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代价

战局转变的太快了,即便是伯洛戈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上一秒他们刚对别西卜进行了重伤,但下一秒,别西卜就轻而易举地击倒了阿斯莫德,大口咀嚼着她的血肉。

喉咙的吞咽声不断,伯洛戈握紧手中的火剑,注视着这具被自己贯穿、焚烧,但又在高速愈合的躯体。

别西卜慢悠悠地转过头,脖颈间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声响,直到她的整颗头颅都以一种反生理的方式完全转了过来。

新生的皮肤如同面具一般,覆盖在了烧毁的肌肤上,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甜美笑意,猩红的舌尖舔了舔落在嘴边的血迹……黑色的血迹。

“伯洛戈,你总是站错队,先是利维坦,然后阿斯莫德……”

别西卜脖颈如蛇般延长,待那面容带着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时,伯洛戈只来得及引爆手中的火剑。

以太刀剑崩溃,裹挟着光灼之力向着四面八方溢散,炸裂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伯洛戈从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撑起身体。

“该死的。”

伯洛戈低声抱怨着,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痛意。

缓缓地站起身,只见伯洛戈的肩头被削去了一大块,肌肉、骨骼、血液,都被吞噬的一干二净,半个肩膀都无力地垮了下来,鲜血如注。

在伯洛戈的头顶,别西卜的身体转了过来,躯干与头颅复位,指尖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碎肉,将它们一并送入口中,一阵吮吸声后,别西卜满眼欣喜地望着伯洛戈。

“伯洛戈,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吃许多。”

猩红的长发肆意生长,从别西卜的双肩上披洒下来,它们如同血丝一样彼此缠绕,化作幕布垂落在地面上,蔓延向四面八方。

伯洛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别西卜,恩赐·时溯之轴的力量下,肩头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丝毫的阻塞感。

“对了,你还是不死者来的,”别西卜的笑容变得越发扭曲,“伱可以吃很长时间。”

伯洛戈冷静地问道,“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伪装吗?”

“伪装?算不上吧,”别西卜摇摇头,“我只是很讨厌饥饿,所以我往往都是饱腹下,才会降临。”

别西卜偏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阿斯莫德,阴森森地说道,“我一饿肚子,就会变得暴躁易怒,这副姿态太丑陋了。”

“丑陋?”

伯洛戈低声笑了两下,先前的战斗中,别西卜展现给众人的姿态,是一头杀不死的血肉怪物,姿态亵渎的就像无数禁忌的生物被缝合在了一起。

可别西卜却觉得那副姿态很完美,她喜欢用那副姿态与强敌战斗,利用血肉与不死的力量,腐蚀一个个的生灵。

眼下的别西卜不再是那亵渎憎恶的模样,相反,她保持着人类的姿态,美丽动人,但又饥饿难耐。

别西卜将饥饿视为一种丑陋。

伯洛戈就知道,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代入魔鬼,要不是阿斯莫德激发了别西卜的欲望,伯洛戈还真没有多少机会,可以亲自见到别西卜这暴食的真实姿态。

这是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在未来针对凝浆之国的行动中,这或许能让许多人活下来。

看向另一边的阿斯莫德,她的整个左肩、左胸、左臂,全部消失了,狰狞的伤口断面上没有任何血肉与鲜血,有的只是一层陶瓷般的断层,似乎阿斯莫德的躯体并非血肉,而是一具陶瓷玩偶。

大片大片的粘稠焦油从破损处淌了出来,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阿斯莫德半跪了起来,右手试着捂住身子上那巨大的伤口,阻止焦油淌出来,可焦油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为了满足魔鬼游戏人间的欲望,阿斯莫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的选中者打造成了自己于物质界的躯壳,这一点和赛宗与塞缪尔的关系相似,但又截然相反。

看得出来,阿斯莫德很喜欢这具千变万化的躯壳,不止因这是自己的选中者,同时,这具躯壳也承载了她许多的记忆。

周遭的黑雾汇聚了过来,它们逐一填补在狰狞的伤口中,清脆的摩擦声响起,似乎阿斯莫德正用那近似幻想成真的力量修补躯体。

苦痛间,阿斯莫德抬起苍白的脸颊,目光死死地盯着伯洛戈。

伯洛戈知道阿斯莫德想做什么,他不由地长叹一口气,只觉得麻烦,可迫于这该死的情景,伯洛戈又不得不帮助她。

帮助阿斯莫德争取时间。

阿斯莫德还不想舍弃自己的选中者,一旦被踢出了纷争游戏,那么等待她的不是下一轮游戏的开启,而是被自己的血亲吞噬。

权柄与原罪仍会延续,但“阿斯莫德”这一意志,将彻彻底底地消亡。

对于魔鬼来讲,意识连续性的中断、消失,无异于死亡。

想到这,伯洛戈忽然升起了一种戏谑的情绪,他高声道,“那么代价呢?”

