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得失(下)

郭宁等人率部退往安州新桥营以后,移剌楚材便带着精干人手奔赴中都,去程三百里,回程又是三百里。看来,移剌楚材在中都知道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所以快马加鞭赶回,这可真是辛苦,便是个铁人也吃不消!

郭宁急抬眼,见移剌楚材脸色苍白,双眼中血丝遍布,一向梳理整齐的胡须沾了泥污、血渍,乱得不像样子。

再看移剌楚材的袍服上,沾着几处血迹,坐在马上的姿态也稍显僵硬。郭宁心中一惊,不问中都情形,劈手先挽住移剌楚材的臂膀:“晋卿伤到了哪里?可要紧么?”

移剌楚材心里有些感动,躬身道:“蒙古军一部不断东进,已经拿下了涿州范阳,正与术虎高琪所部对峙。此时哨骑四出,已遮蔽中都以西的多条道路。我回程的时候正撞着一股,受了些小伤,不碍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傔从将士们战死了好几位。”

郭宁颔首:“此行干系重大,战死的将士们若有家眷,都会重重抚恤。”

他也知道,移剌楚材只是说的轻巧。这契丹人是个书生,又不是雄武大将,就算有傔从、良马,撞上蒙古人的哨骑,必定九死一生。

郭宁的出身始终太低,在军队以外并无声望可言,所以身边可用的幕僚很少。但有其它的可能,郭宁根本不会把移剌楚材遣去中都。

可是,该办的事总得办。

蒙古军此番入寇,声势震天动地,任谁都看得出,大金国摇摇欲坠。然而,大金毕竟立国百年,可调度的力量还很庞大,郭宁等人在纷芜多端之中持拿住了要害,这才能游走于混乱局面,一步步地攫取利益。

为此,与中都城内徒单镒的联络至关重要,非得由移剌楚材亲自去一次,才能明确中都的局势,才能明白徒单镒想做什么,而己方又该怎么应对。

杜时升在一旁急问:“晋卿没事就好,徒单右丞那边,怎么说?”

“徒单右丞道,败坏规矩的事情,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但请郭郎君放心,尽快拥升王入中都便是。”

顿了顿,移剌楚材又道:“涿州既然易手,中都城西、北两面的蒙古军步步迫近,潞水和卢沟水两条河道的交通,未必一直顺畅。真到了蒙古军兵临城下,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郎君,要快!”

“看来,徒单右丞确有把握。”杜时升喃喃地道:“只是,郭郎君既然不愿做这把千夫所指的刀……徒单右丞调度的,会是谁呢?”

“我估计,当是郭郎君的老熟人。”

移剌楚材苦笑道:“三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七日,徒单右丞向皇帝建议,召集重将群策群力,以应危局,此举立即遭到完颜左丞的激烈反对。而完颜左丞之所以反对,针对的倒不是徒单右丞……”

徒单镒在军队里头早就没有实力了。此前郭宁在中都宫城放火,为了压下这桩事,徒单镒又和完颜纲做了政治交易,将他在武卫军、威捷军乃至中都警巡院的若干力量全都收缩,转给了完颜纲。

所以,此时说到军务,说到朝中重将,完颜纲会提防的只有一个人。

“是胡沙虎,对么?”

郭宁揪了揪自己的胡髭,笑了起来:“胡沙虎本来是完颜纲赖以压制徒单右丞的有力工具,这会儿,却成了深遭忌惮的敌人。徒单右丞的奏章一上,完颜纲便立即便会全力打压胡沙虎以防不测,而以胡沙虎桀骜狂妄的性子,就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完颜纲?完颜纲打压之日,便是胡沙虎勃然狂怒,将以报复之日……”

移剌楚材随即道:“胡沙虎是右副元帅,在中都掌控着相当的力量,他一旦行事,只怕朝中无人可制。所以,徒单丞相会更加需要郭郎君的帮助,事后也一定不会吝于酬报。”

“很好。”

郭宁微微颔首。他征战沙场十余载,杀人无算,自有剽悍的杀气随身。而这会儿,他虽然在愉快地笑,语气中又平添了几分狰狞的恶意。

移剌楚材心中一凛。

与郭宁越是熟悉,移剌楚材便越是深知他的才干,越是了解他的大胆。归根到底,此君也是恶虎啊,他难道就比胡沙虎无害一些?而徒单丞相真能控制住他?

一行人在道旁谈说,距离将士们的队列不过两三丈远。

有一名牌子头正沿路催促将士行军,走到郭宁等人旁边,稍稍喘息,喝了口水。林木掩映下,他没看清郭宁等人的严肃神色,只见郭宁和幕僚都在,当他们在闲谈。

牌子头兴冲冲地走近问道:“郎君,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信安了。大伙儿赶了几天的路,却不知,要去哪里?”

