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1356:启国灭(上)【求月票】

“啊——”

夜深时分,伤兵营仍是灯火通明。

军医辗转各个营帐,时不时对照医案查看伤口,照顾伤患的医兵也尽量减轻动静。空气中除了帐外篝火堆不时发出的哔啵声,便只剩夜巡士兵脚步声:“陈医队在吗?”

帐外有个医兵往帐内探头探脑。

被唤名的军医简单交代注意事项,这才随那名医兵而去。她压低声问:“何事?”

视线落在医兵手臂上的布带,一眼认出对方是哪个营帐的:“是那名女君醒了?”

她口中的“女君”正是主公亲自吩咐照顾的女子,截了一条右腿,内脏出血,全身有多处骨折。这些伤势连一些体格健壮的兵士都扛不住,更别说是普通庶人了。主公将此人放在她负责的医区治疗,她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遂让医兵格外照顾,一有问题立刻上报。

“似是梦魇了,身体一直在挣扎。”

其他伤口崩裂不致命,截肢部位还没愈合利索呢。医兵让人将她捆在简易门板制成的病床上,匆匆过来找医队。医队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醒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溢满惊恐,精神紧绷,浑身上下写满对周遭环境的抗拒。

直到看到医队过来,眼神才有了点变化。

医队弯下腰问道:“可有哪里不适?”

“你们为什么捆着我?”

“你梦魇了,担心你挣扎动作太大会崩裂伤口。”医队将烛火放得近一些,烛光驱散阴暗,将她本就慈祥面庞衬得更温柔无害。医队能明显感觉到女子呼吸都放松些许。

女子怔了怔,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听医队提及“梦魇”二字,她不受控制想起那个混乱、恐怖又诡诞的惊悚噩梦。

她梦到自己还在难民人群中,身后有无数双漆黑的手推搡她、拖拽她、拨弄她……源源不断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身躯,皮囊下的五脏六腑也被黑手揉搓着……她无法逃脱,手脚动弹不得,跟木偶一样被人群夹在中间,被动往前飘。在她视野前方——

无数人影铁青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定睛细看,她惊出一身冷汗。

那分明是一具具被挤压在一起的尸体!

强烈刺激让她睁开了眼。

身体上的剧痛还抵不上置身陌生环境的恐惧——她不知道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绝望自己居然还活着。攀升顶点的恐惧在看到那名陌生女子的时候,又悄悄滑落些许。

鼓噪的心脏终于不那么疼了。

她想问这些人是谁,但又胆怯咽了回去。

医队见她情绪还算稳定,便给她做了个全面检查,无甚大问题,还不忘转述主公离去前的叮嘱:“主公说她砍了你的腿才保住你性命,不过你放心,残缺只是暂时的。待你气血养得差不多了,你的腿还是能长出来的……”

“公主?”

医队解释道:“是主公。”

女子抿了抿干裂的唇,因为胆怯和恐惧一度压过伤口的疼,她现在才发现自己确实感觉不到右腿了。想起昏迷前的混乱,她欣喜道:“兵老爷的意思是贼子被击退了?”

主公,应该是指将军了。

这个消息让她长长松了口气。

下意识忽略自己获救的可能性。

仔细计较,她获救的可能性极低。说得好听一些,她是军中豢养的伶人,主要任务就是在庆功宴上给兵将献舞乐,说得难听一些就是个妓。不过她比其他女子好运一些。

因为她娘给她一张还算出众的容貌,搁穷乡僻壤更是能被称之为“绝色”的存在。这点让她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每日应付十几个杂兵,只需要伺候好少数几个将领,或许他们中的哪个愿意将她带回家,或者将她赏赐给谁当小妾,她难熬的日子就算熬到头了。

不过,最大可能还是哪天染病身亡,或是哪天年老色衰被厌弃,伺候的男人地位一点点往下降,最后沦落到伺候杂兵的小屋子……

她已经不新鲜了,最有利的佐证就是将军大半年没找她。万幸,将军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记着她这个人,让她招待好王庭使者。

