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怿骑着自行车走了，林母问林父，“你那么刺激他做什么？”

林父道：“现在虽然还是吃大锅饭，但全国确实有些工厂在试行自负盈亏了。我觉得明澈说得没错。林怿他们这一代，怕是不能从二十几岁的小年轻进厂，干到五十多岁退休。难得他现在受了终于肯上进一点。周日不是去打牌而是想着挣外快了。我给他加把火！你别惯着他了，不然真惯成了废材。”

这样的林怿，晚一点当父亲也是好的。自己都还不够成熟、不够有担当呢。如果儿媳妇的工作不是靠着家里，现在挣着那么高的工资，肯定早就不想跟他过了。

林怿一路骑过去，只觉得日子十分的憋屈。国营大厂的正式职工，什么时候活得这么憋屈了？别人家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骑了几十分钟才骑到，姐姐如今回家都是开小轿车了。从二六圈的女士自行车到二手小货车，再到如今的新轿车。姐姐的交通工具每一次都能让大杂院的人震惊一番。

女士自行车那会儿还有人在背后叽叽歪歪，到如今那些声音也绝迹了。因为，姐姐、姐夫已经站到了大杂院的邻居只能仰望的高度。现在已经不兴要穷一起穷，富一点的都被打倒了。他们就算仇富，也只敢暗搓搓的。

可自己呢，连现在骑着的旧自行车都是老头子的。他还让自己另外买一辆来骑。他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他出发之前去小卖部打了公用电话，不然担心姐姐不在家。她如今事情也多。而且有了小轿车开着，出入也比较方便。

不过姐夫和姐姐说了，如果遇上有人倒在路上之类的情况，不要停车、更不要下车。宁可绕行，都不要管闲事。大不了回到家，帮忙打个电话报公安。

如今的治安是真的有点乱。他一会儿都要早点回家，不能太晚了。

林怿到的时候，颜颜在小区门口等他。不然他得登记了，等着门卫确认了身份才进得去。林嫣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打发颜颜下楼来迎一迎舅舅。

林怿就和穿着毛线背带裙的颜颜一起往自行车棚走。

“你妈怎么自行车都不要了？”

颜颜道：“我妈早就看上了友谊商店一辆进口货，想拿外汇券去买。但已经有先前那辆了，就没好买。”

“原来如此啊！颜颜，你现在一个月零花钱涨到多少了？”

颜颜道：“还是十块啊，我爸妈说再富不能富孩子。何况他们还负债30来万呢。舅舅，你要给我添点么？”

林怿讪讪地道：“等舅舅工资高了再说。”

停自行车的时候他看了看，确实这里头停的自行车都比普通人骑的要好些。都是进口货？

颜颜道：“多半是啊，这里头住的人好多都有海外关系。不那么稀罕外汇券!”

林怿来的路上还是想着给外甥、外甥女称了些国营蛋糕厂的鸡蛋糕过来。不贵，但他总不好空手就来了。

给了颜颜一个吃着，其余的他拎上楼。一开门，畅畅就闻着味儿出来了。这鸡蛋糕是刚烤好的，还挺香。

畅畅一把抱住舅舅的腿，仰头笑道：“舅舅——”

林怿弯腰也递了一个给他。

林嫣道：“你吃半个就好，另外半个分给妈妈。他刚吃了晚饭，怕积食。”

颜颜道：“妈妈，这个真还挺好吃的。”

林嫣笑道：“国营蛋糕厂，那老师傅一般都是代代相传的。当初都是公开考过级才定价的。”

“哦，是么。那回头那些国营食品厂的东西，我都去买来尝尝。”

林怿道：“姐夫没在家啊？”

“外头有应酬。”

林怿坐过去挨着林嫣看电视。畅畅从他的‘猪圈’那边给舅舅抱了一瓶矿泉水过来。他的力气，真的是只能用抱的。

林怿挑眉，“你都会待客啦？”

