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打秋风

这么大一支部族的迁移,不可能完全遮人耳目,除非部族里没有老弱妇孺,全是可以骑马弯弓的青壮勇士,后者可以通过一路劫掠灭口外加疾驰转移来形成自身的隐蔽,而前者,拖家带口的话,基本没这个可能。

与此同时,附近各个野人部族也都派出了自家勇士,开始出来进行监视,且这些勇士聚集得越来越多,你部两三千,他部四五千的,很快,在这个部族迁移路上,总计加起来有近两万多各部野人勇士开始虎视于他们。

各部之间,也开始快速地传递着消息,同时,自外围,开始不断的有新加入的勇士进入。

雪原一直有着自己的生存发展模式,用瞎子的说法就是,越是生产力低下的地方,生存法则就越是清晰。

整个雪原,就是一个巨大的养蛊场。

前几年,养出了一个野人王,野人王被燕人击败后,雪海关上的黑龙旗帜成为了雪原诸多部族的噩梦。

好在,这个噩梦暂时没有大举进入雪原的意思,所以,大家虽说不敢再像乃蛮部那般蹦跳,但继续维持着部族的吞并吸收发展是肯定的。

这支新出现的迁移部族,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外围各部派遣来的勇士,就是打算来进行肉食的分割。

很快,有一些有见识的部族长者,从这支迁移部族身上的一些特点中得出了猜测,认为这支部族很大可能是从极北之地来的。

雪原大,但适合居住繁衍的地方,其实不多,极北之地,对于雪原野人自己而言,都算是一个生命禁区。

但这并非意味着那里完全没有部族生存,其实也是有的,但那里的部族一般都很孱弱,且极为分散。

因为,但凡强力的部族,人早就从极北之地出来,去雪原其他地方抢夺一处牧场了。

且外围游弋的这些部族领头人也看出来了,这支部族,看似是一起的,但实际上,应该是拼接起来的。

雪原野人部族迁移是常有的事,从一个牧场去往另一个牧场,从而达到休牧的目的,这是大部族才有的待遇;

中小部族,因为环境变化,水草变迁,使得自己不得不全族迁移,这才是雪原的常态;

所以,雪原部族基本都有迁移的经历,也具备丰富的经验。

凡迁移时,部族牲畜群和老弱妇孺,都会有具体位置的安排,部族内的勇士,则会被整合起来,分出一个主力,作为拳头,在前方行进,另一部分,则围绕着部族进行游弋。

前者向其他敢于动心思的部族炫耀自己的武力,后者,则防备一些人顺手摸鱼制造混乱。

而眼下这支迁移部族,他们之中的勇士虽然装备极为简陋,甲胄都很少见到,但人数,其实不少的,队伍里,老人很少,这也就意味着,累赘很少,毕竟在极北之地那个地方,能活下来的,都经过了大自然地残酷筛选。

但他们的青壮,都分部在队伍的各个部分,根本就没有聚集起来,尤其是在发现外部不怀好意地部族军队时,近乎本能地分成了一个又一个地团体。

雪原的生存定律,当你面对群狼时,你要将自己最后的箭矢,对准一头狼,从而让整个狼群都忌惮你。

但这支队伍,显然没有做到。

几个出兵的大部族已经开始吹响号角打出自家的旗帜了,先前的等待,一是为了等待各方面的勇士聚集,二则是商议眼前这支三万人的迁移队伍,到底该如何分食,这是一场属于大家的盛宴。

迁移队伍前端,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骨的头发花白老者眯着眼,环视四周。

在其身边,有近千勇士保护。

他是桑虎,曾是野人王麾下的一大战将,本是和星辰祭祀有仇的他,被野人王安排在了星辰使大长老的位置上。

望江一败,他和野人王失散了,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雪原。

作为最忠诚于野人王的部下,他去找到了曾经入关时野人王特意留下来的八百忠诚勇士,这是最后的后手。

领着这八百多勇士,桑虎去了极北之地,在那里,收拢了一大批散落的小部族,终于又成了点气候。

他在等,等待王的回归;

