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需要加钱

上车之后,江雪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有意无意的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试着融入环境,让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车厢里的其他客人们像是见了瘟神,不约而同地离开座位,行色匆匆地去了别的地方。

“怎么回事?”

一时间,雪明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些乘客在害怕什么,在躲避什么.

清净点也好——这么想着,他将视线投向别处。

从列车入口的行李架开始算,一节车厢总共有十六排位置,算是空间非常富裕的豪华配置。

每排有三个座位,中间的走道宽得能放下餐桌。

窗口是开放式的,没有防护网,客人能倚着窗户看风景,甚至能直接跳出车外。

每个位置都配有工作台和餐饮副桌板。

雪明试了试台面的分量和手感,应该是上好的硬木家具,修理平整,顶级的漆面工艺和打蜡手法让板材摸上去像是温热的玉石一样。

座椅上的绒毯和扶手的皮具,每隔两排的香氛瓶,还有头顶的副行李架中藏起来的无痕音响传出的提琴曲。

这些昂贵奢侈的物料让雪明感觉十分的陌生。

他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他也没见过哪家酒店拥有这种级别的装潢。

车窗外笛声悠久,车窗里空气香甜。

“江雪明先生。你的下午茶来了。”人未到,女人的招呼声和茶汤热气先到了。

雪明回头看去,从走道推来一辆餐车,停在他的座位旁。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那个女人打了个招呼,她穿着酒红色西装,黑色短发,与塔楼画像上一模一样。

她端茶送水的动作随性自然,手脚麻利的像个勤杂工,没有半点架子。

说实话,雪明从未见过这样萧然冷肃的女人。

她递茶时的腰肢舒展动作大方,面无表情,颧骨与鼻梁都很高,五官十分立体,眼睛不大,非常凌厉。

鲜红的茶汤落进白瓷杯里,没有溅出半点水,又快又狠厉。

雪明想说出那句你好。

可是这女人,好像从来都没把江雪明放在眼里。

她只是坐在桌板的另一头,开始自斟自饮。

就在此时,从餐车上钻出来一头漆黑的猫咪,十分扎眼。

从它登上桌台之后就成了绝对的主角,抢走了所有戏份。

它像个优雅的贵妇,在桌台上轻柔踱步。

好奇地打量着江雪明,一对绿汪汪的大眼睛像极了祖母绿宝石。时而变成线瞳,时而又浑圆完满,仿佛随时在变焦,要从里到外把江雪明都看清楚。

雪明只觉得这小黑猫机灵得像个小孩子,他伸出手,就这么僵在半路上——因为这只猫咪拒绝了他。

具体来说,是这只黑猫,像是人那样站了起来,伸出前爪,按在雪明的手背上。

听“轰隆隆”一串轻响。

钢链绞索与车闸咬合的声音传来。

突然启动的列车缓解了这份尴尬。

他收起对猫咪好奇的心思,正儿八经的向对桌的陌生女人问了一声好。

“你好,BOSS。”

“你好,江雪明。”

黑猫说话了。

是的,那头黑猫张开了嘴。

它吐着粉嫩的小舌头,露出白森森的牙,喉咙下的白毛跟着发声器官一起抖动着,说出了人话。

它的声音十分怪异,和雪明在医院接触的保密号码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雪明看了看女人,又看了一眼黑猫。

紧接着重复着这个过程。

看女人,女人耸肩无谓,继续喝茶。

看黑猫,黑猫抿嘴眯眼,带着愠怒。

江雪明终于回过神来,想明白了,想改个说法。

——谁能想到这座车站的BOSS是只猫呢?