许多士卒们都认识郭宁,郭宁对他们也熟悉。比如这个牌子头,郭宁记得他姓余,是野狐岭以北的柔远县人。他看上去满脸皱纹,大概四十岁上下,其实才二十出头,只不过风霜、劳苦和一次次的厮杀,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摧残。

正如此时军中大部分将士,这个姓余的牌子头,也有着令人心酸落泪的故事。

当日金军在野狐岭北口的防线崩溃,蒙古军以界壕沿线边堡的军民为前驱,围攻浍河堡。这个牌子头,就是浍河堡的守军之一,而他新婚的妻子,就是被驱使攻城的百姓之一,就死在了他的眼前。

现在,这个姓余的牌子头快活地看着郭宁。

他们当然知道外界的消息。蒙古人来了,又会带来屠杀。大金的朝廷也稀烂得不像样子,不值得一丁点的期待。

狗日的世道本来如此,他们压根不在乎。

他们早衰的面庞上,有深深的皱纹,有尘土和污垢,眼睛也混浊不堪。只有郭宁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光,使他们相信,哪怕在这黑暗年头里,未来还值得期盼,值得去问一声。

征战厮杀了这么多年,郭宁遇过的危险不知有多少,死去的亲人同袍也不知道有多少,早已经锤炼得心如铁石。

他神色平淡地向那牌子头挥了挥手:“少废话!这也是你该问的?会有军令下来……我们要去一个能痛快杀人的地方!”

那牌子头哈哈地笑了两声:“好!”

对他来说,这样的回答就够了。

郭宁知道,无数人抛家舍业妻离子散的痛苦,起自于野狐岭的那场惨败。而那场惨败的关键,就是身为大军统帅的胡沙虎弃众先逃。

朝堂上起起落落的角色,在郭宁和将士们眼中,皆与猪狗无异,谁上谁下,大家根本就不在乎。但如果说,胡沙虎这厮竟能藉此机会做些什么,郭宁就格外愿意插手其间了。

上次在涿州范阳城外,只不过小小打个招呼。而这一次,在中都城里,郭宁和将士们,都很愿意为北疆无数将士的冤魂,向胡沙虎讨个公道。

“把这个消息,通知给苗道润、张柔和靖安民,告诉他们,他们几位谁愿意随我同行,谁愿意盯着升王,谁愿意看顾后队,一刻之内决断。两刻之后,我要整顿骑军,昼夜兼程……我们要杀人了。”

(本章完)

第122章 血城(上)

八月十五乃太阴朝元之辰,正隆五年的八月十五,全真教的祖师王重阳便是在醴泉遇仙,并得仙人传授。故而这个日子,在全真教中颇有特殊意义,须得守夜焚香,静心祭拜太阴。

当然,对于设在中都城里的重要宗教据点太极宫,这也是赚取钱财的好日子。

虽然重阳真人曾说,外贪财货,内费修真,不足今生招愆,切忌来生之报,可是整个全真教发展到如此规模,里里外外都要周全,用钱真如泥沙。全都靠着重玄子这样的有力弟子竭力维持。

所以每年的八月十五,重玄子都在太极宫设下连续九天的大斋大醮,为诸多信众祈福。

今年这一场,因为蒙古军入寇的缘故,又有许多达官贵胄在太极宫里虔诚奉法,求问前程、安危。这是重玄子极擅长的事。他当然抖擞精神,施展法力,将整场斋醮办的光辉灿烂,令台下信众如痴如醉。

但这几年来,他颇养尊处优,肚腩比年轻时大了一圈,再者年纪到了四旬,精力毕竟不旺。连续几日里唱作念打,踏罡步斗,到了后来,他便筋骨酸痛,坚持不住。

八月二十三日的晚上,他实在是没那力气了,便找了个机会,让一个弟子出面代替,过几个无关紧要的流程。自家退到院外的起居静室,脱下法袍,躺在软榻上饮水休息。

夜深时分,他正在恹恹欲睡,房门被猛然推开,一名亲信弟子神色仓惶入内,抱着重玄子摇晃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

重玄子大怒,一脚将那弟子踢开:“瞎嚷嚷什么!”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一骨碌起了软榻,揪住那弟子:“怎么回事?难道说……蒙古军?”

说到蒙古军,重玄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前年蒙古军突至中都,攻城一月有余,守城的军将死伤不下万数。而中都城外东过平、滦,南至清、沧,不下十数个军州被烧杀作了白地,尸骨山积,处处鬼哭阴风。

去年十一月,重玄子的师尊长春真人还特意来中都,受皇帝的委托,为那场战事中的死难者招魂祭奠。

这次蒙古人又来,而朝廷的窘迫比往日更甚。重玄子早就暗中作了准备,打算觑个机会混出城去,往山中避难……不过,这也来得太快了吧?天哪,我的金银细软还没收拾哪!

“不是蒙古人!”那弟子却连连摇头,转而拉着重玄子的胳臂:“师父,你跟我来!”

