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父与子,兄与弟

和刘途预料的时间半天不差。

嘉启十二年六月的最后一天,刘典出现在位于帝国旧皇宫外太平街的刘氏宅楼。

当轿梯内的古铜色指针滑指向数字‘捌’,朱漆镶嵌金纽的梯门朝着左右滑开。

满身风尘的刘典迈着沉重的脚步从中走出,迎面撞入眼中的却是一副秀美的山水画卷。

山丘草甸,清河篷船,横架两岸的石桥,拔节孕穗的水稻弯腰垂首,纵横交错的阡陌田垄上开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东南西北四方有参天巨树拔天接地,撑着这一片被搬入楼中的天地。

而在天地的最中央,一座青砖灰瓦的古朴三进庭院坐落在此。

放眼望去,眼前的一草一木在外界都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可放在这层楼宇之中就成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奢华。

平地起惊雷,这才是老帝国‘两京一十三省’内一等门阀该有的调性和底蕴。

可此刻在刘典的眼中,入眼的山川草木却都挂着一层黏腻的血色,食人的猛兽在林间探首,嗜血的妖魔在山巅磨刀,一道道充满恶意的目光暗藏角落,觊觎着他这一身的血肉。

“少爷您回来了?!”

“滚开。”

心情不好的刘典一脚踹开跪地迎接的仆从,匆匆前行。

等他走进那间庭院,已经满脚泥土,鞋袜湿透。

‘秋刀解冬显墨骨,春笔蘸夏点文心。’

刘典凝凝视着这对悬挂书房外的楹联,缓缓深吸一口气,直到感觉内心的烦躁都被压制下去,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父亲刘谨勋的书房门。

“进来吧。”

一道平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得到准许的刘典原地跺了跺脚,震开鞋履上的泥点,方才推门而入。

房间内,三面墙壁全是接顶的实木书架,每一层都堆满各种线装古籍,甚至连地面上都堆放着一本本厚厚的大部头,杂乱不堪,进门的刘典甚至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而自己的父亲刘谨勋躺在一把被书海环绕的躺椅上,仰着脸望着屋顶上的横梁,像是出神地想着什么。

刘典站姿局促,脚后跟就贴着门槛,轻声道:“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一句枯燥简单的对话之后,父子几乎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坐下吧。”

刘谨勋抬起右手点了点椅子旁一叠书籍堆起的‘书墩’,刘典闻言连忙撩起前襟,小心翼翼抬脚准备跨过横在脚前的障碍,可好巧不巧,这时候竟有一滴泥水从鞋底滑落,悄然打在封皮之上。

本该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刘典脸上的表情却蓦然僵硬,跨开步伐的身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来到外面去走了一趟回来,还是没能去掉你这一身的浮躁。如果你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慢,又怎么会沾泥带水?算了,你这次也算情有可原,过来吧。”

刘典抿着嘴唇不敢应声,分外小心地坐到刘谨勋的手边。

“跟为父说说吧,现在倭区是个什么样子?”

刘谨勋眼睛依旧望着屋顶,轻声问道。

“新政蔚然成风,百姓安居乐业”

刘典脱口而出,可才刚说了两句就被自己的父亲打断。

“你我父子二人难得有独处的机会,我想听你说些心里话。”

“是。”

刘典定了定神,这才缓缓说道:“在江户城祸乱后,倭区锦衣卫再不成建制,其中愿意改换门庭的锦衣卫要么被编入了当地的戍卫之中,要么被调遣回各门阀的基本盘,所有的武力都被掌握在了各城的宣慰使衙门的手中。为了让手下这些袍泽有个妥善的退路,苏策这位倭区锦衣卫千户也算是费尽心机了。如果那天被骗进倭区的佛道两家的序三中有一人逃脱,儿子认为,这一次恐怕都不会有任何一名倭区锦衣卫能够幸存。”

刘谨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继续说。”

“如今过百万倭寇青壮年劳力已经拆解送往帝国本土各大行省。最多五年,这群人会在各种工厂作坊中死的死,残的残,最后活下来的人也不会再承认自己倭寇的身份。缺失了这一层中坚力量,倭寇的脊梁骨已经被抽调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青嫩秧苗,也全被栽进了夫子庙的田地中,长成以后也是儒序的稻,结着儒教的穗。”

