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东厂需要这样的人才

朝会似乎陷入了僵局,本来五位言官是想高举道德大旗禁掉《金瓶梅》,这是他们向来很擅长的套路,百试百灵。

如果谁敢反对禁掉此书,谁就是道德败坏之人!

但是他们没想到,举起道德大旗之后,林泰来居然还要他们为此担上责任。

如果仍然需要有所付出,那不就白举道德大旗了吗?

所以五名言官又被干沉默了,林泰来为什么就不能像个套路化的正常反派?

反正给皇帝献讲《金瓶梅》这种事,打死都不能答应,他们追求的是显身当世、留名青史,而不是遗臭万年!

上一个给皇帝进献小黄文的大臣是成化朝首辅万安,已经被打成文臣之耻永世不得翻身了!

最后打破僵局的人还是林泰来,对这几名言官质问说:

“你们既然奏请将《金瓶梅》定为禁书,却又不愿意帮圣上解读这书内容性质,到底何居心?

莫非你们只想让圣上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如同提线木偶依照你们提议下旨?

你们这种作为,就是故意蒙蔽圣上,妄图操纵权柄,犯有欺君之罪!”

说完这些后,林泰来就停住了,眼神飘向了户部尚书王之垣。

王司徒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他在朝廷主打一个业务型官僚形象,对其他事务很少插嘴。

见王司徒还是“无动于衷”,林泰来的眼神逐渐变成了“死亡凝视”。

这时候王司徒才突然醒过神来,开口道:“这五人言事虚浮,又有欺君之嫌,不适合为科道言官,宜调出京师。”

林泰来又补充了一句:“昨日的王三余、钱一本也一样。”

众人惊奇的看向王司徒,印象里这是王司徒首次在朝议上如此锐利的臧否人物。

不知怎得,众人从王司徒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被“逼良为娼”的感觉

王司徒说话后,还没等万历皇帝作出反应,那五位言官的带头大哥何倬再次上前一步,激动的说:

“臣何倬愿献书并讲解,这样的事情也不需再惊动其他人!

只求陛下了解此书之毒害,并从严禁止此书!”

这个情况很让殿中其他人感到意外,何御史明显是为了避免同列的几個言官被一网打尽,主动牺牲自己了!

在林泰来的罗织罪名攻势下,如果都不肯“担起责任”,那全部都是欺君之罪了。

林泰来也挺惊讶的,这是他与清流势力斗智斗勇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为了保全同道主动牺牲自己的人。

以后这位何御史在史书上的形象,可就是向皇帝进献《金瓶梅》了。对标榜名誉的清流势力人物来说,这种牺牲不可谓不大。

林泰来只能暗叹一口气,清流势力包括后来的进化版东林党,生命力如此顽强不是没有原因的。

里面不只是有政治投机分子,确实也还有不怕死、敢于牺牲的人。

“啊,这林泰来以为如何?”万历皇帝终究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此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下意识的询问林泰来。

申首辅心里酸了,在往常朝会的时候,皇帝最优先的询问本该是“申先生以为如何”。

林泰来当仁不让的直接奏道:“何倬奏请禁《金瓶梅》有功,理当嘉奖!”

众人无语,什么叫诛心?这就是了!你林泰来做个人吧!

何倬不就是废掉了你的武器《金瓶梅》么,你都已经把他打翻了,还要再踩一脚。

万历皇帝也觉得有点不忍心了,又问道:“雒于仁该如何处置?”

然后林泰来又奏道:“关于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虽然他摹仿金瓶梅写奏疏,但臣仍然劝谏陛下要大度!”

万历皇帝怕自己笑出声,忍不住捂住了嘴,含糊不清的说:“你就说该如何处置吧!”

林泰来答道:“臣推荐雒于仁升到通政司,专司奏疏收呈,以彰陛下之器量!”

本来到昨天为止,大部分人都觉得雒于仁奏疏里面暗点林泰来,属于没事找事。

在人物关系上,雒于仁是加害人,而林泰来是受害人。

但神奇之处在于,林泰来作为被害人,今天又一次让大家同情加害人.

