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审讯

低毋,低毋……

警车大声的叫着,送来了两车的群众。

毋智夙在楼上看着,眉头紧锁,不确定接下来的场景,自己是否喜欢。

案件的侦破固然令人欣喜,但如果侦破的太过容易的话,就会显得自己过于愚蠢——不仅仅是没破案的缘故,还因为黄强民的欺骗!

堂堂刑警支队的支队长,被人骗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是被局长啥的骗了,那也就算了,竟然被一名前刑警大队的大队长给骗了,实在是……大大的狡猾!

毋智夙预期到了黄强民的狡猾,但他没想到黄鳄鱼是如此的狡猾……那么,面对如此狡猾的家伙,自己应该……

毋智夙一边想,眉头一边就拧了起来……

“毋支,你要旁听谈话吗?”黄强民脚步轻巧的走了过来,声音小的像是一块腐朽的老木头从河中飘过似的。

“好啊,听一听也好。”毋智夙转头就是一个笑容,像是看到了班里漂亮女生的少年,笑的过于紧张以至于有点假。

黄强民习以为常的递了支烟过去,再给两人点起,然后边走边道:“江远让人把受害者的子女和几个近亲属都给带过来了,先问话看看。嫌疑人的话,让在审讯室里再坐一坐,不着急。”

“好。”这都是常规操作,毋智夙自然不会干涉。

两人下到审讯中心,进入一间会议室里,就见房间内有十几个人,都冲着一张单向透明玻璃坐着。

单向玻璃的另一边,是一间标准的谈话室的模样,里面有沙发,有茶几,有茶杯和小零食,此时坐着被害人的女儿和儿子,以及负责谈话的孟成标。

而在房内观察者们的身后,另一张单向玻璃的另一边,则是一间标准的审讯室,里面有铁窗,有铁栅栏,有固定在地面上的审讯桌和审讯椅,以及最重要的全屋软包。

“我去。”毋智夙给惊呆了:“你们县里都装这种东西了?”

“哎,兄弟警局抬爱。”黄强民微笑。

毋智夙无言以对,就讹的呗。

“你们还装了两边?一个房间观察两间房?”

“一个房间观察就观察一间房,那多浪费啊。老外的电视剧都是搞奢侈的。”黄强民先评价一番,再指指两边,道:“你看咱们这个,一边的询问室,一边的审讯室,用哪边的时候就看哪边的,声音也是麦克风出来的,平时都可以开关。中间不用的时候,两边也照常当普通的审讯室审讯。坐下看。”

说着,黄强民拉着毋智夙坐第一排。

后面还有三排。

是的,中国特色的单向透明玻璃审讯室,隔壁用来观察的房间里,是摆着四排座椅的,随时可以将现场转化成小讲堂。

黄强民考虑的很全面,之后肯定会有各级领导来宁台县视察工作的。特别是一些重案要案,领导过来看,能看什么?还有什么比审讯环节,直接让嫌疑人认罪更妥帖的?

你说嫌疑人为什么要认罪?如果你一定要这个安全感的话,我们可以等嫌疑人认罪了以后,再重新审一次。

毋智夙的脑海中,也一下子流淌过许多使用单向透明审讯室的好用法子,坐下之后,就忍不住左看右看的,像是40岁的中年男人,第一次走进商K的包厢……

“你这个包厢……呸,你这个房间里还要隔音是吧?咱们说话对面都听不到吗?能挡多大的声音?测过吗?”毋智夙一连串的声音。

黄强民笑了一下,想想道:“这么说吧,你随便骂人,对面都听不到。”

“可以可以。”毋智夙连连点头,迟疑片刻,再问:“贵吗?”

“正广局捐的……呸,对口支援的,估计有点浮动,我们最后谈的是这个……”黄强民说着在毋智夙耳边说了一句。

“不便宜啊!”毋智夙嘶的一声,像是被咬了似的。

“看你怎么想了,它对直接破案可能没用,但咱们搞警队建设,又不是只破案。要说没用,会议室也没用,还不是要建那么多。对了,还有这个……”黄强民递了一支烟给毋智夙,再给点了起来。

“嘶……”毋智夙吸了一口烟,再看看光洁明亮的审讯室,不禁摇头晃脑:“你别说,你真别说……”

“都来一根。”黄强民说着给身后的刑警们发烟,且笑道:“这不比窝在审讯室里强。”

众人嘻嘻哈哈的接了烟,都说政委好榜样。

毋毋毋毋……

隔壁的询问室里,死者家属哭了起来。

黄强民等人的表情一收,自然而然的安静了下来。做刑警的都知道,这才是戏肉的部分。

“我爸爸说,妈妈是跑掉了,就跟刘家的,四叔家的老婆一样,是觉得太穷太苦了,去城里找别的男人去了……我不相信,我说我妈妈不可能这么走的……”死者的女儿已经是上大学的年纪了,此时哭的梨花带雨,已然从沙发上哭落到了地上。

坐在对面的孟成标递了一张干净手帕给女孩,再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我妈妈吗?”女儿忽然抬头,看着孟成标,认真的道:“你们确定是我妈妈吗?”

