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日见之不晚

章越与郭林方才职事对话的一幕,正好被旁边一人看见。

此人并非别人,而是州学的孙助教。

孙助教原先奉李学正之命,要将章越等几人取入州学的,不过此事却为县令阴阻。如今孙助教也只能作罢,但他得知章越在县试时,作了一首神童诗。

据孙助教隐约所知,章越似写了一篇诗,被人呈给上面那位官员。那官员似很赏识对方如此。

但孙助教一看这首诗,觉得并非如何出众,而且不仅出韵,且平仄不通,这样的诗才如何能得人赏识。之前那首诗八成是拿别人的诗一抄,打算欺世盗名。

于是孙助教就立即命人将此事报给学正。

随即又传来章越二哥中进士的消息,学正让他打探章越底细,同时不可打草惊蛇,随即他二哥又拒绝接旨,放弃了进士出身……

而今日也是章越入县学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旁观,看看这少年究竟是如何之人。

浦城县学进士斋两百余人,经士斋只有一百余人。南方人尚进士科轻经科,有门路的子弟多从进士科。而县学进士斋又多是特录,试录的则少之又少。二人既是报考经科,又是试录,一看即知没什么根底。

就二人出身而论,章越算是寒门子弟,而郭林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

饭食就看得出,县学里多是一二等饭的,三等饭少之又少了。但这章越人似还不错,并非是那等奸邪之徒。

“再看看吧,不可贸然下定论,如此不是毁人一生。”孙助教自言自语道。

孙助教当即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走到此处。

职事见了立即起身道:“见过孙先生。”

孙助教点了点头,看向章越,郭林道:“他们是?”

职事笑道:“是今科县学录试,这二人都是中第子弟。”

说着职事又举章越道:“此乃经科第一名,以全通得录。”

“哦,全通?”

孙助教上前打量章越。

职事道:“这位是州学助教孙先生,你们二人还不快行礼。”

章越,郭林连忙行礼。

“你就是经生第一?”

章越心底很高兴,如今我的名声都传到了州学助教的耳里。

章越道:“学生惭愧,学生侥幸录试第一,但经生第一学生不敢窃居。”

此子说话倒是很小心。

孙助教温和地笑道:“小小年纪能够如此谦退,实属难能,今年来本州诸学颇有轻经科而重进士,然今科的九经及第,朝廷授国子监直讲,足见朝廷器重之意。”

章越心道国子监直讲原称国子监讲师,淳化五年改为直讲,并一律用京朝官。要知道一榜进士也只有十几个京朝官,而九经出身果真可与进士头甲出身媲美的。

孙助教说到这里,看章越,郭林二人眼色。郭林仍不知国子监直讲是何官职,但章越却暗暗欣喜的样子。

孙助教暗叹,学识不足可以通过学习而得,但这些知识就不是学习而知。有的寒门子弟就算了高第,但初入官场一窍不通,等他们摸爬滚打十几年终于明白的时候,年华时机都已是错过了。

下面章越与孙助教应对如流,郭林却只能说几句。

孙助教对章越已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不由心想,此子如何也不像是奸恶之人,他需好好向学正禀告才是。

一边说章越,郭林已是交了钱。

孙助教说了几句即离开,二人又去领了儒生的襴衫。

这算是县学的福利,不用钱。

穿了这身襴衫上街,即是县学的学生,老百姓眼底的秀才,也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了。

