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求情

薛白没想到,对于他的税制变革,颜真卿最担忧的地方会是河北。

一问之下,方知是颜杲卿在家书中提及让颜真卿劝他缓行此事。

“河北情况复杂,胡汉杂居,边塞侵扰不断;天宝年间,委节度使总揽军政财赋之权;再加上,经历叛乱,人心不安。此等情况下,朝廷要变税法,且目的在于均贫富、抑兼并,容易引起变乱。”

薛白道:“朕反以为如今河北地广人稀,便于改制。”

颜真卿反问道:“只以这户税为例,河北百姓若缴了,陛下可要让内附的胡人部落也缴?陛下为使大家族不能藏匿逃户而决意改奴隶为雇佣,然而,河北将领最大的生意便是贩卖战俘,新罗婢的生意哪天若做不成了,恐怕要逼反一部分赖以为生的卢龙军。”

薛白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大唐会发展得越来越快,往后富者、贫者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这事你我都避免不了,但必须有所遏制,否则依现有制度会出大乱子。我给丈翁举个例子,我们造出了火药,往后或许可以往西打,攻打大食,可土地、税收这些基础的资源都分配不公,权力必然也不公,有权有钱者可以随意在军中挂籍,贫苦人家无地可种,只能以性命搏前程,这种情况下,战功能分配得公平吗?我们在时能维持,等我们老死之后呢?必是叛乱重演,火药的威力越大,越可能将大唐王朝轰然炸碎。”

他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但到时他得为这种可能担最大的责任。

他近来一直在想,安史之乱未必全是错在玄宗。大唐到了开元、天宝盛世,生产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而租庸调却已崩坏,落后的生产关系无法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于是乱了。如果他以超自然的方法再把生产力往前推得突飞猛进,那再乱起来,恐怕就不是他能收拾得了的局面了。

“若如此,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颜真卿听得懂薛白的忧虑,道:“治国本非易事,再想办法吧。”

两人遂开始研究起拟好的税制。

这厚厚的一撂纸上,是许多能臣走访调查、互相商议拟出来的政策,再由颜真卿统筹整理,一字一字地誊写下来。

通篇用的都是小楷,整整齐齐的,能看出颜真卿写这些的时候一直是在思索着。

薛白仔仔细细地看着,能体会到字里行间的呕心沥血。

他知道众人的辛苦,可有些哽在喉咙里的话,犹豫再三之后,薛白还是说了出来。

“我有一个更长远的想法,若是朝廷把天下所有田亩全都收回公有,地主也好、农民也罢,都只有耕种权,没有所有权,或可消除土地兼并的隐患,使大唐长治久安……”

“陛下。”

颜真卿打断了薛白的话,脸上显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道:“此议万莫再提,安不知王莽?”

薛白点点头,知道颜真卿都是这个态度,这事目前肯定办不成的。

但他至少要让自己的变革比原本历史上的更先进些、更彻底些。

于是,他还是提起笔,在颜真卿那玉鸾琼笔的字迹下面又添了一些内容。

他对田主所拥有的田亩数量进行了限制,要求劝农使清丈田亩、检括人口的同时,查出天下的隐田,包括以不合理的价格兼并的田地。

简单而言,做不到“公田”,他希望通过一定程度的“均田”,把大唐土地兼并的情况缓解,回到立国之初人人有田种的程度。

出乎意料的是,颜真卿这次没有反对,而是一直若有所思……

殿外,小雪簌簌而下,渐渐成了大雪纷纷,待到雪停,已是正兴五年的正月。

正兴五年,甲辰龙年。

一开始,朝廷的首桩大事便是颁布了新的税法,派出劝农使前往天下各地,清丈田亩、检括人口的同时,也在督促新税法的施行。

薛白知道事情必然不会太顺利,颁旨之后,他每天很早就会自然而然地醒过来,睁开眼等待坏消息传来,这种感受其实很差。

半个月后,各州县官员呈上奏折,皆言百姓对新政欢欣鼓舞。

这种一味的歌功颂德反倒让薛白更加不踏实了,他觉得现在越平静,说明他遭到的阻力越大,可见新法没有施行下去,才会没有阻力。

他难免继续对宰相们施压,督促他们落实新法。

渐渐地,他开始察觉到了阻力。

首先是一封弹劾奏章,却是弹劾主持河北大局的颜杲卿,称他贪污舞弊、纵子行凶。

具体的是说颜杲卿在河北主持军屯,侵占了将士们耕作出来的田地,还多征了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士卒们不干,闹了起来,颜季明当场杀了四人。