“确定。DNA也做了,都是符合的。”孟成标轻轻点头。

“妈妈……”女儿大声嚎了出来。

“妈妈走之前,有没有问过你们什么话?有没有说带着你们一起走。”孟成标循循引导。

女儿使劲摇头,旁边的受害者的儿子也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妈妈那天早上给我们做了饭的,等我们晚上回来的时候,妈妈就不在了。”儿子更是嚎啕大哭,他比姐姐还小两岁,脸上还长满了青春痘,又瘦又高,哭的极其难看。

询问室里哭声一片,孟成标却是表情镇定。

他也不催促,哪怕明知道隔壁有人看着,也是静静等待着,到两人的哭声稍歇一些,立即追问道:“爸爸说妈妈跑了,那妈妈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衣服,钱?”

“爸爸说带走了一包衣服。”姐姐小声道。

“带了几件?是妈妈平时喜欢穿的衣服吗?”孟成标接着问。

姐姐不答。

孟成标于是换了一个角度,问:“妈妈走的时候,有带走首饰吗?”

姐姐依旧没回答,这时候,儿子猛的抬头,问:“带走怎么样?没带走怎么样?”

孟成标有意轻叹了一声,道:“如果是自行离开的话,通常会带一些随身的换洗衣物,当然,确实有些人走的时候头脑发热,随便塞几件衣服就走的。但如果决定一去不回的话,至少会带着自己的首饰,外面用钱的地方很多,一点钱都不带是走不了的。”

“我们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而且,家里那时候就很穷,她也没几件值钱的首饰。”儿子争辩着。

孟成标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意思,此时根本不打哑谜,直接道:“你妈妈如果想给家里留点值钱的东西,假设她都决定离开了,还愿意这样做的话,她也许会留下金饰,但最起码,会愿意带走不值钱的喜欢的首饰,因为首饰很轻,更好携带。就比如说,你们有没有送给妈妈一些头绳之类的东西?”

姐姐抬头,有些茫然的道:“我买过一个项链给她,是个红色的鸟,她挺喜欢的……她也没有带走,我以为……”

姐姐说着,坐在地上,抱膝大哭。

弟弟也是眼中含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成标这时候拿出一张纸,道:“这是法医报告的一页复印件,你们可以看到,死者在死前,有被锤子砸过,手部还有防卫伤……”

姐弟俩人目光呆滞的接过那张A4纸,眼睛有点失焦的看着上面的字。

“你们的妈妈是被谋杀的。”孟成标低声道:“她没有抛下你们,没有要丢下你们的意思……你们认为,凶手是谁?”

第1255章 范家村

询问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孟成标将姐弟俩弄哭了之后,两人互相说着说着,就开始说出这些年的怀疑。

“村里虽然也有其他女人跑掉的,但多数是没有孩子的女人,最起码,没有结婚十几年还跑掉的。”

“离开的女人都是尽可能的带多一些的钱离开的。还有的人会借钱以后跑掉。没有金首饰都丢下的。”

“其他人离开的时候,或多或少的都会跟子女告别的,一声不吭的跑掉的是没有的。”

孟成标在此基础上,开始询问锤子的事,更多的是询问两人母亲离开那几天的情况。

母亲离开的那几天时间,对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姐弟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日子,在孟成标的引导下,两人的回忆都变得清晰而具体起来

没有人确定的将“父亲”说出来,但询问和回答,又都围绕着他。

观察室里,黄强民等人一根根的抽着烟,都失去了聊天的兴趣。

做刑警的时间久了,有些案子其实不用知情人说出来,都能猜得出七七八八,这就好像谈恋爱结婚离婚的事,固然有些奇葩种能做出些特别的操作并火遍全网,但大部分时候,普通人的人生经历就是那么普通,普通到街头大妈都嚼烂了的程度。

但是,即使大家能猜到这些案子和事情的走向,可真的确定了,还是让人很是唏嘘。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何给嫌疑人定罪的问题。

警方办案是需要证据的。

就目前的情况,即使是嫌疑人招供,证据层面上都显得过于单薄了。

江远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并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死者的丈夫——妻子失踪却数年不报案,明明是受钝器击打而抛入河中的妻子,在其口中却变成了抛夫弃子的女人,这些矛盾点,让他像是顶着灯泡一样明显。