跟着,她蓦地面色煞白。

想起自己失了条右腿。

将军会念着自己这些年的好,放她自由身?还是嫌弃她残缺,将她丢给那些杂兵?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她吓得浑身颤抖。

陷入恐惧中的她没注意到医队两人略显僵硬古怪的表情,医队笑道:“啊,是,已经击退。女君安心养伤即可,有不适直接说。”

女人乖巧点头。

不似其他残疾伤患醒来大吵大闹。

她安静配合的模样甚至称得上卑微,饿了不说,渴了不说,连内急也是憋到昏迷惊动医队。医兵见怪不怪,麻利收拾换上干净褥子。一天过去,状态不仅没好转还恶化。

白日的医队依旧慈祥:“女君不良于行,若有三急可寻医兵帮忙,不用担心的。”

女人小声问她:“……还是在做梦吗?”

医队答道:“这不是梦。”

刚醒来的惶恐散去,女人恢复几分理智,发现哪里都不对劲。最大的不对劲不是宝贵药材用在自己这个废人身上,也不是身边病床躺着陌生人,而是医队对自己的称呼。

她居然喊自己为女君?

发现这个破绽,更多破绽呼之欲出。

营帐内的伤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残疾居多,瞧着像是庶民而非兵士。即便是军中兵士,这种程度的伤残也早早被清理掉了。救回一个残废的成本远远高于杀死残废。

她在军中也待了有两三年了。

自然清楚这里头的残酷。

营帐内为何会躺着这么多残疾庶民?

她了解的那些驻兵军士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她不敢打听,便只能将疑惑憋心中。

除非——

“贼子真被击退了?”

医队委婉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败者即为贼寇……贼寇确实被击退了。”

女子:“……”

她猝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使者施展狠毒的缓兵之计,先刻意鼓动驱逐难民,引发大规模踩踏,又命令投石车破坏城内建筑,这些都给沈棠带来极大困扰。一天清算下来,庶人伤亡远超预期。

“那个死太监抓到了没有?”

不当众凌迟都不足以平复她怒火。

奈何此人跑得快,派出的斥候一无所获。

“谁手快杀的?”

就在沈棠咬牙切齿的时候,外头传来消息说使者尸体被找到了。拿无辜平民当挡箭牌实在恶心。沈棠打仗多年,还没这么厌恶一个人,厌恶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黄烈。

“额,从武气残留来看,是主公杀的。”

“……我杀的?”

沈棠怒火戛然而止。

又问:“我什么时候杀的他?”

沈棠一把拽开蒙在尸体上的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满是尸斑的尸体,脑袋状态凄惨,除了扑鼻尸臭还有点焦臭。她仔细回想三秒,隐约想起路上是顺手杀了个拦路的。

她不确定问:“真的是他?”

“找人认过,那阉宦那日确实穿着这一身,为验明正身还查了他下边儿,是他。”

沈棠揣着袖子,皱眉瞥了一眼尸体。

“怎么找到人的?”

斥候将战场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人。

顾德道:“统一焚尸的时候。”

打仗会造成大量尸体。

尸体不处理好容易引发疫病。

其他军阀文明些会找个地方挖坑埋了,野蛮些的直接往河里抛尸喂鱼,让河中生物帮忙处理尸体,再野蛮一些将尸体丢水里涮干净,开膛破腹处理一下,制成人脯当做军粮充饥。他的主公,手段最为残酷狠辣,直接将尸体集中焚烧——这点也是最受外界诟病的,拦下不少有识之士前来投奔。顾德也有心劝谏,却被告知康国十几年都这么干。

得,这还劝什么?

康国班底十几年没劝动,自己能有啥用?

转念一想,这或许跟北地野蛮风气有关。

只要是敌人就得尸骨无存!

在这个贫农一身破衣裳都能典当几枚铜钱的年代,再破的衣服也有价值,俭朴持家的军阀自然不会允许尸体穿着衣裳被抛尸/被埋/被送进焚场。负责处理这些尸体的兵士扒衣服,扒着扒着发现其中有一具尸体很是特殊。

下边儿有切割后的丑陋伤痕。

【咋还是个阉人?】

有人凑上来好奇瞧了眼:【阉人?阉人就阉人,那点儿东西烧起来也没多少油。】

【这身体瞧着倒是挺好的。】

瞧瞧,这健硕有力的胳膊腿,自己肚子上的肌肉都没这个阉人摸着清晰!真嫉妒!

