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润生侯,前面口子停一下。”

润生停下三轮车,弯腰伸手将刹车把提起。

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钱,也不数了,递给润生:“去那边买点包子,再去隔壁店里给我买瓶酒。”

“啥,大早上地喝酒?”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好嘞。”

润生把包子和酒买回来。

李三江用牙咬开瓶盖,甩头的同时吐出,然后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额……额……呼……”

大早上的这一口闷后劲太大,他不得不连咬了好几口包子,这才压了下去。

“你咋不吃?”

“大爷,早上走得匆忙,我没带香。”

“那你还买这么多包子,等带回去都凉了。”

“凉了也好吃,这可是肉包子!”

“走走走,归家,归家去。”

“那您坐好喽,别喝到兴头上摔下去。”

李三江白了他一眼,又举起酒瓶入了一口。

再想咬一口包子时,却打了个酒嗝儿,然后整个人忽的,神情落寞了下来,眼里也噙着泪,只得扭过头,伸手拉过润生的背心,擦了擦。

润生回头一看,问道:“大爷,你不该高兴么,怎么又哭上了?”

“高兴,我高兴个屁。”

“小远不落大爷你户口了么,这还不叫高兴?”

“老子户口有个屁用,能比得上城里户口,能比得上京里户口么?”

“京里户口怎么了?”

“怎么了?就像是好不容易鲤鱼跃龙门上去了,结果他娘的又从龙门跳下来变回鲤鱼了。”

“做鲤鱼也挺好,这样小远就不用走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抬起手,给自己来了两记嘴巴子。

自己一早就被村长喊去了民政局,一进去就被几个工作人员围住,文件摆面前,说是小远侯他妈要求的,要把孩子户口转自己这里。

自己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虽然他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可绝对不可能干这种断孩子前程的事儿!

但人家的意思是,小远侯她妈好像出了啥事,这孩子户口问题必须得解决,他今天要不签字,文件退回去,那小远侯就得成黑户,以后学都上不成。

这红脸白脸的一逼一急,李三江晕乎乎地就把字儿给签了。

现在虽然喝了酒,可脑子经风一吹反而清醒了些,就算孩子北爷爷那边不要,要落下去也得落李维汉那儿啊,落自己这儿算个什么事?

虽然孩子现在住自己这里,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过,现在是有关系了。

李三江低头看着脚下的袋子,里头装的是户口簿等文件。

“他娘的,今儿个公家单位的工作效率咋这么高?”

抽出户口本,翻开,看着自己户头下面多出的一个名字。

李三江心里是五味杂陈,这老李家好不容易出了只金凤凰,飞到京里去了,还下了个蛋,结果这蛋又丢老家来了:

“唉,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

“得,才一夜,怎么就都回去了。”

柳玉梅手里端着茶杯,茶凉了,也没喝。

看着坐在门槛后一动不动的孙女,她只觉得嘴里发苦,这茶喝进嘴里,就更苦。

昨晚她还喜极而泣呢,早知道留点眼泪了,现在她想哭都哭不出来。

抬头看向二楼露台,男孩坐在藤椅上,认真看着书,只是偶尔会在翻页时,低头往下看一眼阿璃。

柳玉梅心里很想骂人:你小子别只光看呀!

要是普通孩子之间闹个架,互相喊一声:“哼,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然后就赌气似的互相不理,这倒挺常见也挺正常。

可柳玉梅却知道,这种事儿不会出现在自己孙女身上,更不可能出现在那男孩身上,那孩子又聪明又沉稳,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儿。

所以,俩人到底怎么了?

犹豫再三,柳玉梅还是站起身,走入主屋。

平日,她是不会进这里的,更不会上二楼,可今天,她不得不破例了。

眼瞅着阿璃一切稳步向好,忽然间又回到最初的状态,她这颗心就像石头被烧得滚烫后被浇了一盆水,快痛裂开了。

她必须得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也不是她厚此薄彼,出了事儿就一定要找男孩问,她要是能从阿璃嘴里问出话来,还用住到这儿?

她走近时,男孩也拿着书站起身。

“小远,奶奶来找你聊聊。”

“奶奶,您坐。”

柳玉梅在以前阿璃的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男孩手中的书,只觉得一片鬼画符,根本看不懂写的是啥玩意儿。

“看书呐?”

“嗯。”

李追远很有礼貌地将书放在自己身侧,半侧身朝着柳玉梅做认真倾听状,嗯,他刚刚看的是《柳氏望气诀》。

“你和阿璃,是怎么了?”

“奶奶,是我的错。”

他昨晚受打击很大,因为李兰电话里的那些话。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包扎过的掌心。

自己是阿璃的阳台,她鼓起勇气走出黑暗,来到阳台上,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和接触这个世界。

就在昨天,阿璃发现阳台上出现了砖,意味着这座阳台,可能要被封死。

难以想象,女孩昨晚在看见自己掌心自残出的伤口时,她到底有多绝望。

她已经自我囚禁在漆黑的枯井下,有一天上面放下来一根绳子,还有个人在井口不停地和她说话聊天,正当她准备顺着绳子往上爬时,却发现头顶上,那个一直鼓励她的人,抓着绳子下来了。

李追远知道,因为女孩曾满眼都是自己,所以自己的沉沦,对她的伤害打击也就更大。

不,她昨晚上来了,她是想陪伴自己的,她不是怕自己消沉,她是无法接受自己放弃。

像李兰那样,放弃挣扎,自暴自弃。

她眼里的光,是自己,可自己昨晚,却将它熄了。

“嗐,现在较真谁对谁错做什么,奶奶是想问你,小远,你还有办法么,让阿璃变回前些天那样,可以么?”

