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965:狼和狗【求月票】

姜胜尚在一侧可怜被祈善忽悠瘸的即墨秋,转眼就被主上点名,他从容不迫出列:“根据内线传回的消息,北漠王庭正在集结兵马。关于动兵,内部有截然不同声音。”

对于前者,沈棠有心理准备。

金栗郡一事爆发速度比北漠预期更快。

沈棠刚察觉北漠掺和其中,便下令让坤州境内折冲府优先支援边境,与边军一道戒备防守,防止北漠突袭动作。反观北漠,经营多年的暗桩被拔除,相当于断了他们在康国境内的眼线,加之境内缩紧严查可疑人员的力度,不管是私下行动还是情报传递,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自然,北漠方面收到消息的时间也靠后,相应的反应也慢了两拍。

至于后者,那是她尚未料到的。

宁燕偏首看来,被勾出几分好奇:“北漠王庭内部居然会有不同声音?他们不是一致齐心要南下,掌控西北大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想到北漠土地也养百种人。”

还以为北漠都是铁血主战派呢。

历年来,北漠对外都是这副形象。

姜胜笑语道:“自是因为渗透得当。”

元凰元年年初,北漠派遣使者图德哥和龚骋一行人来商议两地友好,开放互市。此举固然方便了北漠在康国境内的小动作,但也有利于康国着手对北漠方面反渗透行动。

端看哪方面更懂人心了。

姜胜提这么一嘴,宁燕便想起来了。

“如此看来,收效颇丰。”

姜胜道:“毕竟花了大价钱大心血。”

几年前的种子,终于等来结果的一天。

要是一点儿回报都没,荀含章这个户部尚书还不闹翻天啊?那笔资金可不是小数。

那还是元凰元年的事儿。

那时,老六荀贞那把开源节流的刀子还没砍到沈棠的头上,她还能吃到一点盐铁生意分红,但为了加速还清荀贞欠下的巨额负债,沈棠不得不扩大生意版图,进军其他行业。想了一圈,当下最赚钱的地方在哪里?

毋庸置疑,自然是康国与北漠交界。

两国互市地点就设在驼城。

驼城这个地方很特殊。

早年那会儿,西北诸国跟北漠开战皆是以驼城为界,大军驻扎在此,合力让北漠无法逾越分毫,还在此地建造了九回京观!

聚集敌尸,炫耀武功,震慑宵小!

其中还有数次京观的顶部以北漠王庭王室重要子弟首级点缀,普通部落首领、文臣武将的脑袋更是不可数。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北漠心中最大的耻辱,同时也被他们尊为先祖长眠之地,王庭出征之前都会举行盛大的祭拜先祖仪式,以此激励士兵的士气。

驼城,或者说“驮”城、“托”城。

一说是北漠先祖遗骸托举而成的地方。

另一种说法带了点儿神话色彩,说是有一只从东面而来的神龟,欲图驮着天下气运送到北漠。结果神龟在驼城位置被畏惧北漠的西北诸国联合斩杀,四肢分尸弃于诸国。

神龟含恨长眠于此。

北漠贤者也曾发出谶言——天命在北。老人之间还有代代相传的传说,传闻北漠祖上血统优渥,曾经统帅整个大陆,乃天下至强之国,国力昌盛,万国臣服,莫有不从。

从上往下看,驼城的轮廓确实有几分龟背的模样。种种传闻互相印证,一代代灌输下来,北漠子民已经对驼城这些神话坚信不疑,比十乌笃信自己是金乌后代还要狂热。

自从冒出个郑乔搅风搅雨,庚国对边境掌控力不从心,北漠便趁机抢走驼城的实际控制权,而沈棠上位后,北漠装傻充愣不肯归还驼城。沈棠直接出兵将驼城团团包围。

包围后,又在驼城外面堆满铸城器具。

只围不攻,限制物资进出。

北漠派遣使者责问。

沈棠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

【为表两地互市诚意,孤与群臣商议之后,便将互市地点设在驼城。希望两国能在先人英灵注目之下,真正化干戈为玉帛,永结友邻之好。听闻北漠资源不如我国丰富,建城一事,如何能让友邻破费?为保证互市建设进度,康国派兵护卫也理所当然了。】

她只是想修缮老城,能有什么坏心思?

