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立大功”

“……是李大娘家的满月婶子,她抱走了谦宝。”躺在床上的顾澜挣扎着坐起身,她流血过多,这会声音有些虚弱,“三婶,我看见她抱着谦宝往后山去了,我去拦她,但是没拦住……”

顾澜口中的“满月婶子”,是李大娘家的儿媳妇,丰收大队出了名的受气包儿媳妇——

嫁进李家多年生不出孩子,受尽大队长舌妇的白眼嚼舌,更摊上个把孙女当草、只疼孙子的婆婆李大娘,日日被搓磨。每天起的最早,干的最多,吃的最少……李家连小孩都能“踩”她,日子过得极苦。

顾澜恨自己没用,眼圈瞬间红了,脸上写满愧疚,“三婶,对不起,我没救下谦宝。”

她对不起三婶对自己的好。

小姑娘额头的伤包得严实,纱布底下隐隐透出鲜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丝血色也无。

她才十二岁,身体瘦弱,满身伤的躺在大床上,愈发显得弱小无助。

见女儿满脸愧疚,黄秀兰揉了下眼角,没忍住替她说话:“你才多大?一个孩子家家的,哪干得过张满月那种成天干粗活、力气像牛一样的婆娘?千错万错都是那黑心烂肺的疯子作孽!你往自个儿身上揽什么过?!”

这话也是专门说与三弟妹听的。

黄秀兰想起之前看到的场景——闺女无声无息躺在地上,地上一大摊血,小脸煞白煞白像死了一样,吓得她差点跌坐在地!

差一点,差一点她家就散了啊!

这话并不夸张……万一阿澜没了,她就是知道这事儿怪不着三房,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心无芥蒂地跟三弟妹处了。当的母亲失去了女儿,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呢?

顾母今天遭的刺激一件叠一件,小孙子叫人偷走,大孙女又差点被砸死,听说消息时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撅了过去,这会儿刚缓过劲儿。

家里男人都上山找人了。

女人则留下,守着家里的孩子们。

“老三媳妇儿,你别怪阿澜,这事儿真怨不着阿澜!阿澜是豁出命去了!她为了拦人,自个儿都……”顾母声音抖得厉害,一辈子刚强的人,今天眼泪就没停过,眼睛又红又胀,脑仁突突地疼。

“你爹他们……村里老少爷们儿……都去山里追去了,老天爷开眼……一定能把我乖孙找回来!一定能的……她嘴唇哆嗦着,想到下落不明的小孙子,老泪又淌了下来,心头像被钝刀子剐着。

“……我明白。”林昭眼眶酸胀。

她在床边坐下,一把握住顾澜冰凉的小手,声音微涩却竭力保持平稳:“不怪阿澜。三婶谢谢你……拼了命去救谦宝。””

目光扫过小姑娘胳膊蹭出一道道伤痕,她目光微顿,眼里出现心疼之色,“我们阿澜受苦了。”

顾澜轻蜷手指,下意识想缩回伤痕累累的胳膊,轻软的声音带着点安抚。

“三婶,您别太忧心,爷爷、爹他们……都去找了,谦宝……肯定会没事的。”

林昭勉强扯动嘴角,扶阿澜躺下,嘱咐她闭上眼休息。示意顾母等人出去。

几人来到院子。

“娘,那李家怎么说?”林昭声音很淡,却难掩冷意。

顾母此刻提起李家就来气,连带恨上了那个讨人嫌的李老婆子,招了这么个会咬人不叫的疯狗!

平日里装得跟鹌鹑似的低眉顺眼,背地里竟能下如此黑手拐人家孩子!

白瞎了她的好心,呸!

“李家放了话……顾母觑着林昭的脸色,嘴上不停,“说只要那疯婆娘敢踏进家门,立马把她扫地出门!李家人这会儿也进山帮着找人去了。”

林昭冷笑,“他们难道不该去?不该第一个冲上山?!”

她眼睛如覆冷霜,一字一句道:“要是谦宝出什么事,我饶不了李家。”

话音落下,转身离开院子。

顾母小跑追出几步,忙出声喊:“老三媳妇儿,你这是去哪儿啊?”