二人对话凑巧被人听到。

于是手忙脚乱将尸体从火中抢了出来。

验明正身,立马给沈棠送来了。

“……难怪呢,闻着还有一股肉烧着的焦臭……”沈棠盯着尸体,恨不得对方活了再丢去凌迟一番,“这具尸体……别烧了,浪费我柴火。打包一下快递给启国王室。”

说完,沈棠又补充一句。

“顺便,再发一封檄文。”

打仗不仅拼拳头,还拼垃圾话。

沈棠非得让世人都了解一下启国的无耻!

“……虽说乱世君主视庶民为草芥的数不胜数,但真正敢摆在明面上说的不多。”某种程度上,启国这位使者也算是开创先河了。

外界都知道“夏侯梨”攻打一地都要耗费时间修整拾掇,启国使者就抓住这点,在大势已去的时候下令破坏建筑、引发暴动,破坏越严重,夏侯梨被绊住脚的时间越长。

给启国王室争取喘息时间也越长。

这么做,让启国其他地区平民怎么想?

檄文一出,启国在民间怕是要人心尽失。

使者算盘打错了,沈棠这次没停留。

隔天就下令拔营起寨。

三军先行,后勤各营缓慢跟上。

其中,伤兵营也不例外。

伤情轻的庶民已出营归家,伤情比较重的都带着,跟着伤兵营一起行军前进。倒不是不能留下,而是本地医疗条件太差,留下来就是个死。随军虽有颠簸,至少死不了。

这个安排让女人悬吊的心落回原处。

随军她熟悉,被留下才真要九死一生。

“陈医队……”

她紧张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

伤兵营迁就营中伤患,白日行军,日落时分原地休整。休整阶段,伤患可以休息,医队医兵却不能阖眼。女人伤势恢复情况尚可,总算能跟上面交差:“女君有事儿?”

女人憋红了脸,不知该从何开口。

她想留在军中,但不想伺候那些杂兵,便想让熟人给牵线搭桥。医队看着挺有气场,应该也是大人物?或许认识一些地位不低的?

“……我没处可去,想找个营生……”

医队秒懂:“女君擅长什么?”

女人被医队直白的问题弄得更加窘迫,她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一条腿,张了张口,差点儿要掩面啜泣:“……以前是能的,如今是不能了……但我,尚有几分姿色……”

医队也看她的腿:“乐营人满了。”

女人咬着下唇,手指抓紧了衣摆。

医队:“女君嗓音胜似黄鹂,谈吐清晰,想来唱的多半也是达官显贵喜爱的文雅调子,跟军中兵士喜欢的舞乐可不同……大家伙儿……更喜乡野村人那般兴起而歌……”

舞蹈也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粗犷步子。

这位女君应该适应不来。

“乐营是满了,但女君不怕吃苦又擅针线活儿的话,制衣营倒是不错去处。冬日兵士缺衣裳,又赶上增兵,制衣营早就忙不开了,近日缺人缺得紧。”医队是个心软的,见对方窘迫便主动递上台阶。制衣营的兵士大多时候坐着干活,需要跑动的场合也少。

在女君右腿恢复前,可以去那里。

“制衣营?”

军中有这么一个地方吗?

“真的可以去做衣服而不是脱衣服?”

女人一个不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医队:“……”

她脸上慈祥笑容逐渐收敛,眼底流淌的眸光让女人生出几分畏惧。就在这时,医队轻抚女人的鬓发,认真道:“在这里,没有人能让你将穿着的衣裳脱下来,没有人。”

“万一呢?”

“谁提,杀了谁。”

女人被医队话中的杀意吓得牙齿发颤,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我……我怎么杀?”

“你不杀,军法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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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完了,习惯半夜更新之后就养成坏习惯了。

捶地!!!

