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家茂:将整个天下托付给青登!【44

将军会由上御铃走廊走进大奥。

上御铃走廊有两处杉户(杉门),拉动中奥的上御铃走廊前面的绳子,大奥的御铃番所的铃铛就会发出声响,银锭口——大奥的大门——就会开门。

上御铃走廊的名称就是源自绳子铃铛响的过程。

近日以来一直忙于政务的将军大人,今夜竟要久违地来大奥,并且还指名要她来侍寝……和宫又不是笨蛋,自然猜出这肯定是青登的功劳。

她顾不上感谢青登,连忙换好衣服,然后通红着脸蛋,领着御中臈等人前去迎接德川家茂。

不消片刻,上御铃走廊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

紧接着,一道拖长的、格外响亮的喊声,随即传来:

“大人到!”

伴随着这声通报,对和宫而言分外熟悉的足音,遥遥传入其耳中。

和宫猛打了个激灵,然后动作僵硬地以三指贴地,毕恭毕敬地弯下脑袋与腰身。

须臾,她感到前方传来“柔和”的气息——是德川家茂的气息。

“和宫,请抬起头来。”

尽管他们已做了2年的夫妻,但直至今日,在见到德川家茂后,和宫仍会感到激动与紧张。

她以卡壳般的僵硬动作,慢吞吞地直腰抬头。

视线一寸寸上扬,德川家茂的脸……那张面挂和煦微笑的俊秀面庞,清晰分明地映入少女的视界。

双目对视之际,和宫的脸蛋愈发通红,隐隐有半透明的蒸汽自其额间向外飘出。

……

……

根据江户幕府的规矩,将军行房事时,必须要有一名女官及两位僧人,共计三人在旁监督。

他们仨会隔着屏风,时刻监督将军的行房过程。

其主要目的,便是防止将军摸鱼,确保德川血脉的延续。

这规矩看着虽很无厘头,但这世上的任何一种规矩的诞生,归根溯源,都有其缘由。

为了彰显幕府与朝廷的亲密关系,将军的正室(御台所)只能从五摄家(一条、二条、九条、近卫和鹰司)或皇室迎入。

即使是武家出身的御台所——比如天璋院——也必须以五摄家养女身份方可舆入大奥。

天璋院也是在拜近卫忠熙为义父后,才完全拥有与将军结婚的资格。

哪怕是纳侧室,将军也没法随心所欲,只能从那些豪门贵族中挑选适龄女子,最低限也得是大名之女,不可与平民之女或普通的武家之女结婚,对方长得再美也不可能。

众所周知,在基因的影响下,京都皇室的颜值一直是泛善可陈。

就颜值而言,不美不丑、唯有肌肤值得称道的和宫,已经算是皇室中的翘楚了。

事实上,跟“心”的远近比起来,颜值的高低倒还好说了。

将军的婚姻几乎不存在自由恋爱,基本都是政治婚姻。

这种因政治目的而强行促成的婚姻,能有几分真情?

多半是貌合神离,相看两厌。

从这一方面来讲,德川家茂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他与和宫的真挚情谊,实属少见。

反观历史上的诸代将军……他们往往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因此,在很多时候,将军在与御台所或别的侧室行房事时,并不总是热情满满的。

于是乎,就有了这古怪规矩的诞生。

诚然,这项规矩的本意是好的。

怎可惜,打从一开始,这规矩就充斥着极其显著的形式主义。

倘若真是为了防止将军摸鱼,那干嘛还要支个屏风?

直接凑过脸去仔细观瞧,不是更加清楚直观吗?

为了避嫌,特地支起一个屏风来遮蔽视线。

结果,被这屏风一挡,啥也看不到,只能听声音。

这些“监督者”有这么大的本事,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将军是否摸鱼?

难道将军不能瞎叫唤几声吗?