“上山。”

两个轻飘飘的字落下。

林昭提起一口气,拔腿往山脚狂奔,身影迅速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

双胞胎要追,被顾母一把搂进怀里。

“你俩别去,那么多人上山,山里的野兽都被惊动了,这会下山找食儿,就你俩这小身板,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聿宝拼命抬起头,肿胀的双眼皮几乎盖住眼睛,“谦宝咋办?谦宝还在山里。”

他死死盯着林昭离开的方向,咬住嘴唇,整个人陷入巨大的后悔和难过,脑袋都抬不起来,“都怪我,我是大哥,我没看好谦宝。”

顾母一颗心揪成麻花,“怪你个小娃娃干啥,你才比灶台高多少。要怪也是怪我,我这个当奶的没看好谦宝。”

“不怪奶,也不怪哥!”珩宝小拳头捏得死紧,眼睛里迸发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怪那个坏婆娘!都是她害的!”

他是一听弟弟被抱上山,能马上想到带上琥珀、镰刀和食物(干饼子和水)……上山救弟弟的小朋友啊。

有主意也有行动力,也就是年纪还小,再大点可了不得。说不定谦宝早被带回来了!

“对,怪坏人,都知道你俩咋哭成这样。”顾母顺着应道。

“先回家,奶给你们敷敷眼睛,眼睛肿成这样,等谦宝回来,都认不出大哥二哥了。”

聿宝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进门后才收回视线,“我怕……我怕谦宝回不来,也怕他害怕。奶,谦宝会不会哭?我一想到谦宝哭,我也想哭……”

山里。

谦宝没哭,小团子被吓傻了。

一头灰黑色恶狼獠牙森森,死死咬住张满月胳膊,连撕带拽将她往林子里拖去。

仅仅几步开外,还有几头眼冒绿光、口水直流的狼,它们贪婪凶悍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牢牢锁在被大黄狗牢牢护住的白嫩小童,垂涎欲滴。

又一只瘦狼冲上来,直奔幼童。

大黄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亮出寒光闪闪的利齿,在狼逼近的瞬间,蓄满力量的前爪闪电般挥出,狠狠抡向狼头。

“嗷呜!”

那狼倒飞出去,身体砸中一棵老松树,随即夹起尾巴,哀嚎着朝林子深处狼狈逃去。

谦宝小小的身子站在发黄干枯的草上,脊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崖壁。

他摸到大黄蓬松有力的尾巴,仿佛才回过神,带着依赖地软软道:“大黄真棒。”

“汪!”大黄应声,半刻不敢松懈,冰冷目光牢牢盯着前方几头饿狼,喉间溢出几声威慑的汪汪。

它被林昭一天三顿的喂,皮毛油光水滑,四肢有力,獠牙锋利如刃,又正是战力全盛的时候……

纵然面前是凶悍饿狼,也有一战之力。

保护好小主人,这是大黄唯一的念头!

旁边草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音,原本还夹杂着凄厉哭嚎声,这会都没了。

突然——

“谦宝……”

“大黄……”

隐约有熟悉、焦灼的呼唤声,被山间的风送来。

大黄耳朵咻的竖起,接下来疯狂汪汪叫,一声高过一声。

顾承淮拎着猎枪,穿梭在狭窄山路,时不时查探地面断枝草叶间的踪迹,沿最新的痕迹疾速往前追踪。

身后跟着的治保会汉子们扛着锄头铁锨,各个跑的呼哧带喘,汗流浃背,体力跟常年训练的战士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欸!等等!有狗叫——”治保会队长张永强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息,不确定地说:“你们听,这……是不是顾家养的那只大黄狗的声儿……?”

话音未落。

眼前人影一晃。

顾承淮已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从旁边一条近乎垂直、被灌木掩盖的陡峭小路……俯冲了下去,朝着犬吠的源头方向直插而下。

矫健的身影,眨眼间没入了下方浓密的树丛。

张永强目睹这一幕,心悬到嗓子眼,急声道:“……危险!那边下不去!”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条近乎悬崖的“小路”,是村人都绕道走的死地。坡下连着百尺深崖,人掉下去必是尸骨无存。

张永强头皮发炸,当机立断,带着人继续沿着相对安全的正路向前狂奔。

“别走那边!跟我绕过去!快!”

喊完,他牙关紧咬,强打精神带着手下加速赶路。

顾承淮的身体顺着陡坡向下继续滑坠,巨大的惯性几乎要将他抛出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他长腿勾住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树桩,硬生生稳住身。

随即借力一荡,灵活地扑向旁边的缓坡。

接着又疾行几分钟后,顾承淮在一处稍高的断崖边上停住。

目光锐利地向下扫视,捕捉到下方谷地里那个小小的、安然无虞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视线聚焦在大黄身上。

几条饥饿的灰影正对它呲牙低吼,呈现包抄之势围猎而来。

大黄浑身的毛发炸起,身姿却坚毅,死死抵在幼童身前半步,半步不退!

