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这一次,是我算错了

罗展带着人扑到了位于嘉陵江北岸的相国门码头。

保密局的禁令仍在生效,因此码头上的货运暂时停止,而码头上的人却更多了——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的苦力人家,劳作一天才有一天的饭吃,所以苦力们不得不仍然呆在码头,等待可能的机会。

罗展一行人也是苦力的打扮,和码头上来来往往、枯坐干等的苦力们竟无多少区别,就连磨白衣服上散发的汗臭味道也备的齐全。

来到码头后,一群人便分散开来,罗展则跟一个苦力打扮的绑匪成员在四处走动。

“昨晚就是在这里失去了对方的行踪——当时是有你们情报处的人在这经过,为了安全考虑,我放弃了跟踪。”

罗展面无异色,但心里却突了下。

巧合,还是……掩护?

他不动声色道:“见了对方,还能认出来吗?”

绑匪成员轻声道:“我之前在南京站情报处,因为李维恭投敌而被捕的原故,所以被裁撤了——上峰本来是想保我的,但没保下来。”

南京站因为李维恭的缘故,多数的成员都被日本人抓了,有些人宁死不屈,有些人选择了屈服,但也有人选择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假意投靠了日本人,最后找机会逃了出来。

经过审查后,他们仍然在军统工作,但军统整编时候,这些有“污点”的军统成员,大部分都上了裁撤名单。

能让上峰试着保他,证明对方的能力自然不俗。

罗展遂道:“跟我转转,碰碰运气。”

以地下党的作风,昨晚跟绑匪见过面的成员,是必须要撤离的,但当前的重庆外紧内更紧,而伍立伟又是连夜回到重庆的——罗展赌的就是昨晚跟绑匪见面的地下党尚未及时撤离。

这也是房名辉让伍立伟连夜来重庆的缘由。

……

支着个修鞋摊的武福辉,正在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多数路过的人对这个打扮邋遢的懒惰修鞋匠选择了无视,可谁又能想到,他竟然会是保密局情报处的少校特工呢?

一名雇员打扮的青年过来,走到修鞋摊处坐下后脱下了“受伤”的皮鞋交给了武福辉,看似在指着鞋说事,实则是在汇报:

“科长,我刚看到罗科长了。”

见到顾客热情不已的武福辉,却说着跟表情完全不搭的话:“罗展?这家伙跑我地盘干毛?”

“现在人在哪?我过去瞅瞅!”

“我带您过去。”

“我去换个衣服。”

悄咪咪的给手下换了只早就准备好的鞋,武福辉接过钱后去了修鞋摊的后面,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从邋遢的修鞋匠摇身一变成为了小职员。

“走,带我找他——”武福辉接着用手下听得见的声音嘀咕:

“这家伙在上海的时候就做事风风火火,现在跑我地盘来了,可千万别坏事了。”

其实武福辉这时候心里紧张的要命,他知道昨晚组织上有过行动,具体做过什么他不太清楚,但组织上却特意启用了他,让他负责秘密护卫。

启用自己这个隐藏在保密局的少校卧底担负护卫任务,这本身就非比寻常。

现在情报处的罗展突然来到了码头,极有可能和昨晚的事有关,他不紧张才怪。

不过武福辉毕竟是老特工,还在76号当过卧底,心里再紧张,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他跟着手下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四处“找活干”的罗展,武福辉凑上去看似是在询问工价,实则是在说:

“老罗,你跑我地方上也不给我打个招呼?”

“抢功抢我头上了?!”

罗展讪笑,曾经的他是个愣头青,扮做黄包车车夫的时候就敢把日料店出来的日本人给弄死,但现在的他早就圆滑了,见武福辉这般说,忙解释:

“我是找人——打算找到以后再找你的。”

武福辉立刻问:“什么情况?”