“有的。”

柳玉梅面露激动:“真的么,要怎么做?”

“现在还做不了,奶奶,我需要点时间。”

“你需要时间……那个,具体做什么呢?”

“看书。”

“看书?”

柳玉梅微微皱眉,她怀疑面前的男孩是在消遣她,可转念一想,忽又觉得很有道理,在她的印象里,好像之前就是男孩在这二楼看书,看着看着,阿璃就主动走向他了。

难道自己孙女,喜欢书生气息?

柳玉梅思忖起来,是因为自己喜欢让阿璃穿古装自己平时也喜欢看《西厢记》这类话本的缘故么?

“奶奶,阿璃已经回屋了。”

“什么?”柳玉梅向下看去,发现阿璃还坐在门槛后面,根本就没动,“不还在那么?”

“得想办法把阿璃再喊出来,我才好当面对她道歉。”

柳玉梅有些无法理解,但看男孩说得很有条理,她又莫名感到心安。

“那你,好好看书吧。”

“好的,奶奶。”

柳玉梅下去了。

李追远再次拿起《柳氏望气诀》,这鬼画符般的字啊,视线挪开一会儿,就又得重头找感觉,要不然根本就看不懂。

又读了一页,翻页时,李追远看向楼下的女孩。

对女孩的忽然“离开”,他没有丝毫的不满,他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自己终于有一副,无法摘下来的面具了。

李兰,你找寻失败的,我找到了。

回到楼下的柳玉梅,神情也变得轻松了一些,给自己重新泡了一壶茶。

恰好这时润生骑着三轮车上了坝子。

“大爷,到家了,咱们到家了,大爷,你醒醒,你醒醒。”

柳玉梅上前问道:“怎么了?”

“太爷喝醉了。”

“哟,这是出门喝早酒去了?”

“喝着喝着就醉了。”润生将车里的空酒瓶拿出来,瓶口向下,是真没一滴了。

“你背他上去吧。”

“哎。”

润生左手抓住李三江肩膀,右手顺势一顺,整个人随之一颠,李三江就上了他的背。

柳玉梅问道:“谁教你这么背的?”

“啊,没人教啊?尸体背多了也就习惯了。”

“下次记得别这么背了,晦气的。”

“哎,晓得了。”

柳玉梅挥挥手,驱散面前的酒味,同时也示意润生赶紧把人背走。

润生跑进屋,一口气上了二楼。

柳玉梅则走回自己茶几前,习惯性用食指和无名指夹起茶杯。

提到半空,杯身忽晃,可里头的茶汤却没洒出去一丝。

柳玉梅惊讶道:

“这是,又被倒满了?”

……

“小远,帮我开下门,你太爷喝倒了。”

李追远打开纱门,陪着润生将李三江安置在床上,李三江熏红着脸,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随即,李追远又和润生走出房间来到外面。

“到底怎么回事?”

太爷爱喝酒,可也没到早上就开喝的地步。

润生挠挠头,说道:“小远,你户口被迁到大爷这里了,好像什么学籍这类的,也都转过来了。”

李追远愣了一下,这么快的么?

昨晚电话里,李兰说要把他户口转过来时,他说他现在住在李三江家故意做了暗示,很显然,李兰听懂了。

当然,她听不懂才叫奇怪,他们母子之间对对方的脑子都是认可的。

不过,这次不仅效率高,学籍还能转过来,看来李兰这次要参加的项目确实很重要,家属安置被特事特办了,连那帮老教授都无法阻止。

“小远,我先下去吃包子了。”

“嗯,你去吧,润生哥。”

润生下去后,李追远拿脸盆洗了条毛巾,然后重新推开李三江的屋门,走了进去。

李三江躺床上,左臂横在额头上,双脚叉开。

李追远将毛巾挤干,递给了李三江。

“太爷,擦擦脸吧。”

李三江没动。

“太爷酒量好,没醉呢,真睡着了也会打呼噜的。”

“咳咳……”李三江睁开了眼,看着床边的李追远,“小远侯,太爷做错事了。”

“不,是太爷收留了我。”

“你还小,可能还不知道京城户口意味着什么。”

“太爷,那个没那么重要。”

“你这细伢儿懂什么,等以后你长大了,肯定会怄气后悔死,听太爷的话,想办法找找你北爷爷那边,让他们给你弄回去。”

“太爷,我现在姓李。”

“唉,你说说,你妈弄的这叫什么事儿,你不心疼,太爷我心疼啊,太爷觉得对不起你,真是对不住你,我家细伢儿的前程,就这么给毁了。”

“太爷,没事的,大不了我跟李……跟我妈妈一样,考上大城市的大学就是了。”

“对了,上学的事,差点忘了!”

李三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然后快速跑到凳子上,将那个装有户口簿档案袋等东西的袋子打开。

“太爷还得托人给你找学校呢,石南小学行不?算了,还是石港的大一些,咱去石港念小学。”

“小学……”

“我跟你说啊,小远侯,暑假随便你怎么玩,但正式开学上课时,可千万不能落下,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太爷,你学校里有认识的人么?”

