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操控(给盟主寒风潇瑟加更)

大晋太安二年(303)三月初六,晴。

东海王司马越来了潘园一趟,很快又离去。

临走之前,他沿着潘园转了一圈,王导陪同在侧。

王导现在有些后悔入仕司马越幕府了,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有更好的去处。

司马乂这人,与他相性不合,实在不想过去凑热闹。况且,司马乂性格暴躁、鲁莽,解决问题的第一想法就是诉诸武力,看样子不像能在洛阳主政多久的样子。

只能先跟着司马越了,虽然此人也并非良主。

真的好难哟!

“茂弘,你说裴盾有意到青徐任官,此事有几分可信?”司马越最近瘦了,脸色更是苍白无比,一点不像司马乂座前大红人的样子。

或许,日益膨胀的野心与窘迫无力的现实反复碰撞、拉扯,让他也感觉到心力交瘁吧。

“裴氏乃大王姻族,值此之际,不知可曾为大王提供助力?”王导反问道。

司马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挤出了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裴家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助力。”

王导沉默,片刻后方道:“大王,徐州重地,非宗室不能任之。况河北(黄河以北)之人,多附邺城。”

司马越哑然。

“司马孔伟(司马楙)这人,我不喜欢。”他说道。

王导心下一动,感觉有机会,但他按捺住了,没有主动提出来,只是说道:“大王或可遣心腹拉拢,令其主动投效。”

“有点难。”司马越叹了口气。

随即又是一阵恼怒,裴家还不肯在他身上下注,很烦啊。难道真像王导说的那样,河北、河南士族,有畛域之分?

但他不能真的动怒。

裴家上一代是士人领袖之一,这一代又有诸多子弟在朝为官,遍布军政两界。

而在河东,裴家还是超级大门阀,土地阡陌纵横,部曲成群结队,拉出一两万人的私兵不在话下。更别说,当地还有依附于裴家的各个小家族,他们也颇有实力,不可轻侮。

听闻裴家还在大力巩固这种关系网,通过联姻坞堡帅、寒素家族等手段,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论河东最后谁做主,都得与裴家合作啊。

不愧是能与琅琊王氏联姻的北地豪门,说难听点,裴妃嫁给东海王,真有那么点下嫁的味道了。在顶级士族眼里,司马氏也就那个样吧,更别说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并不算特别近的宗室,身份有点差。

裴家,现在还不想下水。

“走吧,回京。”司马越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潘园,心中冷哼一声,走了。

王导慢慢踱着步子,跟在后面。

这盘棋局,他还得慢慢操控,见机行事。

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即大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在王导看来,没希望了。

诸王还得在洛阳厮杀几个来回,届时怕是一片废墟,彻底毁掉这個首善之地。

若不是觉得洛阳朝廷还残存几分威望,能任免一些官员的话,他都懒得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小心行事,慢慢熬吧,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

司马越走后第二天,裴盾来访潘园。

是的,不下注是裴家整体的态度,但具体到个人,则有所不同。

裴盾还是比较热衷名利的,想要主动跳进洛阳权力场这个大漩涡。

他乘着马车而来,经过外面的斗场(校场)之时,突然下令停车。

军士们似乎在练习武艺。

军中操练,有单操、会操两种。

单操主要是训练个人技能,包括队列、武艺、旗号等等,频率很高。

会操频率稍低,需要军士们集结在一起,主要训练各种军阵。

眼前这个属于单操了,练的是长枪。

“不要觉得队列严整、军纪严明就够了。”邵勋手执马鞭,在场中转来转去,嘴里说道:“两军列阵厮杀,各执长枪刺击,谁更稳、准、快,就更容易刺杀当面敌人。每个人都做到的话,那么两军一交手,优势就很大了。”

“敌军前几排会着铁铠,你若刺不准要害,趁早准备后事吧。”

“握紧枪杆,不要抖。厮杀之时,当面之敌可能会敲击你的枪杆,你若脱手,就等死吧。”

“为何刺得这么慢?你刺一下的工夫,敌人已刺两下。如此儿戏,当真不想活了吗?”