哪怕外界传闻,王已经为燕人斩杀或者俘虏至燕京,但他依旧在等着。

他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这样子的人,其实最为忠诚。

终于,

他收到了来自王的书信。

所以,他即刻率领这支东拼西凑起来的部族,开始向南迁移。

此时的他,面对着四周野人部族兵马的环伺,眼里,没有丝毫恐惧,而是默默地让手下人打出了野人王的王旗!

野人王的王旗,是以雪狼皮革制作而成,于阳光下,熠熠生出银辉。

曾经的王旗已经失落在了战场上,被燕人当作战利品带回了燕京,这一面,是桑虎亲自猎杀雪狼重新制作出来的。

当野人王的旗帜再度出现时,

四周盯着这里的部族军队,当即出现了不小的慌乱。

野人王,曾是雪原的骄傲,他如同骄傲的孤狼那般,近乎带领雪原野人创造出了一个奇迹,虽说最终失败了,但已然是数百年来,野人最为震撼人心的一次,也是距离故土最近的一次。

但很快,

在各个头人的安抚下,各部族勇士们的情绪马上平复了下来。

野人王的威望确实还盘旋在雪原的上方,但他的人,毕竟已经不在了。

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桑虎默默地抽出自己的刀,

在他的眼里,

四周的诸多部族兵马,不是同族,而是,真正的仇敌。

事实上,

现如今雪原上的格局,等于是野人王时代之后的重新一次洗牌。

当初相信且愿意追随野人王的部族,都派出了族内精锐跟随野人王入关,那些自视甚高的大族则继续坐视观望着;

而等到野人王败亡的消息传来后,这些大族则马上开始吞并那些野人王追随者的部族。

乃蛮部,就是其中最好的一个例子。

当初贡献出族内勇士甚至是头人追随野人王的部族在损失了族内青壮后,元气大伤,面对其他部族的吞并,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

贵族一脉被屠戮,部族人口沦为将其吞并部族的底层奴隶。

桑虎记得,野人王曾对他们一众人说过,圣族之所以没落,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自己。

因为圣族自己的劣根性,虽然都接受星辰的指引,但每个部族头顶的星空,其实是截然不同的。

野人王教导他们,要懂得允许那些目光短浅的同族存在,等到自己这边大业成功,再去领导他们,将他们拉到自己身边来。

但他们呢?

他们,

是如何做的?

当格里木率军攻打雪海关为大军回归雪原打通退路时,在雪海关的背面,那些部族们选择了按兵不动。

如果当时他们也发兵攻打的话,腹背受敌的雪海关,很可能就坚守不住了。

他们选择了坐视自己同族的消亡,同时,啃食起那些人的部族。

桑虎对于这些野人部族的愤怒,已经超过了对燕人的愤怒。

事实上,对燕人,真没什么好恨的,毕竟燕人确实强大,将他们直接击溃了,输得,也算是心服口服。

但这种吃里扒外的同族,往往最能激发出人内心深处的厌恶和痛恨;

在外面,敌人捅进你胸膛的,是锋锐的钢刀,拔出时,带着的是你自身滚烫的血液,疼也只是暂时的,死也就死了,心里,最起码还有一份属于星辰的眷顾;