“没认识的不能找么?就算找不到直接的,找到能间接的能安心送钱的就成。

我听说学校里也分好班差班的,咱使使劲,怎么着也得给你送进好班去。

对了,小远,你上几年级?”

“太爷,上次那位谭叔叔人挺好的。”

“谭叔叔,哪个谭叔叔?”

“就是派出所的谭队长。”

“就见过两次而已,不熟啊,再说了,人又不是学校的。”

“石港镇就这么大,他出面肯定更方便,他上次还邀请我去他家里玩的,我过阵子把档案带去,问问他。”

“行,那太爷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不用,万一他办不了,您再去了,得多尴尬,还是我这个小孩子适合开口。”

“那就先这么着吧,你去他家时问问,我这里也找找人。”

见李三江答应了,李追远心里也是舒了口气。

他现在舍不得离开这里,但也不想被太爷一下子给弄到小学去。

谭队长虽然接触次数不多,但他上次欠自己人情,应该会帮忙的,主要是要帮自己跳级,最好跳到高三去。

这样一年后,自己就能参加高考了。

想缩短时间的话,还可以参加每年冬季举行的全国奥数比赛拿保送名额。

不过,该去哪里上大学呢?

既然李兰不想见自己,那自己就不去她在的地方了。

李追远忽然想到了一个学校,这个学校从名字到专业,都很适合现在的自己……海河大学。

一念至此,李追远不由在心里笑道:

亮亮哥,看来我们以后,真的要做校友了。

太爷抓耳挠腮地想着他那人际关系网,李追远则走了出去,继续看书。

等到中午刘姨喊开饭时,才放下书下楼吃饭。

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身侧空着,桌上也没摆上女孩的小碟,心里确实感到空落落的。

扭头看去,发现阿璃的小餐桌被端到了东屋内,柳玉梅一边给她分拣着菜量一边对她进行着劝说。

终于,阿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

柳玉梅欣慰地点点头,再站起身时,只觉有些腰酸,以前男孩一句话阿璃就吃了,哪用得着自己劝这么久。

一时间,她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紧迫感,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要是等自己走了,阿璃的病还没好,那谁来照顾阿璃?

李三江也下来吃饭了,坐下来后,瞅见李追远一个人坐那儿,再找找,发现女孩坐屋子里去了,当即一摔筷子不满道:

“我说,要这么现实么,我们家小远侯不就是没了京城户口么,好家伙,这就不愿意同桌吃饭啦?”

话音刚落,就看见潘子和雷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太爷,太爷,不好了,四海子家鱼塘出事了。刚起塘时,里头忽然翻出好多红水,跟血一样,四海子和那几个下鱼塘布网的,身上都烂了!”

“太爷,那边人叫我们俩过来请您去看看。”

“啥?”李三江蹭的一下站起身,“润生,走,去看看!”

李追远听到描述后,心中默念:地阴红煞么?

柳玉梅抚了一下自己鬓边,也是疑惑,这地界,怎么会有地阴红煞?

润生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盆,跟着李三江去了。

李追远没去,在确认自己身上福运问题解决之前,他不会去水边。

回到二楼,李追远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了起来。

只是地阴红煞的话,太爷那边应该没什么危险,因为地阴红煞这种格局,只会出现在饵穴位置。

古往今来,不是只有名山大川吉脉之处才能埋东西,事实上有不少古人会选择将东西埋在河道里,诸如墓葬、庙宇、宝藏之类。

泥沙淤积,河道变动,更容易快速形成“沧海桑田”的变化,让人更难以寻觅。

地阴红煞则是比较传统的一种风水机关格局布置,一旦被触破,其内部的东西很快就能随着水滚涌四散,对窥觑者造成伤害。

但基本都用在饵穴,也就是故意布置出来的陷阱,专门来钓水猴子的。

不过,这也能说明,附近很可能存在一座主穴,就是不知道里头到底埋的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也没兴趣去找,因为有条件布置地阴红煞的,当年修建的肯定也是“活埋”,不是指的生埋活人,而是指其修建的水下建筑,能随着水文格局变化产生移动。

因此,可能当年修建时,几个饵穴和主穴之间是标准的,但现在,早不知道乱七八糟到哪儿去了,你就算知道一个饵穴,也没办法推算出主穴位置。

四海家也是倒霉,也不知道是他家鱼塘正好挖在了饵穴上,还是饵穴自己移动到了他家鱼塘下。

当然,要不是上述两种情况的话,那事情性质可能就变了,就可能真的是有水猴子被钓上了钩。

整个下午,李追远都在看书,太爷和润生直到晚饭时才回来。

吃饭时,李三江说了些四海家发生的事。

有俩外地人想高价承包四海家的鱼塘用来养甲鱼,所以虽然还没到起塘的时候,四海还是决定把塘给清了好租出去。

结果中午四海和他儿子下塘布网时,就出了事,一同出事的,还有当时在塘子里一起帮忙的那俩外地人,四个人身子都跟被石灰水滚过一样,烧烂了一大片,人虽然还没死被送医院了,可那模样着实吓人。

附近村民都被吓得不轻,李三江下午就在那儿做了法事,法事一做完,那满塘红色的水就下去了,村民都说是三江大爷镇住了邪祟。

说到这里时,李三江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顺便压了一口酒。

李追远则猜测,那应该是地阴红煞被触碰释放干净后,饵穴开启,塘子里的水最后都倒灌进饵穴了。

另外,那俩外地人还真是热心肠,不仅高价承包鱼塘,还能帮忙一起清鱼塘。

饭后,李追远准备上楼扎马步,却被润生神秘兮兮地拦住。

“小远,你过来一下。”

李追远跟着润生来到三轮车旁,润生掀开了上面的白塑料布,里头躺着一把有年头的铲子。

“小远,你看,这铲子是不是和咱们的黄河铲有点像?但也只是有点像,却没咱们的好。”

李追远接过铲子,尝试了几下折叠和变形,核心构造和黄河铲确实一样,但细节设计上,差得太多。

不过这玩意儿,确实有年头了,有不少修补痕迹,算是个老物件。

“润生哥,这是你今天在鱼塘边捡的?”