宋朝的襴衫乃细布白衫,圆领大袖。之所以称作襴衫,是因衣裳的膝处有一道横襴。

汉服有两大类,一是深衣,一是衣裳。

衣裳是上衣下裳,上面穿衣,裳有些类似于裙子,围在腰间。这是汉人男子最隆重场合的穿着。

而深衣就是将衣和裳连在一起。

襴衫穿法就是深衣,但中间这道横襕又代表了上衣下裳的古制。也就是横襴以上为衣,以下为裳。

深衣的穿法有曲裾和直裾。

曲裾要将襟围着下裳缠绕最后系于腰间。女子穿着曲裾就很显身材,很好看,遥想那个强大的汉朝盛世时无论男女都喜用曲裾。

至于直裾就是腰间开叉,而且有下摆,如此有个大的弊病,跪坐和坐下时容易走光,毕竟那时候大家没有穿裤子的习惯。

故而在汉朝时曲裾要比直裾要隆重正式。

不过如今有了裤子,直裾深衣已渐渐取代了曲裾。

曲裾毕竟穿起来太麻烦了。

但是宋朝读书人襴衫,保留了曲裾的穿法,因为曲裾比直裾更正式更郑重,也不太管学生们到底这么穿到底方便不方便。如今恪守古礼的官员读书人也仍穿曲裾深衣。

“师兄,这曲裾如何穿?”章越一脸茫然。

郭林也是一脸无奈道:“师弟,你可问倒我了。”

“总不能去问学正怎么穿襴衫吧?”章越忽笑道。

“这。”

章越道:“师兄,你看我们自入县学来一路有几人穿曲裾了?”

规矩是规矩,执行不执行另外回事。

“这倒也是。”

章越道:“我看,管他曲裾直裾。只要不秃巾短后即可。”

秃巾就是头上不戴儒巾。短后,就是短后衣,后幅较短的衣裳。这不是说不能光屁股的意思,而是不能把裤子穿在外面,必须用裳遮起来。

郭林道:“这不太好吧。”

章越道:“咱们看看再说。”

这时职事走来道:“襴衫都领了,咱们一并去斋舍。”

“是。”

三人边走,职事又边对章越道:“孙助教知你是此番录试经生第一,对你很是看重。”

“多谢职事,多谢孙助教。”章越心底不由甜甜的,此刻感觉有些飘。

“每年州学都从诸县学中选拔学生,直荐国子监,若东京不录,也可去南监,若能得孙助教替你说一两句此事就成了。”

宋朝的南京是应天府,应天府是商丘。商丘国子监原称应天书院,范仲淹当年就是在此读书的。

宋真宗有一次到了南京,万人空巷。国子监的同学都争着去看皇帝长啥样子,唯独范仲淹不去。同学奇怪问范仲淹为何不去见见皇帝。

范仲淹平静地答曰‘他日见之不晚’。

数年后范仲淹进士及第,于金銮殿上见到了宋真宗。

(本章完)

第76章 饭堂

“虽说你是录试第一,但县学也是藏龙卧虎。将来走出县学到了州里更是如此,都说一山还有一山高,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好好学,不可懈怠,来日东华唱名可期!”职事对章越勉励道。

章越点点头,没错,这就是东华唱名可期,他日见之不晚。

“多谢职事。”章越衷心道。

章越一面走着,一面因孙助教,职事对他的赏识而暗爽。

这时章越与郭林一路走向斋舍。斋舍在县学最高处,大概就是皇华山山腰的位置的。

走近斋舍,但见四面都是参天大树所围绕,独一条山道蜿蜒至山下的学宫,而斋舍则一排排自下而上建于山腰之间。

章越仰头望了好一阵心道,真是一个幽静读书的好去处,可惜没有妹子!

职事带他们行至斋舍时,但见已有两名学子正在整理被褥。

二人听得脚步声都是同时停下手中事。

职事道:“你们四人都是这一科新录的经生!以后一并住此斋舍,彼此见礼吧!”

四人相互作礼。

“在下钱奇明见过两位。”

“在下吴让见过两位。”

“在下郭林见过两位。”

轮到章越时他笑了笑道:“在下章越见过两位。”

钱奇明,吴让二人都是吃了一惊。

一人心道,这就是本次县学录试第一之人?

另一人则心道,就是此人的兄长考中了进士,又辞掉进士?

几人见礼后,职事道:“你们二人的斋用钱都缴了?”

