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4章 终章·涉岸篇【18】·「允许他们的卑劣。」
昭元打开了黑匣子,除了一些手令和罪证外,匣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躺着一张羊皮纸,写满了教皇华丽而端庄的字迹:
……
【旧时代的真理曾被奉为永恒。】
【——万有引力定律让苹果坠地,黑洞定律预言时空的终结,能量守恒、光速不变……它们被视为不容置疑的铁律,是宇宙运行的代码。】
【然而,冉帛的人生让人们瞧见了,「书写」高于了「真理」。】
【只要某人的维度更高,祂就能压制黑洞的引力;只要某个职业设定了空间震动的技能,苹果可以漂浮,万有引力定律失效;只要设定了冰法对火法存在20%的天然减伤,火焰一定弱于冰霜。】
【这种现象像是什么?】
……
「……游戏。」苏明安轻轻吐出了这个词。
圣座之间,传来越来越盛的母神威压和空气的灼烧声。
徽赤张开双臂,身后的彩窗天光仿佛被他决绝的姿态引动,尽数汇聚于他肩头,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将阐述渎神宣言的天使。
他直视着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是宣判:
「宇宙,就像是一场游戏啊。」
天使雕塑垂落的眼帘仿佛在颤抖,壁画上母神慈悲的微笑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徽赤的这个假说太大胆、太疯狂,却又与苏明安经历的无数荒诞隐隐吻合。
一个假说轰鸣成形,几乎要冲破喉咙——
如果宇宙能用一只「猫」来比喻,世界游戏能用「猫的器官」来比喻。那么,宇宙能否也能用「游戏」来比喻?
「想想吧,只有在『游戏』的框架内,规则才具有至高无上、却又可以被系统修改的特性。」
徽赤向前踏出一步,光流随之涌动,在他脚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几乎要触及苏明安的靴尖。
「火球术可以凭空生成,违背质能守恒。生死成为了儿戏,空间可以任意传送,因为这些都是写进底层代码的游戏机制。」
「如果不是游戏,『规则』本身就无处不在,物理法则与化学定律都是世界的常理,根本无需强调。只有当我们明确感知到,存在一个『元引擎』在定义和承载这些规则,我们有机会通过『面板』、『任务』、『升级』去利用它,才会清晰地喊出『规则』这个词,意识到它可以被修改。」
光流在他周身旋转,将他映照得如同一个发光体。他的目光扫过宏伟的壁画与雕塑,赤红色的眼眸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火。
他的话语跳跃性极大,弹幕中,能跟上这思维风暴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困惑的「???」和震惊的「!!!」。
苏明安听懂了。
不仅听懂,他握剑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徽赤看向苏明安,目光灼灼:
「只要有足够的『玩家』或『NPC』在这个框架内互动,只要『游戏』这个庞大到囊括一切的概念集合体还在运转……」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
「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说到底,我们的人生就是人生,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人生作总结,区分HE、BE、TE之分?这何尝不是屈从了『宇宙是一场游戏』的概念?何尝不是将宇宙轮回当成『周目』,将自己当成游戏角色看待?想打出一个不同的『游戏结局』?」
神座之间的威压越来越盛,空气的灼烧声连绵不断。
「所以,要真正击败祂。根本上瓦解这个将我们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纪元文明都当作可刷新角色与剧情线的『宇宙游戏』……」
他停顿了一瞬,赤红的眼眸牢牢锁住苏明安深黑的瞳孔,一字一句,缓缓叙述:
「不是去杀死某一个具体的『神』或『BOSS』。」
「而是——」
苏明安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乎与徽赤同时吐出了最终的答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去打破『游戏异界』这个概念本身。」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仿佛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整个圣座之间剧烈震颤!
穹顶的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壁画上的诸神仿佛要活过来扑出墙壁,天使雕塑裂开细密的纹路,宛如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狂风吹起苏明安的发丝,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好像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思想……因为知道宇宙轮回的存在,所以永远想着会有「下一周目」。
就算「这一周目」失败了,可以给以后的周目埋伏笔,以便打通最后隔绝观测的完美结局。
因为自己的死亡回档就是这样使用的,所以他将自己当成了不会痛也不会绝望的角色,也将宇宙看作了宛如游戏的舞台。
他很熟练地隔绝了自身的人性与痛苦,宛如旁观者一般,给自己的各种末路取名——被诺尔杀死的末路、没能成功解救世界的末路、继承世界游戏的末路、成为宇宙霸主的末路……他熟悉而陌生地看着那些「自己」,明明那也是自己的人生,他却以「不同周目的角色」淡漠地看待。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不珍惜自己。
仿佛只要不是最后最成功的「结局」,一切都是遥远的、朦胧的、片刻的。
他深知,即使一切都是注定被抹去的,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尊重且珍惜地以此看待所有人,希望他们在每一次轮回都得到拯救与幸福。然而到了他自己头上,他忽略了自己。
论坛上很多观众都在讨论最后的末路,很多人会发出「我不要坏结局呀!」「这种结局我不接受!」「我希望结局是幸福的,比如所有人一起过平安的生活……」「只要结局不坏我就很满足了……」如此言论,明明他们自己也是这场人生中的一份子,却仿佛也将自己的末路看作了游戏的结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呢?
