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吹过的牛逼,都实现了”

县里。

宋云程掐点来供销社送饭。

他穿着深灰色裤子,裤口是收口设计,上面是蓝色短袖,五官端正,看着朝气蓬勃。

“姐,你的饭,还热着呢。”他来到林昭所在的柜台前,放下饭盒。

林昭接过饭,打开,满满当当的杂粮饭,上面是让人很有食欲的辣椒炒肉和粉丝炒包菜。

“你吃了吗?”她关心地问。

“吃了,你快吃,要是有人,我给你帮忙。”宋云程想顺便还能过一把当售货员的瘾。

林昭笑笑,开始吃饭。

姐弟俩安安静静,哪知有人偏要找事。

刘春红看不惯林昭,好像终于抓到她的把柄,兴奋地说:“供销社是公家的地方,作为售货员最好别往这儿带不三不四的闲杂人,要是少了针头,可没人担待的起。”

虽未提名带姓,可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林昭姐弟。

“啪!”

林昭重重地放下筷子,缓缓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

这要跟人干架的节奏。

宋云程心脏跳到嗓子眼儿,怕他姐控制不住脾气跟人打架,弄丢工作,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他转头,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桌上的陶瓷罐、搪瓷瓶相互撞击,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这下,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这位穿蓝布衫的,大娘……”宋云程冷着脸,眼神不善,大高个压迫力十足,“你在说我?”

大娘?

她才四十出头,怎么就大娘了!

刘春红很在意这个,气的浑身都哆嗦。

“会不会说话呀,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宋云程没怂,翻了个白眼,怼回去。

“我嘴再臭,能比您这粪坑里腌过的!您倒是说说,我偷您家米还是刨您家坟了?”

他原本带笑的眼睛冷极:“张口就给人扣贼帽子,这就是你们供销社售货员的职业素养?”

说话间,又猛地逼近,惊得刘春红打翻了算盘,落地啪的一声,像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倒要找你们主任问问,留你这种见人就咬的疯婆子在柜台,是不是对人民群众有什么不满.”

刘春红脸色骤变。

她没想到这是个硬茬子。

只是几句挤兑而已啊。

“你别胡说八道!”刘春红厉声。

林昭明白云程的心思,收敛了脾气,吃着饭,不疾不徐地反驳:“我弟哪里胡说八道了?”

“你没给他扣帽子,还是你没故意挑衅我们?”

她寸步不让,淡淡道:“今天这事,你不道歉,过不去。”

刘春红自恃老员工,供销社又不能把她开了,挑衅地冷笑,“我就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样。”

到底也怕林昭闹到江主任那里,影响到今后的先进评比,又道:“这点小打小闹的事,主任可没空搭理,你去说呀,让主任看看你这新来的员工有多不尊重前辈。”

“你尊重我了吗?”林昭讥笑反问。

“建设祖国的大好青年被扣上偷儿的帽子,这是小打小闹的事,那什么是大事?”

刘春红还想说什么,被和她关系好的老员工拉住袖子。

这人怕事情闹大,朝她摇头,小声道:“算了算了,闹到江主任那里不好。”

她听说这两个新来的小姑娘都有关系,闹大的话,不定谁倒霉呢。

看刘春红不以为然,还在傻乎乎的挑衅,继续劝:“看那年轻小伙子穿的裤子,那可是电机厂技术员的工服,你家小儿子不是在电机厂当临时工,你确定要得罪个金贵的技术员吗?”

刘春红神色动摇,声音陡然发紧,“你没看错?”

“那当然,我闺女上个相亲对象就是电机厂的技术员,他也穿着这裤子,绝对没错。”

她们在这边小声嘀嘀咕咕,眼睛时不时瞥向宋云程的下半身。

少年人脸色瞬间黑沉下来,侧过身去,神情愤怒。

“看哪儿呢!!”

他一侧身,裤兜处独属于电机厂的标识出现在刘春红眼里。

刘春红想起小儿子之前提过,技术员工资高,他以后想鼓鼓劲往里面转。

现在!

她得罪了现成的技术员!

那,她小儿子还有希望吗?

刘春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个调色盘。

她半天不说话,林昭诧异地看过去,发现向来泼辣霸道的老职工神情奇怪,像在纠结,在做取舍,在天人交战。

“……”

林昭收回视线,看向宋云程……的裤子。

察觉到这目光,宋云程不自在极了,恨不得扛个铁轨火速逃走。

不是,他姐在看啥啊!!!?