阿斯莫德愣了一下,就连别西卜也暂缓了攻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说来,我还没和你讨论过,帮助你的代价是什么呢?”

伯洛戈莫名地笑了出来,虽然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不该笑,更不该要挟阿斯莫德,可除了眼下,他想象不到比这更适合要挟魔鬼的机会了。

反正自己是不死者,利维坦的选中者,就算最终被别西卜吞噬了,只要利维坦不想输,那头魔鬼还是得想办法把自己救出来。

这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比起个人的得失,伯洛戈更想凭借这个机会,去帮助全人类获得赢过魔鬼的筹码。

“代价?”

阿斯莫德茫然地看着伯洛戈,她觉得伯洛戈疯了,可见伯洛戈迟迟不肯动手,以及那极为严肃且认真的眼神,她知道,伯洛戈没开玩笑。

“我可以赋予你加护·孽沌唯乐,”阿斯莫德果断地说道,“这和你的不死之身相搭配……”

伯洛戈打断了阿斯莫德,“我对你们那自虐的癖好没兴趣。”

跳出思维的局限性后,伯洛戈忽然觉得轻松了起来,他随意地晃了晃怨咬,舞出几个剑花。

阿斯莫德咬牙切齿,魔鬼确实是一个个许愿机器,但这不代表她们不受束缚。

愿望与代价是相对应的,唯有昂贵的灵魂作为支付,将其换算成影响天平的砝码,魔鬼才能在这影响的范围内,去实现与价值相对应的愿望。

眼下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伯洛戈不打算支付灵魂,仅仅是用自己对阿斯莫德的帮助,换取一个价值连城的愿望。

与其说是要挟,倒不如说是抢劫。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多了,伯洛戈,”别西卜笑吟吟着,眼神略带狂热地看着伯洛戈,“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古板无趣的家伙,要是你早点显露这一点,我们的见面也许会更早。”

阿斯莫德的目光在别西卜与伯洛戈之间反复折返,作为魔鬼的她,被一名人类要挟,可谓是奇耻大辱,如果是其他人,阿斯莫德一定会暴怒地杀死他,再继续与别西卜作战,可伯洛戈不一样。

伯洛戈是这片战场内仅存的荣光者,同时他还是利维坦的选中者、不死者,伯洛戈不具备杀死魔鬼的能力,但他绝对具备着影响战局的力量。

正当阿斯莫德犹豫时,别西卜忽然说道,“伯洛戈,要与我做个交易吗?我会为你开个好价的。”

伯洛戈摇摇头,“这不太好吧,我已经是债务人了。”

“但你仍有着一定的灵魂。”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利维坦的计划。”

眼前的阿斯莫德对于别西卜来讲,根本算不上什么对手,她真正的敌人唯有利维坦。

伯洛戈婉拒道,“可我还是利维坦的选中者。”

“没什么关系的,”别西卜从空中慢慢地降了下来,周身荡起绵密的血丝,“在我们血亲之间,背叛永远是必不可少的旋律。”

别西卜来到了伯洛戈身前,血丝从四面八方溢散过来,像是蚕丝一般,几乎将伯洛戈的周围完全围住,只要稍稍收紧,伯洛戈就会被缠成人蛹。

“我感觉出来了,明明刚刚还是仇敌,下一秒就是盟友,”伯洛戈说着又看向阿斯莫德,不屑道,“先前还畏惧求生,但一见有机会,便如嗅到血的鲨鱼一样,疯咬上去。”

伯洛戈闭上眼,无奈地晃着脑袋,“说实话,你们这些魔鬼真的令我很失望。”

“怎么?”

