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章 终章涉岸篇【18】「允许他们的卑劣

第1674章 终章·涉岸篇【18】·「允许他们的卑劣。」

昭元打开了黑匣子,除了一些手令和罪证外,匣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躺着一张羊皮纸,写满了教皇华丽而端庄的字迹:

……

【旧时代的真理曾被奉为永恒。】

【——万有引力定律让苹果坠地,黑洞定律预言时空的终结,能量守恒、光速不变……它们被视为不容置疑的铁律,是宇宙运行的代码。】

【然而,冉帛的人生让人们瞧见了,「书写」高于了「真理」。】

【只要某人的维度更高,祂就能压制黑洞的引力;只要某个职业设定了空间震动的技能,苹果可以漂浮,万有引力定律失效;只要设定了冰法对火法存在20%的天然减伤,火焰一定弱于冰霜。】

【这种现象像是什么?】

……

「……游戏。」苏明安轻轻吐出了这个词。

圣座之间,传来越来越盛的母神威压和空气的灼烧声。

徽赤张开双臂,身后的彩窗天光仿佛被他决绝的姿态引动,尽数汇聚于他肩头,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将阐述渎神宣言的天使。

他直视着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是宣判:

「宇宙,就像是一场游戏啊。」

天使雕塑垂落的眼帘仿佛在颤抖,壁画上母神慈悲的微笑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徽赤的这个假说太大胆、太疯狂,却又与苏明安经历的无数荒诞隐隐吻合。

一个假说轰鸣成形,几乎要冲破喉咙——

如果宇宙能用一只「猫」来比喻,世界游戏能用「猫的器官」来比喻。那么,宇宙能否也能用「游戏」来比喻?

「想想吧,只有在『游戏』的框架内,规则才具有至高无上、却又可以被系统修改的特性。」

徽赤向前踏出一步,光流随之涌动,在他脚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几乎要触及苏明安的靴尖。

「火球术可以凭空生成,违背质能守恒。生死成为了儿戏,空间可以任意传送,因为这些都是写进底层代码的游戏机制。」

「如果不是游戏,『规则』本身就无处不在,物理法则与化学定律都是世界的常理,根本无需强调。只有当我们明确感知到,存在一个『元引擎』在定义和承载这些规则,我们有机会通过『面板』、『任务』、『升级』去利用它,才会清晰地喊出『规则』这个词,意识到它可以被修改。」

光流在他周身旋转,将他映照得如同一个发光体。他的目光扫过宏伟的壁画与雕塑,赤红色的眼眸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火。

他的话语跳跃性极大,弹幕中,能跟上这思维风暴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困惑的「???」和震惊的「!!!」。

苏明安听懂了。

不仅听懂,他握剑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徽赤看向苏明安,目光灼灼:

「只要有足够的『玩家』或『NPC』在这个框架内互动,只要『游戏』这个庞大到囊括一切的概念集合体还在运转……」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

「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说到底,我们的人生就是人生,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人生作总结,区分HE、BE、TE之分?这何尝不是屈从了『宇宙是一场游戏』的概念?何尝不是将宇宙轮回当成『周目』,将自己当成游戏角色看待?想打出一个不同的『游戏结局』?」

神座之间的威压越来越盛,空气的灼烧声连绵不断。

「所以,要真正击败祂。根本上瓦解这个将我们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纪元文明都当作可刷新角色与剧情线的『宇宙游戏』……」

他停顿了一瞬,赤红的眼眸牢牢锁住苏明安深黑的瞳孔,一字一句,缓缓叙述:

「不是去杀死某一个具体的『神』或『BOSS』。」

「而是——」

苏明安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乎与徽赤同时吐出了最终的答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去打破『游戏异界』这个概念本身。」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仿佛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整个圣座之间剧烈震颤!

穹顶的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壁画上的诸神仿佛要活过来扑出墙壁,天使雕塑裂开细密的纹路,宛如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狂风吹起苏明安的发丝,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好像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思想……因为知道宇宙轮回的存在,所以永远想着会有「下一周目」。

就算「这一周目」失败了,可以给以后的周目埋伏笔,以便打通最后隔绝观测的完美结局。

因为自己的死亡回档就是这样使用的,所以他将自己当成了不会痛也不会绝望的角色,也将宇宙看作了宛如游戏的舞台。

他很熟练地隔绝了自身的人性与痛苦,宛如旁观者一般,给自己的各种末路取名——被诺尔杀死的末路、没能成功解救世界的末路、继承世界游戏的末路、成为宇宙霸主的末路……他熟悉而陌生地看着那些「自己」,明明那也是自己的人生,他却以「不同周目的角色」淡漠地看待。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不珍惜自己。

仿佛只要不是最后最成功的「结局」,一切都是遥远的、朦胧的、片刻的。

他深知,即使一切都是注定被抹去的,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尊重且珍惜地以此看待所有人,希望他们在每一次轮回都得到拯救与幸福。然而到了他自己头上,他忽略了自己。

论坛上很多观众都在讨论最后的末路,很多人会发出「我不要坏结局呀!」「这种结局我不接受!」「我希望结局是幸福的,比如所有人一起过平安的生活……」「只要结局不坏我就很满足了……」如此言论,明明他们自己也是这场人生中的一份子,却仿佛也将自己的末路看作了游戏的结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呢?