“有样学样呗。前两天有人来，开水还没烧开没法泡茶，我就拆了一箱矿泉水拿给人喝。而且你不是给了他鸡蛋糕吃么，他这是礼尚往来。你下次再拿吃的过来，他可能还给你水喝。说吧，什么事？”

林怿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周日想去旅行社开车么？”

“你能做到和其他司机一样注意安全、不仗着是我兄弟就要求特殊么？”

林怿点头，“我也在车上，肯定会注意安全的。别的司机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不会要求特殊。”

这工作求了三回，才能到手。他也不得不珍惜啊。别处也不会只要他干周日一天的活儿。

“行吧，这个周日你就来吧。还有，不是别的司机怎样里就怎样。他们干得不好的，你可不能同流合污。”

“知道了。”原来真的是在等着他自己出面啊。

他伸手在茶几果盘里拿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橘子吃，“这就有橘子了？嗯，还蛮甜的。”

“去外地采风、拍各地手工艺人创作过程的大学生带回来的。”

那些大学生拿着旅行社的钱，带着旅行社的助理天南海北都跑遍了。也邮寄了不少吃的回来，旅行社的人都分到些。

林怿显然也是想起这茬了，韩梅带回来过不少各地吃食。零嘴、小吃、水果都有。街坊邻居都羡慕得很。

不过这回是回来送前期的拍摄素材，准备剪辑。这些橘子是跟着人一起回京的。等剪辑好，要拿去赶毕业答辩的。当初签的协议，版权归旅行社。但他们本人可以申请后免费使用。

临走的时候，林嫣让方敏给林怿装了一兜橘子拿回去。这回不是寄的，是大学生捎带回来的。量不大，就没有在旅行社内部分了。

“姐，姐夫如今有钱了。这样出去应酬，你担心么？”

林嫣道：“肯定会有些不放心。但我不是菟丝花，是自己挣钱过日子的。我还是大学生。所以，虽然担心但不至于害怕。他如果真的乱来，我就不要他了。”

方明澈刚从电梯出来，身上带了些微醺的酒气。走近家门就听到这两姐弟在门口嘀咕，还说什么不要他了。

“你们说什么呢？”

林怿道:“没说什么，我就问我姐担不担心你在外头乱来。姐夫再见——”

他说完就钻进电梯去了。

趁着电梯门没合拢，方明澈道：“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等电梯下行，两口子一起进了门。

林嫣闻到他身上酒气不重，便也没让方敏给他煮酸汤醒酒。只问道：“你这么一边上学、一边蹭课复习，还要管旅行社的事，忙的过来么？”

“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最近正好遇上要办去香港开店的手续，然后又有海内外人员的调整，事情才比较多。”

他今天就是为了办去香港开店的手续才出去应酬的。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邓公都要邀请铁娘子来京谈判了嘛。中方反正是乐见他去香港开店的，不会卡手续。

林怿就此开始了周一到周六上班，周日开车的经历。

韩梅的情绪自己消化了。估计以后每两年她都要经历这么一次。除了自己想通，还能怎样？

方明惠已经去广州了。临走还来问了下方明澈，如果去香港，工资是发什么货币。

“在哪里就发哪里的货币，不然在当地都不能直接用。”

方明惠便乐滋滋的走了。去香港的机会，她一定会极力争取的。首先就是要把广州的工作做好。

到时候发了港币，她就去香港的银行兑换成美元。然后通过暗中的渠道拿回来，在央行附近的小巷子里跟人兑换成人民币。那里就是黑市了，汇率比央行现行的高多了。这一块就能吃到不少差价。

明澈哥跟她讲，万一被公安抓到了，记得说清楚是个人行为，和旅行社无关。

嘿嘿，下回回来她再从香港、广州带些货回来赚差价。这样双管齐下，她应该也很快能买得起房了。广州的贵，但成都的、首都的还好啊！

方明华和袁淑芬带回来的货已经很快就出清了，真的净赚了三四百。当下把三个孩子高价学费的剩下一半还给方明澈。还剩下一百在手，果然请了林嫣中意的天福居酱肘子。

全家十一口人加方敏，圈了一个大圆桌，都吃得乐乐呵呵的。

方父道：“回头我也请你们搓一顿，你们想想看下一顿想去哪里吃！”

