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那是沈待诏

室内,韩琦站在边上,万商有些拘束的站在另一边。

韩琦眨眨眼睛问道:“你说是谁说的?”

万商说道:“是沈待诏。”

“你何时听来的?”韩琦觉得有些热,不禁拉了一下衣襟。

“那次……”万商回想了一下,“那次邙山军在城外和人演武,下官也在场……事后邙山军大胜, 下官过去……下官本想和沈待诏套个近乎,可他正在回答问题,好像是个乡兵在请教何为忠心……然后沈待诏就说了那番话。”

他不知道那番话是否能让韩琦满意,但自己却觉得很好,很贴切。

“韩相,下官用这番话在军中教导那些军士,极好。”

韩琦摆摆手,万商告退。

韩琦转身推开门, 进了大堂。

大堂里很安静。

曾公亮等人在看着沈安。

赵曙也在看着沈安。

赵曙点点头,“你很好。”

那些臣子都喜欢用华丽的词藻来标榜自己的忠心,可沈安却不会,他只会用最贴切的话语,最简单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原先还有人说邙山军三百余人的规模不可小觑,该抽调到别处去,大伙儿都有些意动,今日之后,赵曙再无此念。

“旁人都恨不能把忠心当面说出来,而你却悄然说,并且是说给了那些乡兵听。”赵曙真的很满意,“为国效命,为国种地,为国经商,这便是忠心,这便是为国效力。”

“大宋官吏千万, 能用心如此的有几个?”赵曙唏嘘道:“你年轻,但却有勇有谋,难得啊!”

沈安没说话, 微微低着头。

从寇准开始,这个时代的文官就在走下坡路。

寇准至少敢拽着真宗去亲征,哪怕后来因为政争离开政治中心,但他的胆略依旧光耀千古,能与后世的于谦交相辉映。

寇准之后还有范文正。范文正看到了大宋的危机,他大声疾呼,痛斥那些弊端。而赵祯也察觉到了那些危机,于是君臣一拍即合,开始了革新……

革新失败了,大宋的文官至此开始了下滑。

曾经的新政排头兵韩琦等人堕落了,成为了官僚。那些既得利益者在弹冠相庆……

关键是赵祯在领略了强大的反对力量之后,他陷入了沮丧之中。

帝王沮丧,重臣堕落,这样的大宋一直下滑,直至赵顼登基,重用了王安石。

王安石疾风骤雨般的新政就是大宋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却载不动大宋的国运,跟着一同沉没了。

现在是嘉祐八年年底,即将到来的是治平元年。

新帝王,新年号……

这是一次机会。

原先在登基时发狂的赵曙好端端的在这里,他正在看着外面,身形挺拔。

原先坟头草三尺高的赵允让依旧健在,叫骂声依旧让人胆寒。

濮议没有了,君臣和谐。

这样的大宋如何?

沈安感觉成就感爆棚。

这就是我带来的改变和影响,未来的大宋将会走向何方,他心中渐渐有了些谱。

赵曙回身问道:“你今日的进谏风险不小,你可想过我会发怒处置你吗?”

“想过。”沈安说道:“但有的事必须要去做,不然臣会寝食难安。”

赵曙笑道:“你说的是国事……还是大郎?”

国事你就是效忠我,大郎那边你就是选择了情义。

沈安和赵顼年少相识,在宫外时就和兄弟一般的相处,情义自然深厚。

可赵顼是帝王,作为臣子你沈安自然该选择效忠帝王。

至于情义,这玩意儿对于官员来说就是个奢侈品。

官员会检讨自身,去发现自己的缺陷,而情义就是缺陷之一。

对手会利用你重情义这个缺陷设下圈套,然后给你重重一击。

所以情义不适合沈安。

同时这也是赵曙想重用沈安的信号。

效忠朕,朕便重用你。

韩琦有些小嫉妒,他想起自己在沈安的年纪时才刚中进士,可沈安就已经要飞黄腾达了。

年轻人,果真是前途无量啊!

沈安抬头,微笑道:“臣今日进谏,为的是……大王。”

韩琦猛地看过来,觉得沈安怕是昏头了。

赵曙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

沈安含笑,态度坦然。

“为何?一般的臣子听到这等话,马上就会向我效忠。而你却不同。”赵曙突然笑了:“说说,我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安说道:“人生百年,总得要坚持些什么。功名利禄是很重要,蝇营狗苟在其间自得其乐。可若是为此丢掉了情义,盖上十床棉被臣都会发抖……”

“有所为,有所不为……”赵曙点点头,“今日我见识了人心,那么谁来告诉我,以后的军中怎么防备人心变动?”