“姐?”宋云程郁闷的声音响起。

他不敢凶他姐,凶狠地瞪向刘春红。

都赖这人。

刘春红被瞪的一愣,完了,被记恨了,小儿子要进不去技术部,不得恨死她!

林昭回过神,看着宋云程问:“你这裤子是电机厂技术员的工服?”

宋云程点头,“对啊,咋了?”

他再次看自己的着装,没问题啊。

林昭眼神闪了闪,笑道:“挺俊。”

技术员啊,难怪让人刮目相看,不敢吱声。

刘春红天人交战后,还是觉得小儿子比脸面重要,深吸一口气,手拎一包绿豆糕走来,向宋云程道歉,“对不住,我刚才真是无心之言,你别计较。”

说了句软话,把绿豆糕放下,回到自己所在的柜台,佯装和同事说话,半天没抬头。

“……”宋云程有些不自在。

如果那婶子一直盛气凌人,他会和她杠到底,她突然弱下来,还道歉,出社会没多久的高中生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可恶!

“我吃完了。”林昭说。

宋云程满腹纠结被打消,收拾着饭盒,“姐,我回去洗。”

林昭坐在那里,理直气壮道:“当然得你洗。”

“姐,你真是不知道啥叫客气。”宋云程吐槽,脸上却满是笑,明明也愿意惯着他姐。

“和自己亲弟弟客气什么。”林昭白他一眼,淡淡道。

宋云程被哄的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

“姐,这咋办?”他指着柜台上的绿豆糕。

“收着啊,咱不能白白被骂。”林昭抓起绿豆糕塞进他怀里,这是供销社出售的糕点,连拆都没拆来过,所以她才让云程收,不然她还怕刘春红起坏心呢。

宋云程觉得他姐说的很有道理,推拒的手顿住,然后往她那边使力,“姐,给大崽和二崽吃。”

林昭不耐烦了,“你给我收起来!”

“姐……”宋云程还想说什么,被林昭凶了,“你收着,别人给你的赔礼,我不要,要是你买的,我能不要?”

宋云程知道他姐毛病多,只得收下,说:“好吧,等我发工资我给大崽二崽买。到时候姐你不准拦我。”

龙凤胎才那么点,身子软,手脚软,仿佛用力抱都会哭,他不敢乱投喂。

林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是四个崽的舅舅,你乐意对他们好,我傻了才拦你。”

“那我改天带大崽和二崽来县里玩儿?”宋云程试探地问。

“下周末我带四个崽去看舅舅。”林昭说出自己的打算。

“为啥这周末不去?”宋云程问。

“家里要盖房,我得在。”林昭哼哼,“你不是嫌弃我住的房子破嘛,等我盖好你再看,别太羡慕!”

“我哪里有嫌你家破!”宋云程大喊冤枉。

不过。

听说顾家要盖房,打心里高兴,“盖房是好事啊,要帮忙不?”

“不需要。”

“好吧。”宋云程还挺失望。

转瞬间,他又支棱起来,高兴地说:“姐,下周末我骑车去大队接你?”

“行!”

宋云程开始期待下周末,想起云锦眼巴巴问他姐和四个崽,又道:“云锦肯定要高兴疯了。”

林昭还想问问云锦表弟接下来什么打算,这里人多眼杂,于是没问。

宋云程把饭盒收拾好,打算回家。

“等等。”林昭喊住他。

宋云程驻足,眼神询问地看过去。

林昭朝他招招手。

少年乖乖走过去。

“打开布兜。”林昭说。

宋云程不明所以,打开装饭盒的布兜的口。

林昭微微侧身,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三个卤鸡腿依次放进去。

“只有三个,你们看着分。”林昭说。

卤鸡腿被油纸包着,宋云程看不到是什么,“是啥?”

“卤鸡腿。”林昭小声道。

宋云程:“!!!”

卤,鸡,腿?!

“姐……”

他一张口,林昭便猜到他要说什么,“闭嘴。”

喝住宋云程后,又掏出抽到的那盒白毫银针茶叶,说:“这是白茶,替我给舅舅。”

“姐,你还记得我爸爱喝茶?”宋云程脱口而出。

林昭一噎,无语极了,“我才二十三,不是八十三,记性还行。”

宋云程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没想到你会给我爸准备茶。”

他忽然一叹,“姐,你上学时吹过的牛逼,都兑现了啊。”

比如嫁给伟大的军人,再比如成为光荣的售货员,再再比如给他爸买最好的茶叶……

林昭:“……”

她不善地盯着宋云程,“什么叫吹过的牛逼?你懂理想吗?”