“我眼前这位”

“威严。”黑猫插了句嘴:“你要找不着形容词我可以送你一本字典,江雪明。”

“是,威严的站长。”江雪明立刻改口,顺着车站BOSS的意思,一板一眼的应道。

黑猫像是生气了,它单以两条后腿站起来,前肢互抱,尾巴焦躁不安地敲着桌。

“你刚才,是不是把她——”

从肉垫里单独弹出最长的那根爪子,像是手掌的食指一样,指向了它身后的女人。

“——把我的仆人,把我的侍者当成了这里的头儿?别骗我,在我的车站,没有人能骗我。”

雪明解释着:“我第一眼看见您的画像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给我记好了,小赤佬。”小黑猫用它不过四十厘米的体长,说出气场四米高的台词来:“我就是这座车站的BOSS,也是那副画像绝对的主要内容。我身后的这位仆人,你可以把她当做用来支撑我爬上画面主体的人肉猫爬架。”

雪明点点头:“明白。”

黑猫换了个位置,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板边缘,坐到了雪明面前。

它挥着小爪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你有求于我,我也有事托你来办——我们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有事说事,没事就散。”

雪明松了口气:“再好不过了,BOSS。”

这位BOSS简单扼要向雪明说清了这次旅程的主要目的。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跟着这趟车到达对应的站点,停车十分钟前,中转站会报你的名字提醒你下车。”

雪明:“下车之后要干什么?”

“去观察,用心观察车站以外的事物。安全员会引导你前往任务地点。”BOSS直言不讳地点出了雪明的主要任务:“把你看见的,经历的东西,记在你的乘客日志上,要详略得当——别当游记写嗷。”

“然后呢?”江雪明立刻拿出了小七塞进衣服的手册,夹页中有一支笔。他一边听一边记,打开手机录音,生怕漏下细节。

“我会给每一位乘客安排相对他们自身来说,舒适又安全的旅程。”BOSS接着说:“像你这种第一次进入地下世界的新人,搭乘列车的时间应该在三个小时以上——这段时间里,你要把乘车日志上的规章制度搞清楚。你可以向你的前辈或者同行者请教乘车旅行的经验。”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会遇见什么东西?要待多久?有危险吗?”江雪明头也不抬,继续做笔记。

BOSS的语速极快,对答如流。“你要去的地方暂定名叫SW。车站刚刚建成,以后还要改名,没有几个安保人员。但是那个地域区块的灵灾浓度并不高,癫狂指数也很低,未知区域里的星界著民没什么攻击性,还希望和外界的人们交流。”

“简单来说就是.很安全。”

“根据之前乘客提供的情报来看,是一处适合搭建中转枢纽的风水宝地。”

“下车之后,我们的安保人员会把你们送到最近的补给站休息,经过两天观光旅游的时间,你们就能回到九界车站,拿到对应的奖励,有辉石货币,也有万灵药。”

雪明在日志下留下潦草的字迹,又多了几个陌生的名词。

SW代表地名,车站的暂用名。

灵灾和灵灾浓度代表危险的灾害。

未知区域应该指的是地底世界里,还没探明的地方。

星界著民所说的,可能是地底生物,也可能是其他东西,暂且打个问号,等会去日志里查查详细的说明。

癫狂指数,应该与癫狂蝶和维塔烙印有关。

雪明理了理其中的逻辑,接着说:“你要把铁路修去更远的地方。”

BOSS打了个响指,指节爪子弹蹭出清脆的响声。

“没错。”

江雪明:“我们这些乘客拥有[灵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对未知的危险和你说的那个灵灾十分的敏感。能在修建铁路的工程中,担任一部分排障工作。”

BOSS:“没错!我喜欢你,你的理解能力真不错!很聪明!”

江雪明:“像是驾驶员的领航人,为你背路书,记下每个车站节点周边的情况,还可能与一些未知的生物接触,你叫他们星界著民——

——最好能查明地底世界未知区域的一部分秘密,这么说对吗?”

BOSS满意地点了点头:“YES!YES!YES!”

雪明接着问:“作为回报,我会收到万灵药?还有钱?”