所谓的人心变动,就是军队的心不在大宋这边,不在皇帝这边。

韩琦说道:“臣以为可以鼓动。”

他看了沈安一眼,“军中就像沈安说的那样,用最简单的话去鼓动军士,年年岁岁,那些将士们的忠心只会越来越多。臣想起了一件事,当年臣来京城考试时才十七岁,那时臣有些胆怯,觉着怕是要空手回家……”

“韩卿当年也是才子。”作为首相,韩琦在他登基的路上居功至伟,赵曙自然不吝夸赞。

韩琦老脸一红,“那时臣胆怯之极,甚至都没法去考试,当时可把臣给急得……后来臣就想了个法子,每日就给自己鼓劲,说些什么此科必中之类的话,起床说十遍,饭前说十遍,临睡前说一百遍……后来开始考试,臣自信满满……最终那一科得中进士。”

“这就是自我暗示。”沈安没想到韩琦竟然有这种经历,不禁大为好奇,“韩相这便是无师自通啊!”

这等手法在后世屡见不鲜,但在此时知道的人却不多。

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就是自我暗示的‘高手’,每一件事都往坏处想,没事也找事出来往坏处想,堪称是脑补的天才。

赵曙看着韩琦,想起了自己生病的经历,不禁生出了些认同感来。

气氛有些那个啥……有些温馨,直至富弼突然问道:“官家,可要给神勇军上下说说话?好歹也让他们知道您的仁慈。”

这是一个及时的建议,赵曙点点头,富弼嗖的一下就消失了,速度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稍后外面传来了鼓声。

“官家,这是点兵。”

鼓声隆隆,脚步声渐渐密集。

稍后苗年全身披挂出现在门外,拱手道:“禀告陛下,神勇军集结完毕。”

赵曙见他精神,就点点头。

众人出了大堂,前方的阵列一下就乱了。

“那是……那是官家!”

“那是富相,还有韩相他们。”

“……”

这个排场太大,将士们不知道是好是坏,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就没人认识哥呢?

沈安觉得自己很失败。

“那是沈待诏!”

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喊道:“当初就是他来镇压的神勇军。”

瞬间神勇军的阵列里就安静下来了。

“安北,你的名声竟然能让他们噤声吗?”

曾公亮有些艳羡,于是就难免想起上次出征被包拯抢了主帅的事儿,觉得包拯就是去蹭功劳的,而且还蹭成功了。

沈安笑道:“只是侥幸罢了。”

韩琦看了他一眼,心中的遗憾潮水般的涌来。

要是当年西北之战胜了,老夫今日也该有这等威慑力吧。

赵曙走了过去,沈安自然而然的随行。

“这不合规矩。”

韩琦皱眉道:“官家要迎接将士们的欢呼,沈安去做什么?”

欧阳修老眼昏花,茫然的道:“当然是护卫官家。”

韩琦苦笑道:“是了,神勇军现在人心不稳,再没有比沈安更好的护卫人选了。”

“当时他一人一刀就逼退了神勇军,今日一出来就让全军谨慎,可见名将还是有好处啊!”

说这话的就是富弼,三个宰辅闻言回头瞪着他。

呵呵!

富弼呵呵微笑,照样回瞪他们。

两府之争早就开始了,现在大家是对手,该膈应你们时老夫可不会手软。

前方赵曙感觉到身后有人陪伴,眼角瞥了一眼,发现是沈安,就微微颔首。

“朕今日来到了神勇军,见到了一些将士,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话,朕感慨万千呐。”

赵曙的开场白缓和了气氛,“有人说神勇军要谋逆,可朕却不信,一点都不信。”

帝王必须是说谎的高手,否则迟早会完蛋。

宰辅们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很欣慰。大抵是觉得赵曙说谎说的这么自然真是妙极了。

阵列里的将士们一下就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给击中了。

他们从未想过谋逆,可朝中的判断却让他们喊冤无门,大家都绝望的等待着处置。

回家能干什么?