刘典平静说道:“而那群不服从治理,想要拼死反抗的老人们,也算是求仁得仁。不过儿子没有让他们入土为安,而是一把火烧成了灰烬。这样我没有了碍眼的坟碑,他们的子孙也少了祭奠的麻烦,大家各取所需。应该要不了多久,等我们走完这三步,‘倭寇’这个词语只能在史书中看到了。”

刘谨勋指尖敲着摇椅扶手,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举措应该是那个叫杨白泽的后生率先提出来的吧?他是裴行俭的学生?”

“是的,父亲。”刘典老老实实回答道。

“果然和他的老师是一個模子里印出来的,做事狠辣有余,可惜气魄不足。”

刘谨勋评价道:“他的这些举措虽然见效快,但这十年内不知道有多少倭寇会因此加入叛军与朝廷为敌。若不是这一次他们师徒二人的性格作风恰好是首辅大人所需要的,否则这个杨白泽恐怕连进入倭区的资格都不会有。”

刘谨勋笑了笑:“可怜裴行俭那头倔驴这时候可能还没回过神来,依旧在他的重庆府衙里沾沾自喜吧。”

“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在首辅大人的预料之中?”刘典惊讶道。

“六艺‘数’极,已经超越了常人的想象之外。”

若是放在以往,以刘典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刘谨勋根本不会在张峰岳的身上多做评述。

但今天刘谨勋似乎心情不错,破天荒的多说了一句:“如果典儿你以后有机会为他老人家做事,不要自不量力去考虑对方的命令是否周全。而是要把心思放在如何把事情做到符合对方的心意。古人曾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可我们这位党魁已经不是智者,而是已经迈出半只脚的圣人了。”

“我知道了。”

刘典蹲坐在‘书墩’上,垂着脑袋,隐藏自己不太自然的目光。

刘谨勋并不知道,如今的刘典正在背着他,做着在他看来属于是自不量力的事情。

“看来你这次在倭区还算有些收获,也不枉为父送你前去历练。”

“儿子不敢辜负父亲的一片苦心。”

埋头回话的刘典突然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打,猛然一激灵,立马抬起头来。

刘谨勋垂下眼眸,深邃的眸光直视刘典的眼睛,“继之已经死了三天,伱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

“事情发生的突然,我一时间无法从倭去公务中抽身,所以耽搁了几天。”

“你是在担心杀人的不是外人,而是自己人吧?”

“原来父亲您都猜到了啊。”

刘典闻言他苦笑一声:“其实在知道舅舅死讯的时候,儿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怒,而是怕。”

“怕是正常,为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怕过。怕族中的长辈看不惯我掌权,怕兄弟姐妹嫉恨我起势。内部射出的暗箭远比外界刺来的明枪,更加让人心悸。”

刘谨勋轻笑道:“这一次你只耽搁了三天便敢回来,是觉得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吧?”

“查清楚了,舅舅的死是外忧,不是内患。”刘典沉声回答。

“真相如何,你有你自己的判断,用不着告诉我,照你的心意做事就行。”

刘谨勋神情慈爱的看着对方,柔声道:“为父只提醒你一句,事到万难须放胆。”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刘典愣了愣,一时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还没等他壮着胆子开口去问,就看见刘谨勋略带倦意的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吧。”

刘典不敢再多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刘谨勋倦怠地坐在椅子上,从手边拿过一本线装古籍翻看起来,可不过翻了几页,就意兴阑珊的合上书本,自嘲笑道:“看来孩子们都长大了,都不愿意跟我这个老头说实话了啊。”

“其实老爷子您心里很清楚,这次刘阀面对的可不止有外忧,也有内患。”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书房的角落处传来,说话的是一个站姿笔挺,五官轮廓分明的男人,满头黑发并没有束在头顶,而是随意的披散在肩膀上。

“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迟早都会来。让这把火烧的旺一点也好,烈火才能锻真金嘛。”

男人皱眉问道:“您难道就不担心火势太大,不受控制?”

