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0.第1234章 变更

第1234章 变更

就在王锡爵滞乡不归时。

在申时行的书房里。

见申时行提及袁可立的事,林延潮却是一时不好说,这是个不好答的问题。

一面是知遇之恩。

一面则是天下人,以及学生们对自己的看法。

这时候唯独自己的看法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重要。

于是林延潮决定从心:“回禀恩师袁可立的事学生定当处置。”

“哦,如何处置?”

林延潮道:“远贬谪官。”

申时行闻言道:“哦,听说他可是你的得意弟子啊。”

林延潮道:“那学生也当大义灭亲了,恩师提携学生之恩,更胜于当年徐华亭提携张太岳,学生必当犬马以报。恩师致仕之后,尽管在乡颐养天年,就算朝中有一个高新郑,学生也要护得恩师。”

众所周知徐阶可是晚节不保啊,退休之后在老家兼并了大量的田土,两个儿子都被高拱给充军流放了。

若非张居正在那边护着,徐阶就要晚景凄凉了。

林延潮又道:“不过以学生想来,学生也是过虑了。眼下辅相之中王太仓是恩师的同年,王山阴也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至于赵兰溪,张新建都是恩师举荐上来的,他们必是能知恩图报。”

“对于这袁可立冒犯恩师之威,学生将他远贬或罢官,就足以让天下人知道……”

申时行伸手一止道:“当年徐华亭以金赂给事戴凤翔,又让学生张江陵令给事陈三谟,罢了海瑞。被人称作是‘家居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最后晚节不保,老夫若真是贬了袁可立,不是也背上骂名?”

“所以宗海啊,你可是绕着弯子用徐华亭的事来提醒老夫,来保你的学生吧?”

我当然就是如此的意思……林延潮面上道:“恩师误会了,学生不敢,袁可立是学生的得意门生,学生管教无方,这才让他……”

“好了,”申时行打断道,“老夫本也没有处置他的意思,老夫不是徐华亭,你也不会是张江陵。”

林延潮闻言心底顿时舒了一口长气。

“老夫为官以来事事柔道处之,这样的事不计较比计较更好,只好唾面自干了。你也不必介怀,论迹不论心,世上无完人。”

林延潮听了申时行这一句论迹不论心,可谓差一点感激涕零了。

张居正,申时行是两等宰相,两等上司。

张居正嘛,作为一个下僚,遇到这样的上官整日在那边修理你,训斥你,你也知他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不针对你个人,等有一日他去位了,你反而会怀念他,甚至敬佩他。

但若是张居正又回来当官,你这时已非小官,你会受得了他?

但申时行不一样了,你知道他没有为国家遮风挡雨,甚至私节不是那么好,属于多大本事办多少事那等宰相。但是他一旦走了,你会知道以后再也不会碰到这样的好领导了。

张居正这样的官员对于国家难求。

而申时行如此首辅对于林延潮而言难求。

不久林延潮向申时行告辞,临别之时问道:“不知恩师何时离京?”

这时申时行送林延潮出门,申九,申用懋,申用嘉,李鸿,朱国祚等等都在一旁。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道:“老夫三日后即是离京。不过你公务在身,就不要来相送了。老夫人老了,不愿再见这些离别之情,安安静静地回乡就是。你若是不忙,他日经过苏州时不妨顺路就来看看老夫。”

林延潮道:“学生……”

申时行道:“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但也不会难见一面。”

林延潮听申时行这番话,突然触动心肠,想起多年的仕途提携之恩哽咽道:“学生拜别老师,还请老师保重身子。”

说完林延潮向申时行一拜,并以学生礼节郑重三拜叩首。

这一幕令李鸿,朱国祚等对林延潮颇有微词者,对他都有些改观。

申时行闻言将林延潮扶了身子,感叹道:“老夫即将告老还乡,回忆起来事多曲意,愧对社稷苍生,亦有负皇恩。盼你以老夫为戒,在位时多为朝廷尽力,为苍生谋福祉,如此也算老夫为国家培养了一位栋梁之才。”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恩师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学生告辞!”

说完林延潮离去。

庭院中,申时行满脸萧瑟,一旁申用懋道:“爹,林世兄乃是厚道人,又是匡扶天下之才,他必然不会辜负爹之所望了。”

申时行闻言欣然道:“当然,我与嘉儿后日启程行路好了。”

“后日,不是三日后吗?”

