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番外:人生南北多歧路(下)

延凰十七年,正月。

一朵冰雪凝聚的莲花轻飘飘落顾池肩头。

他下意识循着莲花来的方向抬头,正对上一张阴沉的脸,顾池心中咯噔。丢花的沈棠支颐着道:“咯噔什么咯噔,在外乐不思蜀了是吧?难得朕的御史大夫还记得回来,朕还以为正月都见不到你了。上来,还愣着作甚?”

顾池将莲花摘下,苦笑着上楼。

雅间基本是熟面孔,剩下两张生面孔。

估计是他休年假这两年提拔上来的。

“主上,年假这不是还有几日?”

两张生面孔正好奇看着这位两年不见人影的元从心腹,暗中观察顾池性情相貌,听顾池上来毫无生疏得跟沈棠亲近,一个个猝然睁大眼,震惊都要溢出来了。沈棠抬手接过顾池递来的冰雪莲花,掌心文气涌动,冰雪莲花化为流水斟满酒盏,清冽酒香从盏中溢出。

沈棠从容呷了一口酒水。

“你确定还有几日?”

顾池:“……”

不是吧,这几天都要跟他计较?

“啧,坐吧。”沈棠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被笑容化开,她也不吓唬顾池了,命人将早就温着的椰汁蛋奶端上来,让顾池喝了暖身,“现在年纪跟以前不一样了,多悠着点啊。”

顾池:“……也还没到七老八十。”

顾池有自信,即便自己七老八十也能健步如飞,相貌青葱,绝对不输十八少年。此刻却是一脸苦大仇深看着那一碗奶香十足的热饮。

“脸都要冻青了,还嘴硬。”

顾池:“……”

沈棠道:“既然年假结束,这几天就收一收玩野的心,熟悉一下,回头销假回岗。”

顾池不在的这两年,她还怪不习惯的。

康国各地有些家伙以为脑袋上的紧箍松了,暗搓搓做一些擦边的事情,试探王庭对他们的态度。只要一次没有被敲打警告,胆子就跟吹气球一样膨胀。真是嫌户口本命硬啊。

顾池喝了小半碗才感觉手脚暖起来。

他嘀咕抱怨:“什么叫‘玩野的心’?”

他休假这两年也不是全然休息,仍有一部分工作需要“居家办公”,对朝中人员变动以及大小事情仍有大致了解。搁在主上嘴里,好像自己这两年在外面啥都不干就知道玩。

沈棠意味深长:“哦?”

顾池:“……”

他想到这两年的麻辣鲜香,神色讪讪。

臣子每年休沐日子多,上六年还能有一整年的年假,眼前这位主君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操心,【上六休一】更是想都别想。搁做其他国主还能当甩手掌柜,十几年或几十年不上朝,但主上不一样,她做什么事情都想亲力亲为,不论大小都要过一眼才放心。

这种性格注定要当牛做马没得休息的。

顾池多少也猜出沈棠为何不痛快,多半是觉得他这两年潇洒快活,幽怨同时还眼红。

思及此,他决定不跟主上呛声。

毕竟是一起打天下的同僚,顾池离开两年也没让众人生出距离,不过是几杯酒/奶的功夫,气氛便活络起来,他之后几天的行程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度让顾池有些受宠若惊。

怀疑自己变成万人迷了_(:з」∠)_

不过,他眼下有件事情必须要解决。

他回来住哪儿!

崔孝在他家鸠占鹊巢了整两年,这也就罢了,谁让崔善孝倒霉,一套宅子烂尾快十六年呢,但他一回家,原来的管事张口就是一句“家长出门赴宴还未归来”是不是太过分?

“你要不要睁眼看看我是谁呢?”

管事还真努力眨眼,揉眼睛再定睛细看。

“家、家长……”

顾池道:“呦,还记得我这个家长呢。”

“莫怪,家长莫怪,实在是这两年……”

管家讪笑着想要解释原委,生怕顾池一个不开心将他辞掉了。失去这份雇佣,他上哪儿再找到一份同样高薪轻松主家还不苛刻的活儿啊。还未说完,顾池便摆手让他不用说。

管事吓得脸都要青了。

“吓成这样?我又没有怪你,此次归来也没提前通知,怪不得你,你寻几个人去将房间整理出来。”顾池将厚重氅衣捂紧,近来正是最冷的时候,他对这天气实在是不喜欢。

管事脸色和缓道:“家长不在的这两年,主院每旬都有安排人清扫,地龙也烧着。”