负责收呈奏疏的岗位,要和所有衙署都打交道,曝光度很高。

让被鉴定为摹仿金瓶梅写奏疏的雒于仁去这个人来人往、曝光度很高的岗位,工作内容还是收发奏疏,其难堪可想而知。

常言道,俗人诛身,圣人诛心。这林泰来也不是圣人,为什么如此热爱诛心?

看完了乐子,万历皇帝就让太监宣布“无事散朝”了。

按正常程序,应该是皇帝先退出,然后其他大臣再散去。

但万历皇帝身形胖壮,腿脚也不好,走路形象不佳,故而不愿意在大臣面前先走。

所以就让大臣们先退出去,等人都走了,皇帝再起身。

不过今天在大臣们走到殿外的时候,忽然有个太监匆匆出来,传旨道:“皇上口谕,林泰来和申先生先留下!”

申时行爆发出了首辅气势,质问道:“为何林泰来的名字在我之前?”

传旨太监:“.”

糟糕!出现重大工作失误了!刚才脑子不知道想什么。顺口就把林泰来的名字先念出来了!

其他大臣听到后,又是鄙视又是羡慕。

鄙视的是,这帮留下的人又要没节操的逢迎皇帝了!

在公开场合面对皇帝,为了文人脸面肯定会有所节制,但私底下密谈时,那可就不好说了!

羡慕的是,为什么留下的不是自己?

申时行和林泰来重新站在殿外,等候召见。

趁着等待的间隙,申时行对林泰来问道:“这是伱第一次在私底下面圣吧?此时有何感想?”

林泰来很有哲理的答道:“我会将每一次面圣,都当成是最后一次见面。”

申时行吓得睁大了老眼,你林泰来为何总是能耸人听闻?你到底是在咒自己,还是咒皇帝?

林泰来也不好解释,就跳到玄学说:“再过一两年,老前辈你就明白了。”

他心里想的是,就万历皇帝这德行,说不定从哪天开始,就三十年不见大臣了。

所以每次见到皇帝,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当成是最后一次见面。

此后又有太监过来,宣二人上殿。

可是二人刚走进殿内,就听到从殿宇深处飘来一句话:“东厂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林泰来听到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是说谁呢?

在殿里,万历皇帝正与司礼监诸秉笔说话。

在张鲸倒台后,代理东厂事务的秉笔太监孙暹苦着脸说:“皇爷!臣生性愚笨,确实不适合主持东厂。”

万历皇帝便道:“你先管着,等有了合适的人材再说。

朕也时常不明,什么样的人适合掌管厂卫,你们这些从内书房出来的狗才,总觉得少点什么。”

孙暹主动推荐说:“可以照着林九元的样式为范本,去寻觅相仿的,东厂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见到申时行和林泰来,万历皇帝就主动询问道:“林泰来你可有子嗣?子嗣多否?”

林泰来顿时虎躯巨震!皇帝上来先问自己有没有子嗣,子嗣多不多,到底是几个意思?

申时行也惊诧莫名,皇帝不会真起了“爱才”之心吧?

司礼监掌印张诚皱眉喝道:“林泰来!为何君前失态,不速速回话?”

林泰来回过神来,连忙答道:“臣已有三子,还有待产外室一人。”

万历皇帝闲话家常一样说:“以你的年纪,这也不少了”

林泰来急忙答道:“还远远不够!臣当初对父亲发过誓愿,这辈子要养育九个儿子,为林家开枝散叶!

故而仍需留待有用之身,育种之根势不可去也!”

万历皇帝:“.”

这林泰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是不是应该将错就错?

司礼监诸秉笔齐齐凝视林泰来,你看不起谁呢?有本事比比谁的干儿子和义子多?

还是掌印太监张诚喝责道:“林泰来休要胡言乱语!皇爷只是想着,赐你儿子一个恩荫!”