“嗯,我没敢跟大爷说,自己偷偷捡回来的,因为我闻到了这上头有股子尸臭味儿。”

李追远凑过去闻了闻,他没闻出来,但他相信润生的判断,因为专业捞尸人对水尸臭味儿,往往有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敏感。

“是那俩外地人的不?”

“不知道,当时去的时候四个人都伤得厉害,这东西就丢在塘子边。”

“你做得很好,润生哥。”

“啊……我还以为小远你会怪我偷拿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年代久远的仿黄河铲,上头还带着水尸臭味儿,几乎明示了,肯定是那帮水猴子用的东西。

水猴子指的就是水下偷盗者,他们偷掘时,要是被岸上的人察觉到了,往往会将人拖下水杀人灭口,因此,各地也都流传着水猴子专找替死鬼的传闻故事。

“小远,有用不?”

“有用,润生哥,以后你再闻到这样的味道,也要记得及时提醒我。”

“好嘞,没问题。”

“哦,对了,润生哥,你陪我打会儿牌。”

“啥,陪你打牌?”润生想到了那天在堂口,小远大杀四方的画面,在他眼里,小远简直就是另一个赌神高进。

“玩几把,不来钱。”

抽屉里本就有开封过的扑克,李追远和润生相对而坐,由润生洗牌发牌,很简单,都是三张炸金花,发好后就直接开牌比大小。

发了二十把,润生赢了八把,自己赢了十二把。

李追远又换成自己洗牌发牌,二十把后,自己赢了九把,润生赢了十一把。

好像,自己身上的那股特殊福运,消失了?

可是,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追远坐在那里,手中继续把玩着扑克牌,他一直在等待来一个大的,可那个大的,却始终没来。

算了,不想了,明早再找润生玩牌比下大小,要是还是这种正常输赢比例,那自己就能出门了。

东屋。

刘姨正在给柳玉梅梳着头发,叹息道:“那小远户口落这里了,这孩子,还真是运势不好,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跌了大跟头?说不定那小子本人却没什么感觉。”

“那是他还小,不懂吧?”

“阿婷,你又不是没和他接触过,你真觉得他只是个小孩子么?”

“不像。”

“对常人来说,遇到这种事,怕是一辈子的运就折了,就此一蹶不振。

但这规则梯子,本就只是给普通人打造的,对真正的天才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太平之世下,他们想上去就能上去,也多的是方法,普通人羡慕不来的。”

“您说的对,确实是这么个理。”

“不过这样也挺好,之前我还担心他暑假结束后就要走了,目前看来,他还会继续在这儿住一阵子。”

“阿璃的病,小远有说法么?”

“他说有办法,但他得看书。”

“这是什么方法?”

“静观其变吧,我们老了,年轻人的事,看不懂了。”

……

翌日清晨,李追远醒来时习惯性侧头看去,门口椅子上,依旧没有人。

“唉……”

李追远起床洗漱后,在外面看了会儿书,下去吃早饭时,身边还是没有阿璃。

饭后,李追远拉着润生,像昨晚那样,继续玩牌比大小,输赢比例很健康。

这下,终于放下心来,自己可以出门了。

……

“谭队,早。”

“早啊,谭队。”

“嗯,你们早。”

谭云龙穿着便服骑着摩托车进到所里,和路过的同事打着招呼。

现在其实不早了已经是上午,他也请了假晚到,因为大清早的,他就到儿子学校见老师去了。

暑假原高二下学期升高三的学生,假期很短,已经回校开始上课了,他儿子昨晚就在校外打架,闹得动静挺大,差点引发了群架。

不过他也没责怪儿子,因为儿子是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学。

谭云龙对儿子学习一向看得很开,成绩不拔尖就不拔尖吧,高考考不上好大学就考不上吧,只要人品三观正就行。

这也是他当初工作调动时,不惜和妻子吵架也要把儿子转学到自己工作单位附近学校的原因,他得看着这小子。

警察做久了,见了太多形形色色的恶,他知道,不把孩子品性把控好,再把他怎么培养,都没什么意义。

走入办公楼,一路遇到的同事继续很热情地打招呼,辖区内虽然发生了恶性案件,但侦破得也快,为此他也得到了嘉奖。

就连所长也暗示他,趁此机会多跑动跑动,毕竟老关系还在,立了功也能顺理成章调回去,但谭云龙反而没什么动作,他觉得在乡镇派出所挺好的。

推开办公室的门,谭云龙怔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笑意,将门关上。

拿起热水壶,泡了一杯茶,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从脚下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在他面前打开,是一把铲子。

地下出土的文物都是国家的,私自盗取本就是犯法,而且他们的销赃渠道往往是国外,所以应该及时报警。

听完男孩简练的讲述后,谭云龙先起身走出办公室,安排人去卫生院的病房里进行布控,随后他又关门坐了回来,见李追远捧着茶杯,连续抿了好几口热茶都没放下。

“看来,这次是有事求我帮忙了。”

“嗯,谭叔叔,我想请你帮我安排入学,这是我的档案。”

谭云龙翻看起这些文件,随即无法理解道:“这是什么操作?”

