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712:难念的经【求月票】

赵奉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以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定口吻告诉眼前的友人:“你今日说的话,我只当你没有说过我也没有听过。出了我的营帐,你也不要再跟第二人提及。这事儿绝对不可能的!”

文士垂眸:“咱不是来探你口风的。”

赵奉跟着说道:“我也不曾怀疑你是来探口风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帮你隐瞒你的心思。你何时萌生这样的念头?虽说主公确实有些诟病之处,但远不到这一步。”

他这两年是受了不少憋气,作为外来者始终不能被天海土著派系接纳,但吴贤对自己厚待也是不争的事实。赵奉平生最不喜忘恩负义之人,又岂会因为这种原因背弃吴贤?若他做得出,当年也不会拼命救吴贤。

文士道:“早就有了。”

“早就……”

赵奉不由得语噎。

不由得自我反省起来,难道是自己太粗心了,没注意到老友的处境,以至于他对主公吴贤萌生这么强烈的不满?当然,这也跟老友性格有关,对方从不掩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处事原则。如果他在吴贤身上看不到满意的价值,还真会撂挑子不干。

赵奉:“主公何处惹你不悦?”

只是文士不欲多言,道:“瞧不上。”

赵奉:“……”

文士用刀扇敲敲桌子,将赵奉的注意力吸引回来,道:“你跟公肃都是能忍则忍的脾性,期盼着主公哪日能好转,给予信任和重用。但‘信任和重用’,哪里需要等?找一个能立马兑现的人不行?等等等等,等到何时是个头?假使主公愈发昏聩多疑呢?”

赵奉脸色陡然一沉:“你这话过了!”

文士却是不惧,淡淡地道:“假使如此,你跟公肃也只会一让再让、一忍再忍、一纵再纵。主公只是主公又不是丈夫,何必似妇人一般一再妥协?寻常妇人因为没有谋生技艺、因为稚儿幼女,难以与丈夫恩断义绝,只能忍气吞声,但你跟公肃何至于此?”

赵奉脸上的严肃都绷不住了,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老货说话越来越混账!老子能是那种人?主公他是有许多不足之处,但也有可取之处。作为臣子自当辅佐,协助主公纠正,而非似你这般,整天想着走人了事。”

文士道:“主公他不会改的。”

赵奉气道:“你怎知他不会改?”

文士冷哼道:“若是改了,哪里会如此提防你?那些个小人如此挑衅你,你以为主公当真不知道?他知道,还知道的门儿清,只是冷眼看着罢了。你跟沈君走得近一事,他早就心生不满了。典型如徐解不就是个活例子?你仔细想想,主公有多久没提及徐文注了?这俩若是没矛盾,徐文注会卡着军粮?”

赵奉竟是无言以对。

但他也没被文士说动。

他从未想过踹了吴贤另谋他处。

默许女儿跟着沈棠,也只是因为他放心沈棠,她那里是女儿最好、最安全的归宿。

文士幽幽地下了结论:“徐文注这些年倾尽家财助力主公,仍换来一个疏远的结局,你对主公的救命之恩又能消耗多久?”

赵奉浓眉紧皱:“公肃知道你心思?”

文士好笑道:“公肃可不是你,咱的心思被你知道无妨,若被他知道,还想有好果子吃?主公这些年始终重用他,本身又待他有恩,哪里能容忍旁人对主公不利之言?自然是将他死死瞒着,目前只告诉了你一人。”

赵奉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真担心秦礼会知道,赵奉脑中跟着又萌生了另外一个念头:“你莫非——已经暗中投奔了沈君?今日才会过来游说我?”

文士拍着刀扇冁然一笑:“大义比以前思虑周全,只是你这回还是想多了,咱可没干这么蠢的事。主动送上门的人,是会被人看轻看贱的。那位沈君虽然跟外界传闻有些出入,但也见不得会看重背弃旧主之人。”

他真打算跳槽也不会主动跳。

至少在新主眼中他不是主动的那个。

赵奉:“……”

他刚才真以为老友是沈棠派来的。

他好奇道:“为何非得是沈君?”

