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6.第763章 迎驾不犒,易帜勤王

第763章 迎驾不犒,易帜勤王

李思训前一刻还在堂中苦口婆心劝告雍王相忍为国,然而下一刻就纳头便拜,其态度转变之快简直令人咂舌。

在堂同行诸朝士们见到这一幕后,虽然神情略显尴尬古怪,心情也复杂至极,但却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李思训趋炎附势、全无底线筋骨。假使易地而处,换了他们自己面对雍王的连番诘问,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应对方法。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神都革命、圣人履极以来,这两者可以说是殊无建树。

此前为了维持朝局的稳定,削减边患的压力,割陕西授给雍王,西面征戎诸事一应付之。而朝廷真正所主导的战事,年前突厥南寇,以河东诸州为无人之境,任性往来。虽然仓促聚集十万大军,但唯是望风而饱饮膻尘,全无功绩可夸。

突厥退走之后,更进一步的征伐计划还未实施,作为计划中反击突厥力量一部分的契丹又叛乱于东北。如何定乱还未议定,接着又爆出欲与突厥议和的丑闻,以致河东民怨沸腾、海内为之哗然!

戎事已经一塌糊涂,至于祭祀则就更加的一言难尽。最初是因为革命新成,时局动荡不安,甚至就连西京长安都被乱民所占据,面对这样的情况,朝廷中枢自然不可能仓促西迁。

接下来长安动乱虽然被快速平定,但却又边衅频生、关西战事不断。再加上当时掌权的宰相李昭德、狄仁杰等都不希望朝廷中枢过早的迁回长安,事情也就此搁置下来。

而当李昭德、狄仁杰相继淡出时局之后,朝廷内部虽然也有了明确的希望重返关中的声音,但行台早已坐大,成了一个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强大势力。

抛开这当中种种曲折不谈,皇帝履极以来,始终无临关中故业、不曾亲谒皇陵,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今雍王据此发难,在场众朝士们也颇有无言以对之感。

李思训除了当朝宰相之外,更有一层宗家耆老的身份,面对这一问题,所感受的压力自然更大。雍王以此问他,可以说直接将他挤兑进了墙角中去,不再有转移话题的余地。

若朝廷还有足够的力量遏止雍王东行,这个问题自然不成问题,皇帝与朝廷又何惧返回关中。若朝廷无阻此势,那李思训胆敢施加阻挠、无疑就是宗家败类、社稷罪臣、名教之贼!

朝廷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李思训身为宰相当然明白。特别是在惊闻狄仁杰死讯后,只怕实际的情况较之他所知还要更加恶劣。

面对雍王如此逼问,他的坚持可以说是全无价值、甚至除了给自己招来灾祸之外,已经全无意义。

见李思训还算识趣,李潼也点点头,抬手示意其人归席继续谈话。从现在开始,他这番东行便进入了第二个步骤,那就是迎皇统重归关西、重修礼祀、以正国本!

“斗胆请问殿下,狄公薨于汾州,究竟是……”

李思训归席后便又壮着胆子询问道,新年以来朝局变幻过于幽深晦涩,甚至就连他这个宰相都有许多触及不到的隐秘存在。

比如说这一次突厥请降,就是在雍王于长安斩杀突厥使者并率军东进之后,神都朝堂中才得知这一消息。甚至就连李思训这个宰相,在此之前都被蒙在鼓里。

这件事如果要作深究的话,那意味着皇帝连满朝臣员都不再信任,神都朝堂即刻便要崩溃。所以此前论事的时候,朝臣们都是极为默契的避开这一点,不敢揭开这最后一层遮羞布,只是着重于商讨如何阻止雍王东行。

至于狄仁杰北行,究竟只是单纯的安抚河东情势、还是兼领与突厥议和事宜,这自然也说不清楚。

听到李思训的问题,李潼眸子一黯,继而说道:“汾州传告,言狄公病卧灵石驿、悬梁自尽。但狄公社稷老臣,食禄近甲子之久,名满天下,既受命而出,又岂会、岂敢作自弃自毁之想!此中必有隐情,唯今社稷所重需明正礼祀,大事克定之后,再严查此中凶隐!”