没有丝毫犹豫。

顾承淮举起手中的猎枪,枪口瞬间锁定目标,果断扣动扳机。

“砰!”

那狼应声而倒。

“砰!”

第二头倒下。

藏在暗处的狼王被枪声惊动,正欲抬头,第三颗子弹呼啸而至。

其余狼失去主心骨,急匆匆逃窜。

顾承淮知道狼记仇,没放过它们,砰砰砰几声,那几头狼纷纷倒地。

解决了把他家谦宝当口粮的畜生,他四处观察地形,迅速找到一处缓坡,滑行下去。

双腿刚落地。

大黄兴奋得扑过来,“汪汪汪,汪汪汪!”(你咋才来,幼崽都快吓哭了!)

顾承淮揉揉大黄的脑袋,夸赞:“立大功了,明天给你奖励肉骨头!”

肉骨头三个字瞬间点爆了大黄。

它激动得围着男主人转,尾巴摇得欢快,喉咙里发出呜呜得哼唧声。

顾承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谦宝面前,俯身一把将小身子抱在怀里,温热的大掌覆在小儿子脑后,温声道:“吓坏了吧?不怕了,爸爸在。”

谦宝始终没说话,只紧紧箍住爸爸的脖子,顾承淮感觉肩膀有湿意,那一瞬,坚硬冷静的心像被针扎了下。

大手揉揉圆圆的小脑袋,孩童柔软的发丝让他的心心软。

看小主人不说话,大黄急得原地打转,拍飞一头饿狼的前爪搭在男主人腰上,直起身,努力伸长狗脸去瞧小主人,“呜……汪汪……”叫声柔和得近乎哄劝,夹着声儿,好似在哄自己的崽崽。

顾承淮:“……”

心里禁不住涌出一股荒谬感,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才是当爹的!

顾承淮迅速甩走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语气放得极温和,“想要兔子吗?”

兔子?

谦宝长长的、沾着水汽的睫毛轻轻一颤,泪珠落在他爹肩头。

他抬起小脑袋,眼睛水洗般的亮,奶声奶气道:“要。”

能开口说明没被吓懵。顾承淮眉宇舒展,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拎枪,冲上斜坡,在一处乱草丛里,扒拉出被捆住的雪白兔子。

这是他路上顺手抓的,哄儿子用。

看,不是派上用场了!

“兔子!”稚嫩的小嗓音透着浓浓的惊喜。

谦宝抱住兔子,小小短短的手想解开兔兔身上的束缚,发现解不开,求助似的看向爸爸。

顾承淮放缓声音道:“回去再解,这会儿解了,兔子一蹬腿可就跑没影儿了。”

谦宝乖乖点了下头。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永强气喘吁吁地带着众人过来,同来的还有心急如焚的顾家人。

顾父几句踉跄着扑过来,老眼死死黏在小孙子身上,上下打量他,见谦宝没缺胳膊少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怜爱地摸摸孙孙的头,“咱们的小谦宝受大惊吓了。”

好在没事。

谦宝冲爷爷咧了咧小嘴儿,软乎乎道:“爷。”

顾父那颗焦灼的心呐,“嗳!爷在呢,你大伯二伯也都在,别怕啊,谁也别想伤我们谦宝”

孟九思也在,他被拉来救急的。

他想抱抱小外甥,想到谦宝不认识自己,又怕惊着孩子,只得放弃这个念头,盘算着等孩子情绪稳定些,再悄悄给他摸个脉。

张永强才喘匀了气,目光在顾承淮和小谦宝身上打了个转,突然拧起眉头问:“哎,对了!那满月妹子人呢?”

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顾承淮挑眉,反问:“这谁?没看见。”

“啥?”张永强眼中满是惊疑,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八度,“咋可能没瞧见,就咱大队那个生不出崽的李家媳妇,不是她抱着谦宝上山的么?!”

“她抱我家谦宝上山?原因!”顾承淮眼神不悦,神色微冷,胸口积满了怒火,随时要喷涌而出。

“这……还不知道,得先找到她。”张永强感觉到一股冷气朝自己呼啸而来,四肢都快被冻住,忙出声解释。

“汪汪……”大黄突然冲着不远处低吠。

它先是警惕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扭过头来望着众人,见无人跟上,又发出更大声、更急促的叫声。

顾远山心头一动,出声:“大黄是让咱们跟它过去?”