刚才简直吓死个人!林泰来立刻松了口气,若只是为了恩荫就好!多多益善!

万历皇帝下旨道:“荫一个锦衣卫千户吧!”

这是很常见的操作,恩荫后辈为武官的,一般都挂名到锦衣卫,可以世袭。

如果是荫到文官衙署,一般都是尚宝司居多,或者是光禄寺之类的,但不能世袭。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又想起什么,“林泰来你也有武科功名,可以做武官的。

近年来锦衣卫实在不堪,不知你有无去锦衣卫掌事的想法,朕觉得你有能力出任卫帅。”

林泰来:“.”

说来说去,皇帝还是想让自己去厂卫

面对皇帝的询问,不可能硬邦邦的拒绝,林泰来只能说:

“臣在翰林院兼官礼部郎中,目前感觉甚好,正有意在任上做出一番事业。”

万历皇帝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突然就直接问道:

“林泰来可否为朕答疑,有些朝臣为何会执着于争国本?

长哥虽然年岁最长,但出身仍然是庶出,值得朝臣力争否?”

林泰来很明白这是一道“考题”,如果回答失败,自己在皇帝心里积累的好印象就要没了。

关于清流势力前仆后继力争国本的动机,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任何一个稍微懂得历史的穿越者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想找一个平庸不出错的答案并不难,但要找一个能显得水平超出殿内这些人、又能符合皇帝口味、又有深度不流于俗套的答案,却又不容易了。

正常回答:此辈标榜清议,自居忠良,投机皇长子朱常洛,希冀从龙之功。

二逼回答:这是因为他们有了路径依赖,他们从反张居正起家,已经习惯了为反对而反对。

至于林泰来的回答他很谨慎的思索了片刻后,才开口答:

“那些人放手争国本,甚至不惜损失一个又一个的同道也要争国本,为的就是牢牢把持住道德立场。

如此的话,其他大臣就能被他们所裹挟,在名义上必须站在他们那边,至少不能与他们作对。

与此同时,只有树立起了一个明确的敌方靶标,才能借着激烈反对的动作,在同仇敌忾的氛围下,不断炒高热点、鼓动人心,凝聚同道,壮大势力!

这也切合圣人“生于忧患”之道,争国本就是他们制造出的“忧患”!

反过来也可以想,如果不这样做,他们那些人拿什么去凝聚和巩固己方势力?

就算不争国本,他们也会寻找另一个标靶作为敌人,并且将这个标靶热度炒作到不亚于争国本!

所以争国本此事本身并不是问题的本质,而是新兴势力想崛起夺权所发生的必须。”

万历皇帝愣住了,他只是让林泰来随便说说,没想到听了这么一番似乎很深刻的话。

有些地方听懂了,有些地方半懂不懂,还需要反复琢磨。

而后万历皇帝再次问道:“你真的不想去锦衣卫掌事?”

林泰来:“.”

他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尽力表现还是应该中庸了?

还是只能委婉的答道:“臣在翰林院任职,一样是侍从顾问之臣,何必拘泥于锦衣卫之亲军名分!”

万历皇帝很可惜摇了摇头,挥挥手说:“无事就退下吧!”

半天没有存在感的首辅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表示一下自己还在!

皇上你把自己这首辅留下,就是为了在边上吃灰吗?

等林泰来从殿里退出后,万历皇帝终于光顾申首辅了,“申先生也想想,真没法子让林泰来出任卫帅么?”

申时行:“.”

叫自己堂堂一个首辅过来密谈,难道就是为了这?