哪怕赵奉也觉得沈棠很好,对方身上有着一股少年冲劲儿,更有吴贤早就抛弃的侠义之气,但沈棠明面上的条件搁在联军不算顶尖。明明盟主黄烈更容易博得友人青睐。

只因为沈君身上可能存在国玺?

文士小尝一口茶水,似享受般微眯双眼,掩盖住眼底流淌的深色:“不可说。”

赵奉嗤了一声:“又卖关子。”

对于老友想另寻出路,赵奉还是很支持的,也不忍心看着他浪费光阴,埋没才能。自家主公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对老友不是很喜欢,自然也就谈不上重用二字,只是给了个不起眼的闲散位置。秦礼几次推荐,吴贤也只是嘴上应下,却迟迟不见有所行动。

一来二去,秦礼也知道吴贤是故意了,文士脾性也干不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于是原地摆烂。赵奉对此颇为可惜,但没辙。

文士不言语,只是眼角似有笑纹。

他主动挑起另一个话题。

“咱来之前,见到大公子了。”

“大公子?”

二人口中的“大公子”自然就是吴贤的嫡长子。吴贤是在正室夫人连续生下两个儿子之后,才允许其他侧室有孩子。本意是杜绝嫡庶相争,谁知道两个嫡子就闹腾不止。

文士道:“他似乎想来找你。”

只是在原地徘徊了许久也没有来。

赵奉忍不住攒眉,本就严肃的脸看着更加板正,半晌才道:“可知大公子来意?”

文士随口道:“不知道,但不用问也知道,定是来找你拿主意,跟你拉拉近乎。”

赵奉闻言脑仁儿都大。

这个世道的人,成家立业都早。

吴贤尚在强盛之年,两个嫡子就老大不小了。二人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脾性天差地别。年长的性格偏内敛,不太爱吭声,年少的活脱脱就是少时的吴贤翻版。

次子在修炼方面有些天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很能吃苦,又喜欢学那些游侠做派,仗剑行侠,乐善好施,接济苦难。他跟身边的人,不论贵贱都能轻轻松松打成一团。某一次听说某地有匪患扰民,一人提剑,招呼几个友人就直奔老巢,为民除害。

最后提着匪首的脑袋和一身的伤回来,吴贤听闻此事,不仅没有大怒,反而哈哈大笑,跟身边的人戏言此子有他少时之风。

反观长子就没这么出色了。

他在文道没什么悟性,无法修炼文气,体质偏弱,修炼多年也只是堪堪凝聚武胆。在他兄弟能杀得恶匪哭爹喊娘的年纪,他才是二等上造。论实力,连比他年纪小的庶子都打不过。性格方面也不出彩,除了占个长子名分,哪儿哪儿都比不上他的亲弟弟。

长子反应也有些慢。

待他意识到身边人都喜欢弟弟而对他不满的时候,他弟弟已经成了团宠。天海派系大多都是吴贤少时就聚拢过来的,看着二公子就像是看到主公年少的时候,自然偏爱。

在大多人都看好二公子的时候,赵奉几个倒是更加看好大公子。没旁的原因,只是很朴素的想法,庶民奋斗一辈子的家业都给大儿子。赵奉出身底层,见到的都是如此,自然他的选择也如此。哪怕其他儿子更会讨人喜欢,但不遵守规则容易引兄弟不和。

只是秦礼他们不喜欢介入主公的家事,不曾站队。赵奉也知道其中利害,可他不太好避开,因为他名义上是大公子教授武学的老师。学生亲近老师,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到这个便宜徒弟,赵奉也是心疼。

他曾暗示大公子不要在意外界的风声和态度,他占着嫡又占着长,具备礼法优势,慌什么慌?至于吴贤偏爱次子,哪个父母不喜欢像自己的孩子?偏心一些也是正常。

可这孩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根本听不进赵奉的话,反而日渐嫉妒亲弟弟,随着年纪渐长,也多了些小动作。这些小动作搁在大公子看来很隐蔽,但在吴贤看来却是透明的。他希望儿子们能兄友弟恭,互相团结互助。大儿子的行为,称得上“气量狭小”。

如此这般,自然更加不喜欢。

赵奉叹气道:“再怎么拉近乎……那也是主公的家事,哪轮得到外人指指点点?”