(本章完)

第175章 “被吃”

众人跟随大黄走过去,他们走得不快,小心翼翼拨开地上的杂草,一步步靠近……

顾承淮想到什么,没跟过去。

他去干什么呢,怀里还抱着小儿子呢。要真如他所想,那场景寻常大人看了都受不住,遑论小孩子?

孟九思也没上前凑热闹,他目光黏在谦宝圆润可爱的脸蛋上,眼里的喜爱快要溢出来。

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啊!

“我摸个脉?”孟医生收敛了几分激动,尽量放柔声音。

顾承淮正有此意,“劳烦四哥。”

“这有什么的,顺手的事。”孟九思不在意地摆摆手,手指轻轻搭在小外甥软绵绵的腕子上。

好软,好乖……受到这么大惊吓居然不哭不闹,真是省心的孩子。

孟九思眼神柔和,心口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小家伙没躲开,觉得他亲近,用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神情天真又好奇。

孟九思凝神感受指下的跳动,眉头轻挑,有些讶异,“脉象平稳,没什么事,晚上看着点,小心发热,其他没什么。”

这么点大的孩童,经历了那般凶险,竟没受惊,怪。

就在这时。

不远处,那堆被拨开的乱草丛后,陡然爆发出几声变调的惊恐尖叫,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娘嗳——!这……这……”

“卧槽他奶奶的——!!!”

“呕……呕哇——!我滴个老天爷!”

血腥狼藉,猝不及防、毫无遮拦地撞入众人的视野。

——一具被啃咬得残破不堪、几乎无法辨认的人形轮廓……尤其是那被粗暴撕裂开的腹腔……

画面岂止触目惊心,简直血腥到恐怖!

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冲到旁边树下,抱着树干哇哇大吐。

有人骇然倒抽冷气,踉跄后退。

有人低声咒骂着,不忍卒睹地别过脸去……

顾远山正巧挤在前面,在看到这画面的一瞬间,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后退好几步,再不敢往那方向多瞥一眼。

那,那肚肠……还有……呕!

张永强更惨,他走在最前头,那副血腥恐怖的画面,毫无缓冲地、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球。

强烈的视觉冲击,翻腾的腥气,让这个魁梧汉子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暴击。

(ω‖)

短暂死寂过后,一声嚎啕打破了寂静。

“媳妇儿!”张满月的丈夫惊声喊,他看着媳妇儿已然不成人形的身体,眼泪鼻涕横流,“你咋这么想不开呐,没娃就没娃,我又不嫌弃你啊……”

他不敢靠前,哆哆嗦嗦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嚎得真心实意,嚎的声嘶力竭,像死了爹娘。

“我知道你不是偷孩子的人,到底谁在挑拨你干这糊涂事儿啊,媳妇儿,你死的好惨啊……媳妇儿,大不了咱分家,你何必这样呜呜呜……”

村里人:“……”

大家互相交换个鄙夷又了然的眼神。

嘴上说不嫌弃,你老娘打骂你媳妇儿的时候,你好歹拦拦,护护她呀。

张满月走上绝路,跟这个窝囊废丈夫有很大的关系!

这种虚伪又软怂男人,在场没一个人能看上。

逝者已逝,终究不能把人丢在山里。张永强强忍着不适,喊大家砍树枝、割长草,编个草担架。

众人虽然惊魂未定,但动作麻利,三两结对找来材料,有手艺的动手,很快做好担架。因为张满月太碎,在场的手艺人还赶制了个个轻薄草帘,盖在她身上,尽可能遮住那能吓哭小孩的恐怖场面。

胆子大的男人深吸几口气,双手合十冲草担架拜拜,壮着胆子、屏住呼吸,合力试图将张满月那破碎放到担架上,入手时那黏稠的触感,让抬尸的汉子狠狠打了个寒颤。

娘的,没收过这么“破碎”的尸体。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来世投个好胎吧。

一行人抬着盖有草帘的担架,气氛沉重又怪异地下山。

前面的人抬着装尸担架,后头的汉子抬着狼尸。是的,雁过拔毛,连狼尸也没忘记。

死了个人,还是被狼吃掉的,大队的人心里膈应,自然不会吃这些狼肉,但是狼皮能用啊,做个护膝垫子手套都蛮好。

上山的人多,动静也大,野兽被惊动,早跑进山上去了。

一路畅通无阻,再无波折。

林昭闻声而来,远远的,一眼看到顾承淮怀里那白净小人儿,她猛地站定,双手撑膝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长而黑的发凌乱,脸上有一层薄汗,额前的发微湿。