林昭冷哼一声,摆摆手,用不耐烦的口气说:“赶紧走,我要忙了。”

弯腰找出个抹布,开始擦柜台,整理货物。

宋云程动动嘴唇,只能先走了。

回到家。

“回来了,你姐咋样,还适应吗?”本该补觉的宋舅妈没睡,看见儿子回来,忙问。

“我姐性子那么厉害,使起软刀子那叫一个游刃有余,有啥不适应的。”宋云程放下卤鸡腿和茶叶。

想着鸡肉的味道,吞了吞口水。

他是住在城里没错,但是在这买肉既要钱又要票的特殊年代,吃肉也难啊,当然馋。

宋舅妈拍他,“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亲舅妈觉得昭昭的性子好着呢,敢说敢做,大大方方的,不会吃亏。

宋云程委屈。

天地良心,他真没阴阳怪气。

没等他替自己叫屈,宋舅妈问:“这些都是什么?”

“三个卤鸡腿!我姐给的!”说到鸡腿,宋云程又没忍住咽口水,他擦了擦嘴角,拿起那盒茶叶,又道:“这是我姐给我爸送的白茶!”

他拉长音调,啧啧出声,“老宋晚上又要烙饼了。”这回是感动的。

宋舅妈抬手一巴掌呼在他头上,但落下的力度却卸出大半,“你这两天嘚瑟的有点厉害了,再不收敛,你爸要是教训你,我给他递扫帚!”

宋云程讨好一笑,“这不是在您面前嘛。”

“再说了……”他顿了顿,脸上笑容灿烂,“我爸这几天心情好,等我把茶叶给他,心情更好,我和云锦闯祸,他都不会生气。”

宋舅妈:臭小子把老宋拿捏得死死的。

但凡把聪明劲用到学技术上,早转正了。

“你姐有心了。”宋舅妈说。

想起小林昭曾说,等长大给舅舅买最最好的茶叶,给舅妈买最最好看的裙子和首饰,给弟弟们买肉肉吃,这不,小姑娘都给实现了,她欣慰得很。

宋云程咧开嘴笑。

他姐来家里一趟,家里的气氛都变了。

“妈,我姐说她下周末带四个崽来家看我爸和你。”

宋舅妈一下重视起来。

“那这周末把家里收拾收拾。”

宋云程环顾一圈,“家里干净着呢,没啥好收拾的。”

“沙发底下,床底下,柜子底下……都多久没收拾了,别废话,周末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宋舅妈不容拒绝地发话。

“……哦。”

宋舅妈又问:“你姐有说明天想吃什么吗?”

“没有,我姐说你做饭真好吃,几年没吃,想的不行。”宋云程说。

宋舅妈被哄的心花怒放。

“我买到了排骨,明天做你姐喜欢的蒜香排骨。”

宋云程也想吃,“有我和云锦的份儿吗?”

“有,你俩一人两块。”宋舅妈一副你和你弟沾了光的表情。

有总比没有强,宋云程不嫌少。

“咔哒!”

门被推开。

宋舅舅回来了。

一进来,看见媳妇儿和儿子站在门口的柜子前,愣了下,“要出门?”

“不出。”宋舅妈说,然后拿起林昭送的茶叶,“昭昭送你的茶,专门让云程带回来的,还说下周末带四个崽回家。”

宋舅舅接过茶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去藏茶叶时,竟哼起红歌。

“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长白山下果树成行……”

宋云程目瞪口呆,“我爸还会唱歌?唱的还挺好听的。”

“这是什么表情?”宋舅妈无奈地说,“你爸也不是生来就是爸爸啊,他也年轻过,当年也是个俊小伙,会唱歌,写的一手好字,只是上年纪了……”

挺拔的翠竹,被岁月压弯了腰,变成了干枯的竹竿。

与此同时,供销社。

刘春红被一通怼,又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心里窝火的厉害,一下午没说话。

挑事的人不说话,林昭等人的氛围别太好。

李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向林昭打听起宋云程的事。

“中午给你送饭的年轻人是你弟弟?”