钱奇明称是。

但吴让却道:“学生从家里钱带得不够,还请职事宽容则个。”

职事闻言皱眉道:“最迟不能过此月。”

拖欠学费之事,对这些学校行政人员自是件不高兴的事。

“多谢职事。”但见吴让长长一揖,其礼甚恭。

职事又道:“县学里一切听鼓声行事,何时起床,吃饭,功课都要听好,切莫错过鼓声。”

说完这一句,职事即走了。

章越心想,既是经生,又是通过录试取的,肯定大家都是一样没什么背景的。有背景的都去进士科或根本不通过考试。既是同一阶层的,那么同舍关系也是可处得来。

既是通了姓名,下面众人序齿。

儒家最重长幼之序,连名字都用‘伯仲叔季’来区别,就怕别人叫乱了。

章越竟不是年纪最小,这钱奇明竟比他小一个月如此。郭林第二,至于吴让最长,今年已有十七岁。

章越坐下后打量斋舍,四张矮榻,两架衣柜,靠墙有个三足面盆架。

章越将毛巾挂在面盆架的搭脑上,看来是四人共同一个面盆了,面盆架上还有个胰子盒,目前当然是空。

章越随身之物最少,已整理妥当,然后看门后有扫帚即动手扫起了门前门后都扫起来。这时候学堂还在上课,斋舍显得很安静。

章越将门前打扫了一番,走斋舍时,吴让道:“章贤弟是本次县学录试第一么?”

章越道:“不值一提。”

一旁钱奇明道:“章兄好生厉害,不知你是如何考得经生第一的。”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无他,唯有一个勤字而已。”

郭林闻言背心一耸,欲言又止了一番,继续整理包裹。

吴让满是佩服道:“贤弟如此年轻,实是了得,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钱奇明道:“韩昌黎说了,书山有路勤为径。以后还请章兄多鞭策我才是。”

章越忙道:“不敢当。”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的神色连忙道:“其实我还不甚用功,以后还请诸位以后也督促我。”

二人都以为章越谦虚各道。

“一寸光阴一寸金,共勉!”

吴让则正色道:“我经生科无他功夫,唯有死记硬背也!”

收拾了差不多,众人各拿饭食吃了,然后各自从书箱里拿出书在塌上读了。

章越方才刚吹了牛皮,也不好意思偷懒读了一会。等到二通鼓,章越实在忍不住了即上塌去睡。

吴让,钱奇明以为章越今日整理了一日是累了,也没太在意。

次日鼓响,众人收拾后都穿着襴衫前往学堂,入学自有一番手续,先拜了圣人,然后由经士斋斋长于众人宣读学规。

第一等是开革,当众宣读罪状,然后斥退出县学。

第二等是下讼斋,也就是关禁闭。

第三等是迁斋,换寝室。

第四等是前廊关暇,也就是禁足,连前门也不许出入。

第五等关暇,也就是禁止出入县学。

说完这些斋长又对众人道:“平日是由我和学录监督,但可报给学官亦可不报。咱们私下立个规矩,每月犯多少次错,月底一录算总账罚钱,然后买了吃食,给未犯过错的同窗开开荤,当然要公事公办,让我禀给学官也成,你们自己选!”

章越在内十名经生一听立即道:“一切听斋长吩咐就是。”

“好,去吃饭吧!饭吃完即是早课,今日是学正亲授,穿戴整齐了不可怠慢。平日犯在我手上还好,不过罚钱罢了。若犯在学正手上,不仅要按上面五等规矩来办,还要吃夏楚的。”

礼记里学记记载,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夏楚是什么?夏,槄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扑挞犯礼者。

说白了就是教鞭,用来打不听话的学生。

四人边走边说走向馔堂,然后鼓声响起,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了馔堂后,众人望去,呵,好一条长龙。

但见众人排着长龙领着饭食。膳夫早就将一等饭,二等饭,三等饭等等打在饭盒里,众人依序就去拿就是。

章越他们各自出示饭牌。

章越,钱奇明,吴让都是二等饭,唯独郭林是三等饭。

众人走到一旁空着的杉木桌坐下。

章越但见郭林果真是蒸茄子和粟米饭,他们吃的二等饭,也不如何,只有几样萝卜青菜如此蔬果及大米饭。

正巧旁边则是几位学生,他们桌上是丰富多了,具是一等饭,仅是几个大肉包子,已让他们一桌垂涎欲滴了。

不怕自己吃什么,就怕有对比有反差。

钱奇明,吴让笑容都有些苦,而郭林默默地将自己的腌菜罐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大家快吃啊,咱们这是食二三等饭,作一二品官。”

一旁几个吃一等饭的闻声都望了过来。

ps:此诗乃达人书友牛魔王所作!大家双击点赞!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