可所有这些证据都是间接证据。

犯罪现场是不确定的——江远已经前往范家村去寻找了,但农村的房子和城市内的住宅是不太一样的,城市里摄像头林立,活动场所多在室内,杀妻杀夫案往往集中在建筑物里,若是没有重新装修的话,应用鲁米诺之类的试剂,能够相对容易的在室内找到血迹等证据。

农村的生活方式不同,大家往往喜欢在室外活动,杀人在院子或野外的情况也很多,在室内喷一遍鲁米诺,找不到血迹的话,其他地方的血迹基本也就没希望找到了。

除此以外,时隔八年,凶器也大概率找不到了。

杀人动机可以有很多,但也没有深刻到一定要杀人的矛盾,反而有不杀人的理由。

因此,孟成标询问的目的,是试图找到一名目击证人或同案犯,最起码,是找到一名知情人——范家村里多的是同宗同族的亲戚,又都住在一起,以孟成标的经验来说,嫌疑人杀人后,很可能会找人商量,甚至找人帮忙,过后,也有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之类的。

这里面最容易发生的应该是说漏嘴,类似的情形太多了,“守口如瓶”这种事,其实是很困难的,尤其是有巨大的心理压力的情况下。

孟成标在询问室里问着话,江远带着人,在范家村里溜达。

范家村距离宁台县只有10多公里,村民往来方便,村里住着的还有四五百人。江远特意走了一遍河边,是条村村通公路时期修建的单车道,车道也主要通往附近的镇子,另有几条支路是往邻近村子的。

根据数据库判断的抛尸点,距离最近的车道按直线距离算,可能有三四十米,但路很不好走,是落差有10米左右的坡道,中间是各种杂木,高的也有两层楼高,低矮的一米多的小细木也有。

江远下车,顺着人踩出来的小路走了一遍,很自然的,小路是蜿蜒崎岖的,差不多是绕了一个S弯,再多一个转角的样子,才能抵达河边,总得路线超过了100米,而且,中间有两处的落差都超过了一米,同来的重装刑警如牧志洋,需要抓着旁边的树干才好跳下去,否则很容易就轱辘轱辘的翻下去了。

“这没办法一个人搬尸体下来吧。”牧志洋走到河边已是一头的汗了。

“也不好说……”申耀伟经常爬高走低搬运装备,颇有些经验的道:“这个地形,要是把尸体装到袋子里,袋子结实点的那种,再拖着走,一路滑下来,反而平底里搬着轻松。”

“那要留下好长一条的痕迹了。”

“现在没法证明了。”

“他当面也不确定有没有警察调查,要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再一个,他有合适的袋子吗?”

“行李箱?”牧志洋提出了经典装尸器。

“不考虑痕迹的话,差不多效果。”江远缓缓点头:“都挺难,勉强可行,但实际上还是很难。”

侦查理论上认为,100米是徒步抛尸的极限,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算出来的,就是各种实践的总结。

有很多人作案之前可能会想,我艰苦卓绝,我奋斗不息,我日夜不歇,我能超越普通人的极限——自己之前有没有突破过普通人的极限,心里没数吗?就算是昨天才穿越的,今天试一下也就知道了,其实不用杀了人再试。

单单就运尸这件事来说,买一头猪来做测试可能贵了点,也可以把朋友灌醉了试一下——运活人和死人的难度还是有区别的,因为重力分布的缘故,搬运死人比搬运同等重量的普通物件也要困难。

另外,运尸的时候,时间因素和紧张的缘故,都会导致动作变形和难度增大。尤其是第一次这么做的人,光是心跳加速这一项,就会白白消耗许多能量。

最后,运尸和杀人往往是一个连贯的动作,一般来说,运尸之前,你得先自制尸体,除非是采用毒杀之类的方式,否则,制造尸体的过程往往趋于激烈,已经足够将正常人的体能消耗殆尽了。

而在此期间,永远会有激烈的心里博弈,尤其是无准备杀人的情况下,究竟是抛尸还是埋尸又或者先藏尸,要采用何种方式何种运输方式等等,都要耗费一定的体力和精力,中年的朋友,就这一步已经累惨了。

“嫌疑人单独抛尸的可能性比较低,应该优先考虑有人帮忙的情况。”江远说到这里回忆了一下,问:“他的直系亲属还有谁?”

“嫌疑人的父母都在,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当年已经嫁出去了,不在村里,哥哥还在村里。另外,嫌疑人还有十几个堂兄弟之类的。”

“分别问一下。带回去问。”江远立即做了决定。

“堂兄弟也要问吗?都是一个村子的,会不会有打击面过大的问题。”卫师衎一路跟着没说话,这时候却是下意识的敏感起来。

江远摇头:“死者落水的时候可能只是休克状态,尚未死亡,所以,陪同嫌疑人抛尸的,也是谋杀,这么算的话,打击面不大。对了,审讯的时候,先不要提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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