重玄子见弟子神色郑重,便披了衣,跟他往外走。

太极宫的规模庞大,建筑物前后多达十余进。正在排布斋醮的所在,乃是宫观正殿,外头则专门腾出了地方,供那些高官贵胄的身边仆役、亲随们休息。

这会儿毕竟深夜,绝大多数人都在酣眠。宫观里的杂役本该伺候着,这会儿也都自去睡了。

那弟子领着重玄子,沿着长廊穿行过几处门扉,一直到了正门后头。

这么多贵人在殿堂里呢,正门当然关得严实。为防万一,重玄子还提前向有司打了招呼,调了拨威捷军将士在门前值守。

这种事情,本来该是警巡院出人。

不过,一来因为数月前贼人纵火焚烧皇宫之事,警巡院上下都吃苦头,院使、判官、司吏都换过了人,那些上任的新官,重玄子有点使唤不动。

二来蒙古军既已入寇,天晓得什么时候打起仗来。拱卫直使司的威捷军弓手,都是经过挑选的好手,万一遇见厮杀,确实也比警巡院的地痞流氓靠谱些。

今晚被分拨在太极宫门口警卫的,乃是威捷军的一个从九品都辖,率部下弓手二十人。

重玄子做人一向妥当,晚间专门令人准备了酒肉,还亲自与那都辖攀谈了几句,请他用心守把,莫要出事。

“怎么了?”他一溜小跑到这里,有点喘:“莫非那些弓手喝醉了酒,撕打起来了?又或者,冲撞了贵人?”

那弟子做了个噤口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到正门旁边,把侧门稍稍推开了一条缝。

“师父,你看!”

重玄子伸头向外探看一眼,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变作惨白。

这几天的天气很奇怪,整日里大雾弥漫。这会儿街上也依然浓雾翻腾,距离稍远就看不清楚。但就在他视野所及,就在太极宫的正门前,重玄子看清了,这里横七竖八地排布着数十具尸体。这些人是他今天见过的,便是他调来值守的威捷军弓手!

弓手们,们人人神情惊恐,姿态扭曲,个个身上都被箭矢扎得犹如刺猬一般。鲜血还没凝固,汩汩地沿着整齐的白色石阶溢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重玄子双脚一软,往后便倒。

那弟子慌忙抢上扶住。

“怎么回事?在中都城里,可以这样杀人的吗?谁干的?”重玄子急问。

那弟子道:“师父,刚才门外过了兵!”

“过兵?”

“适才经过一拨兵马,约莫四五百人,甲胄军械极其精良。看样子,是从会成门入来的。他们沿着大街向南,正好经过门前。那伙威捷军本来正在饮酒,当即起来喝问。入城的兵马也不理会,行到近处,忽然以弓弩乱射……瞬间就把二十名威捷军弓手全都杀死了!”

重玄子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名威捷军死了,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数月前贼人在彰义门大杀特杀呢,后来也不就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问题是,会成门是中都的北门,从会成门往南去,正正对着皇帝日常起居的同乐园!

半夜里有军队入城,直趋皇驾,那可不是小事!

“那支兵,什么时候经过的?”

“那支兵暴起发难的时候,我恰好躲在边门角落,逃过一劫,然后立刻就寻了师父来,不曾耽搁……师父,那支兵过去没多久,你要是出去张望,或许就能看到了!”

重玄子连声冷笑。

他忽然转身,往宫观后头跑去。弟子以为他要通知参与斋醮的贵人们,连忙拔足跟上。

却不曾想,他一溜烟跑过了乐声悠扬的三官殿,忽然转入一处角落,推开偏门,继续狂奔。

那偏门后头,是两侧高墙夹着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小院。

重玄子奔进院落,连连敲打门扉,低声喝道:“开门!立即备车!”

没喊了两声,屋子里的人便开门出来,原来早都醒着。见到重玄子叫嚷,有两人慌忙扑上来捂他的嘴:“小心!小心!”

重玄子起初挣扎,随即明白了。他不再动弹,也闭上了嘴,开始发愣。

他听到了院落外头传来的声音。

这处院落,是他秘密安排在奉先坊的东侧,专门用于联络徒单航的。院落的前一进,是一处作为伪装的店铺,店铺的正门开在通玄门大街上。

通玄门便是中都的正北门。通玄门大街两侧的里坊都是开放式的,不设高墙,沿街的住家和店面非常密集。沿着通玄门大街向南两里地,穿过延庆坊和甘泉坊,就到宫城的北门拱辰门。

深夜时分,本该静寂。可是此时此刻,通玄门大街上,竟有沉重的脚步声响,有铠甲锵然碰撞声,有密集的马蹄踏地声,有马匹的嘶鸣,有军人沉声喝斥,催促前进的号令。甚至,还隐约有刀剑劈砍入肉的声音和压抑的哭泣和哀鸣。

所有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某种从深海翻卷起的浪潮,慢慢地,把中都城吞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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