“再大不过焰浪烧山,等到来年春风起时,长出的草木只会更加葱郁,而青山依旧。”

刘谨勋话锋突然一转:“不过青山只有一座,容不下两头雏虎。现在也是时候让他们露露爪牙,分分高下了。”

“难道您让典少爷去倭区,不是为了再起一座青山?”

“东林党可以有新旧之分,但组成东林党的门阀却不能。”

刘谨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大明帝国只能有一个金陵刘阀。”

“那看来您还是更加偏爱典少爷了,要不然怎么会提醒他出事到万难需放胆?您这一碗水可没有端平啊。”

男人在刘谨勋的面前并不像刘典那般拘谨,笑呵呵问道。

“朱烬,你们六韬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多嘴?”

“兄弟阋墙,逐鹿大权。这种事我以前只是听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当然好奇了。”

刘谨勋皱了皱眉毛,似乎对男人轻佻的话语有些不满。

“行行行,我知道这些事不该打听,是我的错。”

朱烬打了个哈哈,笑问道:“老爷子您这次让我过来,是不是为了摆平那个叫李钧的独行武序?如果是这件事,那我这次可以给您打八折,因为我刚好也有一笔账要跟他算算。”

“这里生意里不包含他。要不要把他当做添头,你自己看着办。”

刘谨勋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的是天阙那群残党在这个时候现身金陵,究竟是所谓何来。是那个叫沈笠的小角色自作主张跳了出来,还是说门派武序的老东西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出头了,打算借用我们刘家的梯子再登上舞台?”

“沈笠啊”

朱烬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啊,当初那群被我卖给桑烟寺配种的武序里,好像有一个人就叫这个名字”

离开书房的刘典刚刚走到那座装饰成凉亭的轿梯前,就遇上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

“典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迈步走出的刘途表情惊喜,上前热络的拍打着刘典的胳膊,眼神上下打量,笑道:“一段时间不见,你沧桑不少。看来倭区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啊,我当时就告诉父亲不应该让你去吃这个苦头.”

“大哥。”

刘典同样笑着喊了一声,打断了刘途的话。

“我在倭区不过勉强能算个鸡头,当然比不上大哥你在金陵当凤尾了。”

刘途笑容不变道:“你个臭小子,我原本还担心舅舅遇害的消息会让你一蹶不振,看你还能跟大哥开玩笑,我就放心了。”

“一蹶不振倒不会,但杀人真凶我一定会追查到底,希望大哥你能帮我。”

“那是当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管对方是谁,我们刘阀一定不会放过他。”

刘典感激道:“有大哥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刘途嘱咐道:“现在父亲的年纪也大了,性情难免会变得有些喜怒无常,如果他老人家训斥了你,你也别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情就跟大哥我说。啊对了,这个给你。”

“这是?”

刘典看着手中巴掌大小的黑色方盒。

“这是舅舅遇害之时的现场画面,墨序中部分院兼爱所的人也在其中。”

“大哥你的意思你”

刘典摩挲着手中的投影设备,轻声问道:“舅舅的死跟中院的人有关?”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把搜集到的证据全部交给你,至于到底是真是假,就要你来判断了。”

刘途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觉得无风不起浪,更何况现在事实就在眼前。中院这些年虽然跟儒序走的很近,但你我心知肚明,他们眼中的主人可不是我们刘家。”

刘典沉默了一会,拱手道:“我知道了,谢谢大哥费心。”

“先去好好歇歇吧,看你这一身的泥尘。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为死了的人报仇,而是该好好睡一觉,等睡足了不急了,再去安抚好还没死的人。”

刘途迈步朝着凉亭外走去,突然脚步一顿。

“对了。”

站在凉亭台阶下的刘途回过头来,亭内的刘典闻声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不见半点惊涛波澜,也没有刚才在亭中用唇齿说话的热切。

平静无波,一片淡漠。

“大哥知道你以前对我有些不满,但大哥想告诉你,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外人,我们应该先攘外,再安内。你觉得呢?”