罗展示意身边的绑匪四处转转,随后将武福辉拉到了一边,他还没开口,武福辉就看着绑匪的背影,回忆着说道:

“他好像是原南京站的同僚对吧?我在档案处的时候看过他的档案。”

武福辉对情报处的成员非常了解,再加上对此人有印象,所以才故意试探——他出身上海站,曾在76号卧底,撤回来以后便在档案处工作,这般说自然没有问题。

罗展拍马屁:“武哥您这记性跟张长官有得拼了。”

没得出答案,武福辉只好佯装失笑:

“你小子就别瞎扯了,我这点记性跟张长官差十万八千里——说吧,找什么人?我的人在这里呆了四天了,比你熟多了。”

罗展这时候才回答了之前的问题:“我找的是地下党!喏,他就是劫匪之一,昨晚跟地下党照过面,最后在相国门码头把人给跟丢了。”

罗展说完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说道:

“他说最后之所以跟丢,是因为有咱们的情报处的人出现。”

武福辉神色一变,追问:“你觉得是巧合还是……做掩护?”

其实这时候的武福辉的心彻底的悬了起来。

昨晚的扫尾,就是他亲自出面的。

他没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的同志,现在看来,对方是发现了自己后主动停止了跟踪。

武福辉拼命回想刚才那名绑匪的神色,确定对方没有表露出疑惑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方应该没认出自己。

罗展瞥了眼武福辉,摇头说:“不清楚。”

“我会好好调查的!”

武福辉见状做出承诺,心里暂时略过这茬,暗暗思索:

【得想个法子转移下注意力,不要让他往德源号过去。】

武福辉虽然没有跟昨晚的同志直接照面,但毕竟是护卫任务,再加上他记忆力不错,所以无意中记下了昨晚几名同志的样貌,而凑巧在天刚亮的时候,他看到一名同志出现在了专做桐油生意的德源号,而且还是以榨油工的身份。

不管德源号是不是组织的据点,他必须要保护那名同志。

罗展点到即止,见武福辉上心后便不再多说,而是说起了情况:

“武哥,昨晚的地下党,从绑匪手里拿到了190万美元,现在咱们查的严,地下党不可能将钱运走——相国门码头龙蛇混杂,还有不少袍哥会的势力,确实是藏匿的好地方,哪怕我一无所获,接下来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武福辉闻言大喜道:“竟然在我的地盘?老罗,这次要是哥哥我逮到大鱼,到时候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罗展笑道:“万一我拔得头筹,我一样不会忘记武哥你的。”

“别废话了,赶紧找人——哥哥我就不要脸一回,跟着你一道干了哈!”

武福辉摩拳擦掌,似是非常的激动。

罗展笑着同意。

如果是以前,他才不会在乎别人呢,有功劳自己吞,干嘛分给别人?

但时间终究是一把杀猪刀,愣头青摔摔打打,终究是学会了“团结”。

武福辉环视了一圈后,略兴奋道:“咱们去东头,那一块情况更复杂,越复杂的地方越适合隐藏,去那边碰碰运气!”

“行!”

罗展没有多想,随后跟武福辉出来将绑匪喊来,四人转道去了码头东侧。

德源号在西头,武福辉故意领着他们去东头,自然是为了避开自己的同志。

在西头商区晃悠了一阵,自然是一无所获。

武福辉提议:“要不南头碰碰运气?”

罗展自然是毫无异议:“行!”

“先等等,我去蹲一蹲,玛德,昨晚吃的东西肯定有问题!”

武福辉骂骂咧咧的钻茅厕去了。

武福辉才走,跟随他们的绑匪就向罗展悄悄的使了个眼色。

罗展会意,支开了武福辉的手下。

他问绑匪:“什么事?”

“我刚刚看到了昨晚的一个共党。”

“你怎么不早说!”罗展惊喜不已:“现在在哪?我和武科长立刻纠集人手!”

绑匪顿了顿,轻声说:

“昨晚,让我不得不放弃跟踪的人,应该就是他。”

绑匪从看到武福辉的时候,就认出了武福辉是昨晚迫使自己放弃跟踪的人。

但他从头到尾,却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昨晚碰到武福辉,是巧合还是对方就是为了扫尾,绑匪不敢确定——对方跟地下党没有接触,连照面都没有,但巧合的是地下党经过以后,此人便出现了。

罗展呆了呆,果断的说道:“应该是巧合——否则,你也看不到人,对不对?”

“应该是巧合。”绑匪顺着罗展的话做出了反应,但他却明白,罗展已经对武福辉起了疑心,否则刻意的说出这番话。

茅厕内的武福辉,这时候的神色沉了下去。

对方支开自己的手下,为什么?