修缮老城的费用甚至不用北漠掏。

如此,还不能彰显她的诚意?

北漠方面哑口无言。

只能为了“百年大计”,咬着后槽牙,不敢跟沈棠在这个节骨眼撕破脸,只待驼城修缮完工就找借口将人从驼城扫出去!驻守驼城的北漠贵族收到命令,只好忍气吞声。

北漠王庭忙不迭派人盯着建设进度,生怕沈棠方面又出尔反尔搞什么幺蛾子,沈棠权当自己没看到,期间还以进度太慢又调拨了一批业务熟练的工匠,仅仅两月就竣工。

然后?

然后沈棠给他们上了一课。

用实际操作演示什么叫做——

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何况还是不请自来的“神”。

驼城如今的驻兵,皆是曾经重修驼城的工匠。这些人修好驼城,身份无缝转换,从全能工匠摇身一变成为能打能守的士兵。

看着工匠脱下干粗活的衣裳,套上甲胄的瞬间,驼城的北漠贵族只觉人都麻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一批兵力过来就不走了,再加上一开始派来的护卫,两方数量以绝对优势压倒驼城本地的北漠势力,拿下了话语权和控制权。沈棠没费一兵一卒,啃下了大半个驼城。

驼城的互市进行得轰轰烈烈。

既然驼城好挣钱,不整点对不起自己。

沈棠便伸手管徐解介绍几个有着丰富从商经验的好手,其中一人引起了沈棠注意。

此人横肉纵生,膀大腰圆,虽是普通人,体格却比许多普通成年男性还要高大!

观外貌,年纪二十七八。

最让沈棠印象深刻的是她说话刁钻圆滑,行事干练精明。说得好听一些是精通人情世故,说得难听点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几人中的显眼包,也是唯一女性。

沈棠见他们的时候刻意隐瞒了身份。

其他几人都以为她是徐解看重的徐氏族人,唯独此人在几句话后,眼珠滴溜溜转。趁着私下交谈了解,更是突然冲她行大礼。

【你怎知孤身份?见过?】

沈棠被揭穿身份却无丝毫惊诧。

此人小心翼翼,微弓着脊背,姿态谦卑道:【草民哪有这份福气面见天颜?只是见主上谈吐不凡,气宇轩昂,三言两语便教人不自主信服。此等威势哪是常人能有的。】

沈棠见过不少巧如舌簧、谄媚阿谀之辈,但还真没见过会将“讨好奉承”四个字直接写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嗯,孤的身份你是猜对了,可惜没有额外奖励。孤需要一个能得用的人,不需要一个只会说的人,好听的话,孤自己会说,用不着专人找人说。文注既然将你举荐过来,孤相信你的能力应该不只是能说会道,拍人马屁吧?】

她这话很直,也不好听。

这名女商贾是个人精,面对沈棠这番不留情面的话,不仅不见屈辱隐忍,反而眸光大绽,喜色盈面——倘若主上真不待见自己,早喊人将她赶出去了。现在这么说,是给她表现机会。表现出色,便能脱颖而出!

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人也确实很有本事。

沈棠仔细看了此人这些年的成果。

很漂亮的战绩!

笑意浅淡:【嗯,看着有几分意思。】

此女家中世代经营小生意,上面有个满脑子只知吃喝嫖赌享乐的纨绔长兄。父母赚的是辛苦钱,早年熬坏身体,体弱多病。去世前,担心儿子撑不起门楣,败坏家业,为保住家财,便给她找了一个有点经商天赋、出身低微的赘婿,让赘婿给家中打点生意。

奈何纨绔兄弟实在扶不起,还被赘婿哄骗交权。赘婿明面上当牛做马,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另起炉灶,偷偷将岳家的人脉生意移花接木过去。数年之后,翅膀逐渐硬了,自觉有底气的他再也不掩饰对丑妻的嫌弃,早就趁着在外走商的机会,养了几门外室。

结果么?