他搞的出租古装去故宫照相的花样，最近赚了不少。像这种完全是他搞出来的，方明澈就给他分七成利润！

老头子最近做事充满了成就感。而且，他很快又要去上海出差了。上海那边的民宿，明澈说让他去指导一下。

方父道：“首都这边可以搞这个古装拍照。那上海可以让客人穿得跟旧上海一样，去曾经的十里洋场拍照么？”

方明澈点头，“完全可以啊。说到这个，我正好去明峰哥那里拿了一套《上海滩》的录像，回头一起看吧。”

方明峰的录像厅生意火爆，就是靠了香港、台湾的录像带。嗯，台湾出品的录像带，也是拿的从香港走私过来的水货，搞了不少琼瑶的片子。

他本人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尤其喜欢这套《上海滩》。就拿了一套回首都来看。方明澈听说他看完了，就过去拿了过来，准备自己看看。经典嘛，常看常新的。

于是吃完饭，一辆小轿车，一辆小货车就一起开往了华侨公寓。小货车还是方父开的。

华侨公寓的客厅很大，220的户型，客厅占了50多个平方。这是仿着国外的户型修的。国外的客厅文化比较盛行，客厅尤其大。

如今国内修的房子，譬如团结湖小区那边，套二52平的直接就没有客厅。吃饭都是是在大一些的房间里摆张桌子就吃了。

等人都坐到了客厅的几组沙发上，方敏把录像机、电视机一起打开。开始播放《上海滩》的第一集，国语版的。明峰哥直接拿的香港发行到台湾的版本。粤语他能听懂，但父母听着吃力。

听到‘浪奔、浪流’的熟悉旋律，方明澈微微一笑。

一家子都很快就投入的看了起来。方父看到许文强的西服、礼服帽子还有冯程程的旗袍，摸着下巴寻思，这样的衣服旧上海的老裁缝应该都能做哦。

到时候再给配把黑伞。嗯，还得把这录像带拿去上海的民宿里放才行。

方健也道：“这不是苏蓉蓉么？苏蓉蓉是楚留香的人啊。”

方明澈笑笑，“演员，这部戏跟这个演员达戏，下一部戏又跟那个演员搭戏了。”

还想看‘楚留香’和‘苏蓉蓉’搭戏。等着吧，以后还有《戏说乾隆》。

没几天，方明澈就在家听到颜颜唱‘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了。可以说全家除了方畅，都超喜欢看《上海滩》。

这回就连颜颜都说她能看懂大部分了。方母和方健三兄妹每天吃了晚饭，就催着方父开车带他们过来看许文强。袁淑芬也喜欢，总是下午就干完活，晚上一起过来。林嫣和方敏、颜颜更是晚上都不出去串门了。

方明澈觉着大结局许文强被人打死，家里大大小小的女人怕是要哭吧。白西服上绽放几朵血花，真的是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果不其然，到了那天，从方母往下，一个个都接受不了的样子。

方明澈只好道：“想开些、想开些，电视剧而已嘛。这部戏里死了，下一部又活了。”

林嫣道：“那活过来也不是文哥了啊。”

方父看看一众难过得不行的女人|女孩道：“马上清明了，你们谁跟我回家扫墓？”

方明华把头转到一边去笑。最近袁淑芬总是念叨许文强，他听得老大不乐意了。也就那是个电视剧里的人物，不然他肯定要数落她的。

方父这话一出，刚才还难过得不行的众人都收了哀色。

“啊，我要上学|卖面。”

方明澈道：“我也实在是走不开。”

方父道：“你忙你的正事就好。”小儿子如今的成就，他上香的时候都要默默告诉列祖列宗的。他不回去是有正当理由的。

最后就定下方父和方明华两人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