认出自己了?

还是……刚刚见到昨夜的同志了?

亦或者二者都有可能?

武福辉一开始觉得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但沿途走了这么久,他还是从对方的一些小动作中看出了端倪,故而故意借口上厕所,创造了一个自己不在的机会。

果然,自己蹲坑,罗展便支开了自己的手下。

怎么办?

武福辉思索数秒后做出了决定,他决定再试探试探,看对方到底是看到了昨夜的同志还是只是认出了自己。

认出了自己其实没什么问题,他是奉命在相国门码头蹲守的,碰到这种巧合怪谁?

自己是张世豪的学生,没有真实的证据,谁敢抓自己?

揉着肚子从茅厕出来后,武福辉骂骂咧咧道:

“这肚子越来越娇贵了,以前吃什么都不拉肚子,现在一个不注意就闹着造反。”

罗展笑着说:“捱过这几天就好了,武哥,咱们去南头再转转?”

“老罗,我蹲坑的时候想了想,不如找处里调个画师过来?这兄弟好歹是咱们军统出身,总比平头老百姓靠谱吧?有他讲述,画师应该能画出贴近的样貌,你觉得呢?”

“我这个脑子!”罗展反应过来:“你去通知下我的副手,让他赶紧去局里调个画师——”

罗展打发走了劫匪以后,苦笑着对武福辉说:“武哥,我也是昏了头了,之前总觉得画师不靠谱,先入为主了!”

“哈哈,人这个脑子啊,有时候就是转不过来,我也是蹲坑的时候才想到的——咱们先等等,等有了画像了按图索骥。”

“嗯,先等等。”

罗展答应下来,但武福辉的心却跌入了谷底。

他是在故意试探——他提出了找画师,如果罗展和自己直接去打电话,那就说明对方没有见到昨夜的同志,只是认出了自己。

自己给出了借口,罗展顺坡下驴让劫匪去找他的副手——这说明对方绝对是看到了昨夜的同志,不管是认出了自己故而警惕还是为了争功故意隐瞒,这都是最坏的结果。

【必须通知德源号的同志撤离!】

武福辉看似在跟罗展闲聊,可他在电光石火间便做出了决定,事关同志的安危,事关接近200万美元,哪怕是危险重重,他必须要冒这个险。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老杨同志能意识到我的示警!】

做出决定后,武福辉以手扇风,一副热不可耐的样子,在艰难的熬了一会后,才道:“老罗,走,我知道个地方,那里适合等人。”

……

杨克成是武福辉的上线。

昨天他特意来到了相国门码头,秘密通知武福辉进行护卫任务——杨克成之前是老岑的交通员,也是二号情报组的元老了,老岑离开后,二号情报组的事便交给了老杨负责,跟地委的联系、跟劫匪的交易,自然也是由他负责。

昨晚的交易顺利的完成,杨克成却不能轻易脱身,他有正当的掩饰身份,来相国门码头也有正当的理由和借口,必须要走完该有的流程才行。

此时的老杨就在码头的一个吊脚楼茶馆中,为一些苦力发放之前欠下的薪水。

这也是他来相国门码头的缘由。

账房打扮的老杨正在仔细的发钱,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了:

“晦气,怎么人这么多?”

老杨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一惊,这是武福辉的声音!

借着发钱的空档他抬眼,果然看到雇员打扮的武福辉,虽然只是一眼,但老杨却轻易的辨出了武福辉身边的人不是他的手下。

因为此人没有跟武福辉保持距离。

“这片茶馆多,老罗,咱们换个茶馆吧。”

“嗯。”

老杨心中思索间,武福辉已经跟对方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老杨却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老罗——应该是情报处的罗展,抗战的时候,此人便加入了上海区。

武福辉知道他此行过来的掩护任务,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为公司的苦力发钱,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不会轻易的过来,更何况还带着情报处的一位科长——老杨之所以选择相国门码头,不就是因为相国门码头这一片是武福辉负责吗?

现在武福辉又陪着一位同级的科长过来,只有一个可能:

昨晚的交易……出问题了!

老杨一边如常的负责发钱,一边在心里飞速的盘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钱已经拿到的情况下,能是哪个环节出问题?

劫匪们……反悔了,“点”了他们?!

