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3.第651章 协商(2)

第651章 协商(2)

大家都很清楚,今日大朝会,主菜之一就是商议和讨论有关青州、徐州和扬州上计吏报告的事情。

但天子,却将此事,全部交给张子重来负责?

每一个都不由得格外高看了一眼张越。

作为马上就要拜相的刘屈氂,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他笑着对张越拜道:“张侍中,陛下既然命侍中负责青州、扬州、徐州之事,想必侍中必有高论,吾洗耳恭听!”

其他人立刻都纷纷表态:“请侍中畅所欲言!”

哪怕是韩说,也捏着鼻子道:“侍中请畅所欲言!”

但心里面却是嗤之以鼻。

徐州和扬州的事情,韩说不大清楚。

但青州他还不知道吗?

他的封国按道县,就在青州的齐郡。

他也曾多次返回封国,自然是知道,青州的问题和情况,糟糕到什么地步了?

他本人,甚至在临淄城里,还有着利益。

譬如,齐郡的三服官,就是他的人。

即便如此,韩说也发现,他根本不懂齐郡。

甚至搞不懂齐郡的人在玩什么游戏,只知道,这个游戏很好玩,很赚钱。

所以,韩说以己度人,觉得张越也是不可能知道什么青州的事情的。

这个侍中官,撑死了不过讲一些老生常谈的什么‘民本国本’‘上农除末’,撑死了引用一下晁错的名言,呼吁一下重视农业。

这些事情,年年讲,天天谈,韩说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

张越却是看着众人,微笑着拱手答礼,然后道:“时间不多,下官也不敢耽误诸公商议,就长话短说吧!”

“青州、徐州、扬州,三州部二十二郡,根据下官掌握的情况来看,已经是危险至极!”张越看着众人,神色肃穆的道:“仅仅是青州一州部,下官从其郡国上计报告中,就已经统计出了,至少有两百万无地游民,分散于青州八郡两国之中……”

“其中也齐郡为甚!仅仅是齐郡临淄城之中,就有九万四千余户,未在编户齐民薄上有田产记录!”

“济南郡也有两万余户,未见有田产……”

“高密郡和胶东国,大约有一万余户……”

“……”

“而扬州刺史部的会稽郡、豫章郡,也有数万户百姓,未见田产登记!”

“……”

张越平静的念着自己所知的事情。

每一个人听着,都是默不作声,但神色却无比紧张起来。

作为政治生物,在场众人中,有刘屈氂这样的从地方州郡升上来的亲民官,也有韩说这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权贵,还有桑弘羊这样的经济专家,更有霍光、金日磾、张安世这样的政治家。

他们可能立场各异,看法不同。

但是,张越叙述的事情,他们当然知道厉害关系。

“青州、扬州、徐州之事,已经败坏至斯了啊!?”刘屈氂在听完张越的叙述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慨着问道:“那张侍中,可有解决之法?”

要是张越提出了这个问题,却不给他想办法解决。

那刘屈氂就只能认为这个侍中官,在打他这个马上要做丞相的大臣的脸,是赤裸裸的表达敌意,让他难堪!

“办法啊,倒是有一个……”张越轻声道:“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故治国之道,在于令民各有产业……”

“今青州、徐州、扬州,数以百万之众之人民,没有土地,流亡于市井,于是生出盗匪之事,十几万盗匪,流连在州郡之中,甚至有盗匪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行走于市集甚至官衙之前!”

“陛下的‘沈命法’,竟如一纸空文!”

所谓的‘沈命法’,是当今天子在天汉二年,针对当时齐鲁一带的盗匪肆虐而颁布的一个严苛法令。

根据这条法律规定: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

简直就是杀气腾腾,简单粗暴!

治下有盗匪,而官员没有发现的,发现了没有去剿灭的,以及虽然剿灭了盗匪,但所捕杀盗匪没有达标的,自两千石以下到地方小吏,统统连坐论死!

毋庸置疑,这是从商君的成功经验上学到的。

商君时代的秦,也是这么对付盗匪和那些剿匪不力的官员。

可惜,时代终究不同了。

而且,齐鲁的盗匪,本来就是地方上的地主贵族扶持起来的。

是有心人放纵的结果。

故而,这条律令其实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甚至,这条法律葬送了汉家对青徐扬地区最后的有效控制。

在这条法律之前,可能地方上的官员,或多或少,还肯打击盗匪。

但这条法律颁布之后,为了小命,已经没有人肯再去管盗匪了。

从上到下,对于盗匪,都装作看不见。

这也是今天齐鲁盗匪肆虐的根本原因。

地方官员,不敢管,不肯管,不愿管。

因为,谁知道这股盗匪是新出现的还是现在才出现的?

谁又知道,管了他们,会不会让自己掉脑袋呢?