更何况赵奉这两年也不好过。

跟他走得近,于大公子没啥好处。

文士:“内宅不稳,乱象之始。”

主公的两个儿子早就不是懵懂稚童,已经到了野心滋长的年纪,吴贤却在这种问题上拎不清楚,也不怕生乱?文士有种隐约的预感,吴贤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跌个大跟头!

赵奉嘀咕:“没这么严重吧?”

文士但笑不语。

二人又坐着歇了一会儿,聊聊天,东扯西扯,难得的放松精神。直到文士喝光了一盏茶,赵奉刚要将煮沸的新水从小炉提起来,却见文士扭头看向帐篷门帘的方向。

赵奉问道:“有人来了?”

文士在他的营帐下了言灵,他不刻意查探是不知道外头情况的。文士将刀扇扇柄往腰侧一插,起身:“是啊,咱就不打扰了。”

说着抬手将言灵撤下来。

他将门帘掀开一角,出了营帐,示意在外头徘徊等待的人进去:“方才与大义闲聊险些忘了时辰,咱手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大公子可是久等了?大义就在里头呢。”

少年脸色泛黄,神思不宁。

听到文士的话才骤然回过神来。

他急忙给文士回了一礼,待文士离去才鼓足勇气进入赵奉营帐。还不待赵奉开口,他先哀哀地唤了一声“老师”,给赵奉行了一个大礼。吓得赵奉险些将手中茶碗摔了。

忙道:“大公子这是作甚?”

大公子不肯起,但架不住赵奉力气大,面色哀戚道:“老师,你救学生一救吧!”

赵奉一听,顿时正颜厉色。

“大公子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大公子道:“有人要害学生。”

赵奉:“若有歹人,当告知主公。”

有危险不找家长找他,让主公怎么想?

大公子干涩的双眼又要涌出泪意来,咬牙道:“要害学生的人是二弟啊,学生如何告诉阿父?阿父一向不听这些的,只会呵斥学生……学生实在是无法了,才找老师。”

赵奉一听脸色都要绿了。

愈发怀疑大公子的脑子怎么长的。

这事儿是能随便说的?

“大公子可有物证?”

赵奉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去。

大公子道:“……并无物证,但上次亲耳听到二弟跟人对话……他们想借着阵前兵荒马乱的机会对学生不利。若是命大只留下残疾,便一辈子养着学生,可若是学生命不好,死在战场了,他们可高枕无忧……”

赵奉问:“可有人证?”

大公子道:“之前是有的,学生身边随侍也听到,但学生怕说出去,阿父不相信……谁知,那名随侍昨儿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必、必是被二弟他们给灭口了……”

赵奉:“……”

这让他怎么给大公子拿主意?

这种事情就不该来找他啊。

无奈之下,赵奉只能安抚大公子,说自己会派人去调查那名随侍下落。一夜未归也未必是被灭口,说不定人家只是迷路。

事实证明,赵奉这话说早了。

随侍确实被人灭口,却不是被二公子的人,而是这俩兄弟的老子——主公吴贤。

赵奉调查查到了上司头上。

上司怎么可能不过问?

无奈之下,赵奉只能全盘托出。

他即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吴贤目光,只得委婉道:“大公子尚且年幼,遭歹人误导,挑拨兄弟感情也是有的……还请主公不要因此责问大公子……”

那娃儿胆子本来就不大。

再被吓唬几下,说不定真傻了。

吴贤神情很是不满:“年幼?我似他这般大的时候,也知道事情了,哪里还会被人牵着鼻子走?那随侍是他舅舅送来的,他那几个不成器的舅舅能安什么好心思?”

赵奉:“……”

吴贤讨厌大儿子还有一个原因。

大儿子跟母族舅舅太亲近,言听计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吴贤才是那个外人。

嘿嘿,96终于开新书了。

仍是她擅长的古言,喜欢的宝子们可以点书名连接过去支持支持(顺便催催更)。《燕辞归》——林云嫣的新生,从一手烂牌开始。

第713章 713:坚壁清野【二合一】

赵奉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替大公子申辩两句道:“主公可有审问那名随侍?”

