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棺材与看守人

一簇暗淡而且呈现出异常闪烁的星光引起了邓肯的注意。

那簇微光和周围的星光隐隐有着区别,其虚幻微弱的光芒就仿佛一道透明的幻影,而那明灭不定的闪烁模样则给人一种随时会消散之感——邓肯在这片混沌空间中并不是没见过微弱的闪光,但那些闪光即便微弱,也不会呈现出这种虚幻消散的模样。

他微微皱起眉头。

微弱的闪光往往意味着刚死亡不久的躯壳,但在微弱的同时又近乎透明的虚幻感……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那点光辉。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骤然跨过了漫长无尽的界限,从失乡号上投射到了一具全新的躯壳中,冰冷而麻木的感知从四肢百骸蔓延而至,随后麻木感渐渐褪去,他开始感觉到皮肤的触感,以及心脏的缓慢跳动。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新身体格外沉重,操控起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动了动手指,又费了同样的功夫,才让眼皮睁开一条缝。

眼前一片黑暗。

是个盲人?还是眼睛被蒙住了?

邓肯下意识地摸索着抬起手,想要确认一下眼睛的状况,结果刚抬手便感觉到胳膊碰上了什么硬邦邦冰凉的障碍,随后他又抬了抬另外一边的胳膊,结果同样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在四周摸索了一圈,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容器里。

是口棺材。

邓肯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默然良久才叹了口气:“好吧,很合理……”

附身尸体的时候被困在棺材里确实是很合理的展开——之前连续两次不受限制的附身那才属于罕见情况。

但怎么就偏偏这时候合理起来了呢!

一股哭笑不得的烦躁感不由得涌上心头,邓肯好像稍微理解了之前阿狗和凡娜他们在面对“失乡号上的合理展开”时那种惊愕无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显然不是继续感慨的时候——他得想办法从这口棺材里出来才行。

否则他就得放弃这个好不容易选中的有缘躯壳,再在那片黑暗的混沌空间里挑选别的附身对象了,而还很有可能再被困在另一口棺材里面。

邓肯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一边熟悉着这具不太好用的陌生躯壳的感知一边尝试推开头上的盖板,刚才通过敲打周围棺木,他已经从那咚咚的回馈声中确认了这具棺材并没有被埋在地里,它可能只是暂时被停放在什么地方,这就意味着只要推开头上的盖子,他就能从这个地方出来。

然而那棺材盖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对付——盖子被钉死了,甚至可能有额外的锁扣,而他现在所占据的这具躯壳则过于“劣质”,从四肢传来的感觉甚至比他第一次在下水道的献祭场上占据的那具尸体还要虚弱无力,别说推开一个钉死的棺材盖,就连四处活动一下都显得格外困难。

这到底是个多么虚弱的死者?

“喂!外面有人吗?我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来个大夫——实在不行来个法医也行……”

邓肯一边推着上方的棺材盖子一边无奈地嚷嚷起来,他并不介意这会吓到什么人或引来什么麻烦——在短暂的适应和感受之后,他已经确认了这具身体的状态异常糟糕,根本不堪长久使用,想来跟自己第一次占据的那“祭品”一样,这也就是个一次性的躯壳,既然是一次性了……那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

不管引来的是谁,只要能让自己起来看看周围情况就行,运气好还能收集点情报,反正最糟也就是直接困死在这口棺材里,总不会更糟了。

这时候他甚至有闲暇胡思乱想,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跟爱丽丝打听打听经验——那人偶是怎么在棺材板被钉死又上了好几圈铁链的情况下从里面跑出来的?就靠天生神力不成?

