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7章 临别告诫(三)

从满清最后修川汉铁路的经验来看,以“强制储蓄”或者“强制工业投资债券”的方式,完成基建,并不是没可能。

只不过,脑子里一定得清楚,在私有制不需要“启蒙”的这边,要么靠类似“三饷”的手段、亦或者隋炀帝修大运河的手段,使之完全是朝廷的,前提是你有本事压得住隋末大起义和明末大起义;要么就搞强制工业债券强制储蓄,但要是搞成满清那样,钱玩没了,就赖账,那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李欗琢磨着,说是要搞强制赎买,等于是让地主强制储蓄、强制投资工业债券、亦或者算是强制迫使工业资本不向农业上回流。

这个想法……只能说,还欠缺点东西。

显然,李欗既然不敢搞均田、也支持内外分治的手段,那么他的这种政策,最多也就是在先发地区搞。

但是,稍微算一下就知道,山东地区的租佃和自耕比例,还没有到离谱的地步。

只靠在先发地区强制赎买,让用行政手段迫使地主搞强制储蓄……简单来说,钱,不够。

但李欗绝对没胆子把这个政策,延伸到全国。这都不用想,因为搞变法、改良要是敢这么搞,就是王莽改制。

所以,之前李欗也说了,要借助大顺即将要搞的货币改革,来依靠国家信贷和银行,做那根指挥棒,让资本被操控着流向该流的地方。

但还是那句话。

你把路修好了,不用你指挥,资本也会跑到松辽分水岭去圈地种黄豆。

而关键是修路这件事,而不是修好路之后的土地开发。

要么,想办法,弄到钱。

比如学刘钰的扶桑泡沫法。进化一下,就是拿三的那一套,通过金融手段,快进快出赚息差、贴水,保证泡沫不炸,给得起承诺的高股息。以此投资基建等。

要么,就要把铁路和圈地这两件事,捏在一起。

提前把松辽分水岭的土地,作为“投资基建的回报”,实质上低价售卖掉国有的土地。

也即是说,根源问题,在于大顺朝廷手里的资源太少,而民间的资本是很丰厚的。

如果大顺朝廷手里有足够的资源,那么修路就是小事,国家投资就是。但显然,大顺朝廷没这个资本。

既然大顺朝廷手里的资源显然不够,那么就得琢磨民间的资本。

资本当然是好东西。

假如大顺朝廷手里有足够的资本,依靠官办解决铁路问题,那么这相当于松辽分水岭以北的土地的增值,完全可以归于朝廷,从而实现一个正向的循环,资本不断积累增加,能干的事也就越多。

而若没有,那么又要修路,也就等于说,必须要把将来铁路带动的土地增值,交给民间的投资者。尤其是大顺已经逐渐成型的通过航运、对外贸易、垄断对日贸易等积累起来的一批原始财阀和金融资本集团。

同时,大顺的新兴军功贵族,实学派的军官团等,可能又会和这些新兴的金融资本集团通过联姻等方式,绑定在一起。

这个集团,现在其实已经开始成形。

因为,现在金银是世界货币,而大顺继承了大明的白银货币改革,同时自身又缺乏金山银山。所以,实质上,之前的对外贸易集团,就是大顺的发钞行,他们手里掌握的金银数量,其实远胜大顺朝廷——大顺的内部货币,理论上是铜钱,但是大明也好、大顺也罢,之前都没有做到“强制结汇”,即将对外贸易的白银强制兑换为内部的铜钱、或者宝钞。刘钰在先发地区试行的兑换券,也只是为资本流向内地去兼并土地、囤货居奇,设置一定的障碍而已。

李欗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要干什么、干的这些事的政治经济学上的意义。

或者说,他并不是有意识地推动资本主义的发展。

但是,资本主义这套东西,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玩明白的。不是说建两个纺织厂、搓两条铁路,那就叫资本主义了。

要搞清楚,或者说要不搞错方向,就必须得理解大顺的情况、这片土地的情况、以及资本主义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老马说:【经济学在原则上,把两种私有制混为一谈了。那两种私有制之一,是以生产者自己的劳动为自己。另一种,则是以对其他人的劳动的榨取为基础】