“我表弟。”

“他有对象没有?”李芬紧接着又问。

林昭看她一眼,这是想给云程介绍对象。

“没有,他刚毕业没多久,不急着找。”

“这样啊。”李芬还想说什么,采购部的同事喊林昭。

“你去吧,我帮你看着柜台。”李芬主动道。

“那谢谢芬姐了。”林昭道了声谢。

刚出去,只听采购部的同事说:“林同志,你订的自行车到了。”

本书没有小妖怪,咱不往奇幻的方向发展哈。

至于某诡异的小女孩,只是原书的一点小小主角团光环而已,好解决,嗯,大概后天的章节后写到。

下周会加更,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顺便求一波票票和五星好评,鞠躬感谢~!!

(本章完)

第45章 “第三者令人不齿”

林昭神色惊喜,“这么快!”

她平时神色淡淡的,都明艳动人,笑起来更是如暖日明霞光灿。

男同志心脏扑通扑通瞎跳。

忙移开眼,在心里唾骂自己。

别跳了,林同志最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啦,你冷静,第三者令人不齿。

这番心理建设还是有用的,男同志稳住心神,提醒道:“林同志,你记得去登记上牌和缴纳税费。”

“我知道,谢谢啊。”林昭笑着道谢。

“不用谢,都是应该的。”想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林同志应该没空提车,采购部的男同志妥帖地说:“下班后你来找我,我把车给你,我随时在。”

“谢谢。”林昭手上没糖,没办法谢这位热心同志,打算明天再谢谢他。

跟同事说一声,脚步轻快地回到柜台。

自行车可是紧俏大件,票难求,价格也贵,谁家买到都要乐上好几天。

林昭心情也好,嘴角的笑半晌都没褪下去。

对待顾客态度越发好,面带笑容,说话轻声细语,直叫习惯了售货员白眼的顾客受宠若惊。

门帘忽地被掀开,进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褴褛老人。

老人家粗糙如树皮的手掌紧攥着旧竹篮,汗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缩在门槛那里不敢上前。

刘春红气儿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瞧见个脏兮兮臭烘烘的老头杵在门口,张口训斥。

“你干啥的?没事干赶紧出去!站在门口臭死了,你这样我们怎么招待顾客。”

事实上,临近下班,根本没啥人来。她骂骂咧咧,不过是找出气筒。

李芬觉得她话说的难听,皱了皱眉头,指着墙上的标语,心直口快地说:

“墙上那么大的‘禁止打骂顾客’,你是瞎还是不识字?”

中午刚吃个大亏,下午忘的一干二净!

蠢东西。

刘春红把擦汗的毛巾往柜台一摔,火气很大地说:“我打谁骂谁了?咱们在一起共事几年,我不想跟你吵,你也别找我茬。”

“我找你茬?”李芬气笑了,“要不把主任喊过来评评理。”

刘春红气到不行。“评评理就评评理,我还怕了你!”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

王菊缩缩脖子,挪着小碎步,往林昭身后躲。

“……”

林昭瞧见这场面,忽然想起原书里那句——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那边老人抖着手,想退出去,可瞅着竹篮里用麦秸小心护着的鸡蛋,到底挪不动脚。

他来县里一回不容易,今天卖不出这鸡蛋,明天还得来,天热,鸡蛋放不住,会臭呀。

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老人家,您往这儿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出现亮光,走了过去。

还没说话,便听小售货员说:“老人家,你要买什么?”

老人家拎着竹篮的手微微发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指节上的裂口张着嘴。

“小同志,我不买东西,我来卖鸡蛋,供销社是收的吧?”他一口乡音,紧张地问。

“收的,我得验验货。”林昭态度和善。

她是乡下的孩子,自然不会看不起勤劳朴实的劳动人民。

老人家放下心,拿下一小块碎布,擦擦竹篮的底部,才把篮子放在柜台,“小同志,都是新鲜的,一个坏鸡蛋都没有,俺婆娘拿温水一个个擦过,一点鸡屎都没有。”

怕售货员不收,他眼神带着讨好、卑微,像在低声下气求人。

明明他靠汗水换钱啊。

林昭喉头泛起酸涩。

这一辈人真的很苦,经历过战乱和饥荒,很努力的干活,无非为了两个字:活着。

令人佩服,也让人心酸。

“是很干净,个头也大,一个鸡蛋六分,您看价格行吗?”林昭对供销社的鸡蛋收购标准了然于心,很快给出报价。

六分?