死寂的墓园停尸场中,咚咚咚的敲击声和嘶哑低沉的呼叫显得格外突兀。

看守人当然不会忽略这突然出现的诡异动静。

看守小屋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盏提灯的光辉照亮了木屋外面那条通往停尸场的小径,眼神阴鸷、腰背佝偻的阴沉老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一只手提着提灯,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大威力的双管猎枪,泛黄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今晚的墓园过于热闹了。”

老人语气不善地咕哝着,随手将提灯挂在了腰间的铁扣上,接着在胸口划过三角形的徽记,端起双管猎枪慢慢朝着那些棺木走去。

那口棺材仍然在咚咚作响,棺木中的死者相当执着地敲打着他与活人世界之间的阻隔,而且一边敲打一边要求外面的人助其脱困。

“有人吗?来帮个忙,我认为这是一场误诊!”

“安静下来!”看守人端着双管猎枪,保险解除的咔擦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这身形佝偻的老人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口中发出怒喝,“你该睡了——你现在属于另一个世界,活人的世界已无你容身之地。”

棺材中的敲击声突然停了下来。

邓肯判断着外面的声音,那应该是个老人,离自己很近,而且刚才还有一声金属机构磕碰的轻响,或许是武器的声音。

有人就好办了——这样不管自己出不出的去,都多了一条接触外界信息的路子。

“伱好,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邓肯清了清喉咙,思索着如何尽量发挥这具躯壳的价值,好从棺材外的人口中多打听一些情报,“我被困在这个……棺材里,但这里面肯定有某种误会,我还活着,你听啊,我的声音其实还挺中气十足的。”

“呼吸是亡者常有的错觉,对活人世界的眷恋是潜意识留在大脑皮层上的偏执,这确实不太好接受,但巴托克已经为你的灵魂准备好了一个更好的归宿,”老看守人紧盯着棺材,一只手仍然端着猎枪,另一只手则已经不动声色地在空气中勾勒了代表死亡之神的徽记,随后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包干燥的药粉,将粉末的一部分涂抹在猎枪的枪管上,剩下的尽数撒在地面,“安静躺下吧,你应当已经感觉到困倦,那是死亡主宰的呼唤,顺从它,这对我们都好。”

死亡主宰巴托克的教义内容——邓肯默默记下了这部分,随后清了清嗓子,继续周旋着:“……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可以抢救一下,万一是误诊呢?”

手执猎枪的老看守人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晚这个“躁动者”跟自己职业生涯中所遇到的都不太一样,棺材里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理智的过头了,甚至还懂得讨价还价,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把这点杂乱想法抛到脑后:

“恕我直言,你从机井护栏旁失足坠落,直坠入百米深的矿道内,后脑迸裂,入殓师费了很大功夫才把你的头盖骨拼合起来——先生,在我看来,你的误诊难度……极高。”

邓肯听着棺材外传来的声音,默默抬手摸了下后脑勺。

“……好吧,我承认自己伤的好像有点重,这种身体状态确实不太适合离开这口棺材,”他叹了口气,“打扰了。”

老看守人沉默了几秒钟,默默点燃了腰间的另外一盏备用提灯,并将其挂在距离停尸台最近的一根木桩上,同时不动声色地说着:“不必客气——和大多数躁动者比起来,你还算是懂礼貌的。”

“哦?你经常遇上这种事?”

“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尸体不太愿意在棺材里待着,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会尝试用比较暴力的方式脱困,只有很少的特例会尝试谈判解决问题,”老看守人咕哝着,“不过即便是懂得谈判的那些,也只是在发出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罢了。死者总以为自己能死而复生,但实际上……伟大巴托克的那道门哪有那么容易跨越。”

老看守摇了摇头,一边关注着旁边木桩上提灯的火苗一边不断地说着话——他知道,死者并无真正的理智,那只是亡魂执念的余晖罢了,在交谈中,这种“余晖”消耗尤为迅速,而等到棺材里那位的理智耗尽,他今天的“额外加班”也就结束了。

“躁动者,活死人,死而复生,这可是三重截然不同的概念,”老人絮絮叨叨着,“跨越这些界限需要惊人的力量、承受莫大的痛苦,还要有极其罕见的契机,先生,别为难自己了,您可跨不过去。”