【后者不单与前者正相反对,并且完全要在前者的坟墓上发育】。

这句话,是解决大顺问题的关键。

是不搞成刻舟求剑、东施效颦的关键。

简单来说,这两者,都是私有制。

在私有制为最高原则下,后一种私有者,即可在私有制下,对前者进行“合法”的谋杀。

最终把前者彻底杀死,在其尸体上发育。并且整个过程是完全合法的,因为私有制就是法。

那么,欧洲启蒙运动、资产阶级革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答:创造私有制,为最高原则。即为后一种私有制,“合法”谋杀前一种私有制,创造条件。

这个过程,在英、法,尤其是土地上,是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式进行的。

在英国。

圈地运动,确定了私有制,清晰了所有权。原本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村社公地、共有土地、农民的封建权利、永佃权、习惯地租、传统地租等等,在私有制面前,全都是狗屎。

不再那么复杂,不再弄不清楚地到底是谁的、我有没有在这块地上放羊的权利什么的。

私有制下,我的就是我的、伱的就是你的。圈地之后,圈地者对这块地,拥有完全的处置权,我爱租给谁租给谁、我爱收多少租子收多少租子只要人家给、你在这里没法放羊活不下去了关我屁事?

即是说,英国的圈地运动,既神圣了私有制的所有权,也依靠暴力手段完成了后一种私有制对前一种的合法谋杀。

在法国。

启蒙运动在发展。

93年的风暴,彻底解决了土地的私有制问题,使得私有制成为最高的、最神圣的社会准则。

在法权上,已经为后一种私有制“合法”地谋杀前一种私有制,创造了法律条件和意识条件。

但是……

但是,显然,他们忘了一件事。

你想杀我,可我不想死,怎么办呢?

这算是为法国在18世纪后成为“革命老区”,奠定了基础。

93年的风暴,诞下了“神圣”的私有制,可也使得法国的小农阶层,也即第一种私有制的力量,急剧扩大。

小农,既反对封建,也反对资本。他们极力想要维护私有制,但又极力希望私有制保持为第一种私有制。

93年风暴之前。

后来的英国农业局局长阿瑟·杨,曾在法国搞社会调查。

他问法国的农民:【假如我是个领主,你会怎么样呢?】

法国农民很自然地回道:【当然会把你吊死喽,活该你倒霉。】

这是对领主的恨。

而对资产阶级呢?

【在农村逐渐出现的农会组织中,不难发现农民对城市资产阶级的恨意。农民会单独开会、单独起草陈情书……他们常常把新的所有制下,资产阶级占据的大片土地在陈情书上提出】

比如说,私有制,可以。

但是,村里的公地,应该归我们农民,怎么就卖给资产阶级了?他们从谁那买的?卖的人又凭什么卖?

只不过,法革的狂风骤雨中,资产阶级们要先确定私有制的神圣性,再慢慢解决后一种私有制合法谋杀前一种的情况。

于是他们召唤出了格拉古、布鲁图斯、甚至凯撒本人,带着农民,干成了。确定了私有制的神圣原则,打碎了封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里,老马说的法国小农的情况:封建贵族的压迫没了,但是资产阶级又骑在头上了,抵押、放贷、兼并这些问题,使得法国的小农陷入了普遍的贫困。

于是,老马断言:在小农国度,旧的那一套资产阶级革命,在小农所有制已经建立起来的地方,是走不通的,因为农民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小农想要守护的第一种私有制,也必然灭亡。于是,在反复挣扎中,小农会彻底打碎了对皇帝、拿破仑等等的旧事物的迷信,最终必然会和城市的无产阶级工人们,联合在一起,推翻旧世界。

那么,这些东西,放在大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顺需要一场漫长的启蒙运动,告诉农民,啥叫私有制吗?