BOSS眉飞色舞强调指正:“具体来说,是一次完整旅程,你向我提供一份有明确价值的旅行日志,其他人写过的东西不算哦!我会给你两人份的万灵药,不光能让你的妹妹恢复健康,也能让你保持良好的旅行状态。”

雪明沉默了很久。听见这虚无缥缈的价码时,他心中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BOSS,恕我直言,我还有一点疑惑——你的员工一直都用公平对等的规矩来办事,这一定是你三令五申强加下去的仪式感,是你的怪癖。我给你写日志背路书,这只算我办成一件事,你却一门心思琢磨着,要给我两人份的药,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要我完成任务之后,继续在你这里工作吗?继续下一个任务?”

“盘算什么?你觉得我在骗你?要坑害你?”BOSS这个小机灵鬼立刻改了口,语气俏皮用词狠厉:“我收回之前那句话,我一点都不喜欢聪明人——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不打算合作咯?”

“除了药,我还要加钱。”雪明立刻加了价:“加很多很多钱,就是那种我们普通人也能用的钱,在凡俗世界也能花的货币,我不知道那个辉石货币是什么,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是胆小好色的俗人。我也不知道你口中的万灵药是不是真的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包治百病,我只能试试。可是你们之前给我邮寄的车票,都是实打实的钱——我要这个。”

小黑猫趴在桌板边缘,晃着爪子,漫不经心的样子。“那雪明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雪明合上日志,收好钢笔:“BOSS,我不可能长期呆在地下,我的妹妹还在等我回家。我不光得治好她,还得把穷病一起治好。”

小黑猫咂巴着嘴,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十分无聊。

过了很久,BOSS似乎是想通了,它终于开口,饶有兴趣地盯着江雪明,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对车站来说,凡俗世界的钞票就像是废纸一样。”

它变脸速度和翻书一样快,变得严肃起来:“江雪明先生,你谈钱的时候真的很卑微。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了解你。也有其他人和我开过更离谱的条件,权色钱沾齐了的都有,甚至有人想去月球——”

“——但通常他们都不明白什么叫做对等的交易,拿着离谱的货物开出离谱的价格。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废纸能从你身上捞来什么等价物,你算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一回,就算是我做了一笔赔本买卖吧,我也不找你要什么东西了。”

江雪明伸出手,甚至没谈钱的数目。

“成交。”

小黑猫舒心大笑,伸出爪子。

“成交。”

临别时,BOSS对江雪明优雅地鞠躬致谢,像极了彬彬有礼的绅士,紧接着一点都不绅士地跳回了仆人怀里。

“雪明先生,你很特别。”

江雪明问:“此话怎讲?”

小猫咪打了个哈欠:“你知道车厢里的其他旅客为什么看见你就像是看见灾星一样,说走就走了吗?”

“为什么?”江雪明疑惑。

“因为你像个危险分子,每个人都会散发出不同的灵能特征,我们将这种特征称为灵感压力——他们的[灵感]在警告他们,要立刻离开你,旅客们在旅程中,也会依靠这种[灵感]来躲避灾难。”

小猫咪拍着爪子,又是指着天,绘声绘色地形容着:“你给人的感觉冷酷又残忍,像是金属制品工程零件那样板板正正,容不得半点人情,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把你送去灵感审查室做个全面的安检,你的魂灵里恐怕有不少违禁品,每个新人都应该过安检才能上车,可惜时间不够了。”

雪明没做任何表示,他只是打开日志,记下几个新的词汇。

在他看来,理解这些事不算难。

与他平时切碎筋头巴脑烂牛杂,用刀子对付滚刀肉的脉络一样。

对一个地铁站里卖卤味,后厨提刀做红白案的日子人来说,这也是一种哲学。

它们复杂的筋络和血污团块,经常会让厨师为之惊叹——

——这头牛生前到底用身上的这块肉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才能让结缔组织淋巴腺或脏器在不该充血的地方充血,不该肿块的地方肿块。