“我想上学。”

“行,我帮你联络镇小学,你以前上几年级?”谭云龙拿着学籍证明,仔细看了又看,“少年班是小学么?这大学名字,啧啧,你以前上的是这所大学的附属小学?”

“我想跳级。”

“跳到六年级?我知道京里教育资源好,但这里学生竞争也挺激烈,只论考试能力的话,京里的可不见得比这里好。”

“高三。”

“嗯,高三……什么?”谭云龙抬起头,盯着男孩,“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谭叔叔,您帮我安排走跳级流程就行,考试测验这些的,我自己来过。”

李追远知道各地都有跳级政策的,自己那时班上不少同学都是这么跳上来的。

“真的假的?”谭云龙来了兴致,“听你这语气,也就是现在高考结束了,要不然,你都能直接准备高考了。”

“不呢,我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我舍不得离开。”

“这样吧,我可以帮你,但为了避免我出个大丑,你今晚得去我家吃饭,我儿子也快上高三了。”

“今晚不行,明后天都可以。”

见男孩如此气定神闲,谭云龙不由已经信了,问道:“你就是那种天才孩童?”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更贴切自己的形容,似乎应该是患病儿童。

“那你怎么跑去做那个?”谭云龙挥舞了一下手,指的是捞尸。

这次李追远的回答很坚定:

“好玩,有趣。”

“如果你真是这种人,还是应该好好学习,报效国家的。”

“我不是在做么。”

“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行了,那明晚,我去你家接你,我记得你住的地方。”

“好的。”李追远站起身,对谭云龙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谭云龙也站起来,侧身走向男孩,摸了摸他的头:“是叔叔得谢谢你。”

中午前,李追远就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回到家。

家里来了几个瓦匠,正在后屋那里砌房子。

刘姨笑呵呵地走过来,对李追远说道:

“你太爷刚还问怎么了,我说是你要求的给自己盖个手工室,你太爷居然就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进屋就拿钱给我,被我给推回去了说钱够了。

他问我哪里来的钱,我说是润生打牌赢的。”

“嘿嘿。”

在旁边停车的润生脸上露出了傻笑。

李追远则扭头提醒道:“润生哥,还不快跑。”

“啥?”

主屋内,忽的窜出一道人影,手持扎纸用的藤条,直奔润生而来:

“我叫你不学好,学谁不好学你家那山炮打牌赌钱,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

润生跑,太爷追。

二人围着坝子前的田,打起了转。

李追远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太爷身子骨真好。

感冒也好利索了,最近也没接鸟屎了,看来,自己这边福运问题解决后,太爷也恢复了正常。

随即,李追远看向东屋,阿璃依旧坐在门槛后面,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塑。

这几天,没有女孩的陪伴,看书也真的只是看书了。

柳玉梅给李追远使眼色,示意他上前再试试接触接触阿璃。

李追远没去,而是径直走进屋上了二楼,《柳氏望气诀》就差一点就能看完了。

他这阵子天天熬夜看,强行提高了进度。

柳玉梅坐在椅子上,看着二楼,心里无法控制地又升起一股烦闷,以前她还因孙女和男孩亲近而吃酸,现在她是巴不得孙女能和过去一样与男孩腻在一起玩。

可偏偏这男孩天天真的只是在看书,怎么着你也过来试试啊,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行不行?女孩子是需要哄的啊。

自小到大,阿璃就这一个玩伴,柳玉梅不信孙女对男孩完全没了感觉。

中饭后,李追远继续看书,下午,李追远终于把书看完了。

他身子后仰,躺在藤椅上,正抓紧时间将全书内容整理升华。

虽是闭着眼,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幅书中文字所记录的气象与画面,他的左右手不停无规则的比划着,在外人看来,这是男孩闭眼幻想自己是个音乐指挥家,可在李追远的感知里,自己拨弄的是一方方各不相同的水域环境。

这类书,死记硬背效果有限,必须得在深刻理解的基础上,达成一种类似艺术鉴赏的玄奥,才算真的入门掌握。

脸上渗出细细汗珠,眉头时而紧时而疏。

等彻底整理好后,男孩睁开眼,眼里满是疲惫。

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脸上粘粘的,原来是流过鼻血了,流了不少,衣服上都浸红了一大片。

李追远知道,这是用脑过度,身体给出的警告。

几天时间,就吃透《柳氏望气诀》,即使对他来说,也是负荷极大的挑战,还好他完成了,不过这种事情,以后可不能再继续这么做了。

否则他很担心,别精神问题没来,自己身体先出问题了。

洗澡,换衣服,再把带血的衣服自己清洗,李追远下楼对刘姨说了声他困了,不吃晚饭,然后就又走去屋后。

李三江带着润生在给瓦匠师傅们打下手,工房依托主屋后墙而建,入夜前就能完工。

李追远对李三江说了声自己不吃晚饭,昨晚看书学习太晚,熬不住了,想先睡觉。

原本只是怕太爷担心更怕太爷晚上来查看自己情况打扰自己休息,所以来特意说一声。

可听到自己的话后,李三江的眼眶当即红了,忙摆手示意李追远回去睡觉休息。

等李追远走后,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嘴上说着不在意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可小远侯心里也是着急呢,听听,他以前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啥时候深夜用功学习过。”

从屋后回到屋前时,经过东屋门口,李追远只能贴着墙壁走,拉开足够距离,否则阿璃就会应激。

在安全距离外,李追远站那里,看了女孩很久。

他之前还担忧过,自己以后回了京见不到阿璃了会不会不适应?