薛白当然相信颜杲卿,认为这该是某些人对新政的反击。

但这封奏折下的署名却不是河北的军阀或是地主,而是一名朝廷官员,名字很难认,叫作裴奰。

裴奰原是来瑱的属下,此前在颖川平叛有功,是个文武双全的官员,朝廷论功行赏,迁他到范阳任行军司马。

薛白想不出这样一个人与新政有何利益冲突。若说是受人指使,眼下朝中已没有一个“大反派”似的人物。

以前薛白把安禄山、李亨、李隆基视为对手,那自他登基以来,早已没有了这样的对手,他原以为这样做事会更轻松些,后来才知,旁人都只是过客,他始终得与命运做斗争。

崔祐甫建议派出御史前往范阳调查颜杲卿的案子。

薛白始终没答应,而是在思虑了许多天之后,与朝臣们提出,他想亲自巡视河北。

他打算从河东出雁门,至范阳,再南下往两淮,完成第一次的出巡,目的在于亲眼看看各地新政施行的情况、安抚人心。

对此,朝臣们自然是反对的,拿秦始皇来举例。

薛白每次都是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道:“朕不如秦始皇。”

百官既知阻止不了,只好缄口不言。

私下里,颜真卿就此事与薛白推心置腹地说了几句。

“陛下难道未曾察觉到新政施行以来,朝堂已是人心异动,当此时节陛下离京,恐怕人心思变啊。”

“正是知道,我才想出巡。”薛白道,“朝堂上就是那些人,人心思变又能变到哪去?无非还是那些狗皮倒灶之事。变法若真的可能再激起变乱,那必然是由河北开始。”

“既如此,显出陛下重视河北,也好。”

颜真卿竟真就不再劝薛白,而是问道:“玄宗皇帝游幸骊山宫之时,国事由李林甫留朝处置。此番,政事堂可随陛下出巡?”

薛白道:“那就请丈翁当一回李林甫吧。”

颜真卿微微苦笑。

自从当上宰相以后,他操劳这个操劳那个,每每都是这样憔悴的表情。

薛白见了,道:“再说件值得高兴的事。前两年,我说想造大海船,遣使远航,寻找新的物产,丈翁不肯批。我只好以丰汇商行的名义办这件事,如今,船造好了。”

“你啊,若想办一件事,我便从未拦住过。当年屡屡让你莫惹祸,也是这般。”

“此番可不是惹祸,我会向丈翁证明,这些花费都是值得的。”薛白笑道:“十年或二十年,丈翁恐怕要后悔当年阻拦着我。”

“好啊。”颜真卿也笑起来,“待到那天,我再后悔也不迟。”

其实,经历了最初的磨合之后,颜真卿已经是非常配合薛白了。

包括这次变革,哪怕明知改税制、废奴籍、均田等几件事并行会很麻烦,他也是迎难而上了。

又过了两月,忙过了春耕,朝堂上一切事务也安排好了,薛白便启程,动身往河东、河北巡视。

他将女眷、子女都带着,唯独留下太子李祚在洛阳监国。

说起来,李祚年纪小,根本起不到任何实际的监国作用。但薛白希望他尽早地独立,另外也是刻意给颜真卿“外戚专权”的机会。

~~

队伍过了黄河,远处,太行山隐在云雾之后。

颜嫣整理着被风吹散的头发,心情开朗了许多,转头望向黄河那边,向薛白问了一句话。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你不在,留着权臣、幼主在朝中,就不怕丢了皇位?”

薛白把身上的氅子给她挡着风,笑问道:“你是说,丈翁派人把我杀了,扶立我们的儿子登基?”

“未必是我阿爷,但万一有人动心思呢?你变法惹急了他们,杀了你,反正有幼主继位。”

“故意的。”薛白道:“变法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推诿了事、欺上瞒下,甚至到了地方变了味,使益民之策变成害民之策。所以,我到地方上去,看看地方上是什么样,也看看我不在中枢会有哪些变化。”

颜嫣懒得听他这些复杂之事,又看向远处的风景,雀跃道:“出巡真好啊,每天待在皇宫里,闷死个人,你说天子坐拥天下,可你登基至今,此番才见你想去哪便能去哪。”

“是啊,权力未必是自由,也可能是作茧自缚。”

~~

颜真卿也是提倡虚君政治的,但与李林甫架空天子的想法不同,他崇尚的是周礼。

总之,天子不在,除了个别极重要的大事需以快马呈阅之外,朝廷的日常运转没有太多的变化。

但御驾没走多久,颜真卿的生活上便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日他才散衙还家,便听闻他的小舅舅来了。

他三岁丧父,由母亲殷夫人一手抚养长大,也受了殷家颇多恩惠。

既是长辈来访,颜真卿连忙有请。

来的是殷夫人最小的弟弟,名为殷履衡,一直以来居于苏州,虽不出仕,却是当地名望。

“阿舅怎来了?”