刘典笑着说道:“这一点,我与大哥你不谋而合。”

等到刘典的身影被合拢的轿梯门挡住,刘途这才转身走进那片秀丽山河。

一路沿着阡陌小道随性漫步,当路过一片稻田之时,刘途一屁股坐在田垄上,脱掉鞋袜赤足踩进稻田之中,面带微笑缓缓阖上眼眸。

等他再睁眼之时,已经来到那座置身于漫天大雪之中的黄金屋。

“刘长老,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刘途看着坐在对面的刘仙州,直接开门见山,言辞锋利凛冽如窗外呼啸的风刀霜剑。

(本章完)

第527章 虎与鬼

铜炉内的炭火烧得正红,噼啪作响。

刘仙州却感觉浑身微微发凉,眉头紧蹙,沉声道:“刘大少爷,这不过是一次拙劣的栽脏陷害,难道你看不出来?”

“长老你说有人栽赃,那我倒想问问,是谁在栽赃谁?”

刘途眼神犀利,冷声反问。

“刘少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老夫怎么有些听不懂?”

刘途展现出来的强硬态度,让在墨序中部分院内位高权重的刘仙州感觉有些不适,心头怒气陡生。

中院确实跟儒序走的近,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中院背靠的是京城中的那棵参天大树,并不是刘家这样的地方门阀。

而且自从在抱上了张峰岳这条大腿后,中院一直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几乎不与其他儒序门阀有过多来往。和同在一城的刘阀关系并不算亲密,多年来只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也正是因为这一颗坚定不移的‘忠心’,中院在帝国工部中获得了大量的官位,实力和资源一直遥遥领先其他四座分院,在墨序内部俨然已是一家独大。

所以凭心而言,刘仙州并没有太将刘阀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荣禄的突然死亡让刘仙州太过被动,不想在这时候跟以刘阀为首的金陵儒序闹得太僵,他今天根本不会进入这座黄粱梦境来见刘途。

甚至在刘仙州看来,抛开同为儒序这层身份,中院跟首辅大人的关系远比刘阀要更加亲近。如果两边真因此闹翻了,首辅大人会偏袒谁,那还真不一定。

“既然长老你听不懂,那我就把话说的明白一点。”

刘途一改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作派,开门见山道:“郑继之跟我们刘阀是什么关系,就不用我再说了吧?他的这处宴场位置隐秘,连我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们中院的人怎么会知道?还有你说人不是你们杀的,那为什么人前脚刚死,你的人后脚就到了?”

“伱们兼爱所的人鼻子真有这么灵?”刘途眸光阴冷:“还是说,如今金陵六部的儒序官员身边都被你们中院安插了眼线?”

安插眼线,这对于任何势力来说都是不可触犯的忌讳。

刘仙州虽然没在宦海中浮沉过,可人老成精,自然不可能从刘途手中接下这口巨大的黑锅。

“刘少爷言重了,我们中院一直以来跟新东林党关系紧密,怎么可能做这种越界的事情?”

刘途冷笑道:“你们跟新东林党关系紧密大家同在金陵城,我怎么不知道?”

“刘少爷何必明知故问?”刘仙州的脸色同样冷了下去。

“长老这是在说我无理取闹?”

见刘途如此咄咄逼人,刘仙州一时间有些竟有些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压着心头火气再解释了一遍:“这就李钧故意设的陷阱,目的就是想让我们两方心生芥蒂,他好从中混水摸鱼!”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被一个武夫给耍了?那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什么时候这些拳头比脑子大的武夫变得如此阴狠狡诈了?”

刘途故作恍然,问道:“不过,刘长老你的手里有证据吗?”

“我的人也被李钧杀了。”

刘仙州话音顿了顿,眉宇之中蓦然泛起森冷杀意:“就在不久之前。”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刘途嗤笑一声:“长老做事果断,在下佩服。”

“老夫可做不出对自己人下手的事情。”刘仙州冷声一声,反唇相讥道:“倒是刘大少爷借题发挥的本领,让老夫自愧不如啊!”