申时行捏须道:“当然是后日,怎么会是三日后。”

万历十九年十月,申时行,许国先后离京,王锡爵居乡滞留不归。

王家屏继任首辅,赵志皋,张位补位入阁。

朝堂政局变动极大,一时令朝堂上下官员们无所适从,不知何人在朝主张。

十月,朝廷颁新二十年大统历于天下。

礼部都给事中胡汝宁上本,倭夷与浙直闽广相对乘风扬帆数日即至,宜选求名将,并增设战船广募水兵于登莱,闽浙各地布防,内阁不能定夺,旨下兵部商议。

同时户部尚书杨俊民上本请效淮南法在淮北复制纲运法,内阁奏请附之,但天子却留中没有批答。

三边经略郑洛与总督魏允贞在对于火落赤部战守之事上起争执。此事申时行主和,后许国代理首辅,从于清议让主战的魏允贞为总督。

郑洛与魏允贞一直有所冲突,这一次保荐郑洛,魏允贞的申时行,许国同时去位,一时在对火落赤部的战守之事上,朝廷无人主张,二人相互指责对方打起官司来。

也是这时应天巡抚李涞被袁可立弹劾去位。

袁可立以七品之卑斗翻四品之尊,推官参倒巡抚,这是官场上前所未有之事,一时袁可立因为不畏强权而名声大噪,为士林读书人敬仰。

苏州百姓对袁可立更是敬佩不已,在另一个时空里袁可立因此入苏州府名宦祠,与文天祥,况钟,海瑞,于成龙,林则徐并列,也是明清二百余年来唯一以推官身份入名宦祠的官员。

而于此同时,京中一角一处院落里。

数人正在开怀畅饮,他们分别是江西临川乐新炉,湖广人胡怀玉,福建人王怀忠,徽州人汪釴,以及乐新炉的临川老乡汤显祖。

乐新炉站起身举杯道:“这一杯酒为奸相申吴县的狼狈回乡而贺!”

众人一并举杯饮之。

作为此地主人的汪釴端酒道:“申吴县狼狈回乡固然可喜可贺。只是吾同乡许次辅也因国本之事致仕,实在是惋惜。”

乐新炉叹道:“是啊,许次辅于国本之事上为天下官员发声,如此直臣,天子不能为天下留之,反而与申吴县同去实在可惜。”

众人都是叹息了不已,乐新炉道:“这是有得有失,说来这一次若非义乃在乡收集申吴县枉法之事,在京中广为流传,在士林之中造成声势,申吴县如此奸恶之行,恐怕不能公之于众,我们一并敬义乃一杯。”

听乐新炉这么说,汤显祖连称不敢,但众人都是举杯贺之。

汤显祖知这几位都是京中名士,不由心底高兴,觉得自己为天下尽了一份力当即道:“申吴县于国本之事上首尾两端,多亏罗大人拿了他的揭帖仗义揭发,这才让权相去位。至于汤某之所为,实扳不倒他,愧对各位赞许了。”

“诶,汤兄不要过谦。”

“听闻汤兄是当今大宗伯林侯官至交好友,而弹劾应天巡抚李涞的袁可立也是林侯官得意弟子,你们二人一里一外为扳倒奸相可谓立下大功啊!”

汤显祖听了这话,似觉得不妥,当即道:“此事都是汤某主张,于大宗伯没有任何关系。”

“诶,汤某哪里的话,莫非你是信不过我们吗?林侯官这一次能大义灭亲,为天下官员发声除去申吴县,我等也是佩服不已啊!”

汤显祖道:“几位莫不要不信,袁可立之事汤某不知,但汤某所为此事绝对没有大宗伯授意。”

“汤兄这么说,是不把我等当朋友了。”

汤显祖要坚持解释,但几人又是上前劝酒。

汤显祖一时也难以分说。

而就在这时突听得院外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

院子主人汪釴闻声立即吩咐一旁的下人道:“赶快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下人应声而去,汪釴向众人强笑道:“诸位勿慌,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我想就是官差也没有不问青红皂白的道理。”

哪知汪釴这话话音刚落,出去的几位下人即被人推进了屋子。

但见一群头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番子冲入了院中。

“你们是何人?我乃……”

话音刚出说话的人即被人按在地上。

为首的番子道:“吾乃东厂的人,尔等犯了事尔等自己心底清楚,不要呱噪,否则有你们苦头吃。”