结果就是纨绔兄弟被赘婿带着荒唐,掏空身子死于马上风。赘婿和几个心腹在外走商途中,遭遇土匪,死于非命。成了寡妇的女人悲愤之下报官,土匪逃命,货物追回。

这个赘婿是外地逃亡过来的,家中无父无母无亲族,自然也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吃独户。她顺利继承了产业,每日思念亡夫,以泪洗面,靠着操劳生意麻痹自我。

本乡士人听闻事迹,提笔作赋,赞誉她是“最美贤妻”,还道人之美丑存于心而不在皮囊骨肉。外人得知此事,可怜她遭遇。

感慨不止——

有钱又怎样?再多的财富哪抵得上一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丈夫?而且,她一介妇人哪懂什么生意?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败光喽。

母族这边亲戚好心想过继一个孩子给她养老,但都被以“孩子不是亡夫血脉”为理由拒绝了,不少人听她这么说,直翻白眼。

过继来的孩子有她亡夫血脉才叫有鬼。

也有好事者不解,赘婿不是养了几房外室还生了孩子么?咋不带着孩子来继承家产?于是,闲得蛋疼去养外室的几处小院打听,发现人去楼空,仿佛此地没有住过人。

坊间市井猜测外室和孩子遇害了,也有人说她们担心会被正室报复,提前跑路了,更有人说在别处看见过这些母子/母女,人家生活得好好的,还有人带着孩子再嫁的。

不管怎么说,女人都是最可怜的一个。

虽然继承了财富,但失去了宝贵爱情。

沈棠见鬼般看着徐解:【你认真的?】

徐解咳嗽:【县衙结案是这么结的。】

以徐解当郡守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自然知道这事儿没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复查后的结果确实没有毛病,他总不能乱拿人吧。

民不告,官不究,不告则不理。

也没人去告她谋财害命。

外室和外室子都不吭一声呢。

纨绔兄长被酒色掏空身体,但又不肯承认自己不行,每次寻欢作乐前都要服用大量令人兴奋的药丸助兴,这种药丸本身就会影响心脏,马上风可太正常了。赘婿也是为了贪时间、省麻烦,不顾那条路有山匪出没的警告,大着胆子非要从这边过,翻车了。

徐解:【咳咳咳,或许真是运气。】

沈棠翻白眼:【嗯,我信了你的邪。】

这名女性商贾奸猾且会来事。

徐解最中意的并不是她。

沈棠赞同:【确实,她的底线有点过于灵活。看她做生意的这些手段,真是商战如战场,杀人不见血。可存在即合理,任何人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若是去跟北漠那些人打上交道,那叫‘以毒攻毒’,反观你这样的,不适合。】

北漠在商贾中间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坏。

买东西不给钱是基操。

赖账拖延多久,全看薛定谔的良心。

这种恶人,自然需要灵活变通的恶人去收拾,沈棠没考虑多久,拍板钉钉确定人选。

【不挑了,就她吧。】

在真正任用前,沈棠想听听她的计划。

她道;【孤只听真话。】

女性商贾挤出一抹笑容,面上横堆的肌肉将眼睛挤成缝:【主上英明决断,草民如何欺瞒?自然,字字句句皆是草民肺腑之言,有一字有假,便教全族英魂不得安宁。】

沈棠:【……】

这跟弃婴发誓撒谎死爹妈有什么不同?

她也没跟人计较这点地狱幽默:【倘若孤用你,让你去北漠经营,你准备怎么做?你不曾去北漠走商,怕是不知道北漠这伙人做生意不讲武德,全是土匪做派,难缠。】

女性商贾想也不想:【给回扣。】

沈棠:【……】

还真是诚实,不说一字假话。

沈棠又道;【以肉投狼,抱薪救火。】

女性商贾道:【喂仅次于头狼的狼,次狼肥硕,头狼生惧,可使二狼离心离德。】

【头狼和次狼合力骗肉呢?】

【既然是狼,自然都有狼子野心。狼这种小畜生,不管放哪里,狼就是狼。美味的肉都投喂不熟,更何况是彼此争抢食物的同伴?狼群合力骗肉是彼此都有利可图,若无利可图,何不一狼独吞一肉?】女性商贾眸色晦暗了三分,【投喂得好,狼也是狗,狗也是狼。】