“我以为你们会是一种拥有着宏大目标的反派,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头头被欲望驱使的野兽罢了。”

话音刚落,空气中,悬浮的剑刃突然破碎,化作无数尖锐的利刃,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带着冷冽的杀意,如狂风骤雨般地向前疯狂洒去。

每一片利刃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每一寸的挺近,都是一次致命的挥剑,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狂暴之力,仿佛要将世界撕的粉碎。

缠绕在伯洛戈周边的血丝如薄纸般脆弱,连续的爆鸣中血丝纷纷断裂,就像切断的血管般,荡起一片血气。

利刃们组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如同一张致密的网,笼罩了整个空间,迅猛地向前推过,划起一道道凄美的弧线。

尖锐的啸声令人心悸。

顷刻间,不止是绵密的血丝被切断,就连站在伯洛戈身前的别西卜也被打的千疮百孔,精准的躯体被利刃割裂,被贯穿,大片大片的血肉被切成碎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金属的碰撞声,而那原本的笼罩别西卜身体的血色织物,也在这场切割中被彻底破坏,它像是一件被用力撕坏的红裙,被残忍地弄成一地的鲜血。

伯洛戈挺身向前,他的胜算并不多,别西卜的高傲算是其一。

伐虐锯斧咬食着伯洛戈的血肉,发出刺耳的、犹如引擎般的低吼声,锯齿彼此交错,朝着血气之中的模糊身影当头斩下。

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接住了伐虐锯斧,无论伯洛戈怎么样用力,都难以撼动半分。

血气中别西卜的身影迅速显现,那些致命的贯穿伤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已愈合,仿佛伯洛戈的一切攻击,都是徒劳无用的发泄。

素白的身体展现在眼前,身无寸缕,奇怪的是,别西卜看向伯洛戈的目光里并没有愤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魔性的狂喜。

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情侣般,不受控制地撞在了一起,亲密地相拥、翻滚。

最终,伯洛戈与别西卜一起摔倒在了地上,像是在亲吻,又好像在撕咬。

伯洛戈被别西卜压在身下,他发了疯般,反复地刺出怨咬,将别西卜的腹部掏成了烂泥,浑浊血液流个没完,别西卜则不知痛般,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伯洛戈的脑袋,从伯洛戈的脸上撕下大片的血肉。

剧烈的痛意中,伯洛戈的半张脸都被别西卜扯了下来,眼皮也被拽开,整颗眼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瞳孔的边缘布满血丝。

别西卜大口品尝着伯洛戈的血肉,瘆人的笑意中,她抚摸伯洛戈的胸膛,细长的指甲像尖刀般,将伯洛戈的胸口剃得白骨累累,血肉模糊中肋笼露了出来,嗜血的目光锁定住了伯洛戈起伏的心脏,那将是伯洛戈身上最好吃的一块肉。

“多谢款待。”

别西卜说着,硬生生地凿开了骨板,将手伸进柔软的血肉之中,她紧紧地握住了伯洛戈的心脏。

正当别西卜准备掏出伯洛戈的心脏时,忽然,那刺耳的引擎声再次响起,并且变得越发高亢,激烈。

刺骨的痛意从手上传来,低下头,伯洛戈的血肉中长出了一根又一根锯齿状的利刃,它们如同交错的牙齿般,将别西卜的手牢牢地禁锢住了。

一道利刃划过,将别西卜的手臂斩断,紧接着伯洛戈的胸腔仿佛变成了另一头怪物的大口般,一点点地咀嚼吞咽别西卜的血肉。

“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伯洛戈的血肉与伐虐锯斧完全长在了一起,残破的躯体进入武器化状态,荣光者的伟力下,如同耸立起的长矛,将别西卜的身体贯穿、撕裂。

挥拳重击地面,伯洛戈腾地起身,斧刃与剑刃碎片横斩,别西卜就像一团破袋子般,被斩裂并丢向战场的另一端。

别西卜艰难地站起身子,她感受到自己的胃部在诡异地蠕动着,那些被她吞掉的血肉具备了新的力量,纷纷化作利刃从内部搅碎她的身体。

这种花招对其他人有用,但对别西卜来讲,太弱了,她都不需要刻意地压制,体内的血肉躁动了一两秒,就被饥饿的肠胃消化成了养料。

再看向伯洛戈,他没有对自己进行追击,而是来到了阿斯莫德的身旁,伯洛戈的举措很明智,即便发动了加护·献身戮武,他依旧不具备击败别西卜的能力。

“说实话,我对你的加护真的不感兴趣。”