有关狄仁杰之死,李潼所知同样不多,但他并不相信或者说不承认狄仁杰是自杀这一说法。无论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他都会追究到底,只是事分轻重缓急,在正式抵达神都之前,别的事情都要先放在一边。

李思训等人听到这话后,心中不免微有凛然,雍王如此严肃表态,就意味着未来都畿之内一定会因此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这样强硬的态度,的确让人心生畏惧,但除此之外,又隐隐有几分安心。特别是跟此前朝廷处理崔玄暐一事相比,自有高下之判。所谓兔死狐悲,谁也不愿自己一条性命丢得糊里糊涂、不了了之。

回答完这个问题后,李潼便又问起当下神都情势如何。李思训等人既然已经投向了雍王,自然也就无谓再作隐瞒。而且雍王既然敢率军东出,对于神都局面肯定也已经有了一个相当深刻的了解,眼下再问,无非稍取互补。

李潼静静的倾听着李思训等人的讲述,大的趋势上与自己所了解大同小异。因为他出兵一事,如今整个神都已经混乱至极,人心浮躁,几无秩序可言。朝会已经完全停止,皇帝只在深宫不出,除了有限的一些宰相并重臣之外,已经完全不见外臣。

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潼眉梢不禁一跳,心里生出几分不满。如果说此前行台与神都之间的矛盾还仅仅只在于权势之争,他对他四叔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偏见,那么现在则就是真的有些不爽了。

人生在世,从来也没有一帆风顺,困难在所难免,或是无计可施、或是一通乱忙,但最不可取的人生态度无疑就是消极怠事,占着茅坑不拉屎。

特别他四叔如今仍然还是大唐皇帝、天下之主,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非但不积极的想办法解决,反而干脆窝起来逃避问题,实在是有欠担当。哪怕是寻常人家,一家之主这样的态度都会让人看不起,更不要说一个身当社稷之重的皇帝!

李潼有这样的感受,也不仅仅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基本的人生态度与他四叔不同。虽然说他四叔所面对的困境与承受的压力都是由他施给,但他之所以统军东来,本质上也是为了与整个朝廷进行对话,寻求解决当下困境的一个方案。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夺取大位,李潼大可不必更作粉饰。他之所以只率少量精兵东行,并且在不同的阶段提出不同的口号与主张,还是为了能够相对平稳的完成权位的递交,尽可能保持朝廷权力结构与元气,以应对接下来将要席卷整个河北的契丹叛乱。

毕竟他虽然权重陕西,但河北对他而言仍是一块陌生之地,想要快速平定契丹的叛乱、避免事态继续恶化,仍然需要朝廷与河北地方上的配合。

可现在由于他四叔消极怠政,如今整个神都朝堂已经是一盘散沙,这看似给他东行带来了便利,但事实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朝廷之所以能为天下中枢,就在于这是一个能够进行对话交流、解决大部分家国问题并获得绝大多数人承认的场景与平台。

如今朝廷情况已经混乱至斯,甚至都丧失了基本的运作秩序,那么接下来就算李潼抵达神都进行什么强硬宣称,法礼性与说服力都会大打折扣。

换言之就这么一盘散沙的局面,老子就连装逼都觉得索然无味!那我还到神都来做什么?直接西京称帝,一路武力说服就好了!

他四叔这种消极躲避的态度,甚至还不如直接强硬宣称他就是反贼逆臣,起码能够聚拢时局中大多数反对雍王势力的人在身边,从而将这些人事隐患一举消灭掉。

在了解到神都朝廷如今上层混乱的实际情况后,李潼便又再次问起上阳宫宿卫情况如何。

虽然近年来他四叔搞了不少反智操作,但毕竟还有母子伦情这一层大义约束,李潼还不怎么担心他奶奶的安危。

可在了解到他四叔眼下都已经是一副自暴自弃的鸟样子,乃至于都放弃了对朝情基本的把控,李潼突然对他奶奶的安全便没了信心。

李思训等人听到雍王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也都不敢隐瞒,将上阳宫的宿卫情况稍作交代。

李潼在听完后默然半晌,然后便由席中传来随行将领杨放吩咐道:“速拣五百精卒、换马驰驿,先入神都,向皇太后陛下进献陕西方物,并将归程进告!”