他们的人生……仿佛被游戏化了。

应该是从知晓宇宙轮回开始吧,知道有「多个周目」后,人生就仿佛成为了一场可以不断重来的游戏。

但哪怕只是某一次,此前的十九年人生……明明也是真实的、鲜活的、可感的。

被冠以「救世主」、「第一玩家」、「灯塔」等诸多标签的集合体。他一路走来,不断完成「任务」、提升「等级」、探索「地图」、面对「BOSS」、追求某个「结局」。

但是,他们的人生何须用「游戏结局(ENDING)」来定义?将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生套入「游戏」的模板——HE(幸福结局)、BE(悲剧结局)、TE(真实结局)……

命运何时被让渡给了一套无形的「评分系统」?

【圣餐】,【伊甸园】、【艳阳天】……

凭什么如此漫长、光辉、疼痛、慰藉的人生,仅用一个轻飘飘的短而精简的结局词汇就能概括?

……

「我们一直警惕的『梦境之主』,祂真正的权柄或许不是编织梦境——如果祂的权柄真的是『梦』,不觉得和灵知梦使的重合了吗?」

他想到了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段录屏。

……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恐怕。

那个家伙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也不是「梦」。

如苏明安所料,应该是……

「游戏」吧。

梦境之主,真名应该是……游戏之主。

万界的游戏之主。

所以,祂的麾下有那么多「清醒者」为他所用,那些人其实是「管理员」,是祂的神使。而其他人都是「玩家」。

「管理员」能看到甚至改变「玩家」们的人生,所以白秋与白秋能够附身「玩家」。

苏明安终于明白了——所以,「他们」的本质,是「玩家的玩家」。

当然,游戏不是指真游戏,只是一种易于理解宇宙本质的比喻,就像将宇宙比喻成一只猫。

那么,胜利的路径,在逻辑上只剩下一条,却如同拽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般荒谬绝伦——

打破「游戏」这个概念本身。

怪不得,梦境之主……不,游戏之主根本不慌张苏明安的挑战,祂完全不觉得苏明安可以战胜祂。

——因为苏明安是「第一玩家」。

被定义的「玩家」,要如何战胜「游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剑灵揭示的「创神者」真相、罗瓦莎众神的悲哀与史诗……

昭元看到的荒诞的手稿、名叫眉眉的侍女的恐惧……

吕树的拼死守护、天裕的牺牲、玩家们声嘶力竭的战斗、广场上为祭礼流淌的鲜血……

冉帛的痛苦、林何锦的遗憾、苏祈的茫然、苏文君与祈昼的疼痛、千琴与菲尼克斯的困惑……以及自己脚边,徽碧尸体脸上平静的笑。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疼痛……

徽赤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总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破局方法。如果你想到了,不用说给我听,你自己去做便好。当然,那会很艰难。比杀死一个具体的神明要艰难千万倍。你需要对抗的是亿万年形成的思维惯性、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是恐惧改变者的抗拒,甚至是『玩家』的阻力。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游戏』带来的便利。」

比如此刻的弹幕。他们仍想留在永恒的世界游戏中,哪怕是被控制的方式,哪怕这样的「幸福」总有一天会被轻飘飘抽走。

毕竟很多人即使活着,都命如蜉蝣。大多数人没有理想的余地,也没有高尚的成本。他们只能「卑劣」,这「卑劣」不源自他们的卑劣,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这世界很少给普通人办法。

但一只格外强壮的青蛙想要跳出井外,其他的青蛙不该把他拉下来。

想到这里,苏明安隐约有了答案,他好像已经推测到……所谓终止观测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终止这场「他们」眼里的「游戏」。

「我会保护他们。」苏明安没有说出自己心中想好的方法。他只说,他会保护他们。

他要为文明争取最高的上限,也要保护文明最低的下限。

最初的他,曾经贬斥过人们自甘平庸的卑劣,痛恨他们怒其不争,为什么留在观众席腐烂也不愿意搏一把。

现在他依然不欣赏自陷泥潭的行为,但他也开始理解,有些人确实无法掌握站起来的办法,或许缺乏一些勇气,或许缺乏一些毅力,或许是霉运缠身、能力不足……比如一辈子不识字的老人,要他们如何理解副本的难题?比如见血就晕的孩子,要如何走上战场?

