基之前先让“皇帝”恩准赵志皋致仕了?

这样的话,以首辅身份,到时候主动题请增补阁员,那就大有操作余地了。

再有,马上就是诸省乡试,诸省主考的人选……

沈一贯主动向礼部尚书余继登走近。

吏部尚书按惯例是不入阁的,吏部尚书一般也不愿入阁。

掌着人事升迁,入阁后反而权力大减。

但张居正让内阁实权提升不少之后,谁又说得准呢?

礼部这段日子都很忙:流程不能少,先行册立大典和冠礼定下太子名位,然后又要筹备内禅和登基典仪。

夹在其中的,还有太皇太后尊号,王恭妃进封,后面为太上皇帝和皇太后追加尊号,还有大婚。

本来是太子三礼,但既然很快就要登基,当然就是皇帝大婚了。

日程已经要排到明年以后。

这还不止,还有播州大捷的献俘大礼,马上要进行的皇长子恭代祭祀。

“大宗伯,是不是先把冠礼办了?不然殿下祭祀时,祭服怎么办?若只穿吉服,恐怕不妥,也有失殿下威仪?”

没行冠礼,就没有自己的各种行头。

祭祀的典仪,都有各种规定好的流程和衣着、祭词。

嗣君祭祀天地社稷,为皇帝祈福,为旱情祈雨,他本人是主祭,又是在诸多外臣面前的第一次大范围亮相,礼部诸官岂能不用心?

当然,事无绝对。

嘉靖十八年世庙亲自祭祀长陵穿了吉服行礼,当时无人指摘,以后也就有了这个先例。

但吉服没有载入仪制,一般来说只是经赏赐而得到的常服,常常于吉庆场合来穿。

按理来说,与祭祀不太搭。

皇帝也病重着呢,穿那么吉庆合适吗?

“先行冠礼吗?”余继登想了想,“也好。如今诏旨已颁行天下,只要以太子行冠礼的仪制来办,先后倒不紧要。但诸礼准备,户部那边……”

问题转到内阁那边去协调,沈一贯当即拍板:挪!

当然是嗣君的颜面更加重要!

几个都见过那晚宫(中惊)变的重臣之间好说话,沈一贯亲自到户部尚书那边协调。

告诉你们,谕旨刚到内阁:矿监税使要撤了,大高玄殿和龙舟之役要停了,重建皇极门更意味着御门听政……

余继登和户部尚书陈蕖都很期待:挪!

兵部也在忙。

播州之役已经进入叙功环节,田乐看着面前的一个题本默不作声。

那是李化龙送来的。

内容是弹劾刘綎行贿。

田乐已经看过李化龙自己写的叙功疏,其中刘綎又是首功。

人勇是非多,这么长时间以来弹劾刘綎的奏疏不少,但李化龙这本弹章,分量显然不一样。

他之前都是力保刘綎的。

“与诸奏本、题本一起送到通政使司吧。”

既然是题本,就是公开的。

李化龙先送到兵部,然后汇在兵部题本里一起送到宫中去,用意也是很深的。

不知“皇帝”对此会有什么看法。

田乐想看一看,改天换日之后对兵权会是怎样的看法。

工部那边,内阁刚把谕旨转过来。

“大高玄殿和龙舟之役停了?助工银转为重修皇极殿?”

“让贺盛瑞回来主持?”

工部尚书杨一魁听着底下两个郎官顿时坐不住,目光平静:“这可是善政。科道言官、礼部、工部,都奏请了不少次。”

这两个郎官顿时讪讪地闭了嘴。

是,现在大高玄殿和龙舟的工程与他们有关,而贺盛瑞……

但若是反对这个,恐怕会成为过街老鼠,被科道言官追着屁股撵。

他们只能心神难定地接受这件事的变化。

杨一魁却在工部官厅里默默地思索着,嗣君想起来启用贺盛瑞,这绝对是司礼监大珰们的提醒。

要不然,太后也好,嗣君也好,他们应该都不会专门记得这个人。

用贺盛瑞……颇值得琢磨。

京城另一处宅中,王德完的屁股上已经结痂了,现在稍稍能站起来。

“广安公!广安公!”谢廷赞激动不已地奔来,“好消息!六科都给事要联名上奏,题请原被逮之臣、用迁谪之臣!这都是广安公之言呐!殿下转眼就是嗣君,广安公不必着急离京!”