“送孙儿到洛阳求学,来看看你。”殷履衡坐下,道:“你如今成了国丈,位列宰执,这一声‘阿舅’听得我心发虚啊。”

颜真卿道:“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得唤你阿舅。”

“时间过得真快。”殷履衡道,“那年姐夫去世,你随阿姐回到殷家时才这么一点大。还记得你七岁那年调皮,骑在我脖子上摘枣,摔得头破血流,累我被阿姐好一顿打哩。”

颜真卿笑了起来,见到殷履衡,他是由衷地高兴。

可接着,殷履衡就叹了一口气,道:“算来,阿姐快走三十年了吧?”

“是。”颜真卿也黯然,道:“二十六年啊。”

“人活于世,亲人越来越少了啊。”

“故旧越来越少了。”颜真卿也感慨,可脑中想到了外孙,还是浮出欣慰之色,道:“好在有子子孙孙啊。”

两人唏嘘着,聊着过去的旧事,难得开怀。

可到后来,殷履衡还是提了一件事。

“我这次来,还有一桩事想问问你。这次朝廷又是颁行新政,又是清量田亩。家里田地确有一部分隐田,要纳入征税。另还有部分要被抄没,不算多,大概五百余顷,大哥想让我问问你。”

颜真卿心里微微一叹,暗忖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些事。

他活到这把年纪了,有亲戚登门,其实是早有预料。

这些年,不谈利益只纯粹叙旧的交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阿舅是为了这数百顷田来的?”

殷履衡摇了摇头,道:“殷家不至于连这点事都不支持你,但你也知道,家里在苏州有不少亲朋故旧,往日也受了很多人情。”

他跋涉到东都,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利益。这背后还有各自牵扯,比如,他的妻家、母家,他的恩师、门徒,以及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挚友。

“这不是钱的事,而是太多人都求到了大哥头上,大哥若是不答应帮他们,往后在苏州恐怕就难待下去。”

颜真卿问道:“既是触动了这么多人的田地,想必众人早该联合起来,对州县官员施压了吧?”

殷履衡道:“我不瞒你,确是如此。但江南东道新任的安抚副使刘展是个狠人,亲自到苏州督促,将所有隐田都登记在册,今年秋天便要纳田税,超出的田亩则在两年之内没抄。”

颜真卿道:“朝廷新法,这两年田税不过是十税一,并不算高啊。且一旦开收田税,朝廷便禁止地方官再收租庸调。”

“这些田本就是不纳租庸的。”殷履衡道:“即便如此,这些年众人日子也并不好过。天宝年间,一年进贡两次,都是我们筹了宝物给州官,送到长安的是一贯,苏州便要花销一百贯。其后战乱这些年,纳捐、杂税、补饷、盐榷、茶榷,还有给军头们保平安的钱,说是隐田、匿户,可大户家的仓房也都空了啊。”

颜真卿道:“问题在于,国库、贫农家里更空。”

“不说这些道理了。”殷履衡道:“殷家总得在苏州立足,阿舅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写封信与刘展打个招呼,我带回去,也算是对亲朋好友们有个交代。”

颜真卿摇了摇头,道:“今日我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也不必再主持变法了。”

“我孙儿今年已十岁,原是在家塾读书,可前些日子,家塾夜里失火,藏书都被烧了。”殷履衡道:“你幼时,也曾在那里读书习字,岂忍见殷家不容于当地?”

颜真卿道:“此事若是人为,阿舅当去找刘展,让他揪出幕后之人才是。”

殷履衡又苦劝了一会,见颜真卿态度坚决,只好无奈告辞而去。

颜真卿送他出了门,只见天已经快黑了,他驻足望着远处的火红的云,心知反对的声音才刚开始。

没过两日,却是殷亮前来拜访。

殷亮是殷家的族人,颜真卿任醴泉县尉时便聘他为幕僚,后来他又随薛白到偃师。

如今殷亮早已是朝廷重臣,主掌工部,管着各种新工艺,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但面对颜真卿,他还是很客气。

“颜公。”

“你往日埋头工部,今日突然来访,莫非是为苏州之事?”颜真卿道,“我阿舅来找你了?”