既要又要,一整个莫名其妙。

这种稀奇古怪、想改又改不了的麻烦规矩,在幕府……尤其是在大奥格外常见,屡见不鲜。

总而言之,在德川家茂与和宫双双钻入被窝后,随侍在旁的那三位“监督者”立刻拿过一早就准备好的屏风,支在地上,然后以“品”字型坐在屏风的后方。

起初,德川家茂与和宫都不适应这种“被人监督”的感觉。

可渐渐的,在不断积累经验后,对于“视‘监督者’如无物”这一事儿上,他们已是驾轻就熟。

……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德川家茂与和宫依偎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体温。

大奥的规矩再怎么变态,也不可能变态到连将军睡觉也要派人去监督。

正事完毕后,那仨“监督者”徐徐退去。

直到这时,德川家茂与和宫才总算拥有了属于他们的、无人来打扰的时间。

德川家茂轻拥着和宫,嘴唇抵住对方的耳畔:

“和宫,抱歉,都怪我太木讷,害你受冷落了。”

德川家茂的气息轻拂过和宫的耳畔,使她情难自抑地嘤咛一声,:

“大、大人,您您、您言重了!妾身从未觉得委屈!”

“您不必顾虑我,请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国事上吧!”

和宫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

因此,对话至此中断。

两人不说话之后,轻盈的呼吸声支配室内。

外面既无虫鸣,也无风声。

因为室内的蜡烛已被掐熄,所以也没有蜡烛燃烧的声音。

黑暗的卧室内,双方只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和宫闭着双眼,躺在德川家茂的怀中,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每一分、每一秒。

冷不丁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双目微睁,眸中浮动着思索与犹豫。

须臾,她的声音打破静默:

“……殿下,我想跟您聊天,可以吗?”

德川家茂闻言,哑然失笑:

“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不必如此拘谨,尽管开口便是。”

德川家茂的笑容与话语,使和宫放松不少,不再有后顾之忧。

在稍稍整理措辞后,她不紧不慢地说道:

“殿下,我想跟您聊聊……橘大将。”

“橘君?他怎么了?”

“殿下,近年来,饶是身处大奥、鲜少外出的妾身,也多少听闻了您对橘大将的偏爱。”

“妾身不懂国事,不晓政务。”

“因此,妾身并不理解您大力提拔橘大将的具体用意。”

“只是……”

和宫停了一停,眸中的踌躇做出最后的挣扎——这份挣扎只不过是徒劳。

仅须臾,她就轻咬贝齿,把话接了下去:

“虽然这只是妾身的猜测,但妾身总觉得……您毫无顾忌地放权给橘大将,似乎是有意将整个幕府送给他……”

话至最后,和宫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论太过僭越,于是忙不迭地补充道:

“殿下,以上所言,皆为妾身的妄语,如有冒犯之处,烦请见谅!”

说罢,她将脸颊埋进德川家茂的怀中,既不敢多言半句,也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所幸的是,和宫预想中的责骂与令人难以忍受的氛围并未到来。

德川家茂不仅没有斥责和宫,反而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是几声轻笑,接着是开怀大笑。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和宫慢吞吞地扬起困惑的视线,一脸不解地看着发笑的德川家茂,手足无措。

约莫10秒钟后,笑得尽兴的德川家茂一边收敛笑意,一边缓缓说道:

“和宫,实不相瞒,在你之前,有不少人问我:‘你为何如此偏爱橘青登?’。”

“出此问题的人,也包括天璋院。”

听见“天璋院”的名字时,和宫的神情微变。

出于种种缘故,她与天璋院的关系不算很好。

虽然面露异色,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继续认真倾听。

这时,德川家茂朝她投来玩味的目光。

“和宫,能够说出‘你似乎是有意将整个幕府送给他’的人,就只有你了。”

他前脚刚说完,后脚和宫便诚惶诚恐地颤声道:

“殿下,十分抱歉……”

“不,你不必道歉。”

在打断其话音后,德川家茂稍稍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和宫跟着他一起坐直身子——期间,德川家茂十分贴心地帮她掖紧被子,遮住她那赤条条的玉体。

“老实说,我本不想这么快就向旁人透露我的所思所想。”

“但……事已至此,我就向你透露我大力提拔橘君的真正目的吧。”

“实际上,和宫,你刚才所说的那番话,既对也不对。”

“我并不打算将整个幕府送给青登——因为,更准确来说,我打算将整个天下托付给他。”

此言一出,和宫顿时愣住。

“欸?殿、殿下,这是何意?”