如果是公开场合,作为文臣代表的申时行绝对要反对皇帝这种想法。

但在私底下,该糊弄还是要糊弄,不必过于和皇帝较真。

所以申时行想了想后,糊弄事一样奏道:“林泰来行事激进,手段暴烈,总有众怒难犯的一天,故而还请陛下耐心等待。

若林泰来真到了无法容身的地步,陛下就可以顺势撤了林泰来现有官职,然后将他转到武职去锦衣卫。”

万历皇帝却信以为真了,点头道:“申先生言之有理,林泰来不过二十出头,朕能等得起。”

(本章完)

第485章 京城画贵

原本历史上,长达十多年的国本之争是一个很复杂的事件。

这里面不只是立谁为太子的问题,还夹杂着大臣之间党争、君臣之间权力博弈、情绪发泄、投机等多种成分。

在激烈的情绪对抗下,任何变通办法都无法实施,导致争斗迁延日久,一直拖了十多年才有结果。

这十来年的大明很“奇葩”,一边在朝堂上进行激烈的国本之争,一边同时还打了万历三大征。

不得不说,张居正给大明留的家底还挺厚实的。

在原则上,林泰来是不打算深度参与国本之争。

站在那边都没好处,他只想浑水摸鱼,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

并依靠自己最大的才能,做好外交方面的本职工作。

这次短暂的朝会过后,对很多清流势力人物而言,就是一个不眠之夜。

比如牺牲自我、给皇帝献《金瓶梅》何倬大晚上失眠了,跑到了同乡宋纁家里诉苦。

宋纁三年前与王司徒争夺户部尚书位置失败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当了工部尚书,这些年一直很低调。

宋尚书对何倬叹道:“你这样牺牲自己,只是为了将《金瓶梅》禁掉,值得吗?”

何倬无奈的说:“不然还能怎么办?若不如此,其他四人也难以保全啊。”

宋尚书有点庆幸,不只是为自己,还为四阁老王家屏、刑部尚书陆光祖、大理寺卿孙鑨等人。

顾宪成走之前建议说,三品以上同道尽量避免亲自下场撕逼,以保全根基元气。

幸亏这次都听了,不然后果还真不好说。

但是顾宪成所说的另一条策略——用一个炮灰挑事,然后其他人假装奋力抢救,却失败了。

不但策略失败,还搭上了何倬和雒于仁,虽然他们目前仍然健在,但在政治上已经死亡了。

另外与林泰来对过线的御史钱一本、都给事中王三余也是处境不妙,肯定要因为“言行不当、徇私废公”被穷追。

作为没有亲自下场的局外人,宋纁看的还是比较明白:

“如果雒于仁的奏疏不连带林泰来,也许结果就不会这样.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无用了。”

何倬又道:“我和雒于仁打算过阵子就辞官,以后纵情山林之间。”

这是第几个了?宋尚书虽然不认为自己已经老糊涂,但确实感觉已经数不清了。

三年间,陨落的同道已经有方万山、辛自修、蔡时鼎、李世达、李涞、石崑玉、许收钱、崔景荣、陈泰来好像还有漏的。

一個两个的或许还不用太在意,但这数目多了后就让人触目惊心!

这才只是三年而已,再这样下去,只怕同道新人的补充培养速度完全赶不上消耗速度了!

想到这里时,宋尚书蓦然惊醒,他们已经发展了十来年、规模不小的清流势力竟然开始面临着生存危机了!

只是面对一个林泰来而已,真是岂有此理!

何倬又说:“我等庸才不足惜,但这次能否将钱一本保住?”

“有点难。”宋纁实话实说。

按照传统玩法,应该是先有一群科道上疏抢救,炒出热点,然后大佬居中协调。

但眼下这个形势,己方又遭重创士气低落,聚集人手不太容易。

而且己方很多人都已经亮过相了,再次聚集联手,难免有仗势胡闹的感觉,很败路人缘。

宋纁继续说:“王三余还好,没说几句话,只是钱一本.于今之计,还是及时止损。

让钱一本自求多福吧,总不能为了一本《金瓶梅》继续搭人进去了。”

何倬为人还是比较热血仗义的,“若只是自求多福,未免让人寒心。”

宋纁答道:“钱一本的事情并不严重,只是在对线时被抓住了偏私的把柄而已。

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调出京师,过两三年,等事情淡化了,再重新把他调回来就是,这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案。”

“只能如此了,就让钱一本力图自保吧。”何倬虽然还想帮帮同道,但也无能为力。

如果顶层的大佬不肯出面协调,再努力也是无用功。

临别的时候,何倬对宋纁说:“我有一种感觉,林泰来并不像任何我们所知道传统奸臣。”

宋尚书疑惑不解,“什么叫不像?因为更跋扈、更嚣张、更能打?”