变得像是一团塞满了厌氧胶的烂泥,胶水还干透了,拧成一条条坚韧又弹性十足的绳索。

想要用刀子和清水把它们分的明明白白简直难如登天,可是直接丢进锅里煮烂了再拿出来切,脏器组织液又会把这道菜变成恐怖料理。

这比喻说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

尽管它是一块牛杂,按斤算不过十几块钱的便宜货,没多少人在乎它的味道。

但是江雪明非常在乎。

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筋头巴脑,没有两次一模一样的行刀走线。

每天的工作都是抽丝剥茧,惊叹着存放动物尸体的大冷库,又送来了什么极品畜牲。

每天的神智都在崩溃边缘,蜷缩在人类难以居住的鸽子笼,又认识了什么妖魔鬼怪。

他在日志里写下遗书,是给白露的,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我回不来了,请将这本日志交给我的妹妹。她在HK鞍山健康中心,疗养院二栋病房405床,主治医生叫李康明。”

“江白露,哥哥要和你说一件事。”

“哥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地下一万七千米,我要去找一种药,它能治好你身上的病。”

“如果哥哥没回来,会变成沙,变成土,跟着云和风还有太阳,变成天上的雨,变成大海。”

“哥哥我呀,不会重新变成人了——”

“——不要在生活中去寻找另一个哥哥,那不是我,你要关注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我也不会心存侥幸,盼着生命里能出现另一个江白露,那不是你。”

“世界上没有两块味道相同形状一样的牛杂。和我们的小命一样,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和我读过的每一本书,见过的每一个人,每次呼吸,每次眨眼一样。”

“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用满心好奇的眼睛去看世界,一切都是新的。我们还没长大,要变成愁眉苦脸的大人,对我们来说还早着呢。”

“我们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人,难免会遇上糟糕的事情。”

“不要为你身上的病去自责悲伤,这不是你的错。”

“好好过日子。”

“我不会离开你。”

列车安静平稳地行使在铁道上。

悬桥一路往更深的深渊延伸去。

窗外的风景时明时暗,地底开阔辽远的空腔与各类荧光植物和照明用的电气管线,组成了一片斑斓绝景。

BOSS倚在窗边,嗅着迎面扑来的硫磺味道,带着岩浆湖泡泡炸开时,迸发出来的星火光焰。

它的猫脸上有怠惰和安逸,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它形容着:“刚才那个小男生很特别,我很喜欢,得想办法把他留下来,让他一直给我打工。”

“您还在想他的事情吗?”仆人冷着脸,不苟言笑:“真稀奇,您很少会如此关注一个新人。”

“我们早就给他发了好多好多车票,能当钱用,对我们来说,钱这种玩意想印多少就印多少。”BOSS举起高脚杯,绿油油的眼睛里折射出岩浆湖的金光:“可是他非要和我把这笔废纸的账都算清楚,他好像很倔,很耿直。”

“听上去是个老实人。”仆人往BOSS的高脚杯里倒满羊奶。

“不,他一点都不老实。”BOSS却摇了摇头:“你没听出来吗?他要我老实点,他要我说到做到,他要我信守承诺——他活得好认真。”

仆人疑惑地问:“那您还喜欢他?”

“他懂我的美学。”黑猫挑弄着小舌头,一点点把羊奶往嘴里匀,“我就喜欢他这点。”

第7章 顶级乐子人的两张车票

铁轨与钢轮带着车厢轻微地摇晃着。

距江雪明离开车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不知道这趟车已经开了多远,也不知道目的地有什么东西等待着他。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遗嘱留下最后几句话。

翻到扉页的乘客指南目录——

——突如其来的光源引走了他的目光。

他看向窗外,列车刚从狭窄的隧道中冲出,四周的地貌变得空旷幽远,目力所及之处,都是赤红的岩浆湖,还有湖泊之外极远处的险山怪石。

八座巨大的钢架桥梁支撑着数十条铁道,各个铁道之间的转线道岔上立着红绿两色的信号灯。

江雪明依稀能看见,不远处的铁轨上,每隔几分钟就会有其他列车通过。

他还看见,在更黑暗的地方,亮起红色警报灯牌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按倷不住内心的好奇,他将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外,想看清那黑暗的岩窟中,那条正在发出报警光源的铁道。