德川家茂微微一笑:

“和宫,在详细解释之前,先说说我的过往吧。”

“我4岁就继任纪州藩主,13岁时就在南纪派的支持下,成为第十四代目征夷大将军。”

“前往江户承袭将军之位,是我平生首次出远门。”

“从纪州到江户的这一路上,我亲眼目睹了太多的贫困与苍凉。”

“努力耕耘却一贫如洗的佃农。”

“门可罗雀、难以为继的店家。”

“以及不论走到哪儿,都定能遇见的浪人、乞丐。”

“得益于这段宝贵的旅程,我的眼界开阔不少。”

“得益于这段宝贵的旅程,我并非那种一辈子没出过江户城,连一颗鸡蛋卖多少钱都不知道的‘无知之君’。”

“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穷苦人。”

“他们的血与泪,使我不忍直视。”

“因此,在入主幕府后,我便立下宏源:让天下黎民都能过上好日子。”

“为此,我绞尽脑汁,想尽一切法子。”

“然而……我明明已经非常努力,却收效甚微,甚至是无功而返。”

“为何会如此?”

“我努力探究,总算是初见端倪。”

“究其缘故,便是因为共治天下的幕府与诸藩已是腐朽不堪。”

“以旗本为首的武士们,耗尽天下钱粮。”

“旗本也好,御家人也罢,他们别的本事没有,吃喝玩乐倒是拿手得很。”

“每日浑浑噩噩,只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这天下的粮食,总计就这么多。”

“这些废物多吃一口,百姓们就要少吃一口。”

“除非彻底消灭这些蛀虫,否则我的一切努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可是……旗本与御家人乃江户幕府的根基。”

“有了他们,才有了江户幕府。”

“一旦撅断根基,再宏伟的高楼也会顷刻坍塌。”

“我身为江户幕府的最高领袖,假使干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只怕会被群情激愤的家臣们给联手推翻。”

“既然我无力自内部改革……那就直接以最蛮横、最暴力的手段,从外部扫灭这群蝇营狗苟!”

“对待一棵连根子都腐烂殆尽的朽木,根本不需要同情。”

“我希望有一个不世出的强人,以无与伦比的强悍力量扫灭幕府与诸藩,重塑乾坤!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太平盛世!”

“所以……我看中了橘君。”

“我想让橘君来做这个创造历史的伟人。”

“因此,我不遗余力地支持橘君,想方设法地帮助橘君,耗幕府之力以肥秦津。”

“众臣总向我进言:我如此优待青登,他将来若是造反了,我们拿什么来抗衡他的军势?”

“每当听见他们的这番言论,我就想笑:我巴不得青登尽快造反!快快消灭这群蛀虫!快快消灭幕府与诸藩!”

德川家茂难抑激动地拔高音调,语气中充满激昂。

他说嗨了,和宫听呆了。

好一会儿后,少女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殿下,您、您……您这是否……太过激进了?”

幕府的最高领袖竟渴望消灭幕府……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定会使天下震动!

迎着和宫的呆怔目光,德川家茂轻叹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在刚诞生这一念头时,我也很犹豫。”

“竟欲摧毁德川三百年之基业……我实乃十恶不赦的败家子。”

“曾有一段时间,我不断问自己:我应守护之物,究竟是德川的家,还是万民的国?”

“好在没过多久,我就有了确切的、绝不会迷惘的答案。”

说到这儿,德川家茂顿了顿。

随后,他轻声说出周武帝的那句名言:

“但令百姓得乐,我亦不辞地狱诸苦。”

“我死以后,见到列祖列宗,他们若怪罪下来,所有责难全算在我头上。”

“不论最终是何后果,我都甘之如饴!”