下一秒,她嘴角上扬,眼泪却先一步滚落。

喜极而泣。

林昭快步上前,视线在儿子身上打转,摸摸他的小手,又摸摸他的小脚,仿佛在确认每一寸都是完好的。

突然上前,将儿子连同顾承淮一起狠狠抱住,鼻腔闻到小朋友身上独有的奶香,紧绷的神经、高悬的心一一卸下。

“……谦宝。”

没多长的时间,她的声音充满沙哑,完全不复平日的清亮悦耳。

谦宝在他娘过来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无数委屈,用肉乎乎的小短手抱住林昭的头,小手抱得很紧,用力到小脸都红了。

听到妈妈喊自己的名字,仿佛才终于确认了这份安全感,愣了下,小嘴一瘪,仰着精致的小脸,爆哭出声。

“哇……妈妈呜呜呜……呜哇哇……”

这一声极有穿透力,惊得树间的鸟雀扇动翅膀逃离。

他自出生,很少哭得这么委屈又大声过,像要把所有委屈惊吓都哭出来。

林昭心疼不已,赶紧把崽崽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温声细语哄着。

白白嫩嫩的小朋友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山上的毒蚊子叮出好些个大红包,藕节般的胳膊上有,脖子上有,肉乎乎的下巴也有……瞧着可怜巴巴。

“妈妈在,妈妈在呢,不怕了乖乖,都过去了……”她连声安慰,“妈妈带谦宝回家。”

谦宝抽噎着,依旧死死抱着她,小脑袋重重点了点,“嗯!回家!”

林昭安抚好孩子,视线后移,看到村人扛的狼,心底一阵后怕,抱着谦宝的手臂微微收紧。

顾承淮伸出指腹,抹掉谦宝脸上的泪珠,庆幸又骄傲道:“大黄护着谦宝,他没事。之前躲狼群里哭都没哭一声,这沉稳劲儿,肖父。”

他低头,嘴角微扬地看着儿子,“不愧是我儿子。”

谦宝听懂了,哭嗝都顿了下。

在危难时看见亲爹从天而降,这份安全感刻入心底。如今的小人儿对爸爸又亲近又信赖,伸出嫩笋尖儿似的小手,抓住他一根手指头,攥得很紧。

林昭亲亲儿子鼓起的小奶膘,眼神温柔。

她看向蹲坐在旁边的大黄,伸手摸小英雄的脑袋,“今天大黄头功,晚上给你做肉肉,吃到饱。”

大黄兴奋,尾巴旋转成螺旋桨,“汪汪汪……”

高兴得一马当先在前面带路。

林昭瞥向缀在最后头的古怪担架,眼神又淡又冷。

闯进深山的人,竖着进,横着出,有什么奇怪的?

张满月得庆幸她躺着出山,不然她非得扇烂她的脸!

“林同志,先下山,小孩子皮肤娇嫩,被咬的包需尽快抹药。”孟九思上前一步,用正儿八经的语气说,他表情严肃,浑身都好像散发着圣洁的白光。

林昭满腔怒火像被针戳破的皮球:“……”

“……谢谢。”她面上疏离地道谢,抱着谦宝往上下走。

走了没多远,停下脚步,给顾承淮使眼色,“树下有只傻狍子和一只瘸腿鸡,拿上,回家给谦宝和阿澜炖鸡汤。”

自己送上门的,被她顺手绑了!

话音刚落,谦宝的小肚皮传出咕噜噜响,小短手慌乱捂肚皮,没大人膝盖高的小娃娃也要面子哒。

林昭揉揉宝贝儿子的脸,“饿了有什么害羞的,到家给你蒸滑滑的鸡蛋羹,蒸三个,让谦宝吃饱饱。”

“昂。”谦宝用力点头,嘴角不自觉渗出晶莹的口水。

他是真饿了。

平时这会他早喝到奶奶了!

顾承淮在树下看见被捆结实的傻狍子和瘸腿鸡,长腿一迈走出来,跟在妻儿身侧。

看着这一幕,孟九思忍不住笑意,这算有默契吧?上山不空手。

进山找人的猛人下山,山脚不少人等着。

看到谦宝的身影,心善的人忍不住替顾家高兴。

“顾家的谦宝找回来啦——”

“哎呦!谦宝运道好,是个有福气的!”