“你这嗓门,没吃饱饭吗?当面刺杀之时,吼声如雷,可阻吓敌兵,让你多点胜算。”

“眼角余光注意点脚下。交兵之后,尸横遍野,你若被绊倒,等死吧。”

……

裴盾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还遣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那是位督伯,名叫邵勋,看样子挺负责任的,本事也不错。

这般不厌其烦地纠正士兵的动作,可谓尽心尽力。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把对方聘过来当宾客了,好好教导一下家中的奴仆、部曲。

训练的场地位于小河边,河对岸还有百十个孩子在操演。

他们拿着去了枪头的木杆互相对练,一板一眼十分认真。但终究是孩子,练着练着就玩闹了起来,嘻嘻哈哈。

几个年长的伍长、什长拿着鞭子冲了过去,孩子们哭丧着脸,整理好队形后,继续对练。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大片的农田。

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田间锄草,时而直起腰来,含笑看着正在操练的少年们,指指点点,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这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不过,树欲静风不止啊,他最近听到了一点风声……

******

潘园之内,繁花似锦,宾客如云。

正如重要节日之时,天子招待群臣,皇后会见命妇一样,如今的洛阳城内,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三天两头举办宴会,着意拉拢士族子弟,为其所用。作为他的贤内助,王妃裴氏自然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将士族女眷们邀请过来,加深关系——诚然,闻喜裴氏并没有给东海王提供足够的支持,但裴妃本人已经在尽心竭力帮助丈夫了。

今日阳光明媚,裴妃邀请了不少人来到潘园,踏青游艺,欢度春日。

裴盾悄然抵达之后,直接被拦住了。他并不着恼,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打听来的都有哪些人。

没过多久,之前见过一面的督伯邵勋远远走了过来,他有心起身寒暄两句,一想到两人间的身份差距,觉得太掉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邵勋也看到了他,但并不认识,径直走过,身边还跟着几名士卒。其中一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偏偏匪里匪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此人便是督伯邵勋吧?他要去哪里?”裴盾唤来了潘园的一位典计(相当于管家),问道。

“回裴侍郎,邵督伯应是巡视去了。王妃正在招待贵客,听闻去陂池那边踏青了,可出不得乱子。”典计说道。

“原来如此。”裴盾点了点头。

他想起之前与糜晃闲谈,提到有人告发邵勋“阴结少年”,那时他才是一个队主吧?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升任督伯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堵。

一个军汉都能升官,他堂堂裴家子弟,却连个外州刺史都求不得,何也?

他还年轻,功名利禄之心,却是怎么也冷却不了。

“邵督伯很得王妃信任?”裴盾突然问道。

典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照实说道:“督伯勇武绝伦,令士卒畏服。值夜巡守,出行护送,一丝不苟,井井有条,阖府信赖。”

“伱!”裴盾有些无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典计还是妹妹出嫁时从裴家带过去的,多年下来,居然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尽给他说没用的废话。

不过他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妹妹大概是比较信任的。再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司马乂试图兼领北军中候之职,在安定数月之后,洛阳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战争危机,妹妹这么做,大概也是想有点自保之力吧。

有本事的人,即便身份低微,在用人之际,也总能得到诸多优待。

不行!我得尽快跳出洛阳这个大火坑,谋个外州的好职位。

裴盾在前厅走来走去,半晌后对典计说道:“我去营区走走。王妃那边游艺结束了,你就遣人来唤我。”

“遵命。”典计答道。

裴盾也不耽搁,举步向外,朝军士驻扎的营区方向而去。

(编辑和我说,更新有点快了……欠账只能慢慢还了,如果有推荐,就加更,压下速度。)

(本章完)

第16章 游艺

邵勋抵达伊水之畔时,却见满地的莺莺燕燕,直让人看花了眼。

游艺这种活动,自秦汉时出现萌芽,发展到魏晋时代,已经颇具特点。

活动内容很多,如角抵、蹴鞠、投壶、下棋乃至百戏,其实就是趁着春暖花开、风景优美的好天气,大家一起到户外玩一玩罢了。

魏晋这会,因为门阀政治的极大发展以及士大夫尚柔之风的兴起,游艺活动开始更加偏向文艺,更加风雅。

摔跤、射箭、比武之类,一点都不“柔”,一点都不“风雅”好吗?