伯洛戈搀扶起阿斯莫德,评价道,“毕竟我真的不是什么自虐狂,并且我身负的加护已经够多了。”

加护固然能带来十足的力量,但它也有着相对应的代价,暴怒的加护与嫉妒的加护,都是令使用者趋于失控,这一点伯洛戈倒能接受,但阿斯莫德的加护可是影响到生活上的方方面面,会真的把伯洛戈变成一个疯子。

阿斯莫德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代价,”伯洛戈接着说道,“我要求的代价不过分,只是需要一些情报。”

说着,伯洛戈把完全张开的伐虐锯斧落在了阿斯莫德的脖子上。

“告诉我,你们在群山之脊到底在搞什么鬼,以及到底该怎么彻底杀灭你们。”

伯洛戈的目标只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他觉得阿斯莫德不会解答。

阿斯莫德无比意外地看着伯洛戈,她的眼神似乎在问,“你的愿望就这些?”

“别把我当成和你们一样下作的存在,”伯洛戈厉声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斯莫德泛起冷淡的笑意,裹挟而来的黑雾托起了她的身体,她也不隐瞒,直接开口道,“我们是为了天外来客的尸体。”

伯洛戈的表情一僵,仿佛有闪电命中了他的脑海。

“至于详情……”

阿斯莫德看向黑雾的另一端,那是顶点宫殿的方向。

“你可以亲自去问利维坦。”

黑雾之外,顶点宫殿之中,利维坦站在一地的废墟里,在他的脚边横列着诸多的尸体,有群山家族的,也有无言者们的。

利维坦无视了这些尸体,看向前方的重重焰火中,玛门孤零零地站在火光之前,身前横抱着一个巨人般的干瘪尸体。

玛门低头看着巨人的脸庞,神情充满悲伤与怜悯,仿佛是圣母怀抱着死去的孩子,只是这一幕并不神圣,相反,亵渎至极。

漆黑的鱼群在利维坦身边游弋,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融不化的寒冰。

“把它交给我。”

(本章完)

第1075章 故乡

阵阵骇人的以太波动后,顶点宫殿内的战斗已接近了尾声,熊熊燃烧的厅堂内,不再有活人的踪迹,有的只是一地歪扭破碎的尸骸,大火无情地灼烧着群山家族的奢华,直至将这具备悠久历史的宫殿,化作一地破败的废墟。

似乎一夜之间,传说中的群山家族就这样陨灭了,所有的积累与文化,都在以太界的无垠幽光中,泯灭成了虚无,一点不剩。

作为灾难真正的引发者们,利维坦与玛门对于群山家族的崩毁,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起伏,他们是超脱于棋盘的棋手们,哪怕是群山家族,也不过是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就连魔鬼们现在所争斗的物质界,在以太界的悠久岁月中,也不过是被吞噬的众多之一。

更宏大的世界,更宏大的残酷。

对比之下,群山家族显得是如此渺小,哪怕它的毁灭也不值一提,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海里。

没有什么是恒久的,无论凡人怎样想法设法去挽救,时间、历史、命运……它们依旧会坚定不移地向前,如同碾过众生的车轮,轰隆向前,不带丝毫的怜悯与仁慈。

哪怕魔鬼也不例外。

“交给你?”

玛门重复着利维坦的话,嘴角诡异地挑起,发出沙沙的、像是蛇鳞蹭过草地的细密笑声。

他没有继续回应利维坦,而是缓缓地跪了下去,双手勉强地抱起这干瘪高大的身体,一手扶住它的颈部,一手抬起它的膝盖。

玛门的眼中充满了仁慈与悲悯,以及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贪婪与厌恶。

对于这具尸体,每一头魔鬼都有着极为复杂、难以表达的情感。

天外来客。

他是千百年前降临的天神,同时他也是最初的魔鬼、诸恶之首,正是他的降临,促使了魔鬼们的诞生,也令以太界发现了物质界,并向其靠拢、吞噬。

他是一切超凡起源的契机,也是物质界走向末日的灾厄信使,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父亲。”