(本章完)

第291章 墓园中的来访者

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应该是一座用于临时停放尸体的公共设施,棺材外面的声音,应该来自这处设施的看守者。

那名看守似乎经验丰富,他将棺材中传来的异动称为“躁动者”现象,并且理智清晰地与自己对话,在这个过程中并未表现出惊慌失措。

自己目前所附身的这具身体似乎是矿山中的工人,死因是从高处坠落,身体有严重的器质性缺损。

邓肯一边与棺材外的那个声音交谈,一边默默总结着这些有用的情报,与此同时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目前这具身体不堪大用的想法。

毕竟即便不考虑这具身体异常虚弱的情况,他也很难顶着一个瘪下去的脑壳出去到处乱跑——当然,这个世界上存在“活死人”这种现象,提瑞安船上的水手似乎就不乏脑袋缺了一角心脏缺了一块的骨骼精奇之士,但即便是活死人,那也不是可以在城邦里光明正大四处活动的身份,这并不符合自己的要求。

而在邓肯心中默默合计的同时,棺材外面的老看守人紧绷着的神经也始终不曾放松过。

老人手中的双管猎枪仍然指着那口棺材,提前撒在地面上的草药粉末此刻则散发着苍白的微光,他的声音始终平静,但他握着猎枪的手指已经微微发白。

他在等着棺材中的躁动者耗尽灵魂中的最后执念与理智,等着那个喋喋不休的死者逐渐疲惫并接受自己的死亡事实——按照他的经验,这通常不需要太久,在提灯与药粉的强效安抚效果下,往往只需要半小时,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就会平静下来。

正常来讲,死者会在交谈的过程中慢慢变得浑浑噩噩,很快就会连话语都不再记得,正常来讲,棺材里的声音会变成含混的咕哝,最后化作嘶哑的呓语,正常来讲……

可为什么棺材里这位好像越聊越精神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吗?啊,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停尸的地方,我是说这里的位置……你知道的,我被送来的路上也看不到周围情况。

“今天天气怎么样?应该挺冷的吧?我好像还听到外面有风声,寒霜的夜晚可不好过……

“现在几点了?你吃饭了么?伱身边有别的同事么?

“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闻么?我不太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布朗·斯科特的人?他好像是个民俗学者或者历史学者,住在壁炉大街,我一个朋友跟他很熟……”

老看守人感觉细密的汗珠一点点从额头冒了出来,他敢对着巴托克发誓,自己这大半辈子的职业生涯中都不曾见过如此邪门的情况,一个躁动不安的尸体,在经过死亡教会“守门人”亲自执行安魂仪式的前提下,在提灯与草药的强效安抚效果下,竟然丝毫没有安眠的迹象,反而越发像个活人一样清醒过来!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最近城邦中那些令人不安的传言,联想到了那些与“死者回归”有关的故事。

死亡之神巴托克为生死厘定的那道界限,真的出现了漏洞?

“先生,”老看守人紧了紧手中猎枪,嗓音略略严肃起来,“你已经说的够多了,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尽快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回到沉睡中——否则等到太阳升起来,你可就该不好受了。”

棺材里的邓肯想了想,有些无奈地说道:“其实我挺想配合你的,但我这时候真有点睡不着啊……要不你帮我把这盖子打开,再给我一剂安神助眠的良药?”

“这你可就想多了……”

老看守人沉声说着,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兀又刺耳的拍打栅栏门的声音却突然从墓园入口处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在这深夜,何来访客?