老杨倒吸冷气,因为保密局查的太严了,地委的同志在急切间抽不出太多的力量,便启用了一个高级别的据点,这个高级别的据点便是德源号。

在劫匪们“点”了他们的情况下,敌人要查,必然会从昨夜参与交易的同志身上查起来。

【德源号!】

意识到这点后,老杨瞬间心急如焚,强忍着惊惧,他故作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昨晚算的太晚了,这样吧,让我夫人暂时给你们发钱,我先透口气缓一缓。”

等待着拿钱的苦力们自然没异议,只有在一旁候着的李正琴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接过了丈夫的职责。

她能做的就是在交接的时候,用眼神悄咪咪的询问。

老杨从茶馆中出来后,确定了一眼武福辉的位置,绕开后快步朝的往码头西侧赶去。

……

十五分钟!

仅仅在茶馆坐下了十五分钟,武福辉的手下便带着一名罗展的手下过来了。

“科长,这是画像。”

一张素描的画像摆在了桌上。

武福辉只瞥了一眼,就确认画像上的人正是昨夜参与行动的同志之一。

【一共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看来罗展是早有准备。】

武福辉的手下看着画像,皱眉说:“科长,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不用说好像——我确定这个人是谁!”武福辉“腾”的站起来:“这是德源号的一个榨油工!”

“德源号,我估计十有八九跟地下党脱不了干系!老罗,咱们马上逮人?”

罗展起身:“既然确定是德源号,那现在就逮!”

这下轮到武福辉坐蜡了。

看到画像的时候,他便知道瞒不下去,所以故意点出了德源号这个名字——德源号还算有名,跟袍哥会的仁字堂有很深的瓜葛(袍哥会五堂分立,仁字堂属于最顶层),他觉得罗展会投鼠忌器,起码得请示一番。

没想到罗展这般的果决。

现在距离自己隐秘的向老杨传递信息才过去了十五分钟,老杨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吗?

武福辉心念百转,但人却已经摩拳擦掌的要大动干戈了——没等来罗展的阻止,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立刻集结人手——带上家伙什,德源号是仁字堂背景,难免会有武器,如遇抵抗,不要留手!”

武福辉的人手快速集结,罗展带来的人手同时也在集结,花了大约十来分钟,集结了将近二十人。

他们是行进中集结的,此时距离德源号只剩下不到百来米的距离了。

偏偏这个时候还传来了噩耗。

罗展的一名手下带来的消息:

“科长,武科长,刚才我们抓了一个桐油贩子,退役的那位兄弟(指着罗展见过的劫匪)指认说对方便是参与了昨夜交易的地下党之一。”

罗展大喜:“桐油贩子!是德源号没跑了——武哥,加快前进,免得走漏风声。”

武福辉点头,随后用只有罗展听得见的声音道:

“老罗,你干的漂亮啊,老哥是真的服了。”

“服”当然是不服——之前用不到十五分钟就提供了素描画像,现在又暴露出这位劫匪指认抓捕了共党,摆明了是将武福辉隔绝在外,这时候武福辉必须要表示态度。

罗展道:“武哥,回头兄弟给你摆酒赔罪,咱们先抓共党!”

“先抓共党!”

武福辉自然是赞同状,转头就催促:“快,加快动作,没有行动处的人,我情报处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二十余人拿着家伙什直接冲进了德源号,门口的伙计被这大场面吓着了,动都不敢动。店里的客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慌忙乱撞,直到有特务喊出抱头蹲下后,这些客人才纷纷抱头下蹲。

“所有人都控制起来——敢反抗杀无赦!”

武福辉大声的指挥着:“往后院冲,控制里面的人,不要放跑一个!”

几分钟,连同店掌柜在内的德源号12人悉数被拿下。

【看来同志们撤了,太好了!】

心中大喜的武福辉阴沉着脸来回徘徊:“人数不对——我记得德源号有16个人!其他人呢?!”