玛门的目光扫过这具伟大的尸体,天外来客的大致体形与外貌和人类相似,就像一个大一号的巨人。

天外来客并不是魔鬼们血缘上的父亲,但却是力量上的源头,正是他的出现,令魔鬼们具备了超越现实的力量,但也是他的力量,让魔鬼们被原罪束缚,看似无所不能,但也不过是更大的一头奴隶罢了。

玛门轻轻地抚摸着天外来客的脸庞,他还记得天外来客活着时的样子,那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巨人,膨胀健壮的肌肉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耀轨迹,仿佛可以从这繁琐的轨迹里,找出世间所有炼金矩阵的起源。

利维坦冷冰冰地说道,“他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一头怪物、诸恶的化身。”

“我们又好到哪里去呢?”玛门低头反问道,“嘴上嘲笑着,但背地里,我们谁都想吞食掉所有的血亲,成为下一位诸恶之首。”

玛门打量着天外来客的尸体,随着生命的灭绝与多年的冰封,这位巨人的身姿早已和玛门记忆里的那样面目全非。

高大的身体萎缩了好几圈,膨胀的肌肉干瘪了下去,硬邦邦的青色皮肤紧贴着骨骼,嶙峋得像具蒙上皮革的骨架,它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护在胸前,如同浸泡在羊水里的婴儿,如果不是魔鬼们见证过他的伟大,谁也不会相信,这居然就是天外来客死后的样子。

平淡无奇,仿佛是某个低成本惊悚电影里的拍摄道具。

利维坦质问道,“成为诸恶之首又如何?难道你觉得这样就能获得解脱吗?赎回自己的灵魂。”

“或许吧……或许成为诸恶之首,引领以太界吞噬掉物质界后,我们真的会获得彻底的自由呢?”

玛门抬起头,神情狂热地说道,“罪人只有他,我们只是他力量的延续。”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探索更辽阔的世界了啊。”

“去掠夺更多的灵魂?”利维坦对于这一话题并不感到陌生,“就像我曾做的那样,新世界计划?”

利维坦准备了一场探索其它世界的计划,将以太界引领至另一个物质界中,开辟新的猎场。

这一计划成功了,散落至虚空中的无数灵魂中,有那么一个灵魂获得了异世界的坐标,接着,这颗灵魂被塞进了无魂者的身体里,现在他的名字是伯洛戈·拉撒路。

“掠夺更多的灵魂?怎么会呢?”玛门摇摇头,自嘲道,“我们已经在物质界收割多年的灵魂了?你难道不会感到厌倦吗?”

利维坦略感意外,每一头魔鬼都执着于灵魂,多年以来,利维坦……不,希尔,也是在利用他们对灵魂的追求,设下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把命运推向最终的交汇点。

“伱说你厌倦了?”

利维坦冷笑了起来,“你可是贪婪的玛门啊,你居然会厌倦?这个谎言并不高明。”

“不,我从不满足,只是在某一天,我忽然想到,我的力量不仅被原罪束缚,居然连意志也是如此,”玛门一脸苦恼地问道,“利维坦,我亲爱的血亲,仔细想想,还有很多世界值得我们探索,就比如……”

玛门说着,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天外来客的面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一个模糊的答案已在利维坦的脑海里浮现,冷彻的寒意掠过利维坦的神经,藏在宇航服下的躯体莫名地颤抖了两下,紧接着就是一股强烈的震惊与难以遏制的狂热。

世界上的聪明人从不止有他。

“其实,当我再次找到他时,他还没有彻底死去,”玛门幽幽道,“准确说,他的肉体、心智在那时都已经消亡了,但一股强烈的执念刻进了灵魂深处,哪怕已死,他那尚未僵硬的身体,依旧在固执地呼唤着。”

“他在呼唤一个名字,一个叫做欧洛拉的名字。”

玛门再一次地抬起头,注视着那金色的面罩,他确定,在这层阻碍下,正有一双相同的目光与自己紧紧对视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人名吗?”利维坦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的爱人,亦或是仇人?”

“嗯……你和我当时的想法一样,”玛门说着点点头,开玩笑道,“我们真不愧是血亲啊。”

“你知道答案?”