但被自己人捅刀子,他们用的,是沾染着牲畜粪便的兵刃,即使你死了后,污浊之物,也会继续玷污着你的身躯。

野人王曾对郑伯爷说过,

他说野人这一代,已经结束了,甚至下一代,再下一代,也结束了。

因为他集结了野人三代之中有远见有魄力有勇气的那一批人,孤注一掷后,失败了,失败得过于彻底。

人死了,可以再生,魂没了,生再多,也只是猪猡一片。

野人王的这个感叹,郑伯爷倒是能听得懂,一个民族的崛起,需要各种契机,恰好一个时代,精英联手爆发,才能让这个民族得以开拓出新的天地。

若是这群精英迷失了自己,那么这个民族都将走歪,崩溃,而若是这个民族的真正精英完全被抹杀掉了,那就真的完全没救了。

桑虎的刀,在阳光下显露出寒芒,他清楚,自己身后这支拼凑起来的部族,很难凝聚出什么战斗力,而若是他继续在极北之地边缘发展,兴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他将能打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部族,烙印上自己选择的族徽;

但他还是选择了遵从那封信的指引,在信中,野人王很直白地告诉他,他累了,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桑虎觉得,这是对的,比起一个属于自己的部族,他更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一次野人王。

一如当年野人王恶趣味地将他这个双手沾满星辰祭祀血液的刽子手推送到星辰祭祀大长老位置时一般。

桑虎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野人王说,他高兴;

桑虎现在,也挺高兴的。

在他的眼眸里,已经锁定了前方一个部族的旗帜,旗帜是一头黑狼,那个部族,有三千勇士,那位头人,更是穿着极为花哨的甲胄。

桑虎觉得,自己麾下这一千勇士,应该可以帮助自己,给自己创造出杀掉对面那个黑狼族头人的机会。

死,他不害怕,他已经可以麻木地去选择死亡的方式和死前的光辉了。

外围,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号角声响起,各路部族的兵马都开始整备起来,做好了冲掠的架势。

而这支迁移的队伍,则更为清晰地开始分成一个个团体,等待着被各个击破。

然而,

就在这时,

外围准备冲锋的各部勇士忽然出现了巨大的骚乱,且这种骚乱,连他们的阵中的贵族和头人,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抚平。

原本蓄势待发的战场,一下子停滞了下来。

因为,

在南方,出现了一支黑色甲胄的骑兵队伍,打着黑龙旗帜和“郑”字旗。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三百多骑,但当他们出现时,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当初,乃蛮部就是因为在距离雪海关比较近的地方射杀了一群晋地逃人,惹怒了雪海关的那位伯爷,招致灭族。

如今,不说整个雪原,至少,整个东部雪原区域都清楚,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向雪海关的那位给予足够的尊重。

金术可默默地摘下了自己手中的熊皮手套,

雪原的夏日,不会太热,但也绝不至于要戴手套的地步。

金术可摘下手套的双手,已经湿淋淋的。

但他喜欢,

因为这是伯爷单独送给他的礼物。

而且,

他很迷恋于在脱掉手套后将两个手套叠在一起在手背上一甩发出“啪”一声的感觉;

这也是向郑伯爷学的动作,

金术可不知道“帅”这个字,但本能地觉得这动作,很好看。

“给我向那些野人部族传令,谁敢妄动,老子就先去灭谁的部族。”

“是,将军。”

“是,将军。”

一众传令兵离队而出。

这时,金术可身边的一位副将询问道:

“将军,现在需要向后方传令调兵么?”

金术可摇摇头,道:

“不急,北面来了人,南面,也来了客人,估摸着,是轮不到咱们出手了。”

“那多可惜。”副将有些失望。

“那位曾当过咱伯爷的上峰,咱伯爷也得给他三分面子,再说了,你该感谢那位来了,否则咱伯爷估计还没打算打这一仗呢。

这么多野人部族,呵呵,我很早之前就向伯爷建议了,在咱们雪海关北面,给咱们自己开辟出一块牧场来。

他野人会放牧,我蛮族就不会么?