殷亮点点头。

他不说话,颜真卿也不说,只看他是什么态度。

好一会,殷亮才道:“我推托不开,只好来见颜公。”

“你就不该来。”

“但只怕颜公不知。”殷亮道:“这些年冶炼、铸造、水利、火药等诸多技艺进展甚快,现今天下安定,只等有所突破,往后,必能开疆扩土,每亩土地也能养活更多人,变法或不必太过严厉。”

“你也是追随陛下那么久的人了,竟说出这等话来。”颜真卿道,“安禄山叛乱,河北那么多人追随他,难道是吃不饱饭吗?”

殷亮摇头。

颜真卿道:“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是,可族叔那边……”

“若只是实施前些年说的两税法,无非是等到夏、秋之际,收一次税,不会有人跑来求情。可那样,根子里的问题没解决。我原本也是主张徐徐图之,但你知我为何支持陛下大刀阔斧地清丈田亩,检括均田吗?”

“颜公是为大唐好。”

“都说事缓则圆。”颜真卿道,“可若我们这一朝不办,拖到往后,兼并愈重,积弊愈深。难道大唐还会出一个比陛下更有决心的君王吗?能力排众议破除万难一扫陈疴旧疾的进取之君,实难再有啊。”

殷亮道:“下官明白了,既陛下与颜公决心已定,下官不该谋一家一族之私。”

“且让我等为社稷奠基,留长久之盛世于后来者吧。”

话到后来,颜真卿的思绪又飘远了。

他又想起了前些时日薛白说的那些话,若使天下田地为公有,也就没了兼并,是否能避免王朝兴衰?

若说这事在太远的未来,现在想都不该想。但若是以此为有生之年的目标,此次的变法也只是第一步而已。

难怪陛下总担心来不及,人活于世,总是有不尽的追求啊。

~~

时间过了一个月,颜真卿知道殷履衡没有放弃在朝中寻找助力来压着刘展。

他十分关注此事,派人暗中盯着,每次发现殷履衡扯着他的关系拜访某个官员,他都会派人去叮嘱对方不可徇私。

这般铁面无私的作派终于是让殷履衡死了心,前来与他告辞,准备返回苏州。

“清臣未免太过执拗了,平白伤了人情,变法也未必办得成,何必呢?”

“若为子孙后代考虑,阿舅该支持朝廷变法才是。”

殷履衡摇了摇头,道:“你不念旧情便罢了,我不求你,临别之际,却有几句话想提醒你。”

他往屋外看了一眼,凑近颜真卿,压低了声音,道:“你扶立女婿,这是天大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可这般得罪人,往后是要给颜家招祸的啊。”

颜真卿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反问道:“何谓‘扶立女婿’?”

“旁人不敢说,可忠言逆耳的话阿舅得说,这是为你好。”殷履衡道:“你已挣了国丈之位,你的外孙往后可是要登基的,要想稳住这得之不易的权势,靠的不是变法的功绩,而是众人的支持。”

“我变法并非为了私心。”

“不论是为什么,商鞅尚且遭车裂,你比商鞅更多破绽,当谨慎啊。”

“阿舅大可说说我都有哪些破绽。”

“非要说吗?”殷履衡道:“有谁不知吗?”

颜真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殷履衡害怕起来,惊道:“你不至于要把阿舅也灭口吧?”

“灭口?”

“这些事在长安与东都不让人提,可在苏州谁人不晓?你灭口也没用……我可是你阿舅,你总不能真杀我吧?”

殷履衡还待再言,终究是怕了,摇了摇头,叹道:“唉,你好自为之吧,阿舅就此回苏州了。这般空手而归,大哥只怕难办了。”

颜真卿听得明白他在说什么。

有些事原本已渐渐有了被淡忘的趋势,可随着变法,又开始被人频繁提起。

因为它几乎是当今天子唯一的破绽了。

颜真卿思来想去,招来了颜泉明。

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喜爱的侄子,思虑良久,开口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是否曾为了某些事而杀人灭口?”