一听说是东厂的人,在场的士子无不心底暗暗叫苦。

饶是乐新炉这样的胆子大的人,也是不由双腿打颤。

“押回厂去!”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51.第1235章 倚重

第1235章 倚重

京师入秋后,气候仍是炎炎。

西山枫叶渐红,什刹海里秋水澄清。

位于紫禁城旁的什刹海,在明人笔记之中有‘西湖春,秦淮夏,洞庭秋’的说法。

秋日里不少官宦的座船游弋湖上,他们于船上欣赏什刹海景色,但见湖上波光潋滟,岸线蜿蜒,垂柳依依,熏熏的午后微风吹拂下,令人片刻觉得此地有几分江南风光。

此刻湖边的一个茶棚。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正坐茶棚里,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一边手里还捧着一本《易经十翼》读着。

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之中,陈矩与其他太监不同,菲衣食,淡滋味,唯独嗜好读书,但凡经史子集无书不读。

嘉靖年间,陈矩刚刚进宫,当时正遇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炳见了陈矩,曾惊叹说,此子功名异日不在我下,而令名过之。

陈矩有空就来什刹海边读书,今日他身旁站着两名小太监伺候。他们虽然微服出宫,茶棚里的人看他们面白无须的样子,也知道是自己惹不得的主,所以不敢打搅,说话也放轻许多。

陈矩对此也不在意,全神贯注于书本之上。不久一名宫人匆匆赶来,给陈矩递了一张条子。

陈矩将书放下,看了条子后低声问道:“东厂这次抓的是什么人?”

“几个议论朝局,诽谤大臣的山人野士,为首之人是一个叫乐新炉的,听闻当年司礼监冯公被贬时,他就有在背后策动。而这一次罗大紘上疏弹劾申吴县也与他有关系。”

“仔细说来……”

“这乐新炉与罗大紘都是江西临川人,一直过从甚密,听东厂那边消息说,他们盯着此人有好一阵了。还有一个消息但不知真假,这乐新炉其实许次辅的心腹,他在京中散布消息,就是意图使申吴县早日退位,如此许次辅即可补上。”

“只是我想,当年乐新炉的飞语里所言的三羊,八犬中的杨四知是许次辅的门人啊……此言会不会不实。”

陈矩道:“杨四知恐怕许次辅也不会放在眼底,多半是障眼法。”

杨四知就是当年张居正去位时,弹劾他之人,那时他看天子要清算张居正,主动站了出来罗列编造了很多罪名(十四罪),张居正贪污了多少多少钱,最后凭此升迁。然后杨四知又凭着许国门生的门生的地位,拜在许国门下极尽跪舔之事。

如此劣迹,不将他列在三羊之列,也是说不过去啊。

陈矩道:“这一次申吴县罢相,虽说是因国本之故,但京中京外流言遍布,到处都是飞语,此事甚至惊动了陛下。故而我猜东厂必是奉了圣命为之。”

对方道:“是啊,之前申吴县没有罢相前,无人为难乐新炉他们,倒是申吴县一罢相,这些人即是被抓,看来是有人要卸磨杀驴了。”

陈矩闻言知道对方言下之意,张诚与许国早有勾结。之前他不令东厂不抓这些人,是因为申时行还没倒台,但现在授意抓人,一来给天子交差,二来也是杀人灭口。

“乐新炉这些人不知死活,全然被人操控在鼓掌之中,肯定是活不了了。”对方开口道。

“都有哪些人被抓?”陈矩问了一句。

对方当即说了几个名字,而当对方说到一个汤显祖的名字时,陈矩目光一凝问道:“怎么会有他?”

对方答道:“此人与罗大紘,乐新炉都是江西临川人,这一次为了倒申时行,他可谓不惜余力……”

陈矩道:“你不知道,此人是当今大宗伯林侯官的好友,你说此事会不会与他有牵扯。”

对方道:“此事不会吧,申吴县可是林侯官的恩师啊。没有申吴县哪里有林侯官今日,若是他在背后下手,那么……”

陈矩用手一叩桌子道:“咱家以为此事有蹊跷,你先去东厂探听清楚再说,咱家觉得里面有文章!”

“是,公公。”

而此刻文渊阁里。

林延潮正前往拜会王家屏。

一般而言,首辅新任翰林院,詹事府,两殿中书,两房中书,内阁属吏当日都要穿吉袍到阁拜贺。

拜贺何事?