何倬解释说:“我也很难用语言表述出我的意思,但我可以打一个比方。

传统的奸臣好比路边揽客的忘八,高喊着‘陛下来玩啊’之类的话。

而林泰来则能一本正经的说,陛下你最近操劳政务,过于疲倦有伤龙体,应该适当娱乐了。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我想表述出来的意思。”

正在家里回味第一次廷议和第一次朝会的林泰来,也被人骚扰了。

骚扰他的人,乃是同窗同年、出自东山王家、拒绝了去礼部当主事的王禹声。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在都察院快呆不下去了。”王禹声生无可恋的说。

中了进士后,王禹声一直在都察院观政实习。

林泰来反问道:“你在都察院呆不下去,与我来说什么?我给过你机会,你拒绝了。”

王禹声答道:“本来在都察院观政也没什么,但是最近.

你也知道,科道是那些自诩清流势力的最大窝点,都察院里这种言官非常多。

最近你又捅了这帮马蜂窝,而大家又都知道我和伱的关系。

如今的我在都察院里面,能好受么?只是那几十道不善的眼神,就能让我这个无职无权的后辈新人坐立难安!”

林泰来很鄙视的说:“他们又不能把你吃了,如果连这都熬不住,那还做什么官?”

王禹声无奈的说:“我可以熬,但在我观政期结束之前,你是否可以稍微收敛那么一点点?”

“真没志气。”林泰来继续鄙视:“如若是我,就趁机碰瓷,拉一两个老人下马,位置不就腾出来了?不就可以直接上位了?”

王禹声:“.”

咱是主流官员,和林九元你这种非主流官员没法比。

这时候,林府门丁来禀报说:“有位叫吴正志的人,自称是坐馆的同年,在门外候见。”

王禹声疑惑的说:“吴正志不是因为随便诋毁你,被你从庶吉士里赶出去的那位么?

他怎么会主动来拜访你?你们私下里勾搭上了?需要我回避么?”

“我亦不知。”林泰来也很疑惑,“先见过再说。

毕竟名义上都是同年,如果把同年拒之门外,影响士林风评啊。”

王禹声挺惊奇的,力行霸道、以武入道的林九元居然还会在意所谓的士林风评?

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吴正志被领进了书房。

他对林泰来行了个礼,祈求说:“请林九元放过钱一本钱前辈!”

林泰来稍感意外,之前他猜测过,吴正志可能是登门求饶来的;但没想到,吴正志居然是替钱一本求饶。

钱一本就是在廷审雒于仁时,就“宣府二万两银子去哪儿了”这个问题,点名林泰来并对线的那位御史。

如今被林泰来扣上了“滥用言官职权,故意偏袒私人”的帽子,随时会被发落。

又想了想吴正志、钱一本他们之间的关系,林泰来也有点明白了。

钱一本是未来的东林八君子之一,而吴正志也是顾宪成圈子里的后辈。

所以吴正志帮前辈钱一本出面求情,从情理上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林泰来很敏感的问道:“你有什么份量,能帮钱一本来讨饶?”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帮前辈求情,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又能拿出什么条件,来打动别人?

金钱?他林泰来不缺小钱,大钱你也给不了!

美女?他林泰来也不是没见识过的,不会在这方面放弃原则!

权势?在朝廷,他林泰来后面有首辅和户部尚书;在苏州老家,林府就是二朝廷!

吴正志咬牙道:“我家藏有传世名画《富春山居图》,愿赠送给你!”

林泰来:“.”