搁在大公子口中,这是人证。

吴贤若不加审问就将其灭口处理,很难让人不多想,纵使忠贞如赵奉也想鸣不平。

“自然是问过了。”

赵奉又问:“那随侍如何说?”

吴贤本来不想说出来,毕竟兄弟阋墙的家丑说出来不好听,但还是脸色微黑道:“那名随侍说老二与人密谋要谋害老大。”

“那主公可有对随侍用言灵?”

吴贤怎么可能不用?

但结果就很有意思。

那名随侍改口了。

“他直言并无此事,乃是老大嫉妒老二,下的套子。”吴贤闻言都要气笑了,老大若有这个脑子和谋算也不至于如此平庸。他要是干得出这事儿,吴贤反而要高看一眼。

吴贤:“你以为我灭口是偏袒老二?”

赵奉一时有些懵。

又听自家主公好似疲倦般叹了口气道:“所以才说,让老大别离他几个舅舅太亲近。那几个舅舅本来就将家业败得不剩几个,才动了歪脑筋从他身上博好处。这些年,正院那边一直暗中接济娘家兄弟,中馈开销漏洞愈来愈大,这些我都看在老大和老二身上忍了。偏偏老大还是拎不清。他那几个舅舅能有什么本事?被人当刀子害了老大都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大的脑子本来就不怎么好使,再被蠢货一忽悠……”

吴贤抱怨的话跟倒豆子一样。

他都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自己擅长扮猪吃老虎,结果生下来的大儿子朝着猪看齐。老二倒是个精明的,也最像自己,但正因为太像吴贤,吴贤才知道老大处境危险。

偏偏老大只知道嫉妒老二,而老二呢?他早看出吴贤不喜欢他们母族,早早跟几个只会吸血和挑拨是非的舅舅划清界限。

赵奉的CPU差点儿烧干了。

“那这随侍究竟是谁的……”

吴贤冷冷问:“你猜?”

赵奉心中萌生一个念头。

“莫不会是……二公子的吧?”

吴贤只是用呵呵来回复。

赵奉:“……可、可言灵审问……”

那名随侍也可能将二公子供出来,这么做也太冒险了。再者,支持二公子的声音远多于大公子,他根本没必要搞这么一出……

吴贤的脸上露出罕有的疲累和难受,呵呵冷嘲地道:“其一,言灵审问也不是只能说真话;其二,那名随侍说的就是真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老二的人,不过是奉命在那天带着老大去听到那一段话罢了。老大这脑子,他怎么就不想想,他苦练几年还在二等上造扑腾的实力,如何瞒得过天赋实力远超他的老二?偷听?他当老二是吃素的?”

这就好比兄弟俩小时候藏东西。

老大修炼慢,个头长得也慢,他以为自己将东XZ到了需要垫着脚才能够到的隐秘地方,洋洋自得,却不知比他高一个头的老二抬眼就能瞧见。吴贤真要被这儿子蠢哭。

赵奉:“……”

别说大公子了,赵奉也没想到这点。

吴贤道:“我已经敲打过老二了。”

赵奉心中微惊,吴贤轻描淡写几个字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庞大的。倘若此事真是二公子自导自演,恐吓大公子之余还玩了一出栽赃嫁祸,结果主公对此的处置只是敲打。

这意味着——

主公内心属意二公子。

吴贤看出赵奉脸上细微的表情,无奈道:“老大那个鹌鹑似的脾性,不适合。天赋平庸也就罢了,毕竟不是哪个主公都要像沈幼梨那般冲锋陷阵杀敌,倘若性情谋略出彩,哪怕老大只是普通人,也会有人效忠于他,可偏偏性情也平庸,听他舅舅摆布。”

老二就很会看眼色。

还非常有自己的主见。

“……大义,若是搁在平稳世道,家业传给老大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他不会亏待一众弟弟妹妹。哪怕没有建功立业,能守住当下都算光宗耀祖。但现在不行,郑乔若被推翻,屠龙局联盟军没了一致的敌人,内乱征伐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老大能服众吗?”