沈棠抚掌而笑:【确实都是真话。】

她原先还没这个念头,但听了女性商贾的话,心中萌生了一个小小的计划;【财色皆是剔骨刀,我们不干用美色换取利益的事儿,那就用财吧。我倒是要看看,北漠这群狼有几只是铜皮铁骨,不惧这把剔骨刀。】

一直胸有成竹的女性商贾慢了半拍,小声试探道:【草民愚钝,不知主上深意。】

沈棠拍着她肩膀,略微弯腰,俯身在她耳畔气息轻吐,笑道:【很简单,渗透。】

【渗透?】

【用钱财让北漠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从根子烂起来,掏空树干,只剩一张树皮!】

女性商贾抿了抿嘴。

看向沈棠的眼神带了几分怪异。

她似乎没想到沈棠作为一国之主,还会主动催化他人去贪污腐败,尽管这个他人是敌人,但这招也够损够阴毒。她就说嘛,一个能从乱世风雨走出来,顺利谋得立锥之地的女人,哪会是单纯无害,至纯至善的大圣人?

国主可以不用手段,但不能不会手段。

沈棠没有错漏她的眼神。

红唇轻动,在她耳畔呢喃,犹如恶魔勾动心弦,蛊惑听众跳下深渊:【你行吗?】

女性商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舍我其谁!】

沈棠给她提供了不小的特权。

在北漠互市的利润有优先使用权,只需一年送一回账目,沈棠也不怎么查账,偶尔缺钱还让户部特批资金供她使用,必要时候让她“弄到”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取信于北漠之人。也不担心这人背叛。倘若她有两头下注的本事,失去沈棠这边支持,还能有其他的后路。

但,她有吗?

北漠不会是她的退路。

商人是最不相信所谓良心承诺的。

一个能从偏心父母、纨绔兄长、出轨赘婿这样窒息包围圈杀出来的人,会信良心?

她如今的生活,拥有的一切,全部建立在康国强盛的基础之上。康国倒下来,她拥有的一切也会被打回原形。她是一个无子的寡妇,传统宗族的压迫足以将她逼回内宅。

姜胜的话让沈棠眼前浮现此人面孔,笑道:“狼或许没喂熟,但绝对被喂胖了。”

习惯投喂的狼跟狗没区别。

这些人的反对虽未更改最终结局,但也顺利拖延几天时间,为康国争取到了缓冲。

至于说——

既然北漠早有野心,为何不提前屯兵?

别说十几万兵马,就是几千人聚在一起靠近互市边境也会被察觉啊。沈棠只是穷,又不是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也不是假的,提前一日集结兵马,粮草辎重谁买单?

沈棠手指敲着桌案。

“此番御驾亲征,诸君谁愿与孤同往?”

她的目标,是龚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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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章。

刷章说多,看书评区少,今天发现争议挺多,集中回复。

一,公西来未婚先孕这段,既没荀定用孩子拿捏公西仇或者公西来,也没荀定父子穷得办不起婚礼。她想怀孕纯粹是因为发现生白发,意识到要三十(她年纪二十八左右,这个年代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成婚是给荀定名分,之前一直是同居情侣模式。她本人和其他人物没将未婚先孕看得比天大,舆论环境也不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封闭封建。

二,棠妹自己卷和抠,对下属从没克扣,更没觊觎下属家财吃相难看(否则她的潜意识也不会一直让荀贞动她的私库而不是国库了,卷只是她的个人爱好,文中还特地写官员诸多假期,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接近两个月。)那句话的重点是疑惑荀定这俩既然要结婚为什么要拖五年都不结,吐槽他是缺钱吗?就算荀定缺钱,公西来也有钱啊(荀定入赘,这是一早就定。)吐槽,不是真没钱!

三,公西仇挂大将军虚名,俸禄和宅邸,棠妹都让公西来在收。公西仇对义妹哪里不好?亲兄妹还会为锅碗瓢盆老死不相往来。棠妹哪没照拂通融?阿来经商没特许?