又是激昂的话音,又是坚定的眼神。

此时此刻,德川家茂的身影填满和宫的眼眸。

“妾身……”

和宫一边轻声说,一边将自己的小手放进德川家茂的大巴掌里。

“妾身……妾身会一直陪伴在您的左右!分担您的痛苦!”

德川家茂讶异地看向和宫——平日里无比娇弱的少女,这时展现出令人侧目的凛然之气,目光坚毅地直视自家丈夫。

“和宫,你不必如此……”

“殿下,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但令殿下得乐,我亦不辞地狱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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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在史实中,德川家茂与和宫的感情特好,先前跟和宫订娃娃亲的那家伙,真是有够惨的啊,纯纯的苦主。

第888章 前往“铁匠村”!启动“祝融炉”!

她虽未使用复杂的辞藻,但其情感、其决心,德川家茂已经清楚分明地感受到了。

看着怀中的佳人,德川家茂先是微微惊讶,随后淡然一笑。

他并未多言,只默默地抱紧对方。

“其实,我之所以会立此宏愿,另一大缘故便是现实所迫。”

“近年来,我愈发感受到幕府的腐败与衰弱已不可避免。”

“现如今,不论采用何种策略,也只不过治标不治本,使幕府的彻底灭亡晚来几天罢了。”

“既然大厦将倾,倒不如早做准备,及早将天下黎民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

“我曾经也对德川宗族寄予厚望。”

“除非我诞下子嗣,否则接我之后的继任者,势必是一桥庆喜。”

“一桥庆喜志大才疏,想一出是一出,既无不屈不挠之意志,也无卧薪尝胆之意志。”

“让他来执掌幕府,只会加速江户幕府的灭亡。”

“至于除一桥庆喜之外的另几位将军候选人,也都是一些不堪重用的软弱之人。”

“于是,翻来找去之后,符合我心目中的‘圣君’之形象的人,就只有橘君了。”

“因此,我对橘君的青睐,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出于对德川宗族的失望。”

和宫以调侃的口吻说:

“殿下,假使让旁人听见你这宏愿,他们多半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吧。”

德川家茂莞尔,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说道:

“任由他们去说吧。我别的东西没有,承受嘲笑的勇气倒还是有的,而且还很多。”

“……殿下,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吧。”

“您何以如此信任橘大将?”

和宫冷不丁的抛出一个尖锐的质问。

“诚然,橘大将乃万中无一的人中之龙。”

“但……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身为朝廷的公主,和宫有着极高的文化修养——毕竟,他们除了看看书、念念诗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但凡是汉学典故,她都信手拈来。

“殿下,您如何确定橘大将就是那个能让百姓安乐的圣主?”

“他能治理好秦津藩,不代表他能治理好整个天下。”

“更何况……殿下,请恕我直言,我觉得即使将天下托付给橘大将,他也无法使这世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顶多只是再造一个幕府,从‘德川天下’变为‘橘天下’而已。”

“‘橘天下’真的能胜过‘德川天下’吗?”

“说不定……最终又是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嗯?殿下,您为何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德川家茂笑容满面地说:

“没什么,就只是感觉很高兴而已。”

“你并没有一昧地附和我,你有着自己的思考——这让我非常高兴。”

“和宫,你刚才说得很好。”

“确实,我不是神仙,无法预知未来。”

“因此……说得直接一点,我只不过是在赌——赌橘君就是那个能够创造历史的人。”

“不过,赌归赌,我可不是毫无谋略地胡乱下注。”

“橘君他……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我能够隐隐地感受到:他心中隐藏着一团‘火焰’。”

“碍于时机未到,这团‘火焰’尚未剧烈燃烧。”

“可待时机来临,这团‘火焰’将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正是其心中的这团‘火焰’,让我下定了‘押注青登’的决断。”

“我很愚笨,所以我所能想到的盛世,无非就是鼓腹击壤、路不拾遗。”

“反观青登……他心目中的世道、他的‘境界’,说不定会远超我的想象!”