(本章完)

第611章 陷害

颜季明走进书房,只见颜杲卿正以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他。

“孩儿见过阿爷。”他连忙行礼,故作关心道:“前日大哥来信,还问起阿爷的身体。”

颜杲卿并不搭理他这一茬,道:“御驾已出了雁门,很快就要到范阳。你瞒着我的那些事,瞒不过圣人。”

对此,颜季明不以为然,笑道:“我能有何事瞒着阿爷?”

颜杲卿深深地看了眼这个儿子,眼中浮起些担忧之色。

与在长安为官的颜泉明不同,颜季明没那么上进,这些年看天下平定,便放弃了升迁,寻了个机会调到范阳任了个营田使的差事,侍奉在颜杲卿身边。

人没了正事,就容易结交狐朋狗友。

范阳城里三教九流很多,充军的多是杀了人的游侠、被流放的罪犯,或是内附的胡人。据颜杲卿所知,颜季明就是渐渐与这些人混在一处,沾染了一股匪气在身上。

也正是这股匪气,前阵子有士卒闹事时,颜季明才会在他没下令的情况下就拔刀杀人,完全是一副军头作派。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颜杲卿一念至此,叱喝道:“你自从到了范阳,尽日为非作歹,还不知错?”

“孩儿何时为非作歹了?不就是之前兵变时孩儿帮忙阿爷镇压,好心还做错了不成?”

“未得军令,擅杀士卒,你那是镇压吗?”

“否则还等阿爷对他们晓谕大义不成?”

“啪。”

颜杲卿拍案,怒叱道:“是谁教你顶撞长辈的?!”

颜家是儒学世家,颜季明从小就被教导得十分知礼数,确实也是这几年才开始有些叛逆。此时突然挨了责骂,他连忙执礼道:“孩儿知错。”

可他还是没回答颜杲卿的提问,是谁在影响他。

父子二人的沟通并不顺利,直到颜季明退了出去,颜杲卿依旧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再想到要不了多久天子就要巡视范阳了,颜杲卿遂招过身边一名心腹,吩咐了起来。

“你去暗中盯着十二郎,看他都与哪些人来往。”

“阿郎,十二郎不是那种会走上歪路的人。”

“让你去盯着,不论发现什么,据实来报我。”

“喏……”

颜季明回到了屋,很快就熄了灯。

他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终是睡不着,干脆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之后矫健地爬过院墙,出了宅院,一路往城北一个荒废的寺庙而去。

月朗星疏,依稀可看到寺庙上挂的牌子写的是“正经寺”,大门却是被钉死的,上面还贴着封条。

颜季明绕到围墙,翻了进去。里面的建造样式非常奇怪,斗拱上雕刻的并不是常见的瑞兽,而是形如猿猴一样的怪物,墙面虽然残破,也能看出刷的并非红漆,而是十分鲜艳的各种颜色,有股西域风格。

大殿内供奉的神像已经被人砸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半个神像头部带着角,形状如牛,这是祆神。

此地乃是安禄山任范阳节度使时兴建的祆神祠,叛军战败后被改为佛寺,没过几年朝廷削减天下寺庙,勒令僧侣还俗种地,把能拆的石木都拆走,此地也就荒废下来。

一开始,还有流民或是混混在此聚集,但后来,官府发现竟然有人在这里祭祀安禄山,遂将此地查封,也就没人敢来了。

“谁?”偏殿内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我。”

颜季明答了,径直入内,只见几个汉子正要迎出来,他遂将他们赶了进去,道:“别出来,里面说。”

殿内,坐着一个女子,见了他来,当即问道:“我们听闻薛白要到范阳来,是真的吗?”

“嗯。”

“既然这样,你带我去见了他,早作了断。”

“你别急,我会先与陛下请罪……”

话音未了,守在门边的汉子忽然返身过来,道:“娘子,有人来了。”

另几人当即大惊,道:“颜季明,你出卖我们!”

颜季明猜测是家里派人盯着自己,安抚住他们,道:“你们在此等着,我去应付。”

他遂大步往外赶去,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响,却是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灰尘不断往下洒落,被门外的火亮照亮。

来的并非是颜杲卿派来盯他的人,而是许多兵士,带队的是个留着三缕长须、相貌文雅的中年人,一见颜季明便问道:“颜十二郎,你偷入朝廷封禁之地,意在何为啊?”

“裴奰。”

颜季明高声怒骂道:“你这小人,又要陷害我不成。”

随着他这一声喊,躲在殿内的人便连忙从后门离开。

不多时,有兵士大喊道:“捉住他们!”