我们需要的是扑面而来的魏晋风度,需要的是文艺小清新,两个人滚在地上摔跤实在辣眼睛,不喜欢!

男人都这样了,女人自然更不喜欢这类活动,于是今日女眷们多在饮茶、奕棋、画画、写字以及诗赋唱和。

不要觉得她们文化水平低,事实上,魏晋时代士族女子的教育水平是要超过两汉的。

后汉年间,神学化的儒学处于大一统状态,强调“灭人欲”,男尊女卑的格局十分明显,极大压制了女子的教育,即便有,学的也多是礼教方面的内容。

魏晋仍然是男尊女卑,但女子却没那么“卑”了,封建伦理的压制得到部分解除。

儒教的僵化死板乃至向神学方向发展,政治上的腐败以及长年的战乱,极大冲击了原本的价值观体系。魏晋士人愈发怀疑人生,旧价值观逐渐崩溃,新的思想体系尚未建成,以至于社会上清谈成风、放浪形骸、奢靡无度,士人主张追求个性、自由,探索自我价值及生命的意义,在教育方面,“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个主张得到大多数士人的认可。

于是乎,女子教育的成果开始显现,一大批既精通琴棋书画,又深谙诗赋歌舞的才女被批量制造出来。她们不再是只懂封建伦理的“纸片人”,而是更加立体,更加生动了。

似乎是好事吧?充气娃娃确实不太得劲呢。

邵勋远远看着,裴妃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间。

她穿着一套杂裾垂髾(shāo)服,整体呈现上短下宽,上俭下丰的风格。

上身是传统的汉代深衣修改而来,较为修身,里面鼓鼓囊囊,粮食之丰足,绝对不会苦了孩子。

腰部用帛带紧紧束着,纤细异常,伸手轻轻一揽,那感觉绝对上头。

帛带外还有一条围裳,可以理解为围裙一类的东西。围裳将整个腰臀包住,下沿有层层叠叠的尖角形装饰,紧贴裙身,垂及裙摆,是为“髾”。

微风拂来,裴妃身后的髾随风轻舞,煞是漂亮。

仔细一看,原来是两瓣臀实在挺翘,裙、髾被顶起了一個优美的弧度,风一吹起,就飘飘荡荡。

嗯,这个时候如果下一场雨,将裙摆淋湿,曲线、弧度会更明显。

想到此处,邵勋突然有些愧疚。

王妃对他有恩,是他的贵人,心里这般亵渎,着实不妥。但他这具身体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处于精气勃发的阶段,王妃这种人的吸引力又是致命的。

少妇少妇,腾云驾雾,可不比那些身子都没长开的少女强多了?

难绷。

“是你呀。”青青草地之上,一大一小两位少女正在采摘野花,见到邵勋路过,其中一人立刻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见过二位小娘。”邵勋行了个礼。

说是两位少女,但其中一个其实还是女孩,正是去年在庾家见到的那位小娘。

另外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亭亭玉立,气质娴静,给人一种空谷幽兰的感觉。她只抬头看了邵勋一眼,便转过了视线,看着手里的鲜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像她这种士人家庭的女子,对军汉们不屑一顾才是正常的,庾家那位明显年纪还小,还没领略到“种姓制度”的真谛,过于天真烂漫了。

“这位是梁将军家的姐姐。”庾文君像只欢快的云雀,仔细介绍她身边的女郎:“出身安定梁氏,马上要去当豫章王妃了哦。”

安定梁氏,其实也算是士族里面比较出名的存在了。

东汉年间,权臣梁冀威风无比,一门三皇后、六贵人、两个大将军,把持朝政二十年,先后立了三个皇帝。

魏晋以来有所衰落,但到目前为止,虽然谈不上顶级门阀,但仍在一流末尾徘徊,其实不错了。

“梁将军”应该就是卫将军梁芬了。

这个职务怎么说呢,理论上很高,但梁芬应该没有开府,在朝中权力有限。他最好的出路,其实还是谋一个地方职位,比如刺史、都督之类,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眼光了。

“你今日在巡视?”庾文君问道。

“天下鼎沸,时局丧乱,正要多加巡视。”邵勋答道。

“难得有个春日游玩的机会,却不知下一次是何年了。”庾文君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眼角的小月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丝忧愁。

“战事不远矣。”邵勋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熬过去。”

“啊?”庾文君惊讶地捂住嘴,娇艳的野花贴在脸上,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趣味了。

梁氏也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说话。

“洛阳这种风口之地,不知道怎么都喜欢留在这。”邵勋看了眼远处的山川、河流,道:“你若想年年赏花,不如搬到江南去。”

“为什么?”