虽说这地儿天气苦寒,但冬日过去后,这草场,也是真肥沃。”

说到这里,

金术可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而又吩咐道:

“吩咐下去,准备出征所用干粮。”

“是,将军。”

“哎,等下。”

金术可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算了,不用提前准备,等伯爷正式下令吧。”

……

郑伯爷确实是收到了来自北方的消息。

虽说之前因为兵力有限等原因,使得雪海关这儿暂时没打算对雪原进行开拓,但得益于空缘和了凡为代表的一众神棍努力,已经让雪海关附近的一些小部族背地里投靠了过来。

当那支迁移队伍出现时,他们马上争先恐后地向雪海关这里汇报。

郑伯爷第一反应就是野人王的后手到了,马上派瞎子去负责这件事,他自己,则抽不开身。

因为,

李富胜来了。

李富胜没穿甲胄,穿的便服,看起来,和老农差不离,来时,他骑着他的貔兽,身边只有七八个亲卫。

“啊哈哈哈,酒来,酒来,小郑子啊,哥哥我可是馋你的酒很久了!还有,好吃好喝的,赶紧上,上,上,我可是特意饿了一天再赶路来你这儿的。”

郑伯爷的生活谈不上豪奢,但绝对是最精致的。

郑凡过来之前,肖一波已经吩咐厨下去准备菜肴了。

等郑凡走进厅堂来,李富胜已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酒。

“来来来,坐坐坐,陪哥哥我喝点儿,呵呵。我啊,这是来你这儿打秋风来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你这雪海关方圆没什么人烟,说是最苦最穷的地方也不为过,但过来一瞅,这小日子居然过得红红火火。

依我看啊,把你放雪海关这儿真屈才了,放颖都去才合适,颖都那边下半年的钱粮刚运来,居然比上半年的还削减了一些,要不是我知道要打仗了,过不许久还会有其他批次的钱粮过来,我非得派人去颖都找那些官老爷给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这帮文官啊,办事,就是不靠谱。”

郑伯爷帮着一起骂。

一点都没脸红,因为李富胜所部的削减,其实都补到了他头上。

下半年的钱粮运来后,比以往正常的额度,多了一倍,这是按照正常额度而言的,若是参照其余驻军将领只能拿个六成出头的样子来算的话,郑伯爷这次可以说是拿了正常人的三倍。

朝中有人好做官,再加上地方上有人扶持,更是舒服。

李富胜端起酒碗,道:“我是奉靖南王军令来的。”

郑伯爷没起身接令,都是自家人了,而且还是在这个场合,太形式就显得生分了。

“眼瞅着要打仗了,王爷命我率本部兵马四万,加两部晋营三万,总计七万兵马,来你这儿打秋风。兵马在后头,大概明早到,我先过来蹭口吃喝,呵呵。”

打秋风,肯定不是吃雪海关的,必然是吃雪原的。

其实,在去燕京之前,田无镜就和郑凡说过,派出兵马帮郑凡把雪原先整理一下,但这不恰好赶上了燕皇要对楚开战了么,郑伯爷原本以为应该没戏了,谁成想田无镜还真没忘记雪原野人的牲口群。

郑凡笑道:

“巧了么不是,就在先前,我刚收到军奏,在我雪海关北面数十里处,就有数万野人兵马集结着。”

“噗!”

李富胜刚喝进嘴里的酒直接吐了出来,他是有这种本能了,凡战时,不会饮酒。

同时,

李富胜眼睛马上开始泛红,显然是老毛病又犯了,急不可耐地喊来自己的亲卫:

“快,赶紧传令下去,让他们加快行军,夜半之前,先锋军必须给老子赶过来!要是让老子错过这次机会,老子扒了那几个崽子的皮!”

吩咐完,

李富胜又猛地抓住郑凡的双臂,

激动道:

“老弟,给我,一定要给我,给哥哥我!哥哥我真的忍不住了!哥哥我真的是憋坏了啊!!!”

“砰!”