老看守惊愕地看向拍打声传来的方向,只看到那高耸的雕花栅栏门外有几个身穿黑色外套的身影正站在路灯下,瓦斯灯的光辉洒在那些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们的身后泛起了辉光。

其中一个身影抬起手,借着路灯的光亮展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三角形的金属徽记,象征着死亡之神巴托克的使者。

老看守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崭新的棺材。

棺材中的声音暂时安静下来了。

略作犹豫之后,老人转身快步走向了墓园入口。

伴随着喀拉拉的锁链松脱声和吱吱嘎嘎的门轴转动声,高耸的墓园大门打开了。

老看守抬着头,用谨慎的眼神注视着那几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三男一女,都穿着厚厚的、漆黑的外套,头上戴着同样厚实的宽边帽,他们沉默地站在夜风中,那身衣服和这沉默的姿态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午夜时分站在墓碑旁的乌鸦。

在老人抬头打量这些不速之客的时候,不速之客们也在打量着这个气质阴郁的老守墓人,很快,其中一个身材较矮的男人便上前半步,扬了扬手中的三角形徽记,一脸肃穆地开口:

“死亡的安宁终将庇护你我——奉城邦教堂的命令,我们来带走一名死者,他应该刚刚被送到这座墓园。”

“死神的神官?”老看守下意识有些生疑,微微皱眉看着对方手中的三角形徽记,“守门人阿加莎数小时前刚离开,她不曾提起会有别的神官来这里接引死者,而且……现在是午夜,并不是接引死者的好时候。”

“特殊情况,那名死者需要运往更安全的地方,”不速之客中的另一人开口说道,是那名女子,她的个子中等,脸上线条显得冷漠生硬,嘴唇很薄,“请配合一下,事关生死,耽误不得。”

老看守在听到对方提起“特殊情况”一词的时候便心中一动,再联想到那口棺材里喋喋不休的声音,他顿时打消了心中疑虑。

看来那口棺材里的躁动者确实有些特殊,而且教会方面也已经反应过来,尽管不知道教堂的神官们是怎么做出判断的,反正现在专业人士是到了。

老人并不喜欢外人来打扰自己的墓园,但既然对方是拿着死神徽记的正式神官,他也没必要再阻拦什么。

他更希望今天晚上这场麻烦能尽快结束。

“跟我来吧,”老人咕哝了一句,转身让开通往墓园内的道路,“你们来的正好。”

“来的正好?”其中一名身材高壮的黑衣男人正迈步跟上,闻言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那具尸体已经开始躁动了,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越聊越精神,我甚至怀疑他会跨过第一道界限,变成不死人——那麻烦可就大了,附近的居民不会喜欢这个消息的,”老看守摇着头,“大家都不喜欢不死人,寒霜人尤其不喜欢,这会让人联想起那艘被诅咒的战舰,那上面全是不死人……”

听着老人一路上嘟嘟囔囔的抱怨,四名黑衣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好像有些意外。

但很快,那名嘴唇很薄的女子便摇了摇头,示意此事稍安勿躁。

另外三人便微微颔首,继续沉默着跟上了老看守的脚步,之前那名展示教会徽记的矮个子男人则随手把手中的徽记扔在了地上。

徽记悄无声息地落地,在触地瞬间便化作飘扬的黑色烟尘,随风而散。

一行人很快便穿过了墓园中的小径,来到了用于临时停放死者的停尸场。

排列整齐的平台上,一排排朴素的棺木在夜风中静默着,老看守之前挂在木桩上的提灯仍然在平静燃烧,地面上的草药粉末还在散发着微微的苍白辉光。

看到这些封印措施还在正常运作,老看守明显微微松了口气,随后他上前两步,指着那口最新放上去的棺材:“这个,你们要找的,今天晚上刚刚送来。”

四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嘴唇很薄的女人来到平台旁,微微皱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棺材:“……就是它么……”

“可能是吧,”邓肯在棺材里随口说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女人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被棺材里的声音吓了一跳,另外三个男人也明显吃了一惊,他们紧张地互相看了看,其中那高个子的不由得小声嘀咕:“不太对啊……”

“什么不太对?”老看守的听力似乎很好,闻言有些好奇,“你们搞不定?”

“不,我们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黑衣女人立刻说道,接着她看了看自己的三名同伴,似乎迅速斟酌了一下,便对老看守点点头,“接下来……您需要暂时回避一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