“大黄也在呢,大黄是个忠犬,聿宝娘啊,这狗你没养错。”王春花惦记谦宝,在家待不住来山脚等,看见孩子没事高兴得跟什么一样,她也是最早看见大黄进山的目击人,当时不知道啥原因,后来才知道。

……大黄是去追谦宝啊。

林昭没否定大黄的功劳,“是没白养,大黄不愧是英雄犬的后代。它连狼都干的过。”

一般来说,犬类是干不过狼的,大黄能在狼群围攻下护住谦宝,也是吃的‘进阶版’狗粮发挥了大作用。一爪子能拍飞一头狼,力气多大不用多赘述。

此外,这群狼争夺地盘战里失败,另寻居住地,路上折去不少成员,猎不到多少食物,瘦得干瘪,肚空乏力,当然打不过凶悍力壮的大黄。

后面这些林昭并不知晓。

土墙阴影处,孟京墨和孟广白小心躲好,探出半个脑袋窥视。

看到姑姑脸上的笑,兄弟俩紧拧的眉头舒展开。

小白晃晃哥哥的手,小奶音充满开心,“哥哥,谦宝找到了呢。”

京墨也很担心小表弟,好久前就等在这里,瞧着姑姑怀里的小孩,努力记下他的脸。

“是呀。”他小声回应,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

“哥哥,姑父手里的是啥?”小白突然问。

京墨看去:“兔子……”

另外两个,他没认出。

小白眼睛亮晶晶,“还是白色的,真好看。”

接着看见孟九思,顿时将好看的兔子抛到脑后,“是爸爸!爸爸在那儿!哥哥,我能过去吗?”

京墨知道他们身份尴尬,不好“抛头露面”,摸摸弟弟的头,耐心哄道:“别去,咱们先回去,哥哥给你拿糖,行吗?”

小白失望,却还是道:“好吧。”

小哥俩牵着手回家。

顾杏儿也在角落隐着,瞧一眼滴血的担架,眸光微顿,没多待,悄无声息离开原地。

谦宝找到的事,很快传遍全村。

顾母快跑出家门,远远看见小孙子,喜极而泣,冲上前抱住谦宝。

“谦宝!奶的谦宝,吓坏了我,李家那挨千刀的,想死去跳河、去跳崖、去喝药……随便咋样,偷别人家的孩子干啥,死了都得下地狱!”她恨声道。

顾远山又想吐了,“娘,李家儿媳妇死了……”

顾母愣住,“咋没的?”

“叫狼吃了。那些狼还想叼谦宝,被大黄扇飞了,今天大黄立了头功!”顾远山说,以前就看大黄顺眼,经这一遭更顺眼了,恨不得给它磕一个。

“遇见狼了?”顾母音量提高几倍,满脸后怕,“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伸手抚摸谦宝的脑袋,摸了一下又一下,“不怕喔……回到村里了,不怕喔……”

初生牛犊不怕虎,谦宝这个年龄的小不点,哪知道什么是怕?他被大黄保护的很好,没对峙多久……他爸爸持枪而来,小小的心里都是安全感,此时已经恢复平日的冷静乖巧。

“奶,宝饿~”小奶音响起,喊着饿。

一句话将顾母的情绪打断,之前还哭得站不住脚的人抱着孙子往家走,脚下生风,短短几息,将众人丢在身后。

“奶,奶,你放下谦宝,我也想抱抱弟弟。”珩宝追上去,声线激动,恢复了平日的活力。

林昭很欣慰。

这样才好呀。

顾承淮修长有力的手抚过林昭汗湿的头发,心疼地说:“回去洗洗,孩子们有我看着,不会再有事。”

林昭这才感到浑身酸软,身上黏糊的厉害,嘱咐顾承淮几句,朝新家走去。

走到半路才想起,三哥痊愈、新药试药成功的事,忘记告诉四哥了……

她扶额,抬头迎上西方天边的橙色夕阳,霞光满天,这一天过的……真漫长啊。

三崽的劫过了吗?

林昭不确定。

原书里,三崽是在村里被拐走的,时间点在两年后,拐走他的是个中年女人,眉心有颗黑痦子。

她有预感,早晚会遇上那人。

如果真遇上,她一定……送这人进监狱,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让她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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