老人家激动的直搓手。

大娃之前来卖,都是四分,运气好才五分,从来没卖过六分的高价。

“行,行。”他高兴地点头。

怕林昭不清楚情况,开高了价,老人又道:“闺女啊,我家大娃常来卖鸡蛋,之前的收购价都是四分,五分,你是不是记错了?”

说话时,他悄悄看了眼刘春红。

他家老大说,收鸡蛋的是最圆润的售货员,应该是凶如大鹅的那位。

林昭捕捉到老人家瞥刘春红的这一眼,心中有了猜测,也对刘春红的印象彻底彻底的跌进谷底。

连劳动人民的钱都贪,丧良心啊!

“没记错。”林昭说,记录下收购情况。

“老人家,一个鸡蛋六分,您这里有二十颗鸡蛋,总共一块二。”

她指着收购单的右下角,“没有问题的话,您在这张单子上签字,不会签字的话摁手印也行。”

老人家毫不犹豫地摁下手印。

这闺女,他信得过。

林昭愣了下,心底涌出一股陌生的情绪。

她以前只是觉得当售货员体面、轻松,此时此刻,被老人家这么信任的看着,才觉身上也担着沉甸甸的托付。

从钱盒拿出一块二给老人。

老人家笑起来,露出掉了几颗牙的牙床。

“谢谢,谢谢你啊闺女。”他连连道谢,还向林昭鞠躬,又把钱用帕子包了一层又一层,出了供销社。

多换了好几毛,以后都让大娃来最水灵的闺女这儿卖蛋。

刘春红见林昭横插一脚,抢走她独一份的好事,眼睛鼓的像青蛙。

“林昭,不该碰的别碰,小心鸡飞蛋打。”她冷声警告。

林昭目光疑惑,似是不解的嗯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反击:“供销社里,收鸡蛋的工作,只有刘同志能做?”

不等刘春红回答,她转而看向李芬,“芬姐,是这样吗?”

她懊恼地拍拍额头,惭愧地说:“江主任没说,我也没问,是我的错,等下班我就去问问,免得又踩到别的铁板。”

李芬憋笑。

余光扫到刘春红黑沉的脸,快笑疯了。

干的漂亮!

“没听说啊。”她甩出命运的回旋镖,直中刘春红的眉心。

“刘姐,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来供销社小五年了,怎么一直不知道,是我错过了什么重要文件吗?”

无视刘春红越来越黑的脸,李芬笑的核善,“瞧我这记性,越来越不好了,看来我得翻翻咱供销社的各种文件,免得以后也犯这种低级错误。”

刘春红知道鸡蛋的事真相是怎样,这事根本不敢见光,一旦见光她工作都得丢。

心里慌的要死,刘春红面上丝毫不显,只说:“没什么文件,我从刚进来就是收鸡蛋的,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她一脸不在意的补充,“你们要收就收吧。”

好像毫不介意把收鸡蛋的活拱手让出去。

事实上,刘春红在意的要命。

心都在滴血。

这么多年,她仅靠收鸡蛋吃回扣,贪了最少一千多。

突然没了这块收入,对她来说,怎么可能不疼?

因为这,刘春红算是彻底记恨上林昭。

从这个乡下妹进供销社,她的体面被踩在地上,真是气死她了。

“铛铛铛——!!”

下班铃响起。

刘春红收拾东西走人,背影都带着火气。

和她关系好的那个老员工冲林昭等人笑笑,忙跟上去。

她们一走,李芬笑出声。

“哈哈哈哈,畅快!!”

她冲林昭竖大拇指,“林同志,你真是这个。”

王菊也星星眼看着林昭,林同志好厉害啊。

林昭一脸莫名。

怎么就厉害了?

这不是基本操作吗,该怼就怼,有疑惑就问啊,不然长嘴干啥的。

惦记着新自行车,林昭麻利地收拾东西,然后找上采购部的同事。

“林同志,外面那辆就是你的。”青年指了指外头。

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放在墙角,还是少见的女式自行车,别太显眼。

“谢谢啊,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林昭笑道。

“林同志客气了。”

每日一问,怎么漂亮的女同志都早婚呐。

林昭前去公安机关登记上牌,又缴纳税费。

这就妥啦。

她蹬着自行车回家。

天公作美,风都是顺的,到大队的时间缩短大半。

林昭骑着车进村,还没到家门口,便见元宝像个小炮仗朝她冲来。

“林婶婶,你买自行车啦!”小朋友激动地说。

想上手摸摸自行车,没敢。

林昭表情一囧。

这娃脆生生一句婶婶,让她瞬间从优雅专业的供销社售货员变成村口翠花,讲真,叫声姨姨,还能白捡两颗糖。

“对,买自行车了。”