第1357章 1357:启国灭(中)【求月票】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却是女人此生从未接触过、更不敢奢望的。不知何故,眼眶莫名生出些酸涩,像是有人往她眼睛撒了一把灰。

若是旁人说这话,她只当是天方夜谭,但这话出自医队之口,每个字就有了分量。

这两天,女人见得最多的就是医队沉着冷静治疗伤患,从容不迫下达各种医嘱。她不懂医术,但她懂人情世故——那些医兵看医队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敬重,有些还对医队执弟子礼——一个能在军营这种地方获得他人发自内心尊敬的女人,又岂是简单的?

对方的话,自然有说服力。

女人忐忑道:“倘若军法都杀不了呢?”

她以为医队会勃然大怒,甩袖而去,孰料人家只是平淡道:“哦,主公亲自杀。”

女人眨了眨眼:“主公?”

这是第二次听到“主公”这个人。

第一次还以为“主公”是守将,解除误会才知不是。看得出来,不管是医队医兵还是伤患,他们对“主公”都有着狂热向往。能让医队都臣服的,他必然是个很好的人。

女人潜意识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儒雅君子。

有一颗玲珑之心,仰能窥天地之大,俯能观众生之苦。若非如此,似自己这般渺小之人又怎能入对方的眼?获得一星半点儿的怜悯?她穷极想象力想要拼凑出对方模样。

女人将进一步追问咽回肚子,提一句都觉得冒犯,医队却一反常态调侃起来:“倘若主公也……那你就要格外小心了,嫉妒你的男男女女能让你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女人:“……”

一时间不知先无语还是先窘迫。

她再不懂也知道“主公”比将军更厉害。自己连将军妾都不配,更何况“主公”?

若能被这样的人物看上,是她高攀。

“我哪里配?”

医队正色道:“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你不愿意的,即便是主公也不行,你该做的是拒绝而不是自我厌弃。只要你不愿意,天潢贵胄来了也是错,主公也一样。”

若财富、地位、名声就等同于“真理”,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昏君佞臣了。拒绝不成功是一回事,但卑微如草芥也有拒绝的权利。

“不过我的话,我愿意。”

女人:“……啊?”

医队忍俊不禁:“仅是我个人想法。”

试问谁没有肖想过主公呢?

那可是主公啊!只要能入主公的内宅,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行,哪怕是当妾!

“……我尚在闺中的时候,曾意外见过主公……”先从文,修文心,后发现天赋不是很高,照这个速度,她猴年马月能站到对方身边?于是狠狠心,咬牙转修医!文心文士学医有天然优势,再加上军中伤兵多,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刷熟练,她医术涨得飞快。

资历差不多,她毅然决然申请去前线。

“真真是‘一见误终生’啊。”

主公的妾没当成,最后当了军医。

自从随军,一天天跟残肢内脏打交道,男人女人的身体看过不下万千,硬生生看得心如止水。她还发现主公哪里都好,就是忙得闲不下来,更看不得其他人闲下来。没事也要找事情做!时间一长,医队觉得还是小命要紧。

但这也不妨碍她继续做梦。

如果主公看上自己的话……

她也不是不能007。

女人幽幽叹息,低声呢喃:“……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医队:“???”

夜里,女人被一声尖锐哨箭惊醒。

喊杀声浸透漆黑夜色。

她瞬时煞白了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被强行拉回那日的噩梦,其他伤患也瑟瑟发抖。平日和善有耐心的医兵活像是变了人,厉声呵斥:“谁敢乱跑便杀无赦!”

“莫要乱跑!”

“什么腌臜玩意儿也敢来夜袭!”

一众医兵凶光毕露,一个个拿枪持盾,气势比女人见过的所谓精锐有过之无不及。

不多时,临时驻地外响起连绵成片的喊杀声,跳跃火光映出重重人影。森冷兵器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不敢想这力道要是落在人身上会如何。女人不甚熟练地拄着拐杖,脑中乱哄哄一片。一会儿想敌人会不会打到这里,一会儿担心医队会不会有危险。

奈何她是个普通人,什么都帮不上忙。

过不多时,有个浑身浴血的医兵匆匆跑来,语速飞快道:“快,先将病患转移。”

女人不假思索大吼:“转什么转?”