果真,一入屋便有暖风扑面而来。

顾池环顾一圈,院内陈设跟两年前一样。

连桌上他打开没合上的随笔也没动过。

屋内干净整洁,无一点落灰。

顾池细听周遭仆从女使的心声,跟管事说的没什么出入,这反而让他惊讶。人都是懒惰的,即便给予高薪与稳定的工作环境,主人长时间不在家还不监督的情况下也会偷懒。

一直维持顾池在时的勤劳反而违背人性。

他都做好回来敲打两句的准备了,没想到家中一切井然有序,管事随即送上来的两年账目也做得清清楚楚。顾池一边套管事的话,一边听他心声,一边对照账目,甚是满意。

良久,合上账目。

顾池吩咐道:“你们也是我府上多年的老人,我不在的这两年该费了不少心神。管事你让账房给每个人多记三个月的薪水做为额外腊赐,各添五斤绵、四匹布、十斤猪肉。”

赐宅面积大的坏处就是需要的人手多。

顾池一度婉拒。

奈何主上这边不肯。

一来,沈棠不想外界非议顾池不受圣宠,二来,宅子大了就需要聘请更多的人帮忙打理照顾,相当于给市场提供稳定工作岗位。一座赐宅再抠门也要提供近一百个工作岗位。

宽松一些,岗位能有两三百个。

这些岗位可都是在官府这边挂了号的,从事工作的男男女女跟顾池也只是雇佣关系。主家可以对下人的工作效果提出质疑,却不能因此进行任何肉体上的惩罚,哪怕只是一巴掌也可能罚款下人一年的年薪。主家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能随便辞掉这些下人,真要辞退也得拿出有说服力的借口。若主家跟下人有了超越工作关系的身体关系,官府可以公诉。

总之,工作是工作。

跟以前那一套不一样了。

一院子的下人纷纷行礼谢过。

管事先是感激,随即又道:“今年的腊赐,崔……家长已经给过了,家长还要给?”

顾池:“……”

他算是明白这帮人为何这么勤劳了。

实在是岗位太香,竞争激烈啊。

崔善孝住在他家的两年,这厮也主动给了下人原先半个月的月俸,也就是说,在顾池家里干活,主家不在家,工作轻松,借住的崔郎不刻薄不说,每个月还变相涨薪了五成。

顾池:“……”

他摁了摁胀痛的眉心。

崔孝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

府上下人都习惯这两年涨薪的快活日子,他一回来,崔孝一走,原先下人月例恢复正常,在他们看来不是恢复正常而是降了。他能想到之后几月能听到多少抱怨的负面心声。

顾池:“给就收着。”

他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崔孝回来了。

“啧,知道我要回来就黑着个脸?”

崔孝不客气翻白眼:“跟你无甚关系。”

顾池旁敲侧击崔孝什么时候回自己家,毕竟正主回来了,崔孝还鸠占鹊巢说不过去。

崔孝:“有一坏消息和一更坏的消息。”

顾池:“先听前一个。”

崔孝:“我一时半会儿搬不走了。”

顾池:“为什么?”

崔孝:“天干物燥,家中起火。”

眼看着烂尾十六年的赐宅要完工验收,前几天雪天旱雷把赐宅劈出火了。偏偏那时候王都黎庶都在参加年节灯会,漫天火树银花的言灵,导致赐宅的火势大了才被发现扑灭。

顾池:“……更坏的消息?”

崔孝道:“荀含章那个死要钱的家伙,非说建造预算已经用完了,没道理还让户部再掏一笔修缮赐宅。老夫都想趁他下朝,罩他麻袋打一顿的冲动。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那天可是荀定负责护卫王都安危的。

荀贞凭什么卡着修缮费用不给?

顾池:“……”

他走了两年了,户部还这么抠门呢?