习以为常的东西,不需要不断解释和辩经;反常的东西,才需要解释和辩经。

在大顺,需不需要和农民启蒙说:在私有制下,你的地就是你的,我的地就是我的,你不能来我的地里拾穗,因为我对我的土地有全部的处置权。

大顺的农民不会惊呼:哇,好有道理,原来是这样啊?真的感谢你的启蒙和教化。

大顺的农民只会翻翻白眼,骂一句:你脑子有病吧?我用你告诉我?别说地的麦穗子了,我家的狗拉的屎,都是我的,别人捡去沤肥也不行啊。

所以,在大顺,想要走资这条路,问题的重点压根不是启蒙运动,或者说绝对不能是东施效颦式的启蒙运动。

重点在于,第二种私有制,如何技术性的、高效的、技巧的,完成对第一种私有制的谋杀。

什么叫私有制下的合法谋杀?

举个简单的例子。

土地兼并。

我是地主,贷给小农钱,用小农的土地抵押,然后到期还不上我去收地。

整个过程,在私有制的最高神圣之下,是完全合法的。

至于说,坑、蒙、骗、九出十三归、殴打、恐吓这些东西,这和“私有制的神圣”无关。私有制的神圣性,体现在你就算坑蒙骗放贷,最后还是要拿地契。

这就是第二种私有制,在私有制这个最高法权下的“合法”谋杀第一种私有制。

但是,历朝历代来看,这种“合法”的谋杀,必然失败。

当地主拿出地契、买卖文书、欠债的手印,说这些都是符合神圣的私有制的时候。

李自成、张献忠、高迎祥、铲平王等英杰,就会拍拍手里的刀,问:是私有制神圣?还是我的刀神圣?

于是,在这一刻,老马说的经济学家们混为一谈的两种私有制,立刻泾渭分明。

小农不是经济学家。

所以小农很清楚,他们要私有制,但要的是第一种私有制。

并且很清楚,在他们眼中,神圣的是第一种私有制,而不是私有制本身。

或者说,小农比经济学家更清楚,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常被混为一谈的私有制。

很多所谓经济学家说的“私有制”,实际上是“我有制”。

私有制的精髓,不是“我有”。

而是“处置”。

换句话说,私有制的精髓,是我可以把我的东西卖出去,归别人所有。

只有在私有制下,第二种私有制,才能“合法”地把第一种私有制谋杀,并在其尸体上建立起来。

法律,是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需要暴力去维护。第二种私有制的拥趸者,没有足够的力量,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去维护第二种私有制。

所以,想要大顺走资这条路,需要技巧,技术。

谋杀,是个技术活。

而在土地兼并周期中,这种谋杀,毫无技巧。

给人的感觉,纯粹就是一个小崽子,还没长大,就拿着刀要捅死一个壮汉。结果每每被壮汉一把夺回刀,噗嗤来上一刀,反杀。

是以,这可能需要退一步、走两步;也可能需要退两步、走一步;甚至可能需要迂回。

总之,壮大支持第二种私有制的力量,或者在“保护”小农的姿态下悄悄把第二种私有制的力量养大。

小孩杀大人,必然被反杀。

而若小孩长大、大人老了,再杀呢?

老皇帝是历史的无意识的推动者,李欗差不多应该也是,显然他们脑子里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学问,也不可能说李欗和老皇帝是站在第二种私有制,即资产阶级的阶级利益上去做事的。

但是,他们的做法,也算是洞悉了大顺的经济基础。

故而,他们恐惧小农破产、恐惧兼并加速。

甚至于,李欗提出了要强制赎买、将地主的赎买金强制储蓄、强制投入到工矿业基建上,迫使他们转型。

但,这也意味着,李欗的想法,至少是摸着了大顺的真正问题。

包括说,大顺的实学激进派,均田、迁民,然后再发展工商业的思路,也是如此。

其思路,就是退一步、进两步。先迁民、垦殖,是为了将来杀起来方便,反抗的不强烈、以及创造内部市场壮大产业资产阶级的力量。

或者说:

欧洲的农业革命,是促成封建瓦解的基石,也使得欧洲的资本主义发展,是从农业起步的。

而大顺,是否有必要,让资本主义的发展,从农业起步呢?

17世纪欧洲农业革命对欧洲的意义,对大顺是否有意义呢?

论原始积累,大顺有世界一流的手工业,还有丝茶大黄瓷器黄铜漆器等等这些“特产”。

论亩产提升,17世纪欧洲农业革命,远不如18世纪华北两年三熟。

论劳动力,大顺真的不缺。

那么,为什么非要刻舟求剑、非要东施效颦?