而且还顶着个叛逆的名头回家,想必当地官府的名册上会重重的记录一笔,以后被重点盯防。

大家都绝望了,可官家却突然现身,并说不相信他们会谋逆。

这……

一个军士突然振臂欢呼道;“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欢呼声直冲云霄,声势骇人。

赵曙向前一步,沈安并未跟随。

这是帝王独享尊荣的时刻。

他微微昂首,喃喃的道:“这个大宋……真是让人欢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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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80章 钉上棺材板的一角

庆宁宫中,要过节的气氛很淡。

从赵顼出阁开始,庆宁宫中的人都在欢呼雀跃,庆幸自己迎来了新主人。

可就在大家欢喜的时候,赵顼第一次参政就弄砸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禁足的事儿还是让大家感觉到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乔二面色严肃的找到了王崇年, 说道:“大王可有对策吗?”

冷风吹过,王崇年的笑容依旧,很傻很天真。

“你自己去问吧。”

乔二笑了笑,嘴角微微撇开,“可大王最近对某却有些不满……”

“呵呵!”古往今来,呵呵这个笑就让人觉得脾气暴躁想打人。

乔二就是这般想的, 他握紧拳头,“你是在讥讽某吗?”

王崇年看着他,“大王正在不高兴, 你想让某倒霉吗?”

两人相对而视,边上路过的人赶紧避开,生怕被这两位大佬恨上了。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本来无事,但掺和了就是事。

“有人说我这是多此一举,王翊善如何看?”

书房里,赵顼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焦躁。

王陶四十多岁,但须发乌黑,看着颇为端庄稳重。

“大王可是为了禁足之事?”

赵顼摇头。

“禁足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可废除神勇军却让我有些不安。”他皱眉道:“那些将士们怎么办?而且此次开了先例,以后会不会有人想着用这个来威胁控制武人?”

“您竟然想了这个?”王陶含笑道:“武人有三衙和枢密院掌控,若是有人要动他们,先得过了这两关。枢密院和三衙不会同意这等事,您放心好了。”

“目前是不会。”赵顼端坐在那里,微微而笑:“可以后呢?”

以后?

王陶有些不解的道:“大宋国祚绵长, 君王仁慈,臣子……臣子……必然不会出现那等事。”

“你终究还是要脸的。”赵顼突然笑了起来:“臣子如何,你我都心中有数。这样的大宋未来如何, 我有数,你却不知道……”

王陶为人端正,这是赵曙让他担任翊善的缘故,目的就是规劝皇子。

可现却反过来了,赵顼的一句我有数,你却不知道,让王陶有些怒了。

“大王,大宋的未来如何姑且不论,您当前的首要便是读书观政。”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朝政从不简单,您一出阁就和官家和宰辅们对着干……大王,恕臣直言,您还年轻……”

他低头拱手,话里的未尽之意让他觉得赵顼会发火。

你还年轻,官家和宰辅们的经验更丰富,比你更擅长处置这些事务,所以您还是消停了吧。

“你……算是直臣。”赵顼没有生气,“文官轻视武人,他们如何会为了武人着想?神勇军一出事就喊打喊杀,恨不能把那些将士都赶到不毛之地去,那是什么意思?”

“”大王,武人跋扈,不可不防啊!

“你依旧没有新意!”赵顼摇摇头,“武人跋扈武人跋扈,你们说了多少年?可武人跋扈你们想过如何解决了吗?”

王陶想都没想,“枢密院调遣、三衙掌控、临战调派将领统军……”

“可打赢了吗?”赵顼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是一次考核,他想看看这位老先生的思路。

如果这位老先生迂腐不堪,那以后他自然会用别的方式来和他相处。

他端起茶杯,微微挑眉,正好看到门外的乔二。

都不省心啊!

他笑了笑,觉得庆宁宫这个小地方真的是……怎么说来着?

沈安当年说过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用在此时再应景不过了。

“败多胜少。”王陶苦涩的道:“这些年……大宋大多是败绩,后来……最近几年还好……”

“怎么好的?”

乔二走了,王崇年出现在门外,这是有事的意思。

可今日是赵顼和王陶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谈话,关系到庆宁宫的格局,他不准备搭理外面的事。

再说都被禁足了,还有什么事能大过此事?多半是宫中那些人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王崇年想让自己处置。

哎!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身边少个女人的坏处。

如是有个女人在,这些事大可交给她去处置。

这便是男主外,女主内。

王陶叹息一声,抬头道:“臣想起来了,这几战都有沈安的身影……不是他做主,就是他在场,想来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这人还不错,不狡辩,这是美德,也是和睦相处的基础。

“沈安承袭了沈卞的北伐思路,一心想重振大宋的兵马……”王陶很坦然的道:“可辽人太强大了,就算是重振了兵马又能如何?难道大宋真能北伐?真能去夺回幽燕?臣以为不能。”

这人坦诚的连圆润的话都不会说,直挺挺的姿态让赵顼有了些火气。

“那大宋的未来怎么办?”