刘途目光直视对方,“那长老你的意思,是我在栽赃你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刘仙州毫不示弱与刘途对视,口中平静道:“只是想提醒刘少爷你一句,与虎谋皮这种事情,想开始很简单,但想要善终可就不容易了。”

“谁是虎?”刘途冷声反道。

刘仙州掷地有声道:“谁想吃人,谁就是虎。”

“这么说中院是吃素的了?”

刘仙州目光炯炯:“中院不吃素,也不吃荤,我们只吃鬼!”

言至此处,房中唇枪舌剑的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巴,沉默的看着对方。

蓦然间,两人嘴角不约而同缓缓翘起,竟同时放声大笑。

“看来郑继之的死亡,跟中院无关!”

“但是刘少爷的麻烦,跟老夫有关!”

一人一语,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刘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色恍若雨过天晴,笑道:“死了人的门阀家族我会出面安抚他们,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不过这杀人的恶名,只有委屈长老你先担在肩上了。等事情结束,我自然会还长老你一个清白。”

“这一点刘少爷不用担心。我虽然年老,但在中院内还算站的稳,还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风波就倒下。”

刘仙州点了点头,问道:“不过这头作恶的猛虎,不知道刘少爷准备怎么解决?”

“刘长老你打过猎吗?”

刘途见老人摇头,微微一笑道:“一头野兽不管再凶恶,归根结底也只是畜生罢了。你只要让它吃饱喝足,它就会对你放下戒心,甚至对你摇尾示好。到时候你只需要拿上一把好刀,慢慢绕到它的身后,轻而易举便能一击致命。”

“这可就巧了,老夫虽然不会打猎,但锻刀造弓还算得上是行家里手。刘少爷你需要的好刀,我随时都能提供。”

刘仙州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不过有个词叫为虎作伥,不知道刘少爷有没有听过?”

“长老请讲。”刘途抬手示意。

“老虎是血肉之躯,快刀利剑就能诛杀。可伥鬼是无形之物,刀剑无法加身。有形的好杀,这无形之物,可就不好杀了。”

刘仙州笑道:“刘少爷你是读书人,足智多谋,不知道能不能教教老夫该怎么诛杀这些伥鬼?”

真是个难缠的老东西啊!

刘途心头感慨连连,能接替孟席的位置,成为中部分院排名第一的副院长,这個刘仙州果然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

李钧让顾玺把这份录像交给自己,要自己向中院施压,想让刘仙州陷入中院内部的责问之中,无暇顾及分心对付他们。

这在刘途看来,根本就是一次空手套白狼的无本买卖。

录像这种东西放在现如今的大明帝国中,想要仿造实在太简单,随便找一个精通黄粱梦境构造的杂序就能仿制的栩栩如生,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有力的证据。

想用这种东西扳倒一位大权在握的副院长,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所以刘途很清楚,录像只是一个借口,李钧想要利用的是自己刘阀的身份和话语权。

而他今天约见刘仙州,也不是听李钧的命令行事,而是打算以帮忙洗清杀害郑继之的罪名为条件,让刘仙州和自己联手解决李钧。

结果刘仙州先是看穿了他与李钧的关系,用‘与虎谋皮,不得善终’反过来威胁自己。现在居然还要临时加码,让自己帮他抓出藏在那些叛徒明鬼,作为他和自己联手的条件。

这个刘仙州,倒还有点结交的价值。

刘途不怒反喜,笑道:“儒序不信鬼神,抓鬼这种事情我不擅长。不过听长老说它们是无形之物,我倒是觉得首要的重点是先让他们显形。”

刘仙州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问道:“怎么显?”

“既然是为虎作伥,那自然是让它们跟这头恶虎先作威作福一番。”

刘仙州了然,笑道:“刘少爷的意思是先让它们得志,再让它们丧命?”

“没错。”

刘途站起身来,推开紧闭的房门。

凛冽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铜盆中的炭火猛然一窒,接着剧烈舞动起来。

刘途放眼凝视门外的冰天雪地,一身衣袍猎猎作响,双目熠熠生光,朗声道:“这头下山虎想吃人,那我们就让它如愿以偿,不只要让他吃饱,还要让他吃撑!等他撑到没有力气动弹之时,我们可以慢慢拔虎牙、斩虎爪、抓伥鬼”

刘仙州跟着起身,大笑道:“砧板鱼肉,慢慢炮制!”