反正,就是在齐郡、胶东和淄川这样的地方,出了城市,到了野外,没有人烟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出现盗匪。

这些盗匪甚至能公开的进入城市,在官衙之前,招摇过市。

这些事情,张越从回溯的史料里见到过,也亲自从王豫等人的口里问了出来。

简直是触目惊心,让人毛骨悚然。

而且,张越现在也终于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齐鲁的盗匪,果然反噬了扶持他们的人。

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控制这些盗匪的人,现在已经自食其果,彻底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甚至还有好几个官员、贵族,被他们曾经扶持的盗匪头子杀了。

这些事情,青州、徐州、扬州的地方官员,根本不敢报告,只好谎称这些人暴毙。

而私底下,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

因为,在青州已经出现了数量超过一万的大盗匪!

这股名为‘巨野盗’的盗匪,甚至控制了两个县城,在县城里收税、审案。

更让人恐惧的是,他们居然比之前的汉室官府要廉洁和高效!

他们收取的赋税,甚至只有原先的一半!

这简直就是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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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664.第652章 协商(3)

第652章 协商(3)

在场的十一人听着张越的话,每一个人,都显现出了忌惮。

特别是那些,知道青州的人。

譬如桑弘羊,譬如韩说,譬如张安世和霍光。

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耳闻过青州地方糜烂之事。

毕竟,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瞒得过人?

就以桑弘羊而言,他的盐铁官署和均输署的官吏,遍布全国,在齐郡还有着海官衙门在活跃。

地方盗匪成灾的事情,岂能瞒过他?

还有暴胜之,他当年亲自处置过齐鲁的盗匪,杀了数千人,也知道青州这些年来的变化。

隽不疑就多次报告过地方盗匪成灾。

然而,沈命法之下,谁也不敢捅破这个脓包。

于是汉室就上演了一出魔幻现实主义的戏剧:每一个人都知道和听说过齐鲁盗匪很多,但每一个人都不敢将这个事情,向上捅破。

因为,假如捅破这个脓包了,作为始作俑者,就要解决问题。

若不能解决问题,甚至,若因为要解决问题,要闹出祸患。

想想晁错的下场,每一个人都心有余悸。

所以,这皇帝的新衣,就堂而皇之的出现了。

没有人肯背这个锅!

但在现在,张越却毅然决然的捅破了这个脓包!

这让人无比惊讶!

数十年来,汉家朝堂上,敢这么做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想当初,晁错毅然决然,推动削藩。

其老父闻之,从颍川老家急急忙忙入京劝说:“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

面对老父的劝说,晁错巍然不动,答道:“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

老父听完,叹道:“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然后便服毒自杀,临终留遗书,告诫晁错说:“吾不忍见祸逮身!”

然而,晁错却依旧坚决削藩。

其为了国家,而不顾自身安危的态度,曾经折服了无数人。

在他的推动下,国家果然以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推行削藩之策。

结果呢?

吴楚七国起兵,大军越过长江,围攻棘壁和睢阳,梁国告警!

长安君臣,立刻就慌了手脚!

晁错居然被骗着朝服腰斩,然后晁错生前的死敌袁盎就拜为太常,持节来到了吴王刘濞面前,商谈弭兵议和。

自那以后,就已经很少有人敢或者愿意学晁错了。

国家社稷,是刘家的。

何必为了刘家的事情,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再说了,忠君固然很好,大家也都很仰慕屈子,同情像伍子胥这样的忠臣义士。

可,也没有几个人真的想自己落得和屈子、伍子胥、晁错这样的下场。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可以说是荣誉,能够传颂千古。

但死在自己人手里,还是被骗着、哄着处死,这叫什么事情?

故而,听着张越的话,那些与张越关系不错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上官桀、金日磾、暴胜之和张安世,都是看着张越,欲言又止。

有句话,他们憋在心里,很想说出来,劝劝这个朋友——何必呢?张侍中,青州之事自来复杂,如今更是几乎无药可救,贸然捅破,恐怕难以善终啊!

而那些不喜欢张越,甚至觉得张越是个祸害的人,却都是笑眯眯的眯起了眼睛。

韩说甚至在这刹那,做出了决定——必须支持啊!

一定要支持啊!

故而,只想了零点零一秒,韩说就道:“青徐扬,居然已经糜烂至斯了!身为九卿,本官绝不能坐视国家州郡,继续糜烂下去!”

在这一刻,韩说想起了自己的那两个蠢儿子。

想起了他们的天真,于是就有样学样,模仿着自己那两个傻儿子的模样,义正言辞的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青徐扬之人民,不能安居乐业,吾辈九卿,有何面目,端坐于朝堂之上,坐享汉禄汉食?”

听着韩说的话,很多人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作为光禄勋,韩说的这个表态,可真的是很恶心!