赵顼放下茶杯,年轻的脸上全是不满。

王陶迟疑了一下,“臣也不知道……”

“好吧,你很诚实,这一点我取了。”赵顼不希望来个老油子,比如说刘展那种,“可在我的身边做事,你得要有进取心。”

“进取心?”王陶有些茫然。进取心这个词多久没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公事让他忘却了那些危机,此刻被赵顼点出来,他觉得有些混乱。

“大宋的危机……臣……大王。”他起身拱手:“此刻您只是皇子,这些事自然有官家为您解惑。”

这等战略问题他不觉得该出现在自己和赵顼之间的讨论中。

这是个没啥进取心的官员,端庄有余,可以做先生。

“大王。”门外的王崇年终于忍不住了,进来说道:“官家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

赵顼起身道:“今日就说到这吧。”

“是。”王陶知道今日的谈话算是失败了,不过他并不准备改变自己的立场。

出了庆宁宫,王崇年跟在后面低声道:“大王,王翊善端正人尽皆知,要交好才是。”

“你不懂。”

赵顼说道:“他的格局不大,可这是庆宁宫,”

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身边人最好要积极些。”

到了垂拱殿,赵曙在,宰辅们也在,沈安竟然也在。

这是有事。

赵顼进去行礼,抬头就见父亲面带微笑,很满意的那种。

“刚才我等去了神勇军!”

赵曙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是喜悦,“神勇军的将士忠勇。你当时说解散神勇军会影响军心士气,朕不以为然,可先前决定留下神勇军之后,军中欢呼,将士们皆愿意效死,此间你立功不少。若非是你的坚持,神勇军早就被解散了……”

赵顼心中欢喜,说道:“陛下,臣当年曾见过军中操演,也见过将士们袒露心迹,所以知道忠心来源于尊重,来源于目的。尊重他们,用崇高的目的去鼓舞他们,这才是忠心的根本。”

尊重和崇高的目标历来就是军队的战斗力倍增器,可大宋却丢掉了这个倍增器。

今日赵顼重提此事,让人不禁心中一惊。

“官家……”

宰辅们在看着赵曙。

这事儿可不能轻率啊!

若是听从赵顼的建议,从此把军队的地位抬高,那文官算是什么?

而且武人崛起,以后会不会重演前唐的那一幕?

君不君,臣不臣,乾坤颠倒,太阿倒持……

赵曙知道阻力的来由,但看着长子那倔强的模样,不禁就笑了。

“今日诸卿都看到了神勇军的将士们是如何的忠勇,如今大宋外敌环伺,内部也不安宁,怎么办?”

赵曙的面色渐渐冷漠,“束手无策?还是无所谓,坐观其变?”

“臣等不敢。”

后人大抵很难理解此刻大宋文官对武人的厌恶和警惕,但如果去看看唐朝中后期和五代十国的历史,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武人跋扈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啊!

武人跋扈,国将不国!

这是经过无数惨痛的例子得出的答案。

臣子们不说话,赵曙满意的说道:“大宋军队统御出自三方。枢密院调兵监察;三衙管辖……临战调派将领统军,如此之下武人还要谋反,那说明什么?”

他起身说道:“那说明朕和你等都失职了,活该!”

卧槽!

沈安万万没想到赵曙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堪称是振聋发聩,让人振奋。

这位帝王尽竟然这般想吗?

三方制衡都无法控制军队,那真的是活该灭亡。

这话说得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韩琦等人心情复杂,但却知道这话一点都没错。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来,他们自然要呵斥。可这是皇帝啊!

皇帝占理就能无限压制群臣,否则就是傀儡。

赵曙自然不想做傀儡,所以目光冰冷,就等着看谁跳出来。

沈安出来了,赵曙无奈,知道自己想敲打群臣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陛下英明!”

沈安毫不知耻的拍了马屁,同时也是举双手赞同赵曙的话。

“陛下,三方制衡已经足够了,再把武人踩到泥地里,以后谁愿意为了大宋效命?”

赵顼出班来补了一刀,和沈安前后一起,把那块棺材板给钉死了一只角。

赵曙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既然敲打不成,那就顺水推舟吧。

“此后军中的将士们应当得到尊重。”

赵曙的话让沈安不禁喜上眉梢,他和赵顼相对一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坑人的感觉真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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