他们的人生……仿佛被游戏化了。
应该是从知晓宇宙轮回开始吧,知道有「多个周目」后,人生就仿佛成为了一场可以不断重来的游戏。
但哪怕只是某一次,此前的十九年人生……明明也是真实的、鲜活的、可感的。
被冠以「救世主」、「第一玩家」、「灯塔」等诸多标签的集合体。他一路走来,不断完成「任务」、提升「等级」、探索「地图」、面对「BOSS」、追求某个「结局」。
但是,他们的人生何须用「游戏结局(ENDING)」来定义?将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生套入「游戏」的模板——HE(幸福结局)、BE(悲剧结局)、TE(真实结局)……
命运何时被让渡给了一套无形的「评分系统」?
【圣餐】,【伊甸园】、【艳阳天】……
凭什么如此漫长、光辉、疼痛、慰藉的人生,仅用一个轻飘飘的短而精简的结局词汇就能概括?
……
「我们一直警惕的『梦境之主』,祂真正的权柄或许不是编织梦境——如果祂的权柄真的是『梦』,不觉得和灵知梦使的重合了吗?」
他想到了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段录屏。
……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恐怕。
那个家伙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也不是「梦」。
如苏明安所料,应该是……
「游戏」吧。
梦境之主,真名应该是……游戏之主。
万界的游戏之主。
所以,祂的麾下有那么多「清醒者」为他所用,那些人其实是「管理员」,是祂的神使。而其他人都是「玩家」。
「管理员」能看到甚至改变「玩家」们的人生,所以白秋与白秋能够附身「玩家」。
苏明安终于明白了——所以,「他们」的本质,是「玩家的玩家」。
当然,游戏不是指真游戏,只是一种易于理解宇宙本质的比喻,就像将宇宙比喻成一只猫。
那么,胜利的路径,在逻辑上只剩下一条,却如同拽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般荒谬绝伦——
打破「游戏」这个概念本身。
怪不得,梦境之主……不,游戏之主根本不慌张苏明安的挑战,祂完全不觉得苏明安可以战胜祂。
——因为苏明安是「第一玩家」。
被定义的「玩家」,要如何战胜「游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剑灵揭示的「创神者」真相、罗瓦莎众神的悲哀与史诗……
昭元看到的荒诞的手稿、名叫眉眉的侍女的恐惧……
吕树的拼死守护、天裕的牺牲、玩家们声嘶力竭的战斗、广场上为祭礼流淌的鲜血……
冉帛的痛苦、林何锦的遗憾、苏祈的茫然、苏文君与祈昼的疼痛、千琴与菲尼克斯的困惑……以及自己脚边,徽碧尸体脸上平静的笑。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疼痛……
徽赤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总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破局方法。如果你想到了,不用说给我听,你自己去做便好。当然,那会很艰难。比杀死一个具体的神明要艰难千万倍。你需要对抗的是亿万年形成的思维惯性、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是恐惧改变者的抗拒,甚至是『玩家』的阻力。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游戏』带来的便利。」
比如此刻的弹幕。他们仍想留在永恒的世界游戏中,哪怕是被控制的方式,哪怕这样的「幸福」总有一天会被轻飘飘抽走。
毕竟很多人即使活着,都命如蜉蝣。大多数人没有理想的余地,也没有高尚的成本。他们只能「卑劣」,这「卑劣」不源自他们的卑劣,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这世界很少给普通人办法。
但一只格外强壮的青蛙想要跳出井外,其他的青蛙不该把他拉下来。
想到这里,苏明安隐约有了答案,他好像已经推测到……所谓终止观测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终止这场「他们」眼里的「游戏」。
「我会保护他们。」苏明安没有说出自己心中想好的方法。他只说,他会保护他们。
他要为文明争取最高的上限,也要保护文明最低的下限。
最初的他,曾经贬斥过人们自甘平庸的卑劣,痛恨他们怒其不争,为什么留在观众席腐烂也不愿意搏一把。
现在他依然不欣赏自陷泥潭的行为,但他也开始理解,有些人确实无法掌握站起来的办法,或许缺乏一些勇气,或许缺乏一些毅力,或许是霉运缠身、能力不足……比如一辈子不识字的老人,要他们如何理解副本的难题?比如见血就晕的孩子,要如何走上战场?
作为救世者……尽管他不以这样高尚的词汇形容自己,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许以这些人以空间和余地。
允许部分人的软弱。
允许他们的「卑劣」。
允许一部分缺憾与退缩。
而他们退缩带来的难以填补的困境,就由他这个——力量远比常人强大、余裕远比常人充分的人,去代替填上。
在这长达半年多的旅途中,救世主掌握了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