四,众神会,开篇就定下末世重建背景,众神会确实是我引入生硬,是作者能力不足。

五,剩下明天,作话不够

(本章完)

第966章 966:逃犯刺青【求月票】

坤州,茶肆。

茶肆酒馆一向是消息汇聚之地。

沈棠御驾亲征一事并未隐瞒。

她人还未率领兵马抵达前线战场,坊间市井已有了议论声音,前线地区收到消息,本地官府让一部分人留守,维持本地基础农耕进度,一部分老弱提前转移至别处,减少大战爆发后的战争损失:“说来也怪啊。”

三三俩俩茶客聚在茶肆谈天论地。

一人突然疑惑出声,引得同伴侧目。

问道:“你又听说什么怪事了?”

最开始挑起话题的人却摇头。

同伴恼道:“那你突然道什么怪?”

“怎么就不奇怪了?你们想想,以往咱们提及王庭如何如何,主上如何如何,总有人跟咱们反着来。咱们说今年收成好,就有人说地方收税多;咱们说哪个官被处置,就有人说王庭官官相护,被处置是因为头顶的人倒了;咱们说王庭比以前好,他们就说这只是装样子,咱们这些白身懂什么时局……嘶,怪了,今儿怎么没听到这些话了?”

同伴被提醒,也环顾左右。

迷茫疑惑:“确实啊,不止没这些声音,茶肆这边的人也少了许多,莫非是听到有战事,全部去应征了?这也不太可能。”

往日,那些人最热衷的就是坐茶肆之类的地方跟人谈天说地,或者义愤填膺辱骂王庭土匪行径,强取豪夺他人祖业。

【今日王庭能为了收买人心夺吾等族田,来日焉知姓沈的不会夺了你们的家财?真真是礼崩乐坏,人间无人,教此等贪婪无度之匪徒,忝居王位,愚弄众生,可恨!】

大部分庶民骨子里都仰慕有学识之人,更何况那些士人都是耕读出身,时常忧国忧民,在本乡颇有美名。他们想法质朴纯粹,本乡士子岂会害同乡?在庶民的眼中,那些人说的话多、读书也多,走的地方、见的人都比自己多,对方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自己听着也觉得中肯有理!

每每都有振聋发聩之叹。

于是乎,庶民对叛军印象极好。

加之这些年跟北漠互市,本乡不少敢打敢拼的同乡人跑去驼城做生意,一个个发家致富成了十里八乡颇有家资的新贵。这些人回到乡里,偷摸带回来不少北漠地区的信息。

北漠并无传闻中的凶戾残酷。

人家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普通人,跟他们长相相似,不是妖怪,以前的西北诸国和如今的康国王庭,几次三番污蔑北漠,有何险恶用心?

所以,即便有人知道谁加入叛军也不会告发,甚至还有人会主动帮助叛军脱身——既然叛军是有识之士,围剿叛军的王庭能是啥好东西?王庭倒行逆施,将他们打为叛军着实可恨!

以往一有风吹草动,茶肆便硝烟弥漫。

士人各执一词,时常拔剑相向。

严重的还会从口角之争上升至聚众群殴,要是收不住手,下手重了,能闹出人命。以往哪次不吵得沸反盈天,声嘶力竭?

今日,莫名和谐。

和谐安静得让人感觉诡异。

不,也不是今日开始的,前阵子就有这种倾向,只是那会儿没啥争议话题,时常流连茶肆的人也吵不起来。今日得到的消息够劲爆,够有争议,结果茶肆上下和谐惊人!

被点醒的不止是同伴,还有其他人。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

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后因为茶肆气氛过于平和,让今天出门特地用磨刀石打磨剑锋的文士倍感无趣。略坐一会儿,付了茶水钱,各自散去:“走了走了,没意思。”

没有冲突,吵都吵不起来。

也有人去打听那几个眼熟的老冤家去了哪里,怎么最近都没看到他们,怪想念的。

嘿嘿——

总不至于背着他们又吃上牢饭了吧?