人活着不能只知道追求金钱、美女、权势,不能成为欲望的奴隶,是时候提高一下艺术素养了。

林泰来问道:“这幅画在你家?”

心动倒不是因为《富春山居图》这幅画有多么贵重,主要还是看中了这幅画的艺术价值。

吴正志非常肯定的答道:“《富春山居图》近几十年一直在常州府流传,数年前被我家买下。”

这时候的名画价值还没有大到几百年后那样,但依然非常贵重了。

所以林泰来实话实说:“有点贵重。”

吴正志答话说:“林九元如嫌此画贵重,可以再让我重新回翰林院为庶吉士,并保我馆选为翰林!”

林泰来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这也行吧,我尽力而为。”

黄金有价艺术无价,看在艺术的面子上,可以通融一下。

吴正志终于面露喜色,承诺说:“只要我回到庶吉士,就立刻让家里人把《富春山居图》送到苏州林府!”

虽然在他们清流势力的眼里,林泰来是一个烂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林泰来的政治信誉十分过硬。

听说当初李如松送了林泰来一箱银子,只等了半个月,林泰来就把宣府巡抚许收钱给废了。

吴正志走了后,王禹声立刻对林泰来说:“我们东山王家愿以重金.”

“你闭嘴!”林泰来直接打断了王禹声的妄想,后面的话不用听了。

王禹声不由得叹道:“林九元你变了,开始变得心慈手软了。

你不是说过,对真正的敌人就要除恶务尽,赶尽杀绝,不然就会春风吹又生,韭菜总会长出来么?

没想到今天你为了一幅《富春山居图》,就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林泰来高深玄奥的说:“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要给人留出一线生机。

我这样做就是要给别人树立一个榜样,要让别人知道,除了争斗还有求饶这条路可以走。

免得敌人个个都以为没有退路,然后只能殊死抵抗,反而害我得不偿失。”

王禹声懂了,“你这意思是,如果没有《富春山居图》档次的贵物,就别来求饶?”

林泰来不满的说:“你这人真是被一幅名画蒙蔽了双眼,完全看不清背后的道理了么?

我放过吴正志、钱一本,同时也是为了保留清流势力的元气,保证庙堂格局不至于太过失衡。

如果清流势力过于被削弱,谁来掩护我壮大实力?谁去替我冲击现有的旧格局?”

王禹声酸溜溜的说:“又是下大棋这一套说辞?

不就是看上了《富春山居图》这幅画吗?直面本心就这么难吗?”

林泰来恼羞成怒的说:“如果没有我,就你这情商在仕途最多四品!

永远看不到三品以上的风景,一辈子当不了大员!”

及到次日,林泰来来到翰林院,找到了常务副掌院、庶吉士教习田一俊田学士。

然后非常诚恳的请求说:“最近我反省了一下,如果只因为几句话,就将吴正志从庶吉士行列驱逐,是对国家选材十分不负责任的行为。

我们要给新人犯错误的机会,也要给新人改正的机会。

无论如何,不应该因为一点小错误就把新人一棒子打死。

所以我建议,将吴正志再吸收回来,经过批评教育后,继续以庶吉士身份在翰林院学习。”

田学士:“.”

当初强烈要赶人的是你,现在又要把人招回来的还是你,你到底想怎样?

“要不要把这个庶吉士教习的工作,让给你来做?”田学士幽幽的说。

对于一个有轻微社恐的老实人而言,这算是他所能说出的最阴阳的话了。

林泰来连忙婉拒:“那就不必了,毕竟我的资历是硬伤。再过三年,下一科或许可以勉为其难。”

田学士无语,说得好像再过三年,你的资历就能硬了似的?

多少人在翰林院晃了一二十年,连五品都没摸到,毕竟翰林院封顶就是五品。

对了,林九元现在已经是五品了?那没事了。

又过了几日,京师有传言,朝堂超新星还是打星的林九元喜欢名人画作。

悄然之间,京城书画交易频次增加,价格上涨了两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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