如今神都已经没有秩序可言,保不住就会有一些大聪明会把主意打到皇太后身上。

李潼此番入都是有一个周详缜密的计划,前路先锋虽只五千人,但后路甲兵辎重仍在陆续调聚,毕竟在控制住神都局势后,接下来便要直接面对河北的兵患,返回神都夺权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他是不能贸然改期、加快行程,必须要配合整个行台的计划。甚至返回神都夺权,本身就是陕西军伍能够投入河北战场的前提之一。

毕竟河东战事前后,行台诸军劳而无功给士气带来的损伤实大,必须要有所激励,才能保证士气得到恢复、足以进行劳师远征。

五百甲兵先行入都,虽然算不上一股可观的力量,但却能够将雍王的态度表现出来,让一些蠢蠢欲动的时流不敢将阴谋直接指向皇太后。

做完了这些后,李潼便又望向李峤并说道:“有劳李学士再执壮笔,助我撰写奏书呈告朝廷,详述诸桩事则。”

李峤闻言后点点头,并不无欣喜道:“殿下久在分陕外事,朝中已经长时不闻壮声,盼殿下此行能够定势天中,使社稷再归平稳!”

“希望如此罢。”

李潼叹息一声,然后便开始讲述他此番东行的诉求。

首先朝廷必须要明正礼祀,这是雍王此番东行的根本诉求。凡在朝文武散阶五品以上者必须要具表参议、由门下省收存,等到雍王正式归朝之后,再决定一个尊驾重返关中的准确日期。

其次,雍王此行行期录定、奏给朝廷,抵达陕州之后,朝廷必须要具给钱粮、送往陕州,以犒迎驾之师。若抵达陕州之日,朝廷无有钱粮供给,则迎驾之师易帜勤王,将要入朝杀名教之贼、误国之奸!

李峤自是文章圣手,在充分了解雍王意图后,挥毫布墨,很快便将一篇雄文拟定。待到奏书呈交上来,李潼稍作阅览后,不禁满意的点点头,将其王印加盖于上,然后便又着人将这奏书送往朝廷。

在接见过一干投诚朝士后,李潼又于关城内招来了田少安等人,吩咐道:“大军五日后便抵陕州,十日后入都。奏书入朝之后,庐陵若有异动,必在此旬日之间。你等先入神都,细心查访,绝不能让他遁入江湖!”

田少安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并说道:“殿下请放心,仆等年前便入山南,已经与均州司马裴伷先有所联系。此番庐陵出逃亦裴伷先使人密告,其人想来必也同行左右,前约神都坊间会面据点几处,其人一旦入都、得机便会投信。”

“谋事细节,不需告我,去罢,小心安全。神都事了后,你等再不必投用幽隐,可以昂然于世、封妻荫子!”

李潼摆手说道,他之所以缓慢前行,乃至于将行期都明明白白告诉朝廷,除了要配合行台整体的征发进度,还有一点目的,就是为了将他三叔这一条潭底鳄鱼引发出来。

当然,他三叔还是其次,主要是那些阴谋构计、希望通过操弄他们李家子孙以搏求自身富贵前程的阴谋家们,让这些人主动跳出来,从而一网打尽!

这一次神都之行,注定血流成河,如果说对于朝廷,李潼还存几分容忍、不放弃对话的尝试,甚至如果他四叔愿意配合他的话,他都愿意给他四叔保留一份体面与尊荣。

但是对于围绕在他三叔身边的一众狼子野心之徒,则就是必须要赶尽杀绝,宁枉勿纵!既然你们敢孤注一掷豪赌一场,那老子就让你们一铺清袋、求死得死!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大乱斗了,今晚先更这些,明天继续写。。。连载了一年,终于要上位了。。。

(本章完)

767.第764章 助朕杀贼,彰我威严

第764章 助朕杀贼,彰我威严

上阳宫、甘露殿内,晨钟报晓,宫苑行廊之间人影徘徊,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内殿里,皇太后武则天刚刚醒来,便有宫婢奉上一应梳洗用具。武则天就器洗面,突然见到银盆一侧的白瓷浅钵中摆放着几粒莹白丸药,拣出一粒捏在手中,凑近鼻端轻轻一嗅,不免奇道:“这益母草丸久已不用,怎么今日又复进上来?”