赵奉想到大公子那样子,心下摇头。

他这个当老师的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只是——

“主公春秋鼎盛,正值壮年,考虑这些事情尚且还早。若大公子能明白主公苦心,改正了,奉以为,能立长尽量立长。”赵奉这话不可谓不大胆,甚至是越过了那条线。

倘若吴贤计较,赵奉最轻也要被申斥。

但赵奉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大公子。

吴贤庶出儿女可不少,其中有几位侧夫人也是天海大族庶女。若二公子能越过大公子上位,那几位公子未必不会萌生想法。

二公子对那些庶出弟弟的优势就只剩一个“嫡”,而所谓嫡出庶出,二者差距也就那么回事,因为他们身份地位是随着吴贤来的,又不是随着母亲走。既然可以不顾礼法,不选择更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反而选嫡次子,那么也可以抛弃礼法选择庶出儿子。

吴贤的选择很危险。

他帐下的僚属,最初都是少时结交的天海世家子,这导致吴贤高度依赖他们的支持,甚至是受他们掣肘。也因为这原因,对帐下派系抱团,他也没很好办法解决。

有时候,吴贤也很羡慕沈棠。

沈棠本来就光脚,自然谁都不怂。

反观自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吴贤脸色难看得好似生吞苦瓜,含着火气:“我如何不明白?但老大扶不起来!”

话题陷入了僵局。

赵奉自知越线,寻了借口退出。

夜风吹拂,灌入脖子,带走了周身的温度,也将赵奉刺激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他立在原地,抬头看着天边的残月,呼出一口白雾。莫名的,赵奉感觉自己的心头好似压着什么东西,有些喘不过气。赵奉松了松衣甲,没有回到自己营帐,去寻老友。

老友正用那柄铁质扇柄捅着炭火,冲着火堆扇风,火堆上面咕嘟咕嘟煮着蘑菇汤。

赵奉灵敏嗅到了肉香。

“你这狗鼻子,嗅着味来的?”

赵奉一屁股坐下来:“遭你一句骂,若不喝光你熬煮的汤,老子岂不是亏大了?”

西北大陆的气温回暖得慢。

深夜的温度更是冻得人双手发僵。

赵奉捧着空木碗,看着老友从随身携带的布囊捻了一小撮雪白细盐,洒在蘑菇肉汤上面,突然有些见不得他这般悠闲。道:“今儿个,碰见一些事情,你替我参详下。”

文士斜眼乜他:“付钱?”

赵奉骂道:“你这老货钻钱眼儿了?”

文士嘀咕道:“一闲职能挣几个钱?”

赵奉:“……”

硬生生被对方诓走了拇指大的小金饼。

文士好心情地道:“说罢,什么事?”

还不忘下一道言灵,保护客户隐私。

赵奉倒豆子,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最后总结道:“不知何故,心头难受……”

文士用小银勺搅动着蘑菇肉汤。

“你这不是很明显了吗?你会觉得难受是因为你担心大公子有性命之忧。谁不知道选择大公子能减少斗争?你都明白的事情,主公会不懂?可偏偏大公子这天赋……烂得好似遗忘在娘胎,又像是投胎喝孟婆汤忘带,这也就罢了,可他还占着嫡和长……”

文士给了个形象的比喻。

“就好似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奉默默看着那一锅咕嘟咕嘟,随着奶白色汤汁上下翻滚的蘑菇沫儿,脸色一黑。

文士侃然正色地道:“大公子就显得有些碍眼了,若他能让出这个‘长’,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主公不用犯愁,其他人也用不着站队,一堆庶公子也不用探头探脑了。”

他双手一摊:“皆大欢喜。”

赵奉此时的脸色,比被火舌舔舐的陶锅锅底还黑。文士舀了口蘑菇汤尝尝咸淡,漫不经心道:“这事儿,你还是别掺和了。大公子能活到现在,脑子至少比你聪明些。”

赵奉:“……”

他一肚子郁闷和火气。

“你知道老夫现在最想干什么?”

“掀翻咱的蘑菇肉汤?”

赵奉:“你说对了!”

一双铜锏要砸了他的陶锅。

结果只砸到了火堆,无数火星子迸溅出来,而那一锅蘑菇肉汤却消失不见。赵奉一抬头,却见蘑菇肉汤已经被文士双手端着。

后者还庆幸笑道:“还好没浪费。”

言灵抢救蘑菇肉汤很及时。

赵奉的火气蹭得一冒三丈高。

“你给老子死来!”