岩浆湖的橙光照耀下,那一处铁路的道基已经毁坏,腐败朽坏的钢条落进湖泊中立马融成铁水。

赤红的灯牌下搭起了安全警告和施工维修的标示。

再往里仔细窥探,他依稀能辨认出岩窟道路中的黑影。

那些影子不像是人类,更不是什么施工器械。

纷乱驳杂的光影中,岩窟里似乎藏着许多怪物。

它们扑打翅膀时的嗡鸣声传出去很远很远,尽管已经相隔数百米。雪明依然能听见那种令人抓狂的噪音,让人心神不宁。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一只手猛的拍在江雪明肩头,把他从窗外拉回了车厢。

“兄弟!看什么呢!”

雪明吓得不轻,倒不是被岩窟的未知生物吓住了。而是刚才他半个身子都在窗户外边.

肩膀上突然来了一巴掌,差点把雪明的魂儿都给拍出来。

他被一股巨力野蛮地扯回座位上,紧接着就看见——这不请自来的乘客,也一个劲地外瞅瞅,努着身子凑到窗外,还听见那家伙聒噪的嗓门。

“啥玩意啊?这么好看?兄弟,刚才你在看什么?哪个方向?”

眼看这位旅客都快爬到车顶了,还在一个劲地抱怨着。

“哪儿呢?哎兄弟!你怎么不说话?”

江雪明终于回过神来,解释着:“哦!我看见有个岩窟亮着红色警报灯,在检修维护。可是那个窟窿眼里,好像有怪物”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玩意儿。”车窗外的旅客身手矫健,一眨眼的功夫就钻了回来,站在走道上拍去身上的泥尘和煤灰。

雪明才看清这位旅客的样貌,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厚指节粗大。

和雪明一样,那人穿着客服部配发的标准长衣。

从长衣领口能看见粉色的衬衫和结实的胸肌,大腿小腿的肌肉鼓胀起来,把牛仔裤撑得满满当当,大皮靴上的金拉链非常扎眼。

那人摘下牛仔帽,在岩浆湖和车厢冷光灯的照耀下,五官显得十分年轻。

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没有胡子,浓眉大眼。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厚而有肉,从面相来看是个重情重义的天真小伙儿,眼黑占了眼睛的二分之一,神采奕奕。棕色的乱发盖住了耳朵和眉心,用手撩去脑后,变得清爽利落起来。

这位乘客回到车厢之后,就把一个大背包扔在雪明的位置旁边,大大咧咧的坐在对面。

本来给客人们安排的座位空间还算宽裕。可是这个巨大的背包几乎把出路都堵死了,根本就没打算挪开的意思——像是这个冒失莽撞的年轻人,给了江雪明一个下马威。

“能把你的东西收一收吗?”江雪明坦言,刚才在车窗外边被这家伙推了一把,现在座位的出路都被堵死了。

“哦!不好意思。”年轻人立刻起身,将背包扔去隔壁座位。

江雪明内心暗想——这老弟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等年轻人回到雪明的对桌座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乘车信息卡和车票,此人与雪明正儿八经地说,“哎,BOSS安排我跟着你,要我和你去同一个地方。”

江雪明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子,没有主动开口。

年轻人佝着身子,双手撑着下巴,往江雪明那头凑,接着说:“我姓步,叫步流星。你叫我阿星就好了,我要怎么称呼你啊?”

“江雪明。”

“诶嘿?好呀!好名字呀!”阿星拍手笑道:“吴钩霜雪明,飒沓如流星。我看你长得就很靠谱,咱俩到了目的地,BOSS安排的任务那不是手到擒来嘎嘎乱杀。”

江雪明:“阿星你好。”

步流星:“嘿嘿!阿明你也好!”