寝殿中杨喜儿趋行入前,恭声道:“日前翻捡苑中旧纸,得此养颜故方,日常闲暇时试调一炉,择宫人试用几日,效用不差,妾才敢献用。”

这益母草丸药是皇太后旧时养颜用物,若朝暮久用,虽年近五十的妇人肤质亦能保养望似二八少妇。但在随着入居上阳宫之后,此类用物便渐渐的断了供奉。一则皇太后自身不再如往年那样专注日常的保养,二则许多精擅调制用物的宫人出宫,也让技法失传。

如今甘露殿中已经少有宫用旧人,那些新派来侍用者无非敷衍差事,也做不到照顾入微。再加上上阳宫一应物料供给都不如往年丰富,物事出入盘查甚严,为了避免招惹麻烦,宫人们也都不敢支用太多物料。

馨香的气味萦绕于鼻端,皇太后神情略有惘然,望向杨喜儿的眼神中泛起一层温情嘉许,捏着丸药揉转片刻后又放回瓷钵中兵叹息道:“喜娘有心了,闲庭待死的老物,无谓再耗费少辈精心、人间珍物。这些物用,以后不必再弄。”

听到皇太后如此颓言,杨喜儿连忙深跪在地并低声道:“皇太后陛下春秋裕年,长福在享。况雍王殿下归国在即,届时若圣颜有损、不似往年荣华,妾等侍者罪大难辞……”

武则天本来不无伤感,听到这话后眼波中便泛起了一丝光彩,忍不住便笑道:“这话在理,该要长年安待,让那小子朝夕来拜。一去经年,终于重逢有期,不该衰态示他。”

听到皇太后这么说,杨喜儿便膝行入前,用玉杵将那丸药捣碎并细细研磨,为皇太后认真敷洗手脸。

皇太后刚刚梳洗完毕,殿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的喧哗声,不久后便有一队七八名壮宦于外廊沉声说道:“圣人入宫拜见皇太后陛下,请皇太后入殿相见。”

皇太后闻言后便点点头,在宫婢们搀扶下行入主殿中。一行人抵达殿堂的时候,殿堂内外已经多有宫人侍立,而当今圣人也早已经站在门前等候,身后站着多日前已经搬入上阳宫居住的众子女们。

位于圣人一家侧方的,则就是太平公主并其儿女。此前太平公主被幽禁于坊邸中,但是随着神都局势变得越发不稳定,为了节约护卫力量的使用,太平公主一家便又重新回到上阳宫居住。

太平公主心中对圣人不乏怨气积郁,在皇太后到来前,兄妹两人站得颇近,低声争执着,气氛颇有尴尬。

及至见到皇太后行过来,太平公主才又瞪了圣人一眼,然后才匆匆行上去扶住了母亲。皇帝也随后趋行迎上,行至皇太后身前几尺外便止步,视线打量母亲几眼、脸上便挤出几丝笑容说道:“观阿母气色安康,儿子也安心许多。近来短于问候,又将庭中顽物送来扰闹,还请阿母见谅。”

“知你辛苦,外事虽繁,也需自我保重。”

皇太后对皇帝微微颔首,见其脸色苍白、两眼中血丝暗结、精神很差,又开口说道。

皇帝闻言后嘴角颤了一颤,张嘴欲言却又有些犹豫,最终也只是默然跟随在皇太后身后入殿坐定,并吩咐儿女们一一上前见礼问安。

这样一幅三世同堂的画面,若在普通人家,应该是充满了人伦和睦的亲切。但在此际的殿堂中,却没有丝毫天伦之乐的氛围。

皇帝诸子女虽然多日前便已经搬入上阳宫,但只在别苑起居活动,还是第一次前来拜见皇太后,虽然在父亲的敦促下一板一眼的作拜,但无论动作还是神情都透出一股别扭。

皇帝见儿女们如此,登时便有几分不悦,张嘴便欲呵斥,却被皇太后摆手制止了:“赤子情怀,不擅矫隐。人情冷暖,概有前因,无谓苛责少辈。”

“终究是儿不善教养,一个个劣态外露。”

皇帝自惭一叹,摆手斥退一干儿女,又看了一眼侍坐在母亲身侧的太平公主,稍作沉吟后才开口道:“阿妹能否允我与阿母独处私话短时?”

太平公主闻言后,眉梢蓦地一扬,不悦道:“圣人位在至尊,言行任性恣意。愚妇何幸之有,岂敢坐承如此人情之问!幸在所犯无干法纪,只是殷勤侍奉阿母,我若不允,圣人将何罪惩我?”