“算不上答案,只是一个待验证的猜测,”玛门继续说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圣城之陨刚结束不久,彷徨岔路也才刚刚初建。”

提及彷徨岔路时,玛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很怀念那个浓雾密布的阴暗之地,那里是他花费多年经营的势力,一个盘踞在誓言城·欧泊斯核心处的脓疮。

在玛门的计划里,彷徨岔路在未来的某一天,能爆发出关键的力量,可这一切都随着霸主·锡林的归来,被扫进了垃圾堆里。

“我遇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他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浑身是伤,重病缠身,”玛门突兀地讲起了往事,“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一看就不活不久了,就和许多将死之人一样,我能在他的身上感受到极为强烈的欲望。”

“我聆听了他的话语,本以为他会奢求生命的延续,结果他一直在嘟囔一个名字。”

玛门的眼神有些游离,仿佛他从回忆里再次看见了那个男人。

“雷蒙盖顿……他一直在念叨雷蒙盖顿这个名字,不断地重复着,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雷蒙盖顿,所罗门王的神圣之城,”利维坦疑惑道,“他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的血亲,我的故事还没讲完。”

玛门露出微笑,“可能是一时兴起吧,我探查了一下他的过去。”

“男人原本是雷蒙盖顿的一位学者,在雷蒙盖顿生活了很多年,后来他被派往远方,进行一些科研项目,当他的科研结束,准备返回雷蒙盖顿时,正值焦土之怒的战争,到处都是战火,他被困在了那边远地带,待战争走向尾声时,圣城之陨又爆发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年,才从那边远地带返回了曾经的故地,可当他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时,雷蒙盖顿早已消失不见,有的只是一道横跨大地的疤痕,以及一座冉冉升起的新城。”

玛门问道,“你能体会到他当时的心情吗?”

“明明只离开了几年而已,当他重归此地时,熟悉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了,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在生命的尽头,他渴望的并不是生命的延续,而是回到自己的故乡……真可惜,他已经站在故乡的土地上了。”

故事结束了,玛门又一次地低头看向天外来客,不清楚天外来客是否像魔鬼们一样,具备任意变幻形态的能力,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它的面容同样与人类相似,没有任何特征,平庸的像街头的任何一个人。

双眼紧闭,营造着一种难以化解的悲伤感。

“那个男人死后,我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忽然意识到,天外来客生命的最后,他呼唤的可能不是仇人,也不是爱人,而是他的故乡……他被放逐而来的那个世界。”

玛门抱着天外来客的尸体站了起来,就像节节升起的山峰,他的声音变得冷酷、严厉。

“那个诞生了天外来客、驱动以太界、掌握了超越我们所有人想象的奇迹之力的世界——欧洛拉。”

说出这些话,仿佛耗尽了玛门全部的力气,他的声音再一次变得轻柔了起来,低声细语。

“利维坦,你难道不好奇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其中又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说不定,传说中足以解答世间万物的真理,就在那里呢?”

利维坦沉默不语,秩序局内有着相关的情报,但和知晓那个世界真名的玛门不同,学者们将天外来客的世界称作终点世界。

“欧洛拉……”

利维坦低吟着这个名字,忽然感慨道,“我一直以为,魔鬼们都是一群短视、癫狂的家伙,为了灵魂歇斯底里,很显然,你和他们都不同。”

“灵魂?”

玛门冷笑了一声,反问道,“利维坦,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索取这无穷无尽的灵魂吗?为什么这种扭曲的渴求会如本能般刻进我们的意志之中,如同血契一般束缚着我们?”

“我有想过。”

利维坦放弃了攻击的姿态,认真地与玛门讨论了起来,“我们是农场主,但在我们的头顶,有着更大的农场主,灵魂对我们无用,但它可能对于欧洛拉世界的存在,是某种极其珍贵的资源。”

“那么回顾一下这一切,你不觉得可疑吗?”玛门继续说道,“一个罪人被放逐到我们的世界里,带来了灾厄与奇迹,改造了物质界内的生灵们,一轮一轮的收割……就像戴罪立功。”

玛门低声道,“我只不过是更大一点的债务人罢了,当那清算之日到来时,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是随着以太界吞噬下一个物质界?还是说,被当做更大的一头肥羊,宰杀掉?”