生死存亡之际,多余的负累该抛掉!

医兵哪里会听她的话?

军令一下,不论内容,唯有服从。

女人感觉五脏六腑正被一股无名火焰灼烧,大脑几近空白。这一次,她仍旧是逃难人群中的一个,不同的是她少了一条腿,手中多了一条拐杖,逃难队伍也不拥挤杂乱。

他们一路往山上逃。

女人也从零碎信息拼凑出一些真相。

先锋军势如破竹再下一城,城内守将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大军直扑下个目标,原先投降的守将早有准备,临阵反水,转身就率兵来偷袭后勤各营。他们速度极快,出动的兵马皆是精锐,明显有备而来。打的就是速度,要在主力发现之前先将后勤剿灭。

女人越听心里越慌,眼泪扑簌簌地掉。

怎么会这样?

“……他们反水就不怕死吗?”女人死死咬着下唇,断肢横截面正在隐隐作痛——失去右腿的这些天,她总觉得她的右腿还在,只是无法控制。难言的疼痛刺激着神经。

兵士道:“打仗,哪有怕死的?”

女人闻言,沉默不语。

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战场那边的余波时不时会通过大地传到这里,女人不敢多想,只能沉默低头拄着拐杖,努力不拖累他人。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铁蹄声快速逼近,士兵将伤患围在身后,拔刀持盾,严阵以待。有人大老远就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帜在马背上飞扬:“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不是敌兵伪装。

“危机解除,敌兵已败。”

女人憋了许久的泪水再度落下。

“这次不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了吧?”

不同于上山逃难时的沉重,下山路上气氛轻松,女人还听到士兵兴奋交谈。后勤各营在发现偷袭之后,第一时间阻截敌人,拦住第一波攻击。敌人似乎没想到后勤这边也有大批精锐驻守,进攻节奏被搅乱,他们很快做了调整,发起第二波更加迅猛的强攻。

这批敌人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

作战风格凶猛,只求杀人,不图生还。

可想而知,后勤这边压力有多大。

就在阵线可能崩溃之时,敌人后方被抄。

“那可真是天降神兵!”

“主公说不要俘虏,哈哈哈,全杀了!”

“杀得好,这些狗娘养的,投降的时候都是孝子贤孙,反水的时候欺师灭祖……正面干不过就想着挑软柿子捏,啊呸,真以为老子平日刀枪白练的?就该全杀去喂狗!”

对他们而言,今日这一幕实在有些惊险。

“他大爷,终日打雁,差点被雁啄眼。”

沈棠怀疑自己跟中部大陆水土不服,以前都是自己夜袭别人的,自打来了分公司,隔三差五被人夜袭。上次在罗三手中吃亏,这次又被人夜踹大门,她看着像善男信女?

说着,士兵押着一人过来。

“放开,老子自己走!”

看到满脸怒容的沈棠,他肩膀略用巧劲将士兵震开,抵抗着不肯跪下,倨傲地昂扬着脑袋。沈棠道:“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倒是作的一手好死!”

对方打不过开城投降的时候,沈棠就觉得不对劲。顾德细心发现什么,凑近低语:【城内守兵面色看着并不差,说明此地驻兵粮饷应该不紧缺,怎得会如此不堪一击?】

不考虑吃空饷的可能,某地兵马数量质量跟粮饷有一定关系——粮饷充裕,兵强马壮,个个气色充裕;粮饷紧缺,不是裁减兵员就是扣减兵卒拿到手的军饷,少有例外。

顾德估算战死人数,再加上投降的,仍旧对不上账,遂生出警惕。别看启国做了许多令人不齿的破事儿,但人家也有一批死忠。此次投降的兵将要着重盯着,怕有意外。

【担心他们反水?】

【不无可能。】

沈棠略作思索:【那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是真的投降,还是葫芦里卖了药。】

若暗中真藏匿了一批精锐……

这次就能钓出来!