最后,赵奉也没喝上一口蘑菇肉汤。

话分两头——

吴贤头疼两个儿子的问题,他的“棠棣之交”,沈棠的日子也过得鸡飞狗跳。她那一路的队友是章贺、钱邕和陶言。平时还能眼不见为净,可一旦涉及正事还是要接触。

陶言真是对不起他的名字。

每回都要阴阳怪气沈棠两句。

偏偏沈棠在口舌方面从不吃亏,每次都能加倍返还回去,结果就是越吵火气越重。合理怀疑,照这个架势下去,她还没见到敌人呢,就要先忍不住先刀掉陶言了……

凑巧,陶言也是这么想的。

奈何两人头上都压着名为“大局”的包袱,暂时还干不起来。章贺扮演着居中调停的和事佬角色,负责灭火,钱邕负责吃瓜。

但很快,沈棠和陶言顾不上吵架了。

先前说过,在两百多年的人工改造之下,燕州境内地势整体偏平坦,只有朝黎关一道人工天险可依仗。朝黎关一破,剩下半州之地中门大开,成了毫无保护的“羔羊”。

当然,不是说拿下来就很简单。

只是相对朝黎关没那么棘手。若燕州要跟联盟军死磕的话,还是能阻拦一阵子。

但万万没想到——

前方斥候传回来一个不妙的消息。

目标郡县境内俱是焦田,村落无人烟。

“什么?”

沈棠一听便猜测到了几分。

问道:“是坚壁清野么?”

虽说坚壁清野是非常正常的御敌手段。坚守壁垒,可以让敌人难以进攻阵地,也断了敌人从己方地盘获取粮食补给,尽可能降低续航。即便地盘丢失,敌人也别想得好。

沈棠一拳头捶碎了桌案,怒骂道:“真他大爷的损人不利己。烧毁了已经耕种下去的种苗,待我等拿下燕州全境,当地的庶民如何生存?他们不得吃饭吗?要饿死人!”

如今春耕刚过,秋收未至。

燕州只剩下半个能撑多久?

根本撑不到秋收的。

这坚壁清野的目的,不为防御,更多的是给联盟军制造麻烦,真是损人不利己!

这些粮食不是联盟军续航回血的粮食,是燕州本地庶民救命的粮食!思及此,沈棠便觉得脑中有一根弦在突突乱跳,随时在崩坏的边缘试探。倘若联盟军不管,一年没有收成的庶民日子如何,她几乎不敢想象……

必是人相食的人间地狱!

但,联盟军会管吗?

沈棠对这个问题不敢多想。

她不想,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

辗转反侧了一夜,她还是打算试探一下章贺的口风。章贺跟盟主黄烈走得近,章贺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黄烈的态度。只是她刚起了一个头,便遭到了陶言的嘲讽。

他讥嘲道:“沈君惯会狗拿耗子。”

沈棠一个眼刀甩过去。

“陶慎语,不会说人话就不要乱吠!”

陶言呵呵冷笑一声,阴阳怪气:“是是是,在座只有你沈幼梨是真君子,吾等皆是小人。只是,沈君子做戏也做得过了。手伸得长,连不是自己治下的庶民也体恤忧心。郑乔都不担心的事情,你操起这个心。”

沈棠抓起手边的书简就丢过去。

同时激情开麦。

“陶慎语,**你祖宗十八代!”

一脚踩上桌案,撸起袖子,欲冲过去将陶言暴揍一顿,奈何顾池几人早有防备,一左一右将她架住,好说歹说才安抚下来。陶言一时不查被砸了个包,气得脸都歪了。

章贺看着底下乱糟糟一幕,再度心累。

他就不该来的。

陶言嘴欠,一天不找骂就不痛快,明知道沈幼梨会发疯,还乐此不疲。不过,沈棠这么莽也出乎章贺预料。敌人坚壁清野会给己方带来什么麻烦,大家伙儿心知肚明,但都默契装聋作哑。谁知道沈棠会主动戳破,将大家伙儿都无视的问题端到明面上来。

如何解决饥荒?

最粗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出粮食。

问题来了——

谁出粮?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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