厅堂外,

原本端着一盘糕点进来的柳如卿不小心将盘子摔碎了。

家里来了亲近的客人,女眷露面,是礼仪。

四娘人在签押房里办公,暂时抽不得身,公主有了燕国封号,见客的话李富胜还得给她行礼,不方便。

所以,只能由柳如卿这半个妾室来见客。

见柳如卿还准备蹲下来捡碎盘子,

郑凡马上走过来拉起她,

“叫下人收拾就是了,别割坏了手。”

柳如卿抬头看着郑伯爷,怯生生地道;

“是,奴家知道了。”

嗯,

她的目光,怎么有些怪怪的?

脸色,还有些发白?

其实,

柳如卿心里想的是:

怪不得他一直以来都未曾要过我,只喜欢我喊他叔叔,原来他竟然……

(本章完)

第503章 攻城

柳如卿的想法,郑伯爷是不清楚的,毕竟眼瞅着就要用兵了,郑伯爷还没淡然到一边用兵一边红袖添香的地步。

待得柳如卿有些慌乱地下去后,郑伯爷笑着转过身对李富胜道:

“大哥放心,这一仗,小弟我给你打下手。”

“哈,痛快!”

李富胜转过身,拿起酒碗,将里头的酒倒掉,然后用舌头舔了舔碗底。

“唉,这酒,等这一仗打完了,再好好喝。”

说着,

李富胜又想起了什么,道:

“想当初打仗时,我和李豹坐在一起,那会儿,你派人从盛乐城送来的酒,但战时不得饮酒是我镇北军铁律,我和李豹就一人拿一根筷子,蘸着酒过过干瘾,李豹那家伙喜欢剥蒜吃,吃得一军帐的味儿。”

郑伯爷沉默了,李富胜显然是怀念起已经故去的袍泽。

“郑老弟,咱们沙场之人,战死沙场,本是最好的归宿,我这辈子,杀孽太多,也没求过自己能安度晚年。

不过我也不怕死,从穿起这身甲胄以来,已经有太多的好兄弟早早地在下面等我了,等我下去时,也不会觉得寂寞。”

“大哥,出征在即,说这些,不吉利。”

“不吉利个啥,野人罢了,要是那野人王还在,说不得还能有些讲究,现在的野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老子的兵加上郑老弟你的兵,咱们凑个十万铁骑下去,还能怕他们?

就这群土鸡瓦狗,还不能让我去忌讳什么。”

说着,

李富胜走到郑凡身前,

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忽然压低了声音,

道:

“上次倩丫头在你这儿昏了过去,是你的手笔吧?”

郑凡不知道这事是郡主写信告诉李富胜的还是李富胜自己猜出来的;

但,无所谓。

郑伯爷很干脆地点头,道:

“是。”

“都是年轻人,有点儿看不对眼,也正常。”

郑凡没说话。

“倩丫头也是可怜的,就像是你府邸里的小侯爷一样,身为他们的子女,这辈子,注定不得舒坦。”

郑凡叹了口气。

“来,莫说这些了,要打仗了,得拿出该打仗的精气神,攻城战,打起来肯定憋屈死个人,哥哥我这次就得在雪原好好耍个够。

来,郑老弟,这地儿你熟,你来与我说说,这仗,到底该怎么打,太深入雪原,咱们没那个时间,但将靠着你雪原的这东半块给它犁一遍问题还是不大的。

劫掠来的人、牲口、毛皮,都是有大用的。

想必郑老弟你也清楚,咱大燕现在看似疆域庞大,但自打吞并了三晋之地后,其实一直没缓过劲儿来,这次咱们能在雪原上搜刮到多少,咱这后头的压力,就能小一些,百姓,也能多留一口吃食。

来来来,说好了,我带兵冲锋,但怎么打,怎么安排,你决定。”

郑凡点点头,笑道:

“我的想法可能会有些周折,也有些麻烦,但想来,应该是值得的。”