为什么不看破表象,追究本质,理解第一种私有制和第二种私有制的矛盾,明白大顺即便要走资本主义,千万千万不要在农业上起步。反而,要尽可能在保护小农利益的情况下,把产业发展起来。

刘钰的疯狂对外扩张,支持老皇帝增加内部关税,是这个思路。

李欗的试图修路,赎买转型,农民迁徙解决中原的人地矛盾,还是这个思路。

实学派的均田、征税、移民,然后再发展工商业,先以垦殖扩大内部市场,在发展产业,仍旧是这个思路。

归根结底,一句话:

如何限制资本主义在农业的发展、如何保护资本主义在工业的发展,是大顺要转型的根本问题。

无形之手,在大顺,起的是反作用。

在这个可以被称作“封建晚期、前商业资本主义”的时代,私有制已经确定的情况下,欧洲和大顺,其实都处在这个过渡期。

只不过,这个过渡期的表现不同。

在荷兰,这个商业资本主义的过渡期,体现在金融、放贷、航运、商业、投机。

在英国,体现在金融、航运、商业买卖、航海法下的三角贸易。

在大顺,则体现为资本向耕地流动,将耕地作为一种高回报、低风险的金融投资——风险几乎为零,清中期很多士大夫就谈过这个问题,现实如此,傻子才不去投资土地呢。

荷兰的命运,是金融业摧毁了荷兰的实业。

英国的命运,是亚当·斯密所批判的“英国奉行的是生产的哲学,而不是消费的哲学”,通过强有力的国家管控、保护主义、政府补贴、殖民地掠夺、消灭竞争等手段,让曼彻斯特的纺织业发展起来了。

大顺的命运,现在还是未知的。刘钰只是走完了一半,击碎了英国的保护主义,夺取了三角贸易中“工业品生产者”的地位,圈禁了印度,拓展了北美,并在大顺产业急剧发展、很可能出现货币不足的时候,引爆了北美和澳洲的金银矿。

至于如何有技巧地完成对第一种私有制的“合法谋杀”,那就看后来人的手段了。

(本章完)

第1478章 临别告诫(四)

在这里,李欗问,修黄河之后,修路搞基建,是否算得上大顺的头等大事。

从大顺的两种私有制之争的角度上讲,是的。

唯有基建完成,路修好了,才能在后续的谋杀中,让小农的痛楚没有那么强烈。

或者移民。

或者去修路。

或者去扶桑当契约长工。

总之,修路基建,对于此时的大顺而言,更多的,还是给必然被侵害的第一种私有制下的人,一条可能的生路。

至于说,触碰生产关系、触碰所有制……这并不是封建王朝的变革能做成的,也不是在私有制下可以考虑的问题。

很多时候,必须要弄清楚,你支持的到底是什么。

你是支持私有制?

那么你支持的,是哪一种私有制?

这两种私有制,后者肯定是要在前者的尸体上生存的。

伱支持的到底是私有制本身?

还是支持所谓的“永恒的正义”、“神圣的天赋”下的私有制?

亦即,在所谓“永恒的正义”,或者“仁、义”加持下的,第一种私有制下的,小资产者的空想?

支持私有制本身,那么你破产、失地,是你“活该”,只要对方是在私有制的基础上,让你动用了你对你的财产的处置权,交给对方。

私有制的精髓,是处置权,而不是归我有。

是为了多数人更方便的“变卖”,而不是让多数人更容易“我有”。

欧洲封建社会的土地问题,影响的是“变卖”,乱七八糟的产权、从属权、封建特权等,让变卖十分麻烦。

支持永恒的正义下加持的私有制,那这就是小资产者的空想,试图以道德或者正义,来制止第二种私有制对第一种私有制的谋杀。这和儒家的理想社会、法国雅各宾的永恒正义,没啥区别。

小块土地私有制下,你作为小农,拥有小块土地的处置权。那我作为大商人,有一百种方法,“合法”地搞死你,让你“天经地义”地动用你的处置权,把你的土地交给我。

骗、放贷、恐吓、操控物价等等,迫使你交出你的地契,是“永恒正义”问题,是“仁、义、道、德”问题。

而不涉及到私有制本身,也并未触犯私有制的神圣。

相反,恰恰因为私有制的神圣,所以才需要动脑子去骗、去放贷、去操控物价、去垄断市场等等,否则……中世纪对犹太债主,怎么对待?贵族欠了商人债主的钱,商人是否可以把贵族的封地变成自己的,来抵债?奴隶生下来就是奴隶,用得着欠债还钱卖儿鬻女为奴吗?