作为救世者……尽管他不以这样高尚的词汇形容自己,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许以这些人以空间和余地。

允许部分人的软弱。

允许他们的「卑劣」。

允许一部分缺憾与退缩。

而他们退缩带来的难以填补的困境,就由他这个——力量远比常人强大、余裕远比常人充分的人,去代替填上。

在这长达半年多的旅途中,救世主掌握了包容。

……

第1664章 终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第1675章 终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簇簇。」

打火机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黄的羊皮纸上,昭元阅读着徽赤的日记,华丽而端庄的字迹到了最后:

【……苏菲和艾伯特发现他们是一本书中的人物。而我们,是否活在一种更离奇、更残酷的「游戏」中?】

【存在主义哲学关于「存在先于本质」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记忆、情感、与他者的联系共同锚定的。我记得我是谁,你记得我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些信息和关系的纽带,构成了「我存在」的证明。】

【需要一场足够惨烈、足够震撼、足以在无数「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剧情杀」,来暴露这个世界的虚构性与可操作性。】

【一个计划随着觉悟开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会理解并同意吗?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将不再仅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圣座之间,我将成为「失控的渎神者徽赤」,成为这个游戏里一个巨大的 BUG。我将用我的行动和碧的牺牲一起,为所有人展示——规则可以被触动。】

【在虚构的宇宙游戏中,没有通往「真实」的路。那么就用鲜血、背叛与决绝的意志,去踩出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始于我角色的终结。】

【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我的挣扎将化为刀刃,我的聪慧将构筑为救世主的舞台。】

【若此身,能成为刺向虚幻的一柄利刃,那么——】

【此即,我的「伟大」。】

【——愿后来者,能抵达我们未能目睹的真实。】

……

苏明安蹲了下来,擦拭着徽碧脸上的血迹,整理头发,抚平衣摆,让青年的离去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徽碧,你曾经舍命帮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脚步为何终结于此?

在门徒游戏里,你作为苏琉锦的六位同伴之一,舍身潜入主办方内部,打造法阵唤醒随身小琉锦,残害了李子琪等无辜者,我不会替他们原谅你,但我不会否认你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现在想来,你的一切行动都有迹可循,都是为了唤回苏琉锦这颗希望的种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质问:「假如上帝并不存在,那么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吗?」

苏明安仰头望着圣座之间尽头的壁画,耀光母神的容颜悲悯而温柔。

他的眼中,属于罗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迈步走向殿堂中央,踩过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过之处,石质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罗瓦莎万物法典》第一章,记述的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这是最初的三神盟约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压迫感的图案覆盖: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灵降下光束,旁边浮现出全新的箴言:

【万物蒙恩,光耀至上,权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石粉:「从『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换。一个鼓励探索与承担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等待赐予与服从的世界。」

苏明安开口:「徽赤,你们已经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这条路的开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将我关在这里,是有未言尽之事?」

帝师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剧本」的疯狂一幕……是最决绝的反叛。

苏明安已经理解了徽赤的行为,但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后,金黄的教皇望了过来,他赤色的眼瞳犹如聪慧的蛇。

「还有一件事。」徽赤说。

「什么事?」苏明安擡头。

「杀死这个游戏的创造者。」

「我知道。」苏明安握紧手里的圣剑,「马上我就会去迎战耀光母神。」

但很快,强烈的敏锐度让他眯起了双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后,一个猜测,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啊呀。

这位教皇……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若干年前。

苏明安等玩家尚未降临的时间。

罗瓦莎,中央国,圣殿后院。

「魔主会在未来现世……」前殿传来苏文君议政的声音,夹杂着臣民与各个势力的汇报。作为地表最强大的势力,世主苏文君忙碌得犹如陀螺。

大部分时间,苏文君都泡在议政厅与奏章前,唯有少数时刻,他会倚靠着白玉神像小憩一会,又会很快惊醒。年少时在泥地里的摸爬滚打让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总是闭上眼就会陷入冻死在贫民窟的噩梦,他时常会惊恐发作,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刺杀自己,又或是怀疑葡萄酒掺了见血封喉的毒。

最初苏明安见到苏文君的时候,看似悠闲的苏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给救世主大人的余裕。

教父徽赤是最了解苏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后者的狠厉与潜能,后者需要前者的智慧与经验。徽赤知道看似强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实则日日夜夜会做失去一切的噩梦,惊恐、躁狂、抑郁、流泪……所有不便于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会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决。而徽赤往往会远远观望。