本该热闹的茶肆,冷清了不少。

殊不知,这是因为北漠花重金安插在坤州的内应几乎被拔除干净,叛军势力也被顺势打掉——有些被利用的人去吃喷香牢饭了,但也有人快人一步投胎,喝上孟婆汤了。

茶肆老板娘将茶盏一一收起。

此时,门外走进来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观其身形,他应是练家子。仅剩的几个茶客听到动静挪来视线,心下猜测此人是听到战事想入伍谋前程的武者。从前阵子开始,坤州境内便出现愈来愈多的外乡武者。大部分都是男人,但也有少许女性武胆武者。

康国境内的武胆武者,多集中在折冲府。

民间活动的,不说没有,确实不多。

老板娘收好茶盏,刚直起腰身便看到来人,瞳孔微微一动,看着后者在角落坐下。

“客官,您要什么茶?”

来人摘下斗笠:“来招牌的。”

老板娘福身应允:“这就去准备。”

转身回到准备茶水的隔间,沏好茶水,刚转身便看到来人悄无声息站在角落,吓了一跳,想骂人又怕招来人:“龚云驰,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节骨眼,你还敢过来啊?”

龚骋道:“闷。”

他就是出来散散心。

老板娘剩下的话都被堵得说不出。

低声骂道:“你闷,你跑来这里消遣?你是武胆武者,你厉害,你能无视国境边防往来两地,还不惊动守军,你多能耐!怎么没把你能耐死呢?回头牵连我给你陪葬?”

龚骋倒像是习惯了她的伶牙俐齿。

道:“不会。”

老板娘猛地将茶盏推他怀中。

从这里可以借着布帘缝隙看到茶肆正厅的动静,她眼前有个龚骋,角落原来位置也有一个。她知道这是武胆武者的手段,能让一个人同时出现两地,杀了人都不好破案。

因为生意不好,老板娘提前打烊。

龚骋坐在后院喝着茶。

老板娘看他神色,心情确实挺闷的。

路过的时候抬脚踹他的脚肚子,叉腰道:“你这副苦瓜相,看着就让人倒胃口。你如今是北漠的人,打仗就打。打得赢就活,打不赢就死,多干脆的事,你闷个什么?”

龚骋抬眼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的眉眼,跟一人有些神似。

那人,他几年前曾见过。

他低头看着小腿肚,暗道老板娘是下了大力气。换做普通人,还不被她踢出淤青?

老板娘道:“这两脚可踢不残你。”

她一个普通人也没这个本事。

龚骋道:“无事。”

老板娘见他又恢复忧郁僝僽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也幸亏当年没嫁你……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得人一肚子火!”

摇摆不定比一条道走到黑还让人恼火。

她怎不知龚家郎君如此优柔寡断?

龚骋:“当年若是你,怕是要死在半路。没有嫁,是对的,至少还能保全性命。”

“对什么对,宁愿跟着一起去了。”

老板娘一改方才爽利泼辣,陷入沉默。

她确实保全了性命,但也为年少任性付出了沉痛代价,失去几乎能失去的一切。

良久,主动挑起一直避讳的话题:“我倒是好奇,那位究竟是什么人,连你都险些熬不过去的流放路,她怎么撑下来的?”

康国国主,沈棠,字幼梨,出身不详,外界只知道她曾是辛国遗民,官宦出身,被暴主郑乔牵连全家,少年被发配流亡。民间对“官宦出身”有争议,但流放这点并无。

因为,沈棠耳后有刺青。

被发配流放的犯人,男子黥面刺字,女子墨刑耳后,她耳后刺青不曾用耳饰遮掩。听说她时常离开王宫,出入民间,因此有许多庶民能近距离看到她耳后的犯人印记。

这个也是坤州叛军时常攻击她的点。

她只是个被流放的女囚,出身跟脚就名不正言不顺,有什么资格窃居高位?又有什么资格当一国庶民主君,统帅文武?

缘何不羞愧,自尽让位?

听说,民间舆论还闹得不小。有官员上奏,提议让杏林医士将刺青印记抹去。

她不该有此等耻辱印记给庶民当谈资。

沈棠却浑不在意地摆手:【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过往经历不论好歹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恰如这枚刺青,抹除它作甚?抹除了,它就不曾存在?它不该是孤的耻辱,它应该是荣耀,是功勋,是资本。真要将它定义为耻辱,那也是孤那些手下败将的耻辱。他们都没说啥,孤介意作甚?】

士人闻言,赞其心胸豁达!