现在不用担忧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就适应不了。

正如阿璃本已习惯了黑暗,而自己,也本已习惯了各种面具。

如果未曾经历过,那完全可以一切照旧,可正因经历过……所以,回不去了。

“小远啊,来,陪奶奶喝茶。”

“不了,奶奶,我累了,回屋睡觉去了。”

回到房间里,李追远躺上床,开始睡觉,他是真的累了。

这一觉,睡到了深夜,醒来后,他下了床,先来到太爷屋子里取了些东西,太爷睡得正熟,打雷都醒不来。

随后来到楼下,电视机开着,彩色固定画面。

润生躺在桌子打的地铺上,怀里抱着小黑狗,睡得正香。

这小黑狗现在就润生养着,当然,它也不用养,因为大部分时间它都在自己狗窝里睡觉,太爷也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家里多了一条狗。

“润生哥,醒醒。”

“嗯……咋了,小远?”

“润生哥,你跟我出去一趟,把器具都戴上。”

“好!”

李追远又去取了些香烛,还去厨房拿了些食材,出来时,见润生在准备推三轮车:

“润生哥,不远,我们走过去。”

“好。”润生背着一个大麻袋跟上来,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小远,我们是去干他们吗?”

“干谁?”

“就承包鱼塘的那帮家伙。”

“他们有警察管。”

“那我们这是去干嘛?”

“请人帮忙。”

润生扭头看了看自己背着的麻袋,又看了看李追远手里拿着的香烛祭品:

“请人帮忙,要带上这个?”

李追远领着润生来到了一座鱼塘前,鱼塘正对着的,就是大胡子家。

大胡子妻子已经跟着大儿子去过了,这栋屋子目前打算要卖,但一来宅基地不太好卖给外乡人,二来这门前刚淹死过人,事儿传得很邪乎,哪怕价开得很低,暂时也没人敢接手。

所以,这里目前算是村子里,最僻静的几个地方之一。

李追远站在鱼塘前,先闭上眼,再缓缓睁开,脑子里浮现出《柳氏望气诀》内容。

当初,是他把小黄莺领到这里的,现在,他得确定一下,小黄莺是否还在。

水纹色泽,水草状态,岸边岸上,包括吹过它的风,这一切的一切的微小细节,凑成了李追远脑海中的气象。

李追远顺着鱼塘边缓缓行进,仔细观察,最终,他确定了,这座鱼塘里,有死倒藏匿。

小黄莺,还在这里。

“润生哥,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挖个小坑,然后插上香。”

“嗯。”润生拿起黄河铲忙活起来。

李追远则将带来的祭品,往池塘里特定的方位丢去,然后在池塘西南侧的接引位,摆下两根蜡烛,点燃。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拿起一叠黄纸,用蜡烛引燃。

“润生哥,待会儿除非我叫你,否则你不要动手,你现在隔远点到时候跟着我们走。”

润生听话地站远了,然后疑惑道:“跟我们走?”

李追远举着燃着的黄纸挥舞,嘴里吟诵道:

“小子李追远,请您出水,事后做三祭回礼。”

“啪!”

黄纸拍入泥土,熄灭。

李追远转过身,背对着池塘,左手抱着香炉,右手举着铃铛。

润生虽然站得远,却也看得真切,就见李追远身后塘面上忽然泛起阵阵涟漪,随即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缓缓上岸。

死倒!

润生呼吸当即急促起来,他想喊小远危险,但转念一想,这死倒明明就是小远自己招上来的。

紧接着,他大脑又拐了一个弯:天呐,小远居然能招引死倒!

他自小跟着自家爷爷捞尸,每次都是被动应对,可从未见过更未曾想过,居然还能有这种主动的方式!

小远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两只冰冷的手,落在了自己肩上,李追远感觉身子一沉,随即湿漉漉的水渍浸润自己的衣裳。

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过这次,他心底没怎么害怕,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喊上了润生。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李追远开始前进,身后的身影,也在跟着他前进。

月光下,

投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

东屋卧室。

柳玉梅拿着蒲扇,正给阿璃扇着风,阿璃睁着眼,还没睡。

以前那小子每晚哄个睡,阿璃回屋就乖乖地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好早起梳妆打扮去见他。

忽然间,柳玉梅似有所感,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她又看向床上的阿璃,只见阿璃原本睁着的眼睛,竟在此时缓缓闭了起来。

“这……这是……这是……”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柳玉梅,此时竟也因震惊而语塞,良久,她想到了前天男孩对自己说过的话:

“奶奶,阿璃回屋了。得想办法把阿璃再喊出来,我才好当面对她道歉。”

柳玉梅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笑容:

“不是,现在年轻人晚上约见面,都开始用这种方式了么?”