《大顺律》,在土地制度上,是明显的私有制。比法国此时的土地所有制,清晰多了、明确多了。

但问题也就在这。

资本主义,是第二种私有制。

私有制,不等于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是那种以对其他人的劳动的榨取为基础的私有制。

而那种生产者以自己的劳动为自己的私有制,不是资本主义。

大顺只是提前走完了“私有制”这一步。

卡在了第二种私有制对前者的合法谋杀上,而且每次都被反杀。

从法国的历史经验来看,历史上的法国,显然也算是先发国家了。是否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即,先确定私有制,再完成第二种私有制对第一种的合法谋杀,将是非常困难的?

搞不好,既容易陷入普遍的贫困;又容易搞成高利贷立国;以及小农对皇帝圣君始终心存幻想;顺带还可能出现一大堆的以“永恒正义”、“仁义道德”、“君子国”、“十足劳动十足交换”为基础的扯犊子空想社。

这些问题,想要系统地去解决,并不简单。

需要流血、牺牲、觉醒、复辟、反复辟、起义、反抗,一波又一波前赴后继,最终在斗争中消灭对过去一些旧事物的迷信,找到自己的路。

所以,这些东西,也压根不是李欗能解决的。

放到李欗身上,他现在问刘钰,是否认为修路基建,可以不惜代价,可以用任何手段,把这件事作为大顺今后二三十年的头等大事。

刘钰自然是支持的。

但他必须提醒李欗,必须要和大顺的现实情况契合,这件事到底应该如何引导。

以及李欗必须得清楚,在山东搞强制赎买,以及强制赎买后强制储蓄和强制工业投资的这点钱,根本不够。

如果李欗想要干点什么,必须要学会一些社会分析、阶级分析,明白自己到底该披着谁的皮,以及又应该给予谁好处。

虽然说,听起来,李欗说的头头是道,好像已经有点明白新时代的一些东西了。

但是,理论是理论。

实践是实践。

其中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念及于此,刘钰也没有立刻正面回答李欗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殿下肯定是知道三四十年前,西洋的两个泡沫事吧?”

且不说李欗是真的在大西洋打过仗的,就算没去过的,这件事刘钰也常讲,大顺这边知道的人当然不少。

李欗对刘钰问这个,倒是并不诧异。毕竟他本身就想着,可以学一下刘钰在扶桑搞泡沫融资的手段。

于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当然知道。然后又作洗耳恭听状。

刘钰笑道:“殿下想没想过,为什么当时的人,那么容易相信呢?或者说,反过来说,为什么当时的两场泡沫,都与‘专营殖民’有关?而忽悠这一切的人,并没有在别的方向使劲儿?”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

李欗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那是因为,之前那些专营殖民、垄断专利的公司,回报率真的很高。这算是之前各国的印度公司,做了个‘榜样’。因为之前那些类似的公司真的赚钱了,所以众人对类似的事极有信心。同样的,那些搞泡沫的人,也自然会拿这个说故事。”

脱口而出后,李欗恍然大悟道:“国公的意思,是千金市骨?无论如何,要让人们真的看到修路基建的好处,然后才能把钱投入其中。以致让九州之内,各省乡绅商贾,亦想着修本省之路?”

他以为是这样的。

然而刘钰却摇了摇头。

“殿下所言,只是看了表象,未看到本质。那我再换个角度,问殿下。”

“为什么,修黄河迁民之前,我能筹到足够的钱,迁民扶桑?”