“发现叛贼余孽了,正从后门逃跑……”

这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裴奰听了,脸上隐现出一丝得意之色,盯着颜季明,似有嘲讽之意,问道:“颜二十郎,你还有何好解释的?”

颜季明道:“你不配听我解释。”

裴奰讥笑道:“事到如今,还嘴硬。”

他挥了挥手,自有人押了颜季明,随他往后门去捉拿叛贼余孽。他们到时,兵士们已经捉住了两个,杀了一人,却另有三个逃了。

杀喊声渐远,有士卒捧着几个包袱献上,道:“发现了这个。”

“打开看看。”

“咣当”一声,有个灵牌掉了出来。

裴奰亲自上前拾起,看了一眼,便将它摆在颜季明面前,让他瞧个仔细。

这灵牌不大,漆面斑驳,已有些年份了,上面字迹分明地雕刻着“显考史公讳思明府君之位”。

颜季明抿着嘴,没说话,似乎已认了罪。

裴奰道:“这些反贼,至今还在供奉安禄山、史思明,其心可诛……押下去。”

一行人才出了这废庙,前方又是火光阵阵,却是颜杲卿亲自领人过来了。

裴奰遂上前行礼道:“使君。”

“发生了何事?”

“下官正在追查供奉安禄山的叛贼余孽,捉到了这些人,且缴获了证物。”

裴奰转身指了指那三个汉子与颜季明,刻意没提颜季明的名字,只以“叛贼”相称。

在祆神祠祭祀安禄山,这是颜杲卿所不能容忍之事,他一直也在督促城中守军捉拿叛贼。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牵扯其中。

此时,他才终于知道颜季明这两年是与哪些人混在一起,难怪会堕落得那么快。

“押下去仔细审问。”颜杲卿语气如常地吩咐道,仿佛被带走的不是他的儿子。

裴奰就是吃准了颜杲卿这不会徇私的性格,应道:“喏!”

接着,他小声道:“颜公放心,下官定会善待令郎,助他洗清冤枉。”

“禀公行事便是。”颜杲卿板着脸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颜季明却是直到被带走都没有开口喊冤。

~~

十数日之后,御驾进入了范阳境内,颜杲卿领着一众文武官员出城迎驾。

裴奰立在队伍中,目光看去,前方的官员派系十分复杂,有颜杲卿、袁履谦这样当年随天子在河北抗敌的;有严庄、田承嗣这样的降臣;有这些年朝廷委派过来的各式官员,比如杜甫;有胡人,有范阳当地将士,也有调任过来的将领……总之是矛盾重重。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矛盾,颜杲卿并不能在范阳形成一言堂,使得裴奰敢于检举他。

没想到,天子这么快就亲自来了,也不知是来为颜杲卿撑腰的,还是来调查颜杲卿?

“让一让,我来晚了。”

有人匆匆赶过来,正在后面小声地插队。

裴奰回头看了一眼,自觉地往后了让好几步,让独孤问俗、李史鱼、杜甫等人都排在他前面。

“裴公。”

一个名叫魏翎的官员见了,便请裴奰到自己前面,两人小声地攀谈起来。

“裴公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颜家是天子姻亲,裴公却上表检举他,还捉了与陛下交情匪浅的颜季明,岂不怕报复?”

裴奰道:“我一心为公,何惧之有?你也知我的奏折并无半句虚言,所述俱属实,倘若圣人只论亲疏远近,不论是非公道,要为颜家出气,哪怕斩杀了我,我亦愿赌服输。”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魏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字,赌。

裴奰也许是在赌前程?

“裴公可是认为圣人有了忌惮颜家之意?”魏翎小声问道,“当此时节,旁人不敢言半点颜家之事,裴公为天下先,或可被圣人高看一眼。”

“你猜错了。”裴奰淡淡道:“此事无利可图,反可能有杀身之祸。若非大义使然,我何必冒如此风险?”

这般一说,魏翎倒也有几分信了,毕竟他看在眼里,裴奰确实没对朝廷撒谎。

队伍安静下来,御驾已经到了。

裴奰本以为天子今天只会与那些亲近的臣子说话,没想到的是,薛白才向几个地方要员问了话,马上就召他相见。

这让他心中的忐忑尽去,意识到自己赌对了。

至少天子没有把亲疏好恶带到公事上来,能够允许针对亲近臣子的真实弹劾。

“臣拜见圣人。”

裴奰行礼时很板正,显出一个敢言直谏之臣的风骨来。

“平身。”薛白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与故太子少傅裴宽是何关系?”