沈棠也不想打草惊蛇,三军主力按照既定计划行军,暗中调出一批兵马守株待兔。结果还真让她守到了,也清楚了敌人真正目标。

“成王败寇!”敌将睁着铜铃大眼,梗着脖子,说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好一个成王败寇!你说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好,希望你是真骨头硬,而不是只有嘴巴硬!”沈棠不喜欢滥杀,但她想要杀的人也没人能拦,“如此,拖下去砍了!”

手起刀落,人头滚地。

沈棠牛饮灌下大碗凉水仍难熄心头火。

诈降这些人来偷袭三军,首尾包抄,她都不会多生气。战场尔虞我诈,一向是比谁更不要脸,谁更会演戏,假意投降再掀桌反水本就是其中一种“玩法”,在规则之内。

沈棠因此损伤惨重也是她技不如人。

这次不一样。

这批后勤以伤兵营、制衣营甚至是乐营为主,再加上为数不少的平民,整体战力可想而知,哪怕各营士兵平日有操练,跟前线刀口舔血的兵卒还是弱。冲他们下手是沈棠不能忍的!对那些反水的兵将,她也不想搞几擒几纵,拖下去直接杀。一连喝了好几碗凉水才勉强将喉咙那股火焰压下:“今夜损失多少?”

“伤亡不大,就是混乱中散了不少人。”

刚喘口气的伤兵营又要连轴转了。

顾德仔细观察沈棠表情。

斟酌着开口:“那批平民……”

带着是个拖累。

后勤这边的守兵本就有限,又要分出精力顾着他们,难免捉襟见肘。要是舍弃,今夜的损失还能小一些。不过,他也知道主公不肯。

顾德话锋一转:“……已经派人去找。”

“嗯,下令休整半个时辰就启程。”

让公西仇坐镇三军主力,她不放心。倒不是质疑这厮统帅能力,单纯不放心他脖子上没了栓绳要放飞自我,打仗风格堪比野狗出笼。沈棠怕自己跑慢一点儿只能吃尾气。

这时有个武将挠挠头:“若敌人来个计中计,咱们前脚刚走,又冒出来一批呢?”

沈棠没好气道:“你当人家是葫芦娃呢?”

救爷爷要一个一个送?

抱着必死之心过来,哪里会留后手?

这批精锐真就是他们最后底牌了。

女人拄着拐杖见到医队的时候,天色蒙蒙亮,战场硝烟未散,空气中仍弥漫挥之不去的焦臭和血腥味。她几乎是踉跄着跳到医队跟前,在对方担忧眼神中,抱着嚎啕大哭。

“哭什么?你我不是还活着?”

打一仗还能活下来,这是幸事啊。

医队下令收拾附近残局,伤兵营多了许多生面孔。女人拄着拐杖跟在医队身后忙前忙后,她女红不错,伤兵营医兵人手不足,她就帮着做最后的缝合,努力催眠自己缝的是布而不是人肉。缝得过于仔细,还被个年轻后生调侃:“女君再缝两针都舍不得拆了,瞧瞧这细密的针脚,连纹身都给对花了,不似上回将蛇眼跟蛇鳞对到一块儿……”

“谁让你纹身纹这么复杂?”

“就是,捡回一条命,有人给你缝伤口就不错了,还想要对花呢?对上给谁看?”

士兵笑嘻嘻道:“给我婆娘看啊。”

“你何时有了婆娘?”

说完,空气安静了好几息。

俩医兵的巴掌轮流“抚”上伤兵的脸。

啪啪两声,声音格外清脆。

扇完巴掌的医兵甩了甩手,扭头看向女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断腿不是断手了。

“你怎么不打?”

女人嚅嗫道:“这都受伤了。”

“哼,受伤了也不影响嘴花花,欠打。”

伤兵捂着脸,冲另一个医兵骂道:“她打也就算了,你一个爷们儿凑什么热闹?”

“都是巴掌,谁打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姊姊的香风比巴掌先到。”

一时间,哄笑声冲淡营帐内的沉重气氛。

∑(っ°Д°;)っ

痛定思痛,我明天一定不要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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