德源号的一众人战战兢兢,不敢作答。

罗展望向队伍中的两名劫匪,两人都是微微摇头,示意这些人里没有昨夜的共党。

“跑了……”

罗展意味深长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

案发地营地。

此时的营地空荡荡的——一些警署的人被调走了,一些则因为保密局的情报扑向了铜梁县。

张安平却没有去铜梁,而是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保密局哪来的情报说劫匪可能在铜梁?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林楠笙快步进入了帐篷,汇报道:

“老师,我刚收到消息,情报二科科长武福辉被王处长的副官郭骑云拿下了。”

张安平的瞳孔微缩。

林楠笙不清楚武福辉的身份,但张安平可是很清楚的。

而且昨夜的交易就是在武福辉负责的朝天门码头进行的——武福辉这时候被突然拿下,这意味着什么?

闭眼沉思一阵后,张安平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有没有‘他’的消息?”

张安平没说‘他’是说,但林楠笙却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岑痷衍。

林楠笙摇头。

张安平又沉默起来,足足两分钟后,他在脑海中有了确切的猜想,目光变得极其冷冽起来。

一句林楠笙从未在张安平口中听到过的话从张安平口中传出:

“这一次,是我……算错了。”

说罢,张安平起身,踱步间下令:

“给重庆发报,质问王天风,为什么抓武福辉!”

“还有……备车,回重庆。”

(抱歉哈,断更了这么久,理由啥的都不说了,尽量保证完结前再不断更吧。)(本章完)

第810章 十年铸剑,一朝考核

汽车在成渝公路上急速行驶。

林楠笙的技术很好,不管是错车还是超车,基本都不减速——他担心这般开车会引起老师的不适,时不时的通过后视镜观察,但张安平却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熟知张安平性子的林楠笙猜测老师这会儿怕是心事重重。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却怎么也猜不到!

林楠笙再一次通过后视镜偷偷的瞄了眼张安平,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心想: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张安平猜到了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可这个结果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做事激进过,是在钱大姐和老岑的眼中激进过,但实际上每一次布局,都是谋定而后动,每一次的布局前,他都进行过一次又一次的演算、推算。

这一次也亦然,并未因为戴春风的死亡而掉以轻心。

他在心里构思过绑匪们的画像,从多重维度进行了构思,而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求财的绑匪们,拿到钱以后只会用最快的速度消失。

为了让他们更坚定决心,张安平让保密局在重庆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这种情况下,人数可能只有四十乃至三十以下的劫匪们,拿到钱后,绝对不会再留恋重庆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甚至会对保密局如避蛇蝎。

正是基于这个结论,张安平才想用十换一的方式,吃下这笔从饕餮们嘴里扣到的肥肉。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他不是没想过绑匪们会出卖地下党的可能,但被他否决了这个可能。

因为从绑匪的布局来看,这无疑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一个出身军统又极其聪明的绑匪,会不了解军统这个特务机构的性子?

军统,只会两头通吃——哪怕是他张安平恪守原则,下面的人也会两头通吃。

三百多万美元,对个人来说是一笔无比庞大的天文数字级的资产,为了这么大一笔资产,两头通吃算什么?

对方布局如此精巧,又出身军统,岂会犯这个错误?

所以他否决了这个猜测。

但现在的事实是:

绑匪们选择了出卖地下党,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很打脸的结果,也是极其坏的结果——自己最亲密的战友之一,现在身陷绑匪手中,而自己经营了近十年的情报网络,将面临成立以来最大的威胁。

此时的张安平,眼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营救老岑。

他知道老岑的位置,地下党方面虽然凑不够人手,但张安平完全可以去营救,以他勤练不辍越发强大的能力,风险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高。

营救了老岑,这盘棋基本算是活了,虽然铁定还会有其他损失,但不会伤及核心,更不会暴露自己。

但其中的风险是绑匪们万一带着老岑转移呢?

第二条路则是坐镇重庆,掌握第一手的信息的同时,暗中调兵遣将,将保密局能造成的损失控制在尽可能的合理范围之内。

这么做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在老岑身上——会丧失救援老岑的最佳时机,一旦保密局接手,即便他是负责人,也很难将老岑营救。

但张安平手上还有一张牌:

假死药!