“回圣人,他是臣的族叔。”

“河东裴氏。”薛白点点头,道:“裴宽曾任范阳节度使,当年李岘举荐你到范阳任行军司马,可是有此考虑啊?”

裴奰正色道:“裴公离开范阳已久,并无故旧。臣也并未攀附李使君,乃因政绩迁至范阳。”

因上元三年的宫变,李岘已被罢相,出任亳州刺史。不论裴奰是否依附李岘,在朝中都已没有靠山,这种情况下还敢弹劾颜杲卿,至少颇显胆色。

薛白再次点点头,道:“说说范阳的情形。”

裴奰心想,这么多官员圣人都没问,先问自己,显然是因为旁人要么是降臣,要么是元从的功臣,都太多顾忌了,唯独自己由朝廷远调而来,没有利害关系在其中,值得相信。

他遂说了他的看法,认为范阳还是有叛乱的隐患,比如一些当地的将领跋扈,比如其复杂的情形容易造成主官军政一把抓,滋生不臣之心。

说到这里,他偷瞥了一眼薛白的脸色,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略作犹豫,他还是下了决心,赌圣人也许已对颜家起了猜忌之心,遂将颜季明勾结叛贼余孽之事说了。

“有证据吗?”薛白听了,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有。”

“颜季明为何这么做?”

“臣斗胆猜测,或者是颜公授意他收买叛贼余孽,以树立在范阳的威望。”

“查实再禀,入城。”

这次小小的奏对,薛白虽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裴奰认为这就是倾向于他。

因为他的弹劾是事实,求的是圣人的公允,颜杲卿靠的才是天子的旧情,公事公办就是不讲旧情,当然对他有利。

或许,颜杲卿也是这么认为的,见天子与裴奰交谈的情形,脸上又浮起忧虑之色。

~~

颜季明并没有与别的叛贼关在一起,因他身份特殊,还是得到了裴奰的礼遇,有一个素净的厢房待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兵士进来道:“颜季明,提审了。”

颜季明老老实实站起,跟着对方往外走去,却是被带出了衙署。

不多时,他便见到了薛白。

两人有多年未见了,他嘴唇哆嗦了两步,有些不习惯地道:“圣,圣人……”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见你的。”

薛白穿的是一身普通的襕袍,且还摆了酒菜,抬手道:“坐着聊聊吧,叙叙旧。”

颜季明道:“可臣是落罪之身。”

“你的案子,还轮不到朕亲自查。”薛白话风一转,道:“当皇帝也得有下班的时候,现在我下班了,来见见你而已。”

“那臣就放肆了。”

颜季明当即坐下,拿起一个鸡腿便啃。

啃了一口,抬眼偷瞄了薛白反应,见到一个久违的笑容,他便放下心来,大口大口地咬。

“被关了这么久,真是饿死我了。”

薛白在他对面坐下,道:“都说你与叛贼厮混,大逆不道。我是该信你,还是信他们?”

颜季明道:“其实那叛贼,说的是史朝英。”

“猜到了。”

“果然瞒不过陛下。”颜季明道:“但我与她是清白的,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有家有室有知己,不敢招惹她,之所以帮她,是出于以往的义气。”

薛白道:“我信。”

“真的。”颜季明道:“史思明父子死时,她还在太原当俘虏。朝廷念在她并未参与叛乱,且曾答应招安史思明的份上便赦免了她,但她日子不好过,总被当成叛贼,便打算往北去投奔回纥的移地健,与大唐对着干。”

“她怎知移地健会接纳她?”

“史思明覆灭后,有一部分史氏族人部将就往北逃了,先是逃到奚人部落,后来回纥内乱,移地健侵扰奚人,那些史氏的族人部将便跟了移地健。”

薛白道:“你怎知此事?”

颜季明道:“我原本是不知的,但她回范阳搜罗旧部时被我捉到了。我便劝她,与其到回纥受风霜之苦,不如为大唐立功。”

“她答应了?”

“说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说服她。”颜季明道:“我让她设法与身在回纥的部将联络,为大唐内应。到时我再让阿爷伺机出兵,灭回纥,献移地健至长安阙下。”

“想得倒好,能做成吗?”