……

李追远摇着铃铛提着香炉,走到了坝子上,然后停了下来。

随即,李追远闭上眼。

虽然身上湿漉漉的,很冷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其实,也不用真正的睡眠,只要达到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就能走阴成功。

当他缓缓睁开眼时,先看了看身后,长发旗袍身影还在,看向更远处,却见不到润生的身影。

嗯,这是入梦成功了。

“您稍等一下,我过会儿就送您回去。”

说完,李追远放下手中的铃铛和香炉,然后自己往前走。

他脱离了那双手的束缚,那道旗袍身影,则依旧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追远走到东屋前,停了下来。

很快,

女孩的身影出现。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像白天那样完全无视自己,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深夜,

漆黑,

坝子上,站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一头死倒。

男孩看着女孩,很诚恳地说道:

“阿璃,你原谅我好不好?”

(本章完)

第37章

这几天,李追远主要做的事,就是看书。

他无视了来自柳奶奶的一次次暗示明示,他没有去打扰阿璃,没想着再去靠近寻求接触与解释。

因为他知道,一味的死缠烂打只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阿璃回屋了,她把自己又封闭了起来。

但李追远知道,该怎么把她再喊出来。

上次女孩出来,是因为猫脸老太进了家,所以,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场景复现。

李追远不知道猫脸老太消散了没有,可就算牛家仨人还没死,这会儿应该也被子女孝顺得奄奄一息。

黑猫身上的煞,估计散得七七八八了,药性可能不够。

再者,就算找它了,它大概也不敢来,怕进屋后再遇到一次僵尸。

可这死倒到底不是路边的大白菜,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遇到,可正儿八经想主动找寻它们时,又挺难的。

思来想去的,也就只剩下一个小黄莺了。

首先,她住得近。

自己提着铃铛抱着香炉,走几步路,也就引到家了,总不能去外头活捉一只再由润生用三轮车载回来。

其次,有过合作经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李追远清楚记得,小黄莺带着大胡子父子进入池塘时,她身上没像猫脸老太和周姓太岁死倒那样,升腾出黑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也意味着小黄莺极大可能还在那里,她还没有消散。

眼下,场景复现成功。

小黄莺的到来,成功引起了阿璃的注意,阿璃出来了,来到了梦中,李追远也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只是,在道歉之后,接下来,男孩就没话了。

他不想解释关于李兰那通电话对自己的影响,也不想阐述自己身上的病情,更不会去说自己也需要安慰扶持、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要是这些话对阿璃有用,那身为阿璃亲奶奶的柳玉梅,估计早已讲了无数遍。

累赘的解释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累赘。

他只需要表明一个态度,自己这座阳台又敞开了,希望你可以再出来看一看。

我有你所需要的,而我,也需要你的眼睛里,重新有我。

互相需要,才是人际关系中,最稳定的纽带。

男孩女孩,就这么互相沉默地站在那里。

二人身后,小黄莺依旧保持着双臂半举的姿势,她今天被带来这里,主要起到的,就是一个电话线的作用。

除此之外,因为她的存在,附近才得以吹起阵阵阴风响起低沉哭嚎,让环境与氛围不至于那般单调。

良久,阿璃转身,走入房间。

李追远没有喊住她,没追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他只是抬起头,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夜空,期待黎明。

不过在黎明之前,自己还得把请来的人,再给送回去。

李追远重新走到小黄莺面前,弯下腰,捡起香炉和铃铛,然后转过身,往后慢慢踱步,直到那双冰冷湿漉漉的手,再度与自己的肩膀完成契合。

闭上眼,努力想象着自己现在在水底,身体正不断地向上浮出,向上,向上,再向上……

在脑袋破开水面的同时,李追远重新睁开眼。

他回头,看见了站在坝子边,左手持七星钩右手持黄河铲保持戒备的润生。

回归现实,走阴结束。

今儿个喝多了酒此时正在屋里呼呼大睡的李三江怕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多次布置转运仪式,只为了断绝小远侯身上的阴暗面,好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结果,男孩却在一次次实践中,逐渐摸索出了走阴规律。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摇起,李追远转身,身后的旗袍身影也扶着他的肩膀跟着转身。

润生用黄河铲的铲背,蹭了蹭后脑勺。

他有些不理解,小远大晚上地把死倒从水里带出来又带回去,到底是要做什么,还好他对于不理解的事也不会去深入思考,反正小远会告诉自己要做什么。

深夜也没遇到什么人,李追远一路很是顺利地将小黄莺又带回了大胡子家的池塘前。

“嗯?”

先前引小黄莺出塘时,李追远是背对鱼塘的,现在回来,小黄莺还在自己身后,没下去。

因此,李追远得以重新审视起,这座暂时失去小黄莺影响下的鱼塘原貌。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但那时他还没看《柳氏望气诀》,那时就如同个还不识字的孩子去参观古迹名胜,根本看不懂碑文上写的什么。

现在,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黄莺明明不在里面,可这鱼塘里的风水气象,却比来时,更加阴沉。

要是变得消散清朗一些倒能理解,反着来的话就意味着这座鱼塘深处还有更特殊的东西,小黄莺在上面,反而对其起到了遮掩作用。

难道,这就是小黄莺完成复仇后,还没半点要消散迹象的原因?