最严重的后果,那就是给老岑吃下假死药,张安平特殊的身份决定这一个环节反而最简单。

所以在权衡利弊后,张安平选择了回重庆。

一路上他面无表情,但一个又一个最坏的结果在张安平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他尽可能的推算最坏结果导致的后果,在心里构思着一个又一个的预案。

随着重庆渐近,张安平内心的波澜反而慢慢平息。

他望向飞速后退的窗外景象,一抹坚定悄然浮现。

【在军统布局近十年,扎下了无数的关键节点,现在……正是考验的时候!】

……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

罗展还没有将人带回之前的局本部,消息便已经汇报到了郭骑云处,郭骑云收到消息后立刻向王天风汇报:

“处座,只抓到了一个,其他共党……跑了。”

王天风露出了一个极其玩味的笑意:“果然是……跑了!”

郭骑云愣住了:“处座,您早有预料?”

王天风笑了笑,这笑容竟然有种阴森感,他没有回答郭骑云的话,只是意味深长的道:

“希望罗展,能给我一个惊喜。”

军统出了一个岑痷衍,但只有一个岑痷衍吗?

不可能!

地下党跟劫匪进行交易,近两百万美元要从劫匪手中带走,必然会动用隐匿在保密局内部的卧底——这几天他的情报处和沈最的行动处将重庆盯的这么死,不动用卧底进行掩护的话,地下党放心将钱带走吗?

既然有卧底参与,那罗展过去拿人,卧底岂会无动于衷?

罗展是王天风亲自从上海站要来的,曾经的鲁莽变成了现在的粗中有细,王天风相信罗展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果不其然,罗展回来汇报完抓捕情况后,当王天风问及是哪个环节走漏了消息后,罗展便犹犹豫豫的说:

“我、我怀疑是武科长。”

王天风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

“理由。”

“地下党撤离的极其蹊跷,即便是抓捕外面共党走漏了消息,德源号的地下党也没时间撤离——从时间来推断,应该是在外面抓捕的七分钟前撤离的,这期间如果真有人要走漏消息,要么是武科长,要么就是地下党一直在监控着我。”

“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很快应该会有消息的。”

说完这句后,罗展又犹豫了下,才道:“但不会有确凿的证据,除非抓到通风报信的共党。”

在罗展的视角中,武福辉有两个举动是非常可疑的,第一是上茅厕,第二便是带他去茶馆。

而最最可疑的便是茶馆。

当时的情况下,应该就近等着画师的到来,以免人来的时候要找他们。

武福辉当时却带着自己去了茶馆,而且第一间茶馆并未进去——如果武福辉有问题,这个环节他极有可能传递了什么信息。

罗展也不敢肯定,所以派出了心腹前往第一个茶馆去调查了——一旦确认他们离开后就立刻有人离开、且出现在了德源号,那就基本实锤了武福辉是卧底。

当然,这不会有确凿的证据,除非将抓到通风报信的共党并指认,否则没有正儿八经的证据。

如果是个低级的特工,没有证据也可以定罪,但武福辉毕竟是上海区出身,资格比罗展要老许多,而且还是张安平的嫡系,这种推断的证据链,想要定罪他不容易。

所以罗展才犹豫再犹豫。

王天风赞赏的看了眼罗展:

“知道为什么我将你调来吗?”

“职部愚钝,还请处座示下。”

“因为你做事的时候,私心比较少。”

……

相国门码头。

情报处的多名特务包围了一个茶楼,将茶楼中的所有人悉数拿下,开始了挨个的审讯。

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一名特务需要审讯多名茶楼在场人员。

“你是说负责发钱的杨会计,离开过一阵?”

“嗯,所有人都可以做证——我的钱都是他媳妇发下来的。”

“可是,之前有人说杨会计只是离开了茶楼里面,人就在茶楼外面,他数次看见了杨会计的身影!”

“啊?这个我没注意,军爷,我是真的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你有没有看见杨会计在外面?”

“我、我看见了,他只是离开了茶楼,人就在茶楼外面。”

“你确定?”

“对对对,我确定。”

“嗯,这是你的证词——签个字、算了,摁个手印吧。”

特务将速记的证词推到了苦力面前,苦力不识字,老老实实的就在证词上摁上了手印。

半个小时后,负责询问的特务们聚集在了一起。

“组长,我审讯的八个苦力都说负责发钱的杨会计中途离开了一阵——要是有问题的话,八成就是这个杨会计了。”

“我这边也有人说有类似的供词。”

“啊?我这边也是有人这么说,但有人看到杨会计就在茶楼外面——一共有三个人这么说。”

“这三个人会不会都是同党?”