“事在人为嘛,如此一来既能帮史朝英一把,又能为大唐安定边塞。若能平定了回纥,河北形势也能好不少。”

薛白打量了颜季明一眼,发现这些年他看着没太多变化,还是很简单,热血、赤诚,也可以说是没什么长进。

但这是他的真实样貌吗?

“此事,为何不与颜公说?”

“我阿爷定然是不同意的。”颜季明道,“他首先便不会让我与史朝英来往,觉得她是粗莽的胡女。可若没有我一直劝着,史朝英也不愿为大唐立功。再者,阿爷身边人多嘴杂,若是泄露了风声,事未做成,先将史朝英与她的部族害死了。”

说到这里,为证明颜杲卿身边人多嘴杂容易泄露风声,他又补了一句。

“我之所以被捉现形,便是因阿爷派人跟着我。我出门时倒是没被盯上,但阿爷派的人在街上找我,倒叫有心人察觉了。”

薛白问道:“你是说,裴奰故意陷害你?”

“那当然,他是小人。”

“说说,他如何陷害你的?”

颜季明说不出来,只道:“裴奰便是借着有人祭祀安禄山揽权,原本只是一些拜火教众,他非要大张声势,便是为了以此对付我阿爷。”

“他官位不如你阿爷,在朝中又无靠山,出于何种目的要对付你阿爷?”

颜季明道:“这等小人,嫉妒报复、有利可图、受人指使,自有其见不得人的目的。”

薛白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颜季明问道:“陛下信我吗?”

其实,薛白听说有人祭祀安禄山之时,也感到十分的焦虑。这件事会让他觉得河北人心不在大唐,那会不会是他这些年的治理出了问题。

若千辛万苦却终究与李亨、李俶父子没太大差别,这是他难以接受的。而朝廷派来范阳的官员几乎也都是这种情绪,都是第一时间紧急弹压。

这种情况下,颜季明跑到那个被封掉的祆神祠去,某些方面上来看,确实是犯了大忌讳。

有过那么一瞬间,薛白也想过,或者有一种可能,颜杲卿、颜季明父子真的另有所图。

他一直对他们有种既定印象,觉得他们是忠烈。可忠烈是旧的历史对那个壮烈死在安史之乱中的颜氏父子的评价,如今一切都改变了,如何还能以既定印象看问题。

而人是会变的,尤其容易被权力改变。

“你不觉得一切太巧了吗?”薛白道。

颜季明顿时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食物,叹道:“是啊,我也知自己难以洗清了。”

薛白道:“所以,我信你说的,你被人陷害了。”

脑海中那一瞬间的怀疑掠过之后,他依旧相信颜季明。

虽然人容易被改变,可总有那些始终坚定的人。

巨大的灾难会让这些人磐石般的品质被呈现出来,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而灾难若没发生,人依然还是那个人。

“陛下信我便好。”颜季明笑道。

“但我虽是皇帝,却也不能说一句话就把你放出来,除非能证明史朝英不是叛贼。”薛白道,“另外,裴奰是个外来的官员,他没有能够陷害你的能量,此事背后必然还有旁人指使,且涉及到更大的利益。”

这些,薛白从洛阳出发之前就知道。

他到范阳来,本就是查这件事的。

~~

对于裴奰对付颜杲卿父子之事,薛白有三个猜测,一是裴奰就是一个敢言直谏之人,但事情发生得太巧了;二是裴奰代表的是像河东裴氏这样的世族对变法的态度,通过弹劾支持天子变化的颜家,以示不满,这是最有可能的;三则,是河北当地的旧势力,对朝廷不断加强管制的反抗,但裴奰毕竟没有与这部分势力有利益瓜葛。

到了范阳的数日间,薛白并没有马上做些什么,没有插手军屯,也没有督促各项变革,只是派人暗中调查范阳文武官员之前的利益关系。

他常常召见杜甫,询问关于文教之事,偶尔能从那些武将子弟的轶事当中感受到降将们的态度。

直到数日过去,终于有了进展。

“属下查到裴奰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公正不阿,他有些怪癖……他私下里喜欢搜集新罗婢。”

“什么?”

“裴奰暗中在范阳城外置了个大宅院,收罗了一百余新罗婢。”

“他做贩卖奴婢的生意?”

“恐怕不是,他似乎是自己享用。”

薛白有些诧异,但原本的一些疑惑也就此消除,喃喃道:“怪不得他能捉到颜季明,果然是故意的了。”

如此,他的三个猜测也就有了结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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