“总而言之,目前先拭目以待吧。”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可得亲眼见证到最后才行。”

言及此处,德川家茂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

“啊,对了。”

“机会难得,趁着今夜气氛正好,和宫,有句建言我必须对你说。”

“世间之事,往往难以预料。”

“身处这狼烟四处的乱世,即使是征夷大将军也难逃危难。”

“所以……假使未来有一天,我无法再陪伴在你的左右,有三个人是你永远可以信任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

“一是橘青登,二是胜麟太郎,三是母亲大人。”

“橘君与胜君自不多言。”

“至于母亲大人……我知道你与母亲大人的关系不大好。”

“但是,母亲大人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如何与你相处,绝不是讨厌你。”

“倘若你遇到了难以应付的困难,或是无从抉择的难题,不妨去向这仨人求助吧。”

“他们绝不会使你失望的。”

他话音刚落,和宫便没好气地斥责道:

“殿下,请您别再说出‘我无法再陪伴在你的左右’等诸如此类的难听话语!”

“妾身不喜欢这种不吉利的言辞!”

德川家茂笑了笑:

“抱歉,我并非故意惹你不快。”

“我只是出于谨慎考虑,跟你提一嘴而已。”

“你只需要把我这话记在心中,然后时时想起便可。”

……

……

翌日,清晨——

江户以西的某座深山——

啾——!啾——!啾——!

树丛中不时可以听见小鸟此起彼落的鸣叫声。

早冬的山风拂过耳际,捎来刺骨的寒意。

青登一边拨开面前的藤条,一边对前方的四季崎季寄问道:

“四季崎先生,还没到吗?”

四季崎季寄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就快到了,看见前面那座山头了吗?等翻过这山头,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昨夜,在施展钞能力后,原本犹豫不决的四季崎季寄瞬间下定决心,放出“尽管交给我吧!”的豪言。

这让费了诸多口舌,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桐生老板好一阵子无语。

如此结果,倒也在青登的意料之内。

毕竟,四季崎季寄可是一个终日流连于吉原的浪子啊。

这样的人若是不爱财,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当然,青登无意指责对方。

钱嘛,谁会讨厌呢?追逐钱财,何错之有?

对如今坐拥四十万石富饶土地的青登来说,区区三千两金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只用这点钱财就能重铸毗卢遮那,并且使其变为传说中的“黑刀”,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郑重接下该委托后,四季崎季寄对青登说:

“‘万炼钢’远非凡铁所能比拟,普通的炼炉根本奈何不了它。”

“若欲以此钢铸刀,得要使用‘特殊的炼炉’。”

“明早朝六时(早上6点)到日本桥来,我带你们去我的‘秘密作坊’。”

就这样,今日天空刚翻鱼肚白,师徒二人便准时来到日本桥——四季崎季寄已经等候于此。

他淡淡地说了句“跟我来吧”,然后就领着师徒二人向西而去,一头扎进江户以西的深山之中。

早在昨夜,青登就问过桐生老板是否去过四季崎季寄的“秘密工坊”。

老人如是道:

“相传,四季崎家有一架代代相传的大型炼炉,人称‘祝融炉’。”

“该炉有着无与伦比的火力,放出的焰浪恍若祝融降世,故得此名。”

“不过,我从未见过此炉。”

“四季崎季寄的‘秘密工坊’,应该就是这架‘祝融炉’所在的地方。”

代代相传的大型炼炉、强得跟祝融降世一般的火力……这些字眼,无不勾起青登的好奇心。

身为爱刀之人、对刀剑很有研究的桐生老板,同样很想亲眼目睹“祝融炉”的全貌。

于是乎,对于四季崎季寄的“秘密工坊”,师徒二人都怀揣着强烈的期待。

这座深山着实偏僻,鲜有人迹。

只有地上的被无数只脚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无声地宣告着这座深山并非无人区。

青登在安静紧随四季崎季寄的同时,心中不由生起疑惑:

——他干嘛要将自己的“秘密工坊”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攀上山丘,跃下山坡,翻越石壁,拨开灌丛,偶尔淌过几条溪流……终于,树林外飘出的几缕炊烟映入青登的眼帘。

青登讶异地问道:

“嗯?这儿有村子?”