“我这边也有人这么说——总不能都是同党吧?”

这下倒是问住了其他人。

诸事不决,赶紧找管事的决断,特务们纷纷望向了组长,组长见状便说:

“这个杨会计应该没问题。我之前走访了一下,周围有好几个人确认说之前看到了杨会计在茶馆外面的阴凉处歇息。”

“那看来杨会计没问题了,要么是苦力中有共党,要么这里就干脆没问题。”

组长这时候做出决断:“这样吧,我继续带人深入调查,先把查出来的结果汇报给科长。”

一众特务散去后组长才起身,他一贯冷冽的神色下,此时莫名的多了几分的暖色。

原来,我的同志就在我的身边啊。

……

局本部。

罗展听完电话里的汇报后怔了怔,呆了大约五六秒后才放下电话,转头对王天风汇报道:

“处座,茶馆那边没问题——要么是武科长利用上茅厕的机会通知了地下党,要么,是我冤枉他了。”

罗展此时倾向于后者。

尽管如此做,会让他显得很蠢,但就像王天风说的那样,罗展做事的时候,私心比较少。

王天风也有些意外,刚才罗展向他详细汇报了怀疑的缘由,他也倾向于茶馆这个环节有问题——要么就是码头西商业区那边有问题,但这个范围太大,根本就没法查。

茅厕,太突兀了,反而不在王天风的视线之中。

但现在茶馆那边有了初步的调查结果,否决了他的猜测。

王天风不动声色的问:“你怎么看?”

“大概率是我冤枉武科长了——有可能是巧合,处座,接下来我想把突破口放在德源号,但德源号袍哥会有仁字堂的背景,您看……”

“放心去查。”

“是!”

罗展离开后,王天风闭目假寐起来,办公室内一片的死寂,大约两分钟后,王天风骤然睁眼:

“郭骑云。”

郭骑云应声进门。

王天风目光阴沉的下令:“把武福辉拿下,立刻展开刑讯!”

郭骑云呆住了,顿了顿后提醒道:“处长,武福辉是张长官的学生。”

王天风不语,直愣愣的看着郭骑云,郭骑云头皮发麻,立正应是。

……

张安平来得很快,比王天风想象中的更快,而且回来以后,并未直接找他,而是直奔刑讯室。

王天风收到消息,叹息了一声后便赶往了刑讯室。

张安平并未进去,而是在刑讯室外一动不动的站着,刑讯室厚厚的大门开着一条缝隙,里面的惨叫声不断从缝隙中传来。

看到王天风过来,张安平没有吭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昨晚地下党从劫匪手中拿到了钱后,走的就是朝天门码头。”

“劫匪中有人跟踪,因为他的出现不得不终止。”

“今天在朝天门码头抓捕地下党,德源号中隐匿的地下党全跑了,只抓到了一个伪装成桐油贩子的地下党。”

王天风难得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作为一个下属,王天风知道自己的行为其实很过界。

虽然是为了张安平好。

所以他不得不详细的解释。

张安平疑惑问:“地下党和他们合流了?”

“不是合流,是地下党用十换一的方式,拿走了劫匪手中的钱。”

张安平脸上浮现出一股:我竟然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摘果子的错愕。

“十换一?”

“倒是……有趣!”

“消息来源呢?”

王天风答:

“劫匪不甘心被地下党摘果子,想用地下党换钱。”

其实张安平在收到武福辉被抓捕的消息后,就意识到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这些他基本都猜到了。

这不是他的疏忽——张安平其实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的推断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这倒是可以……不对。”张安平突然反应过来,冷冷的看着王天风:

“你想都拿下?”

王天风不语,但默认的态度已经说明了问题。

心念在急转,一些疑惑也得到了解释,张安平一心多用,冷着脸看着王天风:

“王天风,我知道你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但是,我不想拿自己兄弟的血去邀功请赏。”

“你明白吗?”

“现在不是邀功请赏的问题。”王天风平静的说:“问题出在我们的身上,他们要是逃之夭夭,我们怎么交代?”