这几乎就是胁迫这其他人和他一般表态。

不然,大家就可能要落入‘不忠’的境地。

“光禄勋……”刘屈氂摆摆手,打断了韩说的继续表演:“先别急着说话,还是听听张侍中的想法吧……”

作为马上就要拜相的大臣,刘屈氂对青徐扬的事情,虽然不是很了解。

但他是从涿郡太守升迁为宗正的,有十几年的具体地方行政经验。

是故,刘屈氂很清楚的知道,青州、徐州、扬州的问题,不可能简单的解决。

像韩说这样的,就是在捣乱,就是给制造麻烦了。

刘屈氂对张越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

总的来说,刘屈氂既不在乎张越有多威风,也不在乎张越载多大跟头。

他追求的只有一个目标——稳定。

现在,这张子重捅破了青徐扬的脓包。

刘屈氂知道,解决问题,才是当前的关键。

而作为始作俑者,那张子重必须承担所有责任。

所以,他目光灼灼,看着张越,拱手道:“还请侍中公为吾等明言:这青州、徐州、扬州,当前的困境,该用什么对策来解决?”

态度是显而易见的——谁搞出来的事情,谁去收拾。

不要指望他帮着想办法,出主意。

那是不可能的!

他刘屈氂也不愿意背这个锅!

张越看着刘屈氂,又看向韩说和其他人,微微一笑,拜道:“好叫诸公知晓,昨夜,下官已经连夜拜访了青州刺史隽不疑、扬州刺史张懋、徐州刺史阳唯……”

“以及齐郡太守王豫、千乘太守刘遂、会稽太守杨德等十余位两千石……”

昨夜,在离开王豫的宅邸后,张越索性就搂草打兔子,连续拜访了其他入京述职的地方两千石。

包括了隽不疑等人提供的地方良吏代表以及几位两千石郡守。

本着对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心理。

面对那些还有意愿做事和愿意做事的人,张越大谈理想、道德与宏伟蓝图,描绘基础建设的前景。

而对那些和王豫一样的官僚,张越则是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先是敲打、威胁和恐吓了一番指出问题的严重性,国家已经有决心要改变当前局势。

吓得他们魂不附体,然后就趁机伸出橄榄枝。

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有什么人敢继续顽抗和不听话呢?

所以,基本上,这十几个两千石,都已经被张越所说服了。

众人听着,都是抬头,满脸惊讶的看着张越。

一个晚上,搞定这么多人?

有些夸张了吧?

但考虑到对方是张蚩尤,大家又心照不宣的低下头来。

以现在张越的名声和威势,他确实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面对这样的一个随手就能打灭无数贵戚和大臣的新贵,地方上的郡守们,恐怕也没有能力反抗。

就听着张越道:“现在,地方郡守两千石们,皆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迫切性!”

“群臣一致认为,当前局势,已经十分危急!”

“正所谓治乱世当用重典,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

“故而下官斗胆,提了一个愚钝的建议……”

“于青州、徐州和扬州,设置数个大型隧营,收容地方无地人民,由官府组织起来,进行水利渠道运河的建设,具体是以打通各地水路交通,同时,加强对黄河堤坝的加固和维护工作,此事下官已经写好了奏疏,列好了具体的事宜条陈……”

张越从怀里取出一份写好的奏疏,递给刘屈氂,道:“还请宗正卿与诸公斧正!”

刘屈氂接过那奏疏,打开来一看,就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奏疏内容不多,不过数百字而已。

但所提的建议,却是吓得死人。

首先,就是要建立一个足以收容两百万以上人民的隧营组织!

仅仅是这个提议,就是旷古烁今,从未有人敢设想的恐怖建议了。

收容两百万以上的人口,并将他们组织起来?

反正,刘屈氂是不大相信,现在的汉室地方,还有这个组织能力的。

但,若是做成了……

其利益之大,恐怕足以制造数十个两千石和好几个列侯了!

其次,则是建立国家成立一个负责统筹和协调内河水利、防汛和抗洪的机构。

这个机构,将跨州郡,负责整个黄河流域的统一规划和组织,并制定各种防汛抗洪政策,实施防汛工程。

只是看到这个提议,刘屈氂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数年前,黄河决口馆陶,冲出了屯氏河后,整个天下的士大夫,都是议论纷纷。

每一个人都在思考,黄河下次再决堤怎么办?

而这个建议,无疑是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从青州、徐州、扬州的无地人民之中,挑选和组织起一支数十万人的隧营部队,并由他们来负责和参与整个黄河流域的防洪防汛工作。

并建立一个,由天子直接领导和指挥的黄河防汛抗洪衙门。

这事情,很显然很有搞头,也很有前瞻性和战略眼光。

但是……

刘屈氂将奏疏递交到霍光手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向张越,拱手问道:“敢问侍中官,青徐扬的盗匪问题,侍中打算怎么解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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