就这样,没头脑和不高兴算是打了个招呼。

步流星坐下之后就再也没闲下来。

这个年轻人充分向雪明诠释了什么叫顶级话痨。

“我是HK本地人,狮子座的!阿明你什么星座啊?

“我看你不喜欢说话,肯定是巨蟹座,巨蟹座的人都闷骚。”

“车站里有好多好多好看的小姐姐,我要了几个电话号码,你要不要啊?咱们第一次见面,我也没什么礼物带给你。”

“这个车站的乘客,个个都有故事,阿明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呀?能说说你的故事嘛?让我高兴高兴呀?”

“不想说就算了嘛凶巴巴的盯着我干嘛呀”

雪明的怒气值肉眼可见的上升了,他暗地里琢磨着,会不会是初次会面时,惹那头猫咪生气了。

不然BOSS怎么会安排这么个家伙和自己搭伴呢?

他捂着额头,为了工作应付了一句:“没有,我不生气。”

“不生气就好。”步流星一下子精神起来,说起刚才的事故铁轨:“哎,阿明,我和你一样,都是第一次来这个车站乘车。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我们得互相帮助,互相提醒。”

江雪明:“嗯,你说得对。”

阿星接着解释:“我呢,来得比较早,就在车站里瞎转悠,也看了不少日志上的科普信息——刚才那条岩窟里的事故路段,你看见的影子不是怪物,那就是九界车站的检修员在工作。”

江雪明:“检修员?”

“没错,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些东西。”阿星翻开乘车日志,又抢走雪明手里的日志,翻到同一页,“你看,乘车日志目录里写着呢!目前车站的铁道维修单位——纱羊III型。”

纱羊原本是地下世界的奇异生物,在四十七号区块到八十八号区块都有它们的身影。

它们的外形像是差翅亚目昆虫蜻蜓,得名纱羊。

成虫纱羊的体长在一百六十公分到两百公分左右,雌虫的体型要比雄虫大。

一百四十年前,纱羊的种群中出现了能与人类沟通的个体,并且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科研站推断,应该是纱羊本身长期与星界著民接触,获得了神秘的星界知识而产生了异变。

不久之后,这些虫子就成了车站的新员工。

它们能带着自身体重数倍的工程物料飞跃桥梁,具备空中倒车的能力,在现代社会,直升机的飞行机动未必能赶上这些天赋异禀的巨型昆虫。

经过三代的演化,科研站为纱羊量身打造了配套的工程护具和通讯装备。还有不少未知区域中存在未开化的纱羊个体,它们也是检测癫狂指数和灵灾的重要标准。

阿星眉飞色舞振振有词:“怎么样?神奇吧?我在书页上见到这玩意的时候,就琢磨着,地底世界肯定有富氧地块,不然这些虫子怎么会长得这么大!而且肯定还有一个食物充足的生物圈.”

“阿星。”江雪明快速翻看手册,头也没抬:“说说你的故事吧。我想了解了解你,你为了什么才来到这座车站的?”

步流星愣了那么一会:“你想了解我?”

“是的。”雪明抬起头,正襟危坐:“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在这个危险的地下世界,我俩得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阿星终于正经起来,收起心思,认认真真的说着一点都不正经的话,“我是来找乐子的。”

江雪明像是没听懂。

步流星又重复一遍。

“我是来找乐子的,就觉得生活太无聊了,得找点刺激。我老妈在南区和东区有两块地,隔海能看见维多利亚港。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什么极限运动都玩过了,我妈要我回英国深造好好过日子,可是我不想读书。”

江雪明又问:“你的车票是怎么来的?”

步流星答道:“是我偷来的,我想去监狱体验体验。我记得自己明明偷的是车票,结果警官硬说是钞票,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想去坐牢?”这超出了江雪明的理解范畴,属于知识盲区:“为什么?”