(本章完)

第41章 一鲸落,万物生

王德完还没开口,只听谢廷赞情绪高涨地说道:“谁人不知,鼎定国本,都是广安公的功劳啊!”

“……我的功劳?”

王德完愣了一下就哭笑不得,“圣心独断,忽然风疾,这才定了国本。就算有功,又与我何干,沈阁老此前封驳圣旨,才称得上功。”

“哼!他?”谢廷赞并不认同,“若非广安公一日五疏,仗义之谏,身受杖责,群臣物伤,哭告午门,焉能激动圣心、鼎定国本?请受我一拜!”

谢廷赞郑重不已地拜谢他,王德完却有点严肃地摇头:“曰可,慎言!”

什么叫我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让皇帝激动?这家伙一张嘴这么一说,略去了中间忽染风疾一环,倒搞得皇帝中风是被我搞得太激动了。

那不是罪臣吗?

摇着头扶谢廷赞站直:“国本能定下来,终是了却一桩大事。陛下降旨内禅,再后面嗣君继位,纠劾乱政,谏君勤政,就要靠你们了。我已是一介草民,不日便回乡。”

“不然!若非广安公先直言宫禁之事,群臣纷纷苦谏,岂有今日诏告中外?广安公不可自伤!即便不能立即起复,殿下也定然记下了广安公之功!”

慈庆宫中,朱常洛还真的刚好看到王德完的一日五疏的记录。

他想了想,转头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名字。

大明暮气沉沉,虽然暂时还不能辨别这些人的品行如何,但能这么悍勇,终归是多一些意气在胸的。

沉稳的老油条需要,愣头青也需要。

旨意也渐渐往大明诸省散开,所到之处无不惊愕,议论纷纷。

皇帝忽染风疾,竟定下了国本,更一开大明先例降旨内禅?

整个大明的有心人都开始动起来,探听其中内情。

但诸省生员和举人并不在意这个。

他们心里只有一件事:若明年会试登榜,岂不是新君的第一届门生?

一朝天子一朝臣,今年的乡试和明年的会试,陡然显得更加重要。

徐光启刚刚离开南京,坐上船,准备一路游学入京。

赶在入冬漕河结冰之前可以到通州就好。

而此时的通州,利玛窦刚刚下船,听说了最新的消息。

他有些忐忑。

本来是皇帝下令让他们来的,这么着急地赶来,是要在八月十七皇帝的生日那天之前献上贺礼。

现在皇帝病重,还会见他吗?

……

七月十五,禁卫清道。

徐文璧仍旧要祭祀,与成国公朱鼎臣、英国公张维贤一起。

皇长子祭天坛,然后遣徐文璧祭地,遣成国公祭社稷,遣张维贤祭山川,最后他们再陪着皇长子亲谒太庙。

祭祀很庄重,要提前到祭所斋居。

朱常洛已经先行了冠礼,如今身着的是皇子祭服,而非太子祭服。

太子册立大典和禅让、登基大典都将于年内举办,行人司已经派出大量的人前往诸省。

诸藩王都要遣使来参加典仪,有不少派出的官员也要回京。

一去一回,时间不会很快,日子定在入秋之后。

今天是皇长子出宫斋居,准备祭祀天地、社稷、太庙,为皇帝祈福,为大旱祈雨。

这是朱常洛第一次出宫。

仪仗已经是太子规格。

开道龙旗六,每旗执弓弩军士六人。

金辂高一丈二尺二寸有奇,广八尺九寸。辕长一丈九尺五寸。辂座高三尺二寸有奇。

大明营造尺,合约后世三十一厘米多。

这金辂的尺寸不小,前后仪仗规模更不小。

左右共十八人,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罐、金水盆、青罗团扇、红圆盖、金香炉、金盒、唾盂、唾壶、拂子一应俱全。