徽赤承认,苏文君是他见过最狠厉、最聪明、最不择手段之人,为了权欲不顾一切,妄图将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苏文君年少时应该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没有被父母爱过,才会如此渴望将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觉到了脱轨之处。

——野心旺盛的苏文君陛下,开始将视线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内的权欲登峰造极,于是他开始追溯自己的源头。

这是毁灭的开始。

「我要找到最初创造我的那个家伙,质问他为何创造了我又弃如敝履。我不想顶着他的样貌特征、他的声音,我要脱离他赋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对教父的关心,高傲的统御者铿锵有力回答,「这正是我一路走来的终极目标,我为此可以燃烧已经拥有的一切!我要亲手杀了他!我的『父亲』。」

如此骄傲,如此耀眼,生于微末却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苏文君陛下,犹如罗瓦莎的太阳般璀璨夺目,如烈火般燃烧。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双金色眼底的毁灭。

……这是一条注定毁灭的道路。猫箱之内的棋子要如何反抗猫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随苏文君走上毁灭的道路,其实,他心中反而感到窃喜。

——苏文君终于走向了自毁。

叙事锚点的镜头总是调皮,在不同时期落于不同的人,但无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个时代最耀眼的人。而苏文君看起来毋庸置疑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公】。天时、地利、人和,他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一颗星,就连帝皇都要避其锋芒。

任凭徽赤如何聪慧,如何发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说,如何提出一个又一个轰动罗瓦莎的谏言……人们永远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纱幕,将他屏蔽了。只要他站在苏文君身侧,就算苏文君什么都不做,徽赤永远黯淡无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这位智慧并不逊色的教父,也会很快遗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人力能撼动的事实,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余人皆是阴影。就像在第二纪元司鹊的创生时代,人们只记得住奥利维斯之名,其余的创生者们都陨灭于历史长河。

所以,知晓苏文君主动走向「自毁」,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种隐秘的窃喜。

但很快,他为这种窃喜感到耻辱。苏文君敢于跳出棋盘外,飞向盒子之外,即使毁灭也比自己高尚。

「……」

「……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教皇低语。

他参与了苏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只言片语找寻罗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祷告中询问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样,「高维」是什么,「宇宙器官」又是什么,罗瓦莎这颗星球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文明……他与苏文君一点点拼凑着宇宙的模样,宛如两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跃着想离开这口小小的井。

他们生来就被困在这个文明之内,星球的盖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样。

直到某一日,他遇见了一位白发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与他一样自称是「教父」。二人交谈之后,徽赤逐渐得知了一件事——

据神谕,第四纪元,魔主降临。魔主将带着大批恶魔,掠夺罗瓦莎当地人的躯壳,取代他们的人生。

然而,白发仙人却道:「这不过是诸神由于恐惧而添油加醋的说辞,魔主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他只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孩子。他们名叫『玩家』,他们掠夺你们的躯壳确实会影响你们的人生,但主要是为了挽救这个世界。」

徽赤心中一动。

那一日,异界的救世主苏明安来访。

徽赤站在后殿,暗暗观察着这位被诸神称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轻却毫不惧场。寻常人与苏文君对话片刻便会抖如筛糠,青年却游刃有余,像是已经见过了很多大场面。

徽赤感受到了苏明安与苏文君之间的暗流,他们之间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无需言明的合作,这股暗流将其他人隔绝在外,连他也无法插手。

这就是【主人公】之间的氛围……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时自己上前插话,也无法融入二人之间。他不是被世界眷顾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观。

旁观到……直到苏文君死去。

怀揣着烈火心脏的苏文君世主陛下如愿接触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开始就是错误,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终,他至少如愿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彻底的消弭,彻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么时候会坠落,你不知道黑洞会形成于哪个角度,你不知道蓝紫色的亿兆星云深处有多少欢声笑语,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数量级的智慧生命在这片漆黑天地高歌……」苏文君说,】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固定……那样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还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残缺亦是一种美,而我们已经忘却太久了……」】

……

徽赤后来得知了这段苏文君的遗言。听完后,他驻足许久,久久无法走出。

他并不嫉妒苏文君,相反,他抱有强烈的敬重与钦佩。苏文君能为了理想从一而终,明明全世界的权欲在手,却果断燃尽一切质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后果断终结自身,一点余烬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视,决绝得令人惊叹。

因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无数次尝试却无法解脱的宿命——自由。

触发罗瓦莎大重置也好,触发世界游戏大重置也好,触发宇宙庞加莱回归也好……苏文君希望濒临于深渊的世界不断从头开始,认为这样就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苏明安,永远站在他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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