看崔孝如此倒霉模样,顾池也不忍火上浇油——他这位同僚已经够倒霉了。康国其他地方拆迁重修的房子要是烂尾十六年,本地折冲府都要被王庭骂死,轮到崔孝无可奈何。

不是工部怠慢,也不是将作监故意卡进度,实在是因为崔孝才是烂尾的罪魁祸首啊。

回到凰廷第二日,赴宴。

第三日,赴宴。

第四日,赴宴,上礼。

第五日,喘一口气去看梨园新戏。

他这两年虽高产如母猪,可其他小说家也是拼了命内卷,他也不知凰廷这边流行什么新戏,必须观摩取经,顺便监督女儿岳珂的寒假作业:“今年不能再拖到最后一天了。”

岳珂:“阿父……”

顾池道:“不写就给你母亲告状。”

不能仗着白素远在千里外不能打孩子。

每个娃娃的童年都该是完整的。

岳珂:“……”

她只能皱着脸赶寒假作业,同学登门喊她出去玩,她也只能忍痛拒绝。顾池对此很满意,继续出门取经。小说家出版成本比较高,为了降低成本,第一时间知道读者对小说故事的反馈,一些萌新就喜欢将仔细打磨过的前几话放在茶肆酒楼等地方演绎,观察热度。

顾池津津有味看了半天。

就在他以为这一天也要如往常度过的时候,耳尖听到一道心声,迈出去的步子蹭蹭收回来,暗暗观察角落那个神情落魄的老妇人。

“女君眉间含忧,可是有心事?”

好家伙,他还没复工呢,业绩先送上门。

王庭百官复工第一日。

他们看到一袭红袍金腰带的御史大夫回来了——别问为什么是红袍而不是紫袍,紫袍显黑,在上一次官袍改革中被人投票否掉了。

吴贤:“……???”

顾望潮有病?

捏软柿子也不能捡着他捏啊?

顾池道:“正是参他吴昭德治家不严。”

这只是开胃菜。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这就要从送上门的业绩说起了。老妇人膝下有一女儿,原先是鲁国公府上聘用的下人,生得有几分姿色,吴贤有个儿子看上她了,要她暗中跟着。

【若是以前,还能纳你做妾,不过如今也能跟着。虽是无名无分,也不会亏待你。】

老妇人的女儿坚决不应。

此子还以为她是在欲擒故纵。

于是用了点儿不光彩手段,苦主去跟他正妻诉苦求公道,那名正妻却道不可能。她丈夫虽无官衔,却也是一表人才的,又背靠鲁国公——在鲁国公还没死,鲁国公世女没有正式继承爵位之前,吴贤膝下子女名义上都有继承的可能。她的丈夫要什么样女人没有呢?

犯得着用这种手段强迫人?

反倒是对方诬告的可能性更大。

用这种手段讹一笔泼天富贵的人也有。

【你可知诬告反坐的后果?】

待她跟丈夫证实,这才知道丈夫真的背叛了自己,一时间妒火中烧,竟将女子打杀。

吴贤那儿子看着尸体人都麻了。

却又不得不帮忙收拾烂摊子。

【你打杀我就行,杀她何苦来哉?】

更让人头疼的是那个下人的老母亲不相信女儿病故,非要亲眼看到女儿尸体,不答应就扬言要报官。吴贤儿子哪里敢让这件事情被外人或是亲爹知道?亲自登门用钱去堵嘴。

老妇人不肯应,在儿子儿媳劝说下忍了。

顾池却将这件事情捅了出来。

老妇人不肯应,在儿子儿媳劝说下又改口应了,这事儿说不定还能再捞上一笔大的。

吴贤感觉天要塌了。

“……何时发生的?”

其他人不知,他还能不知吗?

顾池时隔两年回来主持御史台,第一件就要立威,顺便再敲打一圈。吴贤心中懊恼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儿子儿媳,一边想着如何避重就轻。既然,此事草菅人命的是儿媳……

或许还有转机。

吴贤的儿子竟否认强逼老妇人女儿的事。

他那日登门堵嘴是为道歉弥补苦主。

他认罪认得干脆利落,让妻子怀疑自己不忠确实是他没有尽到丈夫义务,没能阻止跋扈妻子草菅人命。强逼老妇人的女儿也是不可能的,二人地位太悬殊了,自己犯得着吗?

顾池哂笑:“你罔顾律法,包庇杀人者,恃强凌弱,又强行登门以武力威胁,性命相逼,威逼老妇人一家收下封口费了……这里面哪一桩不比你强逼妇人更为严重?前面两件都做了,你又怎能证明自己没有做下强逼之事?误会,将杀身之祸全推到你妻头上……”

如果只是从犯,可能死不了。

顶多判一个流放海外孤岛。

但,这可不是顾池的真正目的。

他是要这对夫妇都死。

吴昭德要是不识相阻拦,也要挨一巴掌!这件事情自然要闹得越大越好,牵连进来的人命两条起步。不付出性命,有些人真以为背靠大树能乘凉了:“昭德公,您说是吧?”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顾池觉得……