………

天,渐渐黑了下来,桑虎的这支迁移队伍,开始扎营了。

外围的各部兵马其实还未退去,且呈现出越来越多的架势,各部兵马,从白天的不到三万,已经聚集到四万了。

因为有更远的部族派出了族内勇士想过来分一杯羹。

但因为金术可派人给他们传达了警告,所以没有部族敢率先发兵,但想让他们就此离开,他们又不舍得。

这可是一支三万人的部落,而且还非常之松散,可以想见,只要几家兵马冲一下,剩下的,就是掠夺他们的人口了。

就这般直接放弃掉,真的下不了这个心。

最重要的是,雪海关那支燕人的兵马,白天就是这么多,晚上,也是这般多,也不见雪海关那边再派兵过来。

要是那位伯爷亲自来了,且领了个七八千骑兵过来,说不得大家也就散了,但你就几百号人,就真的想将我们全部管住?

一时间,

各部开始派人来到金术可所在的小营地,进行各种试探。

金术可倒是来者不拒,谁来都见,也都和他们说话,但对于这些部族的暗示,金术可都是一口回绝,严正地告诉他们,这支迁移而来的野人部族是要进雪海关的。

同时,金术可也清楚,这些部族的头人一边不断派人来找自己,一边他们自己,肯定也在商议着。

毕竟他们人多,毕竟这是他们理解中的他们野人家,自己的事。

雪原的规矩,吞并周边小部落壮大自身是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你燕人再强大,再能打,你毕竟只在雪海关里,你还没能征服茫茫雪原呢!

这种僵持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

篝火,在燃烧着,不时发出木柴的轻微爆裂声。

桑虎在擦拭着自己的刀,

擦一会儿刀,

再抬头看一眼立在自己身前的雪狼王旗;

在其身侧,一众勇士已经躺在地上裹着皮毯休息了。

这些,都是最为忠诚也是最为精锐的勇士,他们在养足精力,一旦外围有风吹草动,他们能马上握刀翻身上马。

终于,

外围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

桑虎攥起了刀,

被围困于中央的他,没有派人去尝试突围去外头看看,因为这是纯粹送死,所以,桑虎不知道,在更外围,是因为一支燕军的出现,让他这一支拼凑起来的部族在数万红了眼的野人各部兵马面前,保留到了现在。

当然,也就只有到现在了。

哪怕这般做,可能会触怒那位伯爷,但一来,事儿是大家一起犯的,心里,自然也就有一种法不责众的意味;

二来,雪海关那边兵力似乎一直有些不足,在打完乃蛮部后,他们就没再往雪原出过兵。

最重要的是,

这些部族的头人清楚,

他们确实可以向雪海关低头,甚至能去当面跪伏下来舔那位平野伯爷的靴子,因为那只是面子上的事情,而他们,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个。

但涉及到雪原一亩三分地的自家事情时,若是真的因为雪海关轻飘飘的一句警告,自己这边诸多部族就只能退却的话,那岂不是又将一位新的“野人王”给请了回来?

若真是这样的话,何苦来哉当初?

先把这一票给做了,人口给分了,到时候,雪海关要是问责下来,赔点儿牛羊给那位伯爷一个面子就是了。

他难不成,还真要硬来?

因为乃蛮部的前车之鉴,所以借助着这个契机,这些部族的头人们在先前已经歃血盟誓,在这件事上,会保持共进退。

外部的压力,会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内部开始整合,这个规律,一直未曾变过,只不过现在的雪原还是和当年野人王在时,不可同日而语。

桑虎身边的所有勇士也都快速地起身,抽刀上马。

然而,

正当桑虎准备举刀向前时,外围的野人各部兵马,忽然发生了哗变。

……

其实,不能叫之为哗变,但如果将野人诸部联军看作一支军队的话,眼下的局面,真的和哗变没什么区别。

正当头人们准备按照约定一齐发动进攻时,

在他们的后方,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恐怖气势!

当即,

所有头人心里都“咯噔”了一声,

燕人,

来了?