“太平,你这又是……我实在、请你体谅阿兄的难处,我现在委实没有精力再与你吵闹旧事。”

听到太平公主如此阴阳怪气,皇帝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但片刻后只是低头一叹,语气中颇有颓丧。

太平公主连日来诸种苦闷,自然不是皇帝放低身段几句软语就能化解,只是见母亲对她略作颔首,才冷哼一声、忿忿起身行出殿堂。

等到太平公主离开,一些侍立的宫人们也退到了帐幕后方去,偌大殿堂中只剩下母子两人。

皇帝神情略显急促,低头避开母亲审视的眼神,几番张嘴才涩声道:“革命之后,我常有要强之想,但终究不得不承认,小器狭量,确是不如阿母得人。西军前路已经入都,由定鼎门入城,纵马天街,直入上阳宫……”

皇太后听到这话,眸子闪了一闪,望着一脸颓丧的皇帝说道:“你仍是觉得慎之这么做是冒犯?是觉得你已经没有能力庇护你母?”

皇帝闻言后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但接着又点了点头:“被一个少辈如此见轻,确是难堪。但如今都畿形势确是已经不容乐观,诸种扰乱,倒也不再差这一桩。若心事之说,雍王此举反而让我松一口气,不必因我一人昏庸而有害阿母性命……”

“李思训等人也投了雍王,唉,他们本是身负朝廷群众厚望、出城阻拦雍王东行……可现在,他们背弃前命,与雍王同声施压朝廷!阿母,你教养出一个了不起的孙子,雍王他专据关西已经年久,结果现在却反诘我执国器以来戎祀不兴……

我不是在作什么抱怨,只是觉得他如此声讨,的确是有些强词夺理了……唉,权势之内,哪有什么人情可存,跟阿母你、跟雍王相比,我确是有欠权变。甚至就连三兄、三兄他久在江湖之远,但如今论及朝野中人望所孚,都远胜于我……”

李旦断断续续的讲起来,语调中满是失落与惆怅,也没有什么头绪可言,大有一种积郁于怀、不吐不快的意思。

皇帝这一番絮叨所言及诸事,有的皇太后已经知晓,有的则就是刚刚知晓,比如庐陵王私逃归国一事。毕竟她对外界情况的了解最主要渠道便是太平公主,而最近这段时间,太平公主本身行动也受到了限制,母女两人都是近乎与世隔绝,甚至就连雍王将要归国这样一桩大事,都是在皇帝诸子女送入上阳宫后才知道。

所以在听到皇帝这一番絮叨后,皇太后也才了解到神都局势居然已经混乱到了这一步,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望向皇帝的眼神转为冷峻。

“内外失衡、竟已如此严重……满朝人心浮动,朝事尽废,雍王一言递入都中,顷刻间门下聚书数百、议论西迁……这些人本身已经全无君父大义,可笑竟然还……”

皇帝两眼茫然、思路也是混乱至极,想到什么便随口漫言。

“够了!”

皇太后终于忍不住,拍案冷哼一声,等到皇帝收声望来,她才望着皇帝叹息道:“四郎,治国从来不是一桩易事。你入朝之后所历诸事如何不说,眼下内外已经如此忧困,却仍在此闲苑絮语,于事何益?你母一介失势老妇,除了几分耐心,更能助你多少?

若眼下连相与共权论事二三人都无,那我给你只有一个建议,顺势而退。大位所在,唯势力固有才可称尊,若权柄已失,唯从善如流、藏身于众,才或可谋于一线生机。你从来也不是擅弄权势之人,这并不是小觑你,只是你母不愿白发丧子的一点切念。退下来吧,家国乱事推给慎之……”

“阿母,我还有退路吗?我……”

“有的,你从来也不失退路,哪怕此时此刻。慎之以威吓众,发议尊驾西迁,这就是在助你拢合朝情、化解纷争,让朝士群情不迷失于邪情之内。大义之内,即便你三兄归国,不为大祸,制访于野,迎其入朝,共待宗家少壮归朝定礼……”

武则天望着失魂落魄的儿子,苦口婆心的说道:“事情如果再纵容恶化下去,纵情于野,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慎之虽有咄咄之态,但至今仍然不失恪守之礼。你三兄流落江湖年久,家国难归,怨情积聚,才会受到邪情裹挟。但诸事若能白于制敕,则邪情无从隐遁,慎之强势于归途,诸阴谋构计者必然不敢擅发,你兄弟仍有生归祖庙之期。”

“可若真这么做的话,阿母,我是将自己性命、将一家祸福全托别者一念……我将再无自保之力啊!阿母,我知你偏爱三兄,是不是恐他……所以乱计授我?我不是责怪你,阿母,我生性不能讨喜,在情在事,在家在国,都已经深受教训……旧年二兄身在巴中远乡,阿母尚且不能容他,如今我大位久享,雍王他真的会、真的会放过我一家?”