国公还是多,若能削下来几个就好了。

吴贤眼神憎恶看着不争气的儿子。

不是向南生的孩子,心性就是差……

“一切当以律法为准,倘若此子真有暴行,自当清理门户。”反正不能影响他与向南之女的前途。顾池即便找他麻烦,吴贤也就一个教子不严,罚俸禄禁足也就顶天了……

顾池:“……”

他嘴角暗中扯了扯,暗骂吴贤没脸皮。

钱邕跟魏寿看着,默契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一众元从之中,他俩膝下子嗣算是比较多的。孩子多,孩子又生孩子,人丁一多还真不能挨个约束。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小祖宗不会在外惹事,要是落到顾池手中……

真的会死。

离死差一线,顾池也会努力将人弄死。

鲁国公府跟亲家那边都挂上白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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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69章 番外:除却巫山非云也(上)

“死了女儿的人家大闹腾,死了儿子的那家竟是装死……”钱邕左手一把羊肉串,右手一把羊肉串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被烫得来回呼吸缓解,“可真是窝囊。”

魏寿给羊肉串刷油撒调料。

将烤得最满意的几串送到夫人金蕊手中。

“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可是吴昭德,常人怎么理解得了他那个稀奇古怪的脑子?”

魏寿随口吐槽两句。

王庭猛将如云,大多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吴贤是其中最特殊的。倒不是因为吴贤曾是沈棠手下败将,而是吴贤这个奇葩的拧巴性格,让大部分行事直来直往的武将不太喜欢。

这件事情发生后就更加不喜欢了。

普通人死个儿子也会哭两声。

吴贤呢?

这厮的反应让人咋舌。

虽说这个儿子本身咎由自取,可仔细梳理下来,女仆确实是吴贤儿媳打杀的,吴贤儿子并未杀人,仅是强逼家中女仆这一件事,若能私下掏出大把钱跟苦主家属好好谈成得到书面谅解,其实也会从轻处罚,死是肯定死不了的。吴贤要是咬着这个狡辩,弃车保帅,也真能跟顾池打个有来有回,可吴贤没这么干。他不是大义灭亲而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顾池又捏着吴贤之子仗着武力强闯民宅、以苦主全家性命做威胁相逼一事不肯放,这才断了吴贤这个儿子的全部生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顾池跟吴贤有啥没清算的深仇大恨。

“谈什么呢?”

金蕊笑着循声看去:“煜哥儿来了。”

褚曜脱下沾上风雪的厚氅搭在衣桁上。

金蕊递来一只暖手炉让他捂着。

“多谢阿姊。”

魏寿往侧边挪,给褚曜让出位置:“还能谈甚?不就是吴昭德家里那点事。怎么说也是杀子之仇,吴昭德的反应过于窝囊了。”

“治家不严,吴昭德也硬气不起来。”

“说是这么说,可这般由着儿子死了……”魏寿设身处地想想,他感觉自己应该做不出来的,他膝下每个孩子都是他与阿蕊爱情的结晶。那可是自己看着呱呱坠地,又一手抚养长大的骨肉啊,“倒是死了女儿的那家人,闹腾不休,现在私下还替女儿叫屈喊冤。”

口径一致觉得判罚太重了。

褚曜烤了一会儿火:“他们喊什么冤?打死人就该一命抵一命,要是这都叫冤,何必费劲让天地换新?换来换去还是同一副皮囊。”

现在又不是以前。

以前那会儿,谁手上没人命?

康国统一了四方大陆,所有人都享受到康国带来的宁静和平,便需要遵守康国律法。

吴贤那个儿媳在闺中就十分跋扈。

打骂凌辱仆从是常事,只是父母出钱摆平,苦主看在钱的份上也就忍了。或许是父母兜底太多次,她嫁入国公府后,想到公爹吴贤是康国数得过来的鲁国公,更加没顾忌了。

怒火中烧之下,下了死手。

魏寿:“倒是这个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想法。

他认可褚曜这番话,但问问其他人,他们不认可——他们耗费了多少努力汗水,才有如今官身,要是有了官身,他们跟亲眷的性命还跟寻常黎庶一样重量,心里如何能甘心?

黎庶如何能与“自己”相比?