一些野人头人已经开始忍不住用野人语叫骂起来,这该死的燕人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早来一点,大家就赶紧磕头退走就完事儿了;

晚来一点,大家已经吃干抹净直接回窝了。

然而,

很快,

各部头人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仅仅是在自家后方也就是南面,出现了大规模骑兵的身影,在北面和西面,也出现了燕军骑兵的身影。

各部其实都有哨骑在外面,这点本能他们还是有的,所以,很快,各种哨骑反馈而来的消息让头人们瞬间丢了魂。

他们第一反应是,雪海关,哪来来的这么多燕军?

最可怕的一点是,北面,居然也出现了燕军,这意味着燕军早就已经迂回了过去,眼下,他们应该是被燕军的骑兵军团给包了一个大圆。

原本在外围的头人们二话不说,直接下令自己族内勇士跟着自己撤离,这个松散的联盟,刚成立,就直接瓦解了,数目众多的野人联军,也在此时直接成了无头苍蝇。

这,

还没真正接战呢!

桑虎身边,一众勇士很是茫然地望着四周,他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桑虎,

脸上则是露出了笑意,他猜出来了,应该是燕军来了。

但他笑的,不是自己得救了,而是这群蠢货,他们真的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野人王在时,野人大军可以和司徒家的精锐铁骑决战,几次大会战,虽说都有提前设伏出其不意的成分在,但野人勇士,是敢冲敢拼的。

待得他们入关,缴获了大量军械装备自身后,他们甚至敢和燕人对冲。

每次开战前,野人王站在台子上,一番高呼下来,宛若真正地将星辰之光注入到了勇士们的体内,让他们变得无畏;

就算是最后大败的那一次,野人大军也是主动和田无镜所率的大燕最为精锐铁骑面对面冲阵后战败的,绝非一触即溃。

因为出过一个野人王,所以羊群一段时间内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狼的错觉,但当梦醒后,才愕然发现自己,居然依旧是羊。

各部联军的崩散,仅仅是一个开始,很快,燕军骑兵开始和野人接触。

南面,燕军势不可挡;

北面,燕军势不可挡;

西面,也依旧是势不可挡;

最重要的是,每个方向上,燕人数目都非常之多。

一些野人头人们一边率领自己族人逃窜一边也在纳罕,就算是雪海关里的燕军全都出来了,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啊!

………

“直娘贼,没意思,没意思,这叫什么仗啊,还没冲阵呢,他们就直接溃退了?”

李富胜明显很不满意,这不是他想要的战斗。

他厚着脸皮从郑凡这里要来了冲阵的资格,结果他还没上场呢,对面就提前下场了。

这根本就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赶羊。

“我说,郑老弟,就这种对手,你每次写折子给王爷给颖都给朝廷时,都要诉苦一遍为国戍边抵御野人的艰难不易?”

郑伯爷笑道:“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对李富胜,郑凡真没什么好避讳的,瞎子说过,精神病人,往往是很纯粹的。

“不过,晋军这次发挥也挺好,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李富胜纳闷道,“当初被咱们打时,被打溃一路后,剩下的,直接就跟着崩了。”

“晋人打野人时,不需要动员。”

其实,当初三晋骑士,真的不算差,但奈何被从后面的一番突袭直接打崩了主力,然后被连续追击给彻底打散了,也打掉了其精气神。

但等对付野人时,晋军兵马的自信心,一下子就又找回来了。

毕竟,数百年来,除了野人王那几年,其余时候,都是晋人压着野人随意揉捏。

这种心理优势一旦建立起来,对交战双方,都会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

“郑老弟,我见你这口袋,还缺一边啊,怎么着,真是要赶羊啊?”

“对,把他们往东面赶。”

战争,

确切地说,追逐,还在继续。

如果从高处向下看的话,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片黑色的大海裹挟着中心地带的杂色向东面行进。

而这时,

金术可来到了桑虎面前。

桑虎开口问道:“王,在你们那里,是么。”

金术可摇摇头,道:

“我不知道。”

桑虎又问道:“我能见着王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们燕人,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只是拿死来威胁我?”