怪异的笑声回荡在燃烧的顶点宫殿内,如同末日前的最终狂欢。

玛门大笑道,“别紧张,我的血亲,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毕竟你我都是第一次当魔鬼,第一次迎接世界的末日。”

扰人的笑声回荡个没完,利维坦深呼吸,经历了这么多,他本以为自己的内心足够坚定了,可他仍在玛门的种种近似预言的话语里,逐渐迷失了心智。

利维坦强调道,“天外来客已经死了。”

“真的吗?”

玛门眯起了眼睛,笑嘻嘻地说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利维坦。”

他抚摸着天外来客的胸口,在它的心脏处,有着一道致命的贯穿伤,将整片血肉掏空,整整齐齐。

“当你获得了暴怒与傲慢的权柄与原罪后,我发现它的伤口居然愈合了不少,那么合理猜测一下,当我们决出唯一的胜者时,它的伤口会不会完全愈合,然后……活过来?”

玛门的笑容变得越发夸张,露出了两道尖牙,像蛇一样。

“对,就是这样,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仁慈与怜悯,天外来客赐予了我们什么,便一定会夺走些什么。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其实我们收集的灵魂,是天外来客复活的养料,当最终的赢家出现,分散的权柄与原罪合一,累积的灵魂也得到统一,那时他就会复活归来,并夺走赢家的一切?

毕竟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原本就是他的。”

玛门越说语速变得越快,声音变得越歇斯底里。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啊,利维坦,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他的奴隶,置身于一张更大的棋盘上!”

利维坦保持平静,理智地问道,“然后呢?知晓了这么多,你想做什么呢?”

“我?我当然是想成为唯一的赢家,那诸恶之首啊,”玛门觉得这是一个蠢问题,“难道这件事,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再然后的事……我想去欧洛拉看一看,亲眼见证一下,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玛门说着低下了头,伸手抚摸着天外来客的脸庞,“至于现在,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奴隶,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棋子。”

“如果你的推测正确,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阻止天外来客的复活。”

利维坦发出邀约,不得不说,天外来客的种种可能,有些打乱了利维坦的计划,但整体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一切仍在他的控制之中。

“阻止?怎么阻止?”玛门嘲笑了起来,“利维坦,你太工于心计了,没完没了的算计下,只会把事情想复杂起来。”

玛门脸庞逐渐扭曲了起来,他张大了口,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声音。

“天外来客,不就在这吗?”

说着,玛门一口咬在了尸体的喉咙上,牙齿刺入僵硬的皮肤,一点点地扯开萎缩的肌肉,就像咬断一根放硬的肉干。

撕扯、咀嚼、吞咽。

玛门硬生生地咬断了天外来客的脖子,接着抱住它的头颅,尖锐的指甲剥开皮肤,就像撬开果壳一样,沿着骨缝把颅骨强行掰开。

“真遗憾啊,我还以为他真的和人类一样,看样子,他的本质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玛门失望地看着被自己打开的颅骨,里面空荡荡的,有的只是一些丧失活性的焦油,这具尸体似乎也不过是一具皮囊、躯壳。

“喏,现在给你了。”

玛门把破破烂烂的尸体丢了过来,前不久它还重要无比,可现在就像一件垃圾一样,被人随意遗弃。

“你根本不在意这具尸体,”利维坦后知后觉道,“你已经从这具尸体里,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

“那为什么……”

利维坦想到了,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震怒不已,而是少见地当着玛门的面,摘下了头盔,滚动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笑意。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算是吧,这具尸体对我没什么价值了,但对你不一样,况且,就算你拿到它了,也没时间给你研究出什么了。”

玛门恢复了那副理性的姿态,擦了擦嘴角,满不在意道,“它只是一个诱饵,配合别西卜的一场戏罢了,你也知道,那位血亲也是个暴躁的家伙,一直催促着我拿出点价值,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的意义。”

他接着看向利维坦,戏谑道,“怎么?生气了?”

“不,”利维坦摇摇头,由衷地说道,“相反,我很高兴。”

“为什么?因为免费从我手里得到了这么多重要的情报吗?”

“不止如此,我很高兴,能有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利维坦承认道,“不然,这样赢起来,太没成就感了。”

焦油一点点地从宇航服内溢出,堆积在利维坦的脚下,形成一片黑色的汪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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