那个打死人的女君估计也是同一想法。

一个贱民之死,何德何能让自己一命抵一命?即便律法这么写的,她的娘家父母兄弟与婆家公爹丈夫也会保住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天给苦主一笔一辈子用不完的钱。

这笔钱可是那个贱民当一辈子伺候人的仆妇都赚不来的,九泉之下还有什么不满的?

贱民的亲眷又有什么不满的?

死人死了,可活人还要活着啊。

谁曾想,她以为的不是她以为的。

一直不发声的钱邕问道:“尚君可知,顾望潮这次回来究竟想做什么?说是立威,给人下马威,哪有刚过年就杀人子女的道理?在此之前,竟是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

钱邕怀疑顾池在外面受刺激了。

也就是吴贤这颗软柿子好捏,要是换做其他人,一怒之下兴许就跟顾池自由搏击了。

褚曜道:“我倒是能猜出几分。”

魏寿来了兴致:“快说快说。”

褚曜慢条斯理夹肉:“不提元凰那些年,只说延凰元年至今,可有下仆状告主家?”

魏寿回想一下:“应该有的……吧?”

以他对某些群体的了解,不能指望这些人真将伺候人的仆人当个人看待,他们只是碍于律法保护这些仆从,仆从也非贱籍,不可随意打杀。不打杀不代表就不会想办法虐待。

有矛盾就会有冲突的一天,下仆状告主家的例子肯定有,能不能告赢又是另一回事。

褚曜:“有是有,可基本是讨要被拖欠的薪俸。迄今还未听说哪一桩是下仆受打骂而状告主家的,圆圆觉得那帮人会这么规矩?”

钱邕跟魏寿都摇了摇头。

这帮人可都是乱世走过来的,乱世人命如草芥,一个不顺眼将人杀了是常态,根本不会有人追究。习惯了杀人不用付出任何律法代价,又岂会因为十多年的约束而乖乖听话?

“除了此次被杀的,以前可还有?”

钱邕跟魏寿都陷入了沉默。

褚曜说道:“这也肯定会有的,只是没有人揭露,也没有苦主亲眷声张。一来觉得主家位高权重不可撼动,二来也是怕状告不成反而惹来杀身之祸。正需要一副千金马骨。”

顾池拿吴贤之子开刀就是为了这副马骨!

让人知道康国律法不是儿戏,下仆跟主家也仅仅只是雇佣关系,后者付钱,前者付出劳力,后者不存在能随意剥夺前者性命而不用付出代价一说。哪怕位高权重如吴贤,他的儿子儿媳踩了底线,一样要双双赴死。有了这一例,褚曜能料到接下来几月有多热闹了。

钱邕闻言,了然点点头。

褚曜又提醒道:“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俩回家也好好查查家中儿孙子侄。我可以肯定望潮这一两年不会盯着官员,反而会盯着官员子嗣家眷。同僚犯他手上还能挣扎两下,同僚的家眷可没这个本事,怕是抓一个死一个……”

钱邕听到这话,人都麻了。

他正想质问一句顾池这么干也不怕户口本被报复,随即想起顾池户口本就他一人,唯一的女儿还是两年前收养的养女,跟顾池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这世上能让顾池在意且称之为软肋的存在可不多,主上算一个、白素算一个。

她们中哪个是能被弄死的?顾·孑然一身的光脚光棍·池确实有豪横资本,同僚大概率连顾池本人都弄不死,更别说用迂回战术让顾池心痛。换而言之,褚曜的猜测会成真。

顾池真要晋升打胎大队长了。

打的还是二三十岁往上的成年胎。

魏寿跟钱邕安静吃着羊肉串。

良久,钱邕道:“别看老夫混不吝的,老夫也算是干净吧。以前那些个妾在一夫一妻出来之后就都改嫁出去了,孩子愿意带走的带走,彻底跟我无关,没带走的也都成年分家出去多年,一个个无甚天赋的庸碌之辈,他们全家老小都指着老夫每月给发的家用钱。”

不是钱邕抠门,而是他儿子女儿跟孙辈数量不算少,随便数一数也有二十来个了,即便他每年赚钱不少也架不住均分啊。钱邕也不指望他们给自己争脸,故意卡着他们家用。

保证孩子们吃得饱过得好,但别想挥霍。

说起来,孩子家用都是老妻在发。

钱邕常年在外奔波,还真不知道这些小兔崽子私下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想到这里的钱邕有些坐不住,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将小兔崽子一个个提来拷问一番。

魏寿道:“我也差不多……”

顾池要开刀应该也不会拿他们开刀吧?