“要打仗啊。”邵勋说道:“打来打去,人都死光了,最后怕不是让并州匈奴占了便宜。”

梁氏蹙眉,似乎有些忧愁,又好像不太喜欢这类灰心丧气的话。

庾文君下意识问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家的部曲,没一个有你这么能打。”

邵勋失笑,道:“战阵之上,万箭齐发,再勇武又有何用?世间最厉害的本事是‘集众’,它有排山倒海、改天换地的无上威能。我——差得远了,不过是乱世之中随波逐流的小卒子罢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遑论其他。”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

庾文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天真地问道:“你会帮我吗?”

邵勋失笑,认真地说道:“会。”

“那就好。”庾文君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大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欢快。

梁氏没好气地看了小妹妹一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今日两人同乘一车,路上遇到个怪道人,说她俩皆有“凤格”,未来贵不可言,或有皇后之命。

她虽不信,但庾家小妹妹和一个军户聊得这么开心,显然是当不成皇后的。

眼前这个军汉,甚至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和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邵勋眼神不差,见梁家的那位天之骄女不愿多言,便行礼告辞了。

庾文君遗憾地行礼作别。

她今年才七岁,虽说六岁就会写诗了,但见过的人少,历事更少。在她心目中,这个武夫大概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武艺最出众,最有本事的了。

她的心思与别人不一样。从前年开始,懵懂之中就听着父兄们激烈的争论、反复的抱怨,隐隐约约知道如今的世道不好,天天要打仗。而既然打仗了,那么最直观的就是你武艺怎么样了,对七岁的她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暂时想不到,也不愿意想。

和庾文君相比,已经十六七岁的梁兰璧就成熟多了,思考问题自然不会像小女孩那么简单。

她很清楚这个天下的权力和资源到底掌握在什么人手中。

若想在乱世中过得好,拥有更高的地位,结交更有价值的人才是真的。

豫章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当然,她也没有选择,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邵勋离开二女后,先前一直沉默的陈有根咧开了大嘴巴,说道:“督伯是不是喜欢公卿士女?”

“你想说什么?”邵勋瞥了他一眼。

“督伯如此英武,何必低三下四?”陈有根不以为然道:“若真喜欢官家小娘,督伯不妨放我离开月余,定给伱扛一个回来。”

邵勋语塞。

其他几人也嗤笑不已。

陈有根莫名其妙,他在说正经的呢,没开玩笑。

有些乱得可以的地方,如并州,部分世家女子几乎沦为娼妓了,被人抢来抢去,一点不稀奇。

“去去去!”邵勋嫌弃地推了他一把,道:“去铁匠铺帮我盯着点,看看重剑打好了没有。”

“诺。”陈有根胡乱行了个礼,离去了。

邵勋站到河堤上,看着远近春色。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自省。

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有哪些困难?离最终目标是远了还是近了?

总体来说,稳步前进,但上头似乎总有个天花板?

他想起了刘裕。

此君在三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五斗米道孙恩叛乱,东南八郡响应,局势糜烂。

到第二年,三十八岁的刘裕因为作战勇猛,战功卓著而崭露头角。

三十九岁的时候,终于积功当上了太守。

哈哈,快四十了,才有一郡之地。

那么,在三十九岁之前,他为什么没能出头?

天花板是真实存在的。

出身决定命运,而不是能力决定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操蛋。

还好,这里是北方,不是秩序稳定的南朝。

大乱之下,很多逻辑被颠覆了,机会或许要更大一些。

当然,这会的秩序还没彻底崩溃,还需要司马家的子孙们乃至胡人继续折腾,将笼罩在上空的黑幕彻底撕碎,把铁桶般的桎梏打破,给广大没有出身的人一个机会。

命运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真的不好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