步流星低下头,神情变得沮丧:“我想知道牢房里是什么样子,没体验过就想试试呗!~有个朋友和我说.现在租金那么贵,住再偏也要三千多,叉烧饭三四十块起,加上生鲜水果随随便便一个月花出去五六千。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在这里活下去?年轻人的出路就是坐监,吃住免费,能按时上床睡觉,还不用挤地铁。”

“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是来车站体验生活的?”江雪明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靠得住的。”步流星急了,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我很厉害的。你看我身手!”

话音未落,这冒失的年轻人又要往窗外钻。

阿星踩在窗缘,整个身体都悬在外面,像个置气的孩子,嘟着嘴要证明自己。

“江雪明!你看到了吗?我不怕的!”

窗外的狂风将阿星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深渊之下是金红色的岩浆湖。

列车飞快驶从悬桥上驶过,一头撞进了隧道道口。

在那个瞬间,江雪明眼疾手快将这个冒失鬼从窗户外边拉了回来。

只差那么一点,步流星就要变成隧道入口岩壁上的肉泥。

车厢在进入隧道之后,车内车外温度和气压的强烈变化让整个车体都开始摇晃。

步流星惊魂未定,被扯进车厢时只觉得脖子生疼,像是让一头狮子咬住了喉咙拖行着,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摔在走道上了。

再去看雪明——

——他依然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右手的指甲外翻,带着撕扯衣物时留下的淤伤,拿着指甲钳一点点修理干净。

步流星摸了摸身体,擦干净脑袋上的冷汗,傻傻的愣了半天才爬起来。

“喔!!!好刺激啊!”他回到位置上又变回了那副龙精虎猛的样子,“明哥!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这个人很靠谱!”

江雪明淡淡的说:“我和你讲讲,我为什么来这座车站吧,毕竟我们要合作,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趟旅程。”

步流星:“好!我一定认真听。”

紧接着,雪明将自己的经历,还有妹妹的病情,都如实告知了这个小子。

一开始,他只是盼着,这不正经的小子能稍微正经一点。进入工作状态。

再后来,他说到自己开始写遗嘱,做好最坏的打算时——去看步流星的神态,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了。

这个大男孩鼻子通红,一对眼睛水汪汪的,就这么哭了出来。

“不是.”江雪明要的不是这个结果:“你别这样。”

“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多愁善感。”步流星一边从背包里拿出纸巾擦鼻子,一边答道:“打小我就爱哭。没办法太好哭了。”

等到雪明说完,步流星已经泣不成声。

这小子趴在桌上,脑袋埋在手臂里,从衣服袖口传出来呜嘤嘤的声儿。

雪明把事情的原委都说明白了,又嘱咐着:“所以说,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步流星咬牙切齿地抬起头,又是擤鼻子,又是握拳打气:“我一定会把妹妹从病魔手中救出来!你放心!”

“那个.”雪明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出来,“那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

“啊!我感觉我在燃烧,心里沉寂了很久的感情要从胸口涌现出来!”步流星紧紧抓住了雪明的手:“毫无疑问,明哥,就在刚才,在那个隧道入口,你救了我一命呀!你救了我一命!这很重要!”

阿星炙热的眼神让人难以直视,信誓旦旦地说。

“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牢牢记在心里,我没想到咱俩的出身差距有那么大,来车站的目的也完全不同,我俩的人生本就像是两条平行的铁轨,终于在这趟列车上交汇——这是我的使命。”

江雪明轻声细语:“你少看点动画片对大家都好。”

步流星不依不饶:“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和你同生死共患难。在报答这份恩情之前,我不会离开你的。”

江雪明:“行吧。”

步流星擦干净眼泪,学着雪明那样正襟危坐着,“像是阿明你想要了解我那样,我也想进一步了解你。”

“哦”雪明只觉得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你问吧。”

步流星有样学样的掏出日志本,拿出钢笔,准备做记录。

过了很久——

似乎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好像该问的都问完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于是他开口问。

“你到底是什么星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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