元宝想起正事,啪的拍了下脑门儿,大声道:“林婶婶,双胞胎的奶奶流了好多血,双胞胎哭了好久。”

林昭眼睛瞬间没了笑意,给传话的小朋友一颗糖,跳上自行车,赶忙往老宅骑去。

顾家门口站了好些人。

他们交头接耳在说着什么。

瞧见林昭的身影,纷纷出声。

“喔吼!承淮媳妇儿,你买自行车了?!”

“大崽他娘,你可算回来啦,你婆婆受了老大的罪。”

“你家两个崽哭的眼睛都肿了,你快进去看看。”

……

听一耳朵后,林昭勉强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推车穿过人堆,快步进了老宅大门。

院子没人,隐约能听见主屋传出声音。

“大崽!二崽!”林昭停好车,扬声喊。

屋里,大崽二崽守着顾母,早上还笑得像小太阳的小哥俩,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蜷在床沿。

忽然,听见娘的声音。

小哥俩齐刷刷站起来,往外面跑。

“娘!”大崽嘴里喊着,扎进林昭的怀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砸,“娘,我奶流了好多血。”

中午那会,顾母前脚踏进陆家的灶房,脚下被什么绊了下,直挺挺往前摔,忙慌乱地找支撑,碰到门边的榆木条凳。

条凳腿猛地晃动,摞在上头的粗瓷碗碟哐当炸成碎渣,她重重地跌进碎瓷堆里,身上划出好些血口子,身上衣服都被染红了。

因这事,顾母被去陆家帮忙的人送回家,回来时满身是血,被在院子玩的大崽等人看在眼里。

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这不,大崽二崽一见到亲娘,把憋了大半天的恐惧哭了出来。

林昭搂着两个崽,拍拍他们的肩膀,柔声道:“别怕,娘回来了,走,带娘去看看你们奶。”

小哥俩眼睫湿漉漉,随手抹掉,吸吸鼻子,带着娘去主屋。

屋里挤满了人,顾父和几个儿子儿媳,连梆梆来妹几个孩子都在。

顾母躺在床上,闭着眼,看不出什么。

林昭只能问:“娘怎么样?”

“没事。”顾父叹声道,“郎中说你娘没事,就是失了血,得养养。”

林昭见顾父精神不是很好,没多问,趁他出去倒水,找上赵六娘,“二嫂,到底怎么回事?娘怎么伤成了这样?”

偏偏是在陆家出的事,她很难不多想。

陆宝珍!!

赵六娘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她压低声音:“听大队长媳妇儿说,娘才进陆家灶房就摔了,她不小心碰到一个条凳,凳子上放着碗碟,凳子倒下碗碟掉地上变成碎渣,娘摔在碗碟的碎渣上。”

“娘刚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林昭眼神微凉,语气意味深长地说:“这也太巧了。”

“是啊,是挺倒霉的,关键是人受罪。”赵六娘唉声叹气。

“娘在摔之前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赵六娘没明白她的意思。

“奇怪的事?”她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

床上传来沙哑的声音,“……没啥。”

听到顾母的声音,进屋的顾父冲到床边,担心地看着她:“你咋样?”

“没事,养养就好了。”顾母扯着苍白的嘴唇,笑了笑。

又冲林昭等人摆摆手,“我没事,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顾父也道:“去吧,有我照顾你们娘,有事我会喊的。”

两个当家人都这么说,林昭等人离开。

因为顾母受伤,顾家添了辆自行车,都让人没那么高兴了。

林昭带着四个崽回自家。

见大崽二崽没精打采的,安顿好龙凤胎,她回屋整理物资。

准备二十个鸡蛋,两斤猪肉,一包红糖,一罐麦乳精,放进竹篮,交到两个崽手里。

“大崽,二崽,把这些东西送到老宅去,就说给你奶的,让她补身体。”

两个儿子还没吱声,林昭兀自不留缝隙地说下去:“有这些好东西补身体,你们奶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要是再好不了,娘带她去县医院看看。”

等婆婆身体好转,她一定要仔细问问,这里面有没有陆宝珍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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