“你随我来。”

说完,金术可转身就往外走。

桑虎身边的一众勇士马上上前阻拦桑虎,

桑虎直接推开了他们,

道:

“燕人就算要杀我,也不用折腾这番功夫。”

四周,

都是茫茫无边的燕人骑兵。

说完,

桑虎跟着金术可一路往外走,来到了一处帐篷里。

金术可没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抱着双臂。

桑虎迟疑了一下,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他看见了一个脸上有一道恐怖刀疤的男人,正坐在帐篷中间的毯子上。

而在那个男子身侧,站着一个铁塔一般的大汉,扛着一双巨斧,瞅见他进来时,脸上露出了憨笑。

“桑虎。”

苟莫离开口了。

其衣服下面,其实被绑着很多条锁链,确切地说,野人王是被锁在帐篷中央,因为在其毯子下面,还绑着一个大铁球。

桑虎笑了,

然后对着眼前的男子,跪伏了下来,

道:

“王。”

苟莫离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王,您还活着,真好。”

“我,活得还可以。”野人王回答道,“我投靠了燕人。”

“属下在看到王的信时,就知道了。”

“桑虎,你还信我么?”

桑虎摇摇头,道:“不信了,是真的打不过燕人啊。”

“打不过,就加入嘛。”

“王,英明。”

苟莫离发出一声叹息:“我,放下了。”

“属下,也已经放下了。”

苟莫离伸手指了指南方,那里,是雪海关的方向。

“我向那位平野伯,要一个小官职,他拒绝了。”

桑虎摇摇头,道:“小气了。”

“不不不,那位平野伯说,他麾下名义上有七镇兵马,但唯独缺了第一镇;雪海关军民都以为,这一镇,是留给这位伯爷日后亲领的中军。

但那位平野伯对我说,

只要我帮他打下了镇南关,

他把第一镇,交给我。”

桑虎道:“属下对这些事,知道的不多,但听王的意思,应该是很大的好事。”

“是啊,如果帮他拿下了镇南关,南有镇南关,北有雪海关,这两关他若是在手,假以时日,相当于当年半个司徒家在他手中又复活了。

那个时候,他确实有魄力有那个资本,收我当狗了。”

桑虎点点头。

苟莫离想要伸手拍拍脑门,但手,却没抬起来,链子太重,只能道:

“但,应该要填很多人命进去,填咱们圣族的命。”

桑虎笑了,

道:

“可以啊,反正咱们圣族的命,不值钱。”

野人王仰起头,

又低了下来,舔了舔嘴唇,道:

“是啊,不值钱。”

………

等到天蒙蒙亮时,大半个晚上都在行军的李富胜宛若霜打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

前方的军情不断来报,

被燕军裹挟的野人兵马,进入了东面的那两座原本空置的城池里;

野人实在是无处可退了,只能依托那两座当年司徒家建立在雪原上的城堡暂做依托。

同时,各部头人都派出了代表想来找平野伯求情,高呼着他们知道错了,希望平野伯给一条生路。

平野伯深刻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并对他们的遭遇深表同情,

然后,

将他们都给砍了。

骑着貔貅的郑伯爷来到李富胜身侧,郑伯爷胯下的貔貅颐气指使地对李富胜身下的貔兽打了一声响鼻。

“老哥,打起精神来嘛。”

“郑老弟,你到底想干嘛?”李富胜疑惑道。

本来,昨晚就能解决一切的。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身后,

李富胜回头看去,

发现一架架箭塔、攻城锤、投石机正被向这里推来。

李富胜的眼睛,当即亮了起来,瞬间再度泛红。

“这是,这是要………”

郑伯爷点点头,

轻飘飘道:

“拿他们练攻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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