“现在的保密局本来就够难了。”

“你对他们无愧于心,当他们不在乎保密局之利益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我们的兄弟。”

“还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王天风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坚决,也很意味深长。

张安平沉默,现场只有被刑讯后传出的惨叫。

最终,他“妥协”了:“只诛首恶和核心。”

这是真心话,张安平现在恨不得将首恶和核心悉数诛杀——他不是没给过机会,可这些傻子被金钱迷了眼,非要上杆子找死。

“嗯。”王天风答应下来。

“武福辉的事,我要一个解释。”

张安平的声音更冷了,这也符合他一贯护犊子的做派。

王天风很了解张安平的性子,知道张安平是真的生气——武福辉有可能是共党,但也有可能不是,以张安平的性子,只会选择相信后者,无他,因为这是张安平的学生。

就如林楠笙在延安丢掉了张安平苦心营造的情报网,通过了审查后依然能呆在张安平身边——张安平对他带出来的这些学生,对和他一起战斗过的嫡系,总是有最大的宽容。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套路”:

“绑匪明面上的负责人是伍立伟。”

转移话题,尽可能的为刑讯争取时间。

张安平自然明白王天风的用意,但依然敏锐的注意到了“明面上”这个古怪的前缀。

“怎么回事?”

他意识到了为什么会出这个纰漏——“聪明人”将伍立伟摆出来当做了靶子,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冒险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这个可能是张安平从未想过的,以至于好端端的布局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其实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房名辉是参考张安平假死脱身而想出来的,但张安平手里的情报有限,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点——如果他意识到了这点,也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

“伍立伟天刚亮就找的我……”

王天风娓娓道来,说起了伍立伟找他的经过后,肯定的说:“以我的判断,他不可能是真正的负责人,真正的负责人另有其人,所以他才被推出来当枪。”

一抹自嘲在张安平嘴角浮现:

“千盯万盯,终究是疏忽了。”

“好好的一个人才,可惜了。”

王天风心说岂止啊——根据罗展的说法,今天他见到的几个绑匪都是些人才。

可惜人才都被裁撤了。

当然,这锅他不会甩到张安平的身上,也不认为是张安平的错误。

至于是谁的错误,他更不可能去想!

一番话消耗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张安平虽然很急,但却只能任由王天风在拖延,现在又轮到他将话题重回正轨了,他问:

“那么,武福辉呢?”

毫无疑问,这依然是贯彻人设。

王天风用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回应:

“岑痷衍,现在就在伍立伟他们的手上。”

张安平的目光骤凝:“消息,确定吗?”

“伍立伟说……”

王天风巴拉巴拉的说了起来——无非就是老岑便是地下党的代表,直接去找伍立伟他们谈判之类的话。

这个结果张安平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做出了关心的举动,他很清楚王天风在拖延时间,等着武福辉开口。

他心里急,可再急,也只能被王天风“牵着鼻子走”。

就如他没有进刑讯室一样——他护犊子的人设决定他必须关心武福辉,但作为一系掌权者,他必须维护王天风,所以在王天风来之前,他不能进刑讯室。

地位,决定选择,面对王天风,不符合身份的举动,必然会引来怀疑。

待王天风好不容易说完,张安平用带咬牙的口吻道:“无论如何,岑痷衍,必须带回来!活着带回来!”

王天风点头后,再次继续转移话题:

“罗展,你记得吧?”

张安平看着王天风不语。

罗展,他自然记忆深刻——当初的鲁莽,后来的粗中有细,被王天风看中特意从上海区调到了局本部情报处,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他岂会忘记?

甚至张安平暗中布置过策反,但根据执行者的报告,罗展不具备策反的条件,这才作罢了。

“他怀疑武福辉有问题——我让他过来?”

其实王天风还是在拖延时间。

他在赌,赌刑讯室能逼迫武福辉开口。

当然,如果是冤枉的,那也没什么——对王天风来说,没有人是不可以牺牲的,包括他自己。

深深的看了眼王天风,张安平道:“我去观察室,让罗展……”

话还没说完,刑讯室里飘来了屈服的声音:

“我招……”

“我招……你们想问什么,我都招。”

王天风那张万年古井不波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难得的轻松。

不善言辞的他,为了拖时间说这么多的话,真的真的不容易啊!

他转身试图推开刑讯室的门进入其中。

张安平眉头一挑,阻止了王天风的动作:

“听一听里面怎么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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