这个问题,当然也不难。

“之前下南洋、垦淮北棉田、乃至出征印度、对日贸易等等,真的让商人得利了。而且,次次皆非假的,投入钱,真的能见到回报。”

刘钰点头道:“所以,这事,和三四十年前欧罗巴的那两场泡沫,是一回事。”

“只不过,在欧罗巴,之前人们看到的却是赚到钱的地方,就是专营殖民垄断贸易的公司。故而求其形。这形,是专营垄断贸易的公司。”

“而本朝,这形,就是朝廷的信誉。朝廷说,这里能赚钱,并且多次验证了,是以资本真的相信。”

“故而,扶桑的事,和淮北棉田的事,以及对日贸易的事,表象上看,好像完全不一样。但实质上,背后都是‘朝廷信誉’。”

“也因此,修黄河时候,我能筹到钱,垦殖移民扶桑。至于金银,朝廷说有,他们便信。这,就是信誉。”

“这个信誉本身,其实就是值钱的。至少,暂时还是可以用的。毕竟,最后一次,扶桑真的有金子和银子。信誉不但还在,而且还加重了。”

“这个信誉,殿下应该用好。”

“我说扶桑有金子,凭着之前的信誉,众人信了。于是我筹到了钱,五年时间,迁民垦殖、转运人口,解决了扶桑早期移民最难的开始问题。五年后,给他们金子就是。”

“那么,殿下想想,松辽分水岭以北,有没有金子?”

“扶桑的金子,他们可以忍五年。松辽分水岭的金子,他们难道忍不了吗?”

李欗愕然,反问道:“国公的意思,是说……效泡沫故事?可是,东北不比扶桑,只怕这个故事,不好讲。而且,如国公所言,这种信誉,只可用一次。似乎……”

刘钰大笑道:“殿下,金子是金子,银子是银子,银子也是金子、金子也是银子。那么,铜是不是金子?煤是不是金子?如果你把金子不看成金子,看成钱,很多东西就想通了。”

“殿下既然都想到了,毁灭印度的制糖业,扶植南洋糖,而以南洋、倭国、苏鲁等地,扩大大豆的需求。”

“那么,殿下为什么不再多想一步?”

“扶桑移民的钱,不是以扶桑移民的名义弄到的,而是以挖金子的名义弄到的。”

“那么,殿下不妨想想,这铁路的收益日后若高,是好事还是坏事?若低,殿下怎么支付承诺的回报率?若高,这铁路运输的意义,便大打折扣。”

“是以,有没有一种办法,让铁路的回报率很低、甚至只是死期的国债利息,类似国债,不涉及股权,只给利息,二十年还本。但同时,又会让资本踊跃投资呢?”

李欗顿时明白过来。

“国公的意思是说……松辽以北的土地,和这个铁路国债绑定?划分出铁路周边的多少万顷土地,日后有铁路债券的,优先买地?”

“这样,这债券涨多少钱,不涉及到铁路本身,到时候朝廷只需要偿还国债本金和利息,铁路就在朝廷手里。甚至,用铁路债券抵价……如此,可能朝廷不怎么花钱,便可收回铁路的所有权。”

“但,这又像是寅吃卯粮,若是修好路……那里的土地,本就值钱。”

刘钰心道,大顺能活几年还两说呢。

寅吃卯粮,要的就是寅吃卯粮,早点奠定基建重工等一系列的遗产。

如拿三所言,地好说,可以分;大工业又拆不了,最终肯定能留得下。

于是,刘钰借用了李欗刚才的问题,反问道:“殿下,你刚刚可是问了,说之后二三十年,除了黄河外,这修路是不是第一等大事?”

“若是第一等大事,是否要不惜代价?”

“殿下这么问,难道转身就忘了?寅吃卯粮,算不算一种代价?”

“如今朝廷手里还有一堆的边疆土地,皆为国有土地。尽快变现,完成重工和基建。”

“不要首鼠两端。”

“既想着要搞基建、重工、以为发展工商打基础,把未来赌在工商业发展上。”

“又琢磨着手里捏着大量的边疆土地,以便将来迁徙小农、仍旧让小农为主,效均田法、边疆良家子故事。”

“亦或者心疼将来,觉得将来还能卖个更好的价。”

“首鼠两端,成不得事。说到底,殿下内心,其实仍旧不相信工商业是最终的破局之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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