褚曜提醒:“着重查一查孙辈。”

以顾池的狡猾谨慎,要是开第二刀,肯定会从元从重臣这边下手,但不会直接剑指元从子女,多半从孙辈入手。孙辈人数多,感情也相对比较浅,用他们性命当马骨也正合适。

魏寿与钱邕:“……给其他人提个醒?”

褚曜道:“没必要。”

他真正想说的是没必要得罪顾池。

坏了顾池的算盘,他都可能被攻击。

褚杰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他也没空手过来,顺手打了一只两只獐子过来加餐,只听到他们说什么“没必要”。

褚杰眼神询问他们聊了什么。

钱邕正烦心,没好气道:“跟你无关。”

一个褚杰,一个褚曜。

这俩跟顾池一样都是光脚光棍,根本不用操心家中子嗣会被顾池抓去当马骨祭天了。

正如褚曜预料的,顾池这次下手极重。

不过两个月又杀了十来人。

其中有一户被连累得直接贬为庶人。

只要顾池在一天,这家人三代都别想有出头之日。顾池专杀人子嗣这事儿,引来了不少的抵抗,攻讦之声不绝于耳。一怒之下要跟顾池来一场自由搏击的“苦主”还下死手。

把顾池这个祸害打死了也好。

嘿,最后怎么着?

没能打死,连人家头发都没碰到。

主君正好从侧门路过,又凑巧看到那位“苦主”借着长袖遮掩亮出了匕首,主上一把就将人手腕扼住,整个提了起来:“我平日纵容你们全武行,也是觉得有些仇不能留到散朝,不能助长阴谋诡计的不良朝堂风气,但没有让你们袭杀同僚。你眼里可还有主君?”

顾池就躲在沈棠背后揉了揉酸疼手腕。

拱火道:“主上,别放过他。”

沈棠一个眼刀甩了过来。

顾池立马识趣噤声。

其他看到这一幕的官员一个个如芒在背,被沈棠那股威严气势压得生不出一点反驳的念头。心中将这个动真格的蠢货骂了千千万万遍。王庭百官在朝会干架几千场,最严重一回也只是伤筋动骨,那点伤势对于文心文士都是毛毛雨,更别说武胆武者。就没死过人。

结果这个蠢货倒好,真敢做啊。

御史大夫今天有个三长两短,毋庸置疑,多年不见血的主君会用鲜血给人家里洗地。

欲刺杀顾池的官员也冷静下来了。

“他枉为御史大夫!”

人家想的不是求饶而是控诉:“下官膝下仅一子,这一子一辈子也就得了一株独苗。平日养得是跋扈了些,可实在罪不至死啊,顾望潮这奸佞以公谋私,为报复而下重刑!”

吴昭德屁话不敢放一个。

他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孙子罪不至死。

“奸佞!奸佞祸国!”

顾池立在沈棠身后侧,勾唇浅笑,斜乜着唾沫横飞的老东西,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老匹夫,今天才知道呢?】

他就是要打死几个。

死了才会真正感觉疼了,才会长记性。

他这两年处江湖之远,见识的世间百态让他意识到这世上的人心其实从未变过,没有因为乱世的终结而变得清朗,只是有人压着不敢让阴暗面轻易显露人前罢了。在王庭百官看不到的边边角角,压迫、剥削、欺凌始终存在。

区别只在于轻重。

既然能通过压制让“恶”不能出来,那就一直压制下去。只要他在一天,别想冒头。

顾池冷笑看着那人被拖走。

“主上,这算是谋杀未遂吧?”

没闹出人命就不算个事儿了吗?

“算。”

听到君臣对话的文武都替刚才几代单传的倒霉鬼捏了一把汗。家里子嗣多的,无法一个个约束过来还情有可原,毕竟王庭政务确实多,但这家几代单传啊,家里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样还是盯不过来,说明平日对孩子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硬生生将孩子惯坏。

这下好了吧?

报复不成功,自己还可能蹲大牢。

以顾池的小心眼,兴许这个几代单传倒霉鬼蹲到即将刑满释放前几天就患急病死了。

杀人诛心,这厮绝对干得出来。

顾池的眼神漠然扫来。

被盯上的官员顿时头皮发麻。

顾池倏忽勾唇:“做事要讲证据。”

没发生也没证据的事,怎能拿来污蔑他?

|ω`)

这章应该是公肃的番外,结果写多了……也不想改个标题,唉,继续用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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