皇帝默然半晌,突然垂泪悲声道。

武则天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声道:“当年确实势有不得已,但如今形势并不同当年,不需因鉴旧辙而作裹足。你并非仁德归心之主,慎之也无需因你背负罪孽杀业,大位可以顺势而取,又何必要……”

“我、我自知有负家国,但阿母、阿母,我生人晓事以来,你口中可曾发一令声称许?若我果真罪业深重,就让苍天降罪施罚,让我这人间败类死于非命!阿母你又何必、何必再教我丑态毕出,向一儿辈谄媚求活!人间并不公道,阿母啊,你权热逞凶、败坏家国,雍王他也绝不是什么人道善类,偏偏能得人势迎合!这是一个什么世道?这是一个……”

“儿啊,你母是有罪孽,但此际教你,只是盼你能活……我儿绝非孽类,你于人情中长有敦厚,只是不幸生在这样门户。不擅权变,这不是你的过错、但切勿再逆势而行……你信阿母这一遭,阿母能保你、保你父子平安……”

眼见皇帝一脸泪水纵横,皇太后一时间也感怀流涕,自席中颤颤巍巍起身,想要去拉住皇帝。

然而皇帝也离席而出,退后几步然后再拜于地并悲声道:“阿母,儿终究是要让你失望了……往年失位于母,尚不失推脱之辞,而今再推位儿辈,纵能活、天下人何以视我?有史以来,岂有如此亵弄公器之人君?若不搏命一遭,纵有生机、儿无颜苟活!今日知我母情中有我,儿死亦无憾……

日前隐而不发,只因仍有后顾之忧,今雍王使甲入都,老母、妻儿不失守护。我并不恨阿母,也、也不恨慎之,但儿既然生人一世、假得大权,却被狼心贼子弄如玩物,此恨绝不能忍!既为唐家天子,纵然不才,亦非奸邪能侮!贼子食我爵禄,却反害我,儿今日便要痛快杀贼!阿母,你、你珍重……”

说完这话,皇帝再作叩拜,然后便无顾皇太后的呼喊,洒泪出殿。

太平公主退殿之后便徘徊于殿侧,及见皇帝一脸怒容的行出殿堂,并听到殿中悲声,脸色顿时一慌,匆匆疾行上前,指着皇帝大声道:“你把阿母怎么了?阿兄,你究竟……”

“妹子,阿兄此前使巧陷你,确是对不住你!但、但是你生人即在权势之内,人心险恶终究洞见太少,把你拘禁起来,也是希望能包庇你于事外。此番别过,若仍有生见之期,则余年仍长,阿兄一定修补前错。若、若是……相见无期,请你代我照料一下庭中不器的儿女!”

皇帝站在远处,对太平公主摆了摆手,说完这番话后便又阔步而行,很快便走出了甘露殿。

此时甘露殿外,雍王使派的杨放等西军精卒们已经被引了过来。皇帝摆手将杨放招至面前来,沉声说道:“尔等虽不食我禄,但既然号为唐家忠勇,一定要精忠宿卫此处!若外间有一丝动乱扰及皇太后,必杀尔等!”

“臣等一息尚存,便绝不容皇太后陛下身受惊扰!”

杨放闻言后,脸色也是一肃,叉手凝声说道。

“万骑甲徒,随朕归宫,酒食盛饮,助朕杀贼!”

杨放等人接手甘露殿宿卫后,皇帝便率领原本留直此处的近千万骑甲众们直返大内。此时则天门前已经颇聚甲兵,等候于此的宰相韦巨源见皇帝气势汹汹而来,连忙趋行迎上,并说道:“南衙在府诸军,已经奉圣人所命集结待用!”

皇帝闻言后便点点头,然后直登则天门南侧的西朝堂,于朝堂中直宣制敕,分遣禁卫严守神都诸门,更持笔怒声道:“诸忠勇健儿为朕入坊搜捕秘书监韦承庆,韦贼恃恩弄权,沽卖名器,劫弄宗家骨肉,藏恶都畿之内!执其入朝,必以极刑戮之,正我唐家威严!”

这几天建议大家养一养,我也尽量把视角和节奏把控住,就是更新有点拉。。。大家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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