四季崎季寄微笑着点点头:

“没错,欢迎来到‘铁匠村’!”

“‘铁匠村’?”

青登朝四季崎季寄投去疑惑的视线。

对方心领神会地缓缓解释道:

“这座村子的历史,得要追溯至战国时代。”

“天正十年(1582),织田信长攻灭武田家,吞并甲斐、信浓二国。”

“因为厌恶织田信长,不愿服从织田家的统治,所以信浓国的一伙铁匠逃至关东的深山,就此扎下根来,繁衍子孙——他们的后代,便是‘铁匠村’的村民们。”

“纵使时光荏苒,他们那打铁的手艺也没有失传,代代相承了下来。”

“出于此故,村里的男人们基本都会打铁,而且手艺都很不错。”

“农忙时务农,农闲时就锻造镰刀、锄头等简单器具去贩卖,赚取家用。”

“我们四季崎家素来与‘铁匠村’交好,彼此间有着极深的情谊。”

“我的‘秘密工坊’就建在‘铁匠村’中。”

“以‘万炼钢’来重铸毗卢遮那可是一项大活儿,光靠我自己可应付不来。”

“因此,我需要‘铁匠村’的帮助。”

说来正巧,四季崎季寄语毕的同一时间,他们恰好走出树林。

这一刹间,青登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旷野,数十间稻草屋整齐排列,错落有致。

这儿有袅袅炊烟,那儿有绿水青山。

这儿有妇女谈天,那儿有孩童玩闹。

欢声笑语中间杂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好一派其乐融融、安静祥和的光景,像极了世外桃源。

这时,蹲坐在村口旁、拿着根烟枪大抽特抽的某老妪发现了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的青登等人。

“这不是季寄吗?你怎么来了?他们是?”

“我接了一个报酬丰厚的大活儿!这二位是我的雇主!铁婆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要启动‘祝融炉’!”

被唤作“铁婆婆”的老妪闻言,顿时双眼发亮:

“哦?‘祝融炉’?你这是什么活儿啊?竟需要‘祝融炉’的相助?”

“是啊,这应该是我此生最艰巨的挑战了。”

铁婆婆轻轻颔首,面露欢欣的笑容:

“那口大炉已经许久没有燃烧了,当真是久违了啊……”

在旁安静聆听的青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桐生老板——桐生老板也正看着他。

四目对视,二人都在对方的眼中发现强烈的好奇、期待之色。

——还真让桐生老板猜对了,四季崎季寄确实打算启动“祝融炉”!

这一刻,青登对“祝融炉”的好奇已达顶点。

在又跟铁婆婆寒暄几句后,四季崎季寄领着师徒二人向村子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村民们纷纷朝青登和桐生老板投来以困惑为主的异样目光。

看样子,这座村子鲜少有外客来访。

“祝融炉”的具体位置比青登预想中的还要偏远。

在四季崎季寄的领衔下,他们一直走到村子的大后方、走到周围已无房屋后才总算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四季崎季寄一边说,一边侧身站立,好让师徒俩能够看清其前方的物事。

“这就是我们四季崎家的骄傲——‘祝融炉’!”

霎时间……就在目睹前方光景的这一霎间,青登也好,桐生老板也罢,双双面露惊诧之色。

他们的视线前方,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炼炉!

其基床是一个经过夯实的干土堆,土堆上有一个用黏土做成的长方形风箱炉,约莫长5米、宽4米、高3米。

基床的旁边是风箱炉。

风箱炉的两侧是脚踏式风箱,只要踩到厚厚的踏板上,就能往炉内送风,使大火熊熊燃起。

在此之前,青登见过的最大的炼炉,也就冰箱般大小。

他何曾见过这种以米为单位、占地面积达20平方米的巨型炼炉?

正当师徒俩仔细打量“祝融炉”的这个时候,一旁的四季崎季寄幽幽道:

“这样的炼炉,生一次火大概要用掉1000贯煤炭。”

【注·1贯=3.73公斤,1000贯≈3.75吨】

“我们将以此炉迎来火神,锻造出天下无双的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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