那就是迁座之喜。

从此可以坐内阁大学士的第一把交椅了。

本来申时行,许国去位时,王家屏当行此迁座之仪。结果王家屏却说,王锡爵才是首辅,他怎么敢越次。

所以王家屏仍坐了次辅的椅子,一直等到王锡爵以终养老母的名义拒绝出仕时。

王家屏这才成为了首辅,举行迁座仪。

之前半年,林延潮因与许国不和的缘故,很少去文渊阁。

现在王家屏升任首辅,二人是从翰林院时就结下的交情,林延潮当然要多走动。

这日林延潮到文渊阁走动,走到廊中时停顿了一下。

原先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人的值房都是房门加锁。

没错,申时行,许国已经回乡,但圣旨上说的是他们身子不好,所以天子恩准你们先回乡个一段日子,等身子调理好了再回朝当值。

当然这纯属客套话,申时行,许国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但规矩还在那边。

首辅,次辅前脚刚走,你就把人家的值房给整理了,这有点不太好吧。所以申时行,许国的值房是大门紧锁的,里面仍保持原样。至于王锡爵的值房也不会有人动。

不过内阁里还有些空余的值房,这宰相值房一共六间,可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也正合四殿二阁大学士之数。

虽说占去了四间,但还有两间不是。

林延潮看西首的一间值房门前已是有门官值守,那间必是赵志皋的值房,这个值房林延潮记得很清楚是当年是张四维用过的。

至于无主那间,则是林延潮另一个老师余有丁当年用过的值房,不出意外,这间将腾出来给尚在赴京途中的张位使用。

想到这里,林延潮有些感慨,人走茶凉是官场不变的规律。

人事流转就是如此的无情,只是对于林延潮而言,不知将来自己是否在这文渊阁里能有一值房容身,到时又用得是何人的值房?

林延潮想到这里,不由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远,定了定神当即走向王家屏的值房。

值房中书通报后,当即王家屏即满脸春风地迎了出来。

“宗海贤弟!”

“下官林延潮见过元辅!”

“诶,无需闹这些虚礼。”

说完王家屏将林延潮扶起,不过林延潮却依旧遵守着下官的规矩。

林延潮与王家屏虽说都是正二品官,但因为王家屏是内阁大学士,所以林延潮拜见对方时,还是要依着低一级的礼数。

二人入座后,王家屏感叹道:“宗海来得正好,我是有一肚子苦水要与你道之。”

林延潮道:“元辅何出此言?”

王家屏道:“实不相瞒,这几年因国本事,吾与陛下屡有冲突。而今吾任这首臣,并非是陛下信之,将国事托付,全因内阁无人,这才让吾暂代。”

林延潮明白,王家屏与自己说的这番话已不是秘密,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故而吾任首辅,令不下六部,下面的官员是多阳奉阴违啊!”

林延潮当即道:“元辅,其他部寺其他官员如何我不知道,但在礼部元辅尽管放心。”

王家屏闻言欣然道:“当年在翰林院你是我的知己,又一并侍奉于天子,而今你就是我在朝堂上的帮手。”

说到这里,王家屏叹息道:“不过就算有宗海你帮我,但我也是战战兢兢啊!现在天子不用内阁的票拟,兵部的石东明也是……这些事百官哪个看不出来。”

之前户部尚书杨俊民要在淮北推行纲运法,王家屏对这位老乡表示了支持,但到了天子那边却没了下文。

还有兵部,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防备倭寇入侵以及与西北火落赤的战事,但在这两件事上石星却与内阁屡有冲突。

这当然是石星一贯的作风,可是在王家屏眼中,你石星如此做法就有些不把我这新宰相放在眼底了。

因此王家屏担任首辅以来这段日子自我感觉可谓十分憋屈。

王家屏继续道:“眼下吾也不争不抢什么,在内不求于宦官宫妾,在外不得罪于贤士大夫。在朝吾没有任何隐情,在家吾无任何私客,立朝立身,唯求不愧于心,不愧于知己而已。”

说到这里,王家屏不由认真地道:“不过于议事之上,吾当秉正持法,不亢不随,吾欲团结上下臣工,但也不是随波逐流之辈。”

林延潮听了王家屏的话,总结出了几个意思。

我当首辅以后这么干,不结交内廷,也不会干得罪大多数人的事,我也不结党不营私,但是我在朝有什么当说什么,实现我的政治主张就是。

林延潮听到这里沉默不语。

“宗海有何高见?”王家屏问道。

“我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家屏道:“当年你我一起为日讲官,一起侍天子起居,那是多年的交情了,我以后当国肯定是要倚重你的。所以还请宗海直言,让我借重贤弟的长谋?”

林延潮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若元辅真是如此办,恐怕这首臣之位有些不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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