前三十六,各擎绛引幡等;后四十八,皆执杖剑等。

比不上卤簿大驾,却也是皇帝之下最威严的仪仗了。

其后还有陈矩领着的随侍太监。

他在京城官民面前的出现,正式昭示着一件事:大明要开始进入新君时代了。

明年就将改元,万历成为过去。

朱常洛坐在金辂上,里面空间不小。

金辂上的“车厢”,被称作辂亭。方方正正,长宽都有五尺四寸,高有六尺四寸。

辂亭内部,有红髹匡软座,有红髹椅。

辂亭的前方和左右两侧,都有门。门的两侧,各有两个窗户,被前、左、右一共红帘十二扇遮挡。

朱常洛在辂亭里能站直,就算顶部还有些装饰,但总体毕竟两米左右高了。

他小时候虽然不受待见,却始终还是皇子,饮食方面比普通百姓当然要好得多,身高大约是刚过一米七。

现在朱常洛就站在辂亭,掀开前面的一扇红帘,看向外面。

亲眼所见这个时候北京城的街景,朱常洛的眼神是好奇的,也是凝重的。

之前行经天街时,他并没多看。

过了天街就出了正阳门,到了南廓城。

嘉靖三十二年,道君准备扩建北京城,最初规划的外城东西十七里、南北十八里。

但钱不够。

在严嵩的建议下,只是先把南面的廓城修建了起来。

正阳门外当年的坊厢居民从此也成了“城里人”。

通往正南方永定门的正阳门大街要经过数个路口,最主要的路口是连同广宁门、广渠门的交汇处。

朱常洛挪到右手边,掀开了那边的窗帘看过去。

他要面对的大明,他还没见过。

那是“繁华”的骡马市街和菜市街。

北京城已是四重格局。

最里面自然是紫禁城。

而后是包裹着紫禁城的皇城,其内基本上是直接为皇帝服务的太监们再加上一些礼仪建筑。

中间是旧城,各大官衙、各库、各厂和许多官宅分布其中。虽然也住有百姓、有商业场所,但最外围显然更加宽松、活跃。

这最外围,就是修筑了城墙的南廓城和另外三个方向的坊厢。

如今朱常洛触目所及,却是多有陈旧、凋敝之意。

许多房子上的瓦片不是常经打理,破碎的不少。

看似气派的楼店,柱子上也多有掉了的漆,斑斑驳驳。

到了这南廓城,自然不能也不必完全禁止百姓出门惊驾。

大明的百姓总体是顺服的。

朱常洛看着远处见仪仗到来后跪着的百姓。

敢于抬头的极少,但他们的衣装、肤色、个头,还是让朱常洛远远地看过之后有个结论。

身为大明子民,体面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

街面的整洁程度让朱常洛大为意外,想了想又在情理之中。

宫里有那么多太监宫女勤快洒扫,这条街哪怕因为天子要出行而提前洒扫过,却仍旧只能是这样。

要知道,这都城的路面还大多都是土路。

除寥寥几段路是石渣路、天街一带是石砖路外,其余道路平日里根本就是坑坑洼洼,遍布灰尘垃圾。

一到下雨后,路况更加感人。

如今准太子、嗣君出行,净水泼街、黄土垫地,那已经算是平整干净。

视线所及,盛夏之际,大旱之余,朱常洛甚至隐隐觉得今天是不是沙尘暴了。

偌大的北京城,一年不知道要用掉多少燃料。

工部的山厂,供应着内宫及诸多衙门所用薪炭。京城百姓,也需要这些。

巨量的柴薪木炭需求,让北京周边的山峦几乎都秃了,如今煤也用得越来越多。

整个北京城,现在“烟火气”是十足的。

但在朱常洛眼中,看到的景象让他脑子里嗡嗡的。

这就是虽不算落后、却死气沉沉的大明。

煌煌国都,脏乱而压抑。

这还不是城墙外的坊厢,那里的景象只怕更加难看,也许便可称一句难民营。

朱常洛内心轻叹一口气,放下了红帘。

华丽的太子仪仗行进于这样的大明都城内,民间财力物力堆筑起来的皇家奢华直观而具体。

金辂有些摇晃,朱常洛的心也浮荡不定。

要想改变这一切,他将来必定面临更大的波涛,来自权贵、官绅们的波涛。

在李太后面前他没有直言,但朱常洛知道,要再续国祚、重造生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至少要进行一次规模很大的再分配。

至少要让这大明,比以前公道一些!

他的登基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但登基之前的这几个月,他还要从李太后那里得到全方位的信任,能够压制得住内阁和几个重臣才行。

朱翊钧缩回了宫里,他要迈出步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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