背对着对方的刘途舔了舔嘴唇,轻声自语。

“说的对,慢慢炮制。”

“什么叫炮制,你小子会不会说话!你知不知道外人有多少人想打注入器都找不到门路?老子当年在津门的时候,为了一支九品内功跟人拔刀子玩儿命,被捅了三刀才抢到手。你现在敞开了打居然还不知足,纯粹就是他娘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说了,要想成为武序在人前显贵,在人后受点罪有什么大不了的?”

金陵城中某处天阙的隐秘据点,沈笠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王旗夹杂着哀嚎的叫骂声,扯着嗓子隔门骂道。

“沈哥,我当门派武序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像这小子这样差的基因。那么多九品注入器打下去,结果跟他娘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都怀疑那些药剂是不是被他一泡尿全给滋出来了。而且居然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痛觉,这种情况实在是有些反常”

一名天阙成员对着沈笠苦笑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担心这么下去还没等他成为武序,就要先被痛成疯子了。”

“痛成疯子也得是武疯子。”

沈笠故意大声说道:“而且你听见没,这小子骂人骂的这么中气十足,怎么可能会疯?给我加大量,把咱们所有门派的基础内功都给他打一遍!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基因先解锁,还是他的精神先崩溃!”

“沈笠,我去你大爷.啊!”

听着王旗再次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沈笠这才满意一笑,悠然走进一张沙发中躺下。

“去我大爷?哼哼,不把你安排明白了,老子喊你大爷。”

两手枕在头下的沈笠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下属问道:“对了,山里面还没有消息?”

下属摇头道:“还没有。”

“这群食古不化的老东西,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在辽东我大哥都跟他们说的那么清楚了,他们还想干什么?难道真要失心疯到为了独行武序的仪轨继续内斗?”

沈笠猛然坐起身来,破口大骂:“这群老王八蛋要是真拎不清,要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老子他妈的也叛出师门,跟我大哥当匪去。”

那名下属眼观鼻鼻观心,对沈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置若罔闻。

可他已经如此,骂起劲来的沈笠却依旧不放过他,喋喋不休说道:“老胡你不要给我装死,我问你,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沈哥,这些话可不能说啊。”胡森无奈抬头。

沈笠怒道:“天高皇帝远,你在怕个卵,说!”

“其实我也觉得咱们武序现在不应该再继续内斗。”

胡森叹了口气道:“不管门派还是独行,说到底都是咱们武序的自己人,现在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就算以后真要有什么正统之争,那也该是光明正大的摆开来争,现在让咱们一群人去欺负别人一个人,这算什么道理。”

“关键是还争不赢,这才是他妈的最丢人的地方!我告诉你,我大哥如果铁心了想要干我,都不用多,最多五拳,我大概率就要倒在地上盘算下辈子怎么投个好胎了。有这么一条前途无量的大腿不赶紧抱住,居然还想着怎么把腿给锯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老糊涂了?”

沈笠骂骂咧咧,背着走在胡森面前来回踱步。

“那个叛徒处理完没有?”

沈笠脚步一顿,开口问道。

胡森点了点头:“已经解决了,抽了一支四品技击出来,应该明后天就能送回山里。”

“别送什么山里了,让他们送到金陵城来。”

胡森一愣,试探着问道:“沈哥,你这是要送给”

“用不着遮遮掩掩的,等东西到了,你就拿去送给我大哥。”

沈笠理所当然道:“这次咱们白白拿了那么多好东西,别人虽然没开口,但我不能不懂事儿。而且这是开始,等那些道械出手之后,我还得想办法再弄几支注入器过来,必须把这礼尚往来给做到位了。”

胡森苦着脸说道:“那要是山里有意见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让他们自己来找我。我还就不相信了,我抓的人我连处置的权利都没有了。”

沈笠不屑道:“再说了,我现在这个门派里辈份比我高的人都已经死光了,老子现在就是自己的掌门,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真把我惹生气了,大不了老子就退出天阙,跟我大哥混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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