其实坊间还有一则怪诞离谱的传闻。

据说有人意外见到有个很像国主的人在酒肆嘎嘎大笑:【……耻辱什么耻辱啊,带着这个印记走到现在,我简直是牛妈妈给牛犊子开门,牛到家了!老朱开局一个碗,我开局一个流放。哈哈哈哈,敌人输我手里,这跟被人蹲在头顶屙屎撒尿有啥区别?】

身侧的女伴唉声叹气。

【这话可不能传出去。】

【怎么不能传出去了?图南难道担心黄希光、章永庆、陶慎语之流的坟头炸开?放心,除了陶慎语,另外俩没坟头,倒是郑乔能炸一炸。】嗯,还有一个秋文彦的坟头。

其他人能调侃,但秋文彦是公义的白月光主公,她也不想为这个人跟公义闹不快。

隐去不提,其他人也够了。

此人喝了不少酒,说话也含糊。

【因为,您的手下败将也包括钱叔和将军。】让钱邕知道被沈棠打赢等同于被屙屎撒尿,这老小子能闹腾不休。

文官闹事互喷,朝会还能继续开下去;武官下场干架,外朝都能被他们扬了。

当然,目前为止还未发生。

主上的武力能在他们动手前一人一巴掌。

但武官破坏力惊人是不争事实。

【咳咳,钱叔和……咳,老钱那张嘴,比包饺子的肉馅还碎……你当我啥也没说。今天是难得的休沐,邀图南出来喝两杯,咱就不聊这些琐事了?可好?】

【您啊,平时也要收敛一些。】

自打她以耳后刺青为荣的言论传出去,民间有人不解,也有热血小年轻跟风。

她来酒肆路上,就碰见七八个在街上招摇,在手腕脖子手指等部位刺青,脑袋编着公西仇同款小辫子的康国小年轻。

宁燕还在他们中间看到某御史之女。

也不知她那个御史爹看到了有没眼前一黑:【屙屎撒尿之类的词,别说御史会来劝您文雅,祈中书知道了也会心绞痛。】

祈善迄今为止还未放弃君子养成计划,这份不折不挠的毅力,确实非常人能及。

【咳咳,我这叫引领潮流。】

——————————

且不管这些不靠谱的野史传闻是真是假,老板娘只当趣闻看待。她还未真正接触过见过沈幼梨的人,除了眼前的龚骋。他的回复或许会更客观公正。

龚骋思索了会儿,摇头:“不了解,不好评判是非。总之,应是有大毅力的人。”

没有这份毅力也活不到如今。

老板娘随便拍了拍石阶上的青苔,垫着围裳坐下:“你见过她,怎么会不了解?”

龚骋:“萍水相逢,交浅言浅。”

了解一个人哪里是三两面能做到的。

他不擅长洞察人心。

这双眼睛也时常被迷雾笼罩。

哪怕是长久接触的友人,他也没能完全看清。更何况是那人,不敢妄下定论。

老板娘遗憾道:“真想见见啊,不管怎么说,对方给了我两条命,也是我恩人。”

哪怕对方对此并不知情。

“两条命?”

老板娘笑容带点苦涩:“当年替嫁流放是一条命,之后躲避战火、颠沛流离,撑着一条命扎根下来,也是一条。坤州若没被平定,我还能安稳开这家茶肆?”

她本是官宦之女,名门之后。

幼年得家人周全庇护,养成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性格。她总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犯下什么大错,都会得到谅解。

世家女子在婚前有一二蓝颜很常见。

老板娘彼时年少,不识情爱,只知其他世家女有的东西,她也可以有,遂跟风效仿,只为了不肯输他人一头。

很快,她与一名家世相当的少年郎相识。对方家世身份、天赋才能,确实不输人,总算让不服输的她挣回了一口气。

短短数月,分分合合。

二人也不曾关心风雨飘摇的辛国被郑乔砍到脖子,也不知两家长辈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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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啦,求月票,明天多更新一点。

明天非10这里有庙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北方庙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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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一直都还在,不过棠妹就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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