“叮铃铃……叮铃铃……”

李追远没有急着摆下蜡烛将小黄莺送下去,而是带着小黄莺沿着鱼塘边慢慢走着,他想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看出鱼塘里真正的奥秘。

只是,走着走着,李追远却没能得到更多的收获,反倒是身后的小黄莺,逐渐有了不安稳的迹象。

李追远知道,是因为自己把她请上来的时间,太久了。

原本扶着自己肩膀的双手,已改为抓,力道也在越来越大,湿漉漉的寒冷已浸润李追远全身。

一时间,李追远也被搅弄得心烦意乱,连带着望气的状态也很难维持,变得磕磕绊绊,像是之前中断后重新捡起阅读《柳氏望气诀》那鬼画符般的字。

不过,就在这时,李追远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抬起手,尝试按照阅读那鬼画符潦草字体时的感觉,重新观察鱼塘的风水气象。

在这种扭曲折叠没有规律的波动下,好几处原本没看出来的细节,竟然呈现了出来。

【太阴垂钓、孤潭映月、利葬贵女、蓄引福泽。】

这是上佳的水葬之地,若是家族尊贵女性下葬于此,可庇护滋养后代福缘。

古人不喜水葬的原因就是水文易变,到时候不仅不方便后代子孙香火悼念也容易破坏原有的风水格局。

但水葬的习俗也是古来有之,一是佳穴宝贵,二是不容易被盗墓,三则是有些人身份特殊,就是想葬得不为人知晓。

眼下这座池塘,虽然也有极大程度的破损,但基本风水格局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先前李追远之所以没能看出来,就是因为它的破损,相当于本就是一道错题,你拿正确的讲义去套,反而容易驴唇不对马嘴。

但这世上风水格局,除非刚修建的,否则又哪里能找到绝对无损的完美?

因此,这种潦草的错进错出,反而才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正确思路。

这么说来,自己之前的猜想错了,这人不是抄书时紧张急迫把字写得极为难看,而是抄书人主动将自己的实践理解通过字体形式加了进去。

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高端手笔。

明明是偷抄的人家东西,可却比人家正主领悟得更为深刻。

为什么依旧能确定是抄的?

因为要是柳家人自己也掌握了这种提高实践的认知方法,不可能故意地把字继续写得工工整整给后代增添领悟难度。

而那天,柳玉梅扫过自己手里故意撕去封面的书,她只看到了字迹凌乱潦草,根本就没认出来这是她家的《柳氏望气诀》。

李追远好奇起来,这抄书的到底是什么人?

但眼下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帮水猴子要找的主穴,应该就在这里。

只不过那帮水猴子学艺不精,被四海家鱼塘那儿的饵穴给迷惑住了,触破了地阴红煞,还折了俩人手。

现在警察已经在卫生院病房那儿布控了,等着他们同伙过来探病,好一网打尽。

不,这是怎么回事?

李追远原本以为身上滴落的粘乎乎东西是来自于自己身后的小黄莺,可问题是小黄莺身上流下来的怎么可能是温温热热的?

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下巴,最后摸了摸鼻子……

好了,不用继续摸了,他已经感知到了自己鼻血剧烈涌出。

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几天提速学习《柳氏望气诀》给自己造成的身体透支还没恢复,还是说用新领悟的方法望气对自己本身也是一种巨大负担?

但不管怎样,自己再不止血,真的要出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似乎是因为自己鲜血不断流出,导致身后本就已经不再平静的小黄莺,变得更为躁动!

她已经不再满足仅仅抓着自己肩膀了,她的头已经凑到自己脸侧,虽然她没有呼吸,却像是一头野兽在抵近深嗅着猎物。

李追远不敢再耽搁下去,再说现在目的也完成了,他马上扭头看向远处站着的润生,伸手指向应该放蜡烛的位置。

原本润生只是在后头跟着的,没有离太近,所以不清楚李追远的情况,这会儿小远转身朝向他了,月光下,润生看见小远满脸满衣服的都是血,再结合小黄莺不断剧烈晃动的身形,他直接看成了是小黄莺在掐李追远脖子对着他脖子啃!

当即,润生就操起了黄河铲准备上来解救小远,却听得小远喊出一句话:

“那两处,摆蜡烛,点燃!”

润生的脑袋和身体惯性产生了冲突,举着黄河铲的他来了个单腿支撑旋转。

要不是及时靠着铲子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刚刚说不定就直接摔倒滚落鱼塘。

马上爬起身后,润生迅速摆好了蜡烛位置,然后拿出火柴点燃蜡烛。

李追远则摇晃着铃铛,恰到好处地将小黄莺领到了这里。

他背对池塘,将手中香炉里的香折断熄灭。

可小黄莺并未松手,依旧抓着他的胳膊。

她,不想走。

此时的情形,算是诠释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润生已经拿起了回魂筐,他已经准备好将死倒罩住,然后抱着死倒一起摔入水中。

李追远将铃铛往自己脸上蹭了一下,裹上了鲜血,紧接着向后一甩,清脆的铃铛声在空中响起最后坠入鱼塘。

小黄莺松开了手,转过身,向鱼塘走去。

水面逐渐漫上她的身体,她的手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铃铛。

李追远马上抽出两张黄纸,用蜡烛引燃后,张开双臂,然后抓着燃烧着的黄纸对着用力一拍!

“啪!”

黄纸火星四溅,却也直接熄灭。

而地上的两根蜡烛,焰心转为绿色。

李追远用脚踩去,将两根蜡烛完全踩灭。

做完这些后,他看向鱼塘里的小黄莺,小黄莺此时已转过身,水位没过她的胸口,却留有脖子和头,正盯着自己。

“生门已关,三祭会送,请君归去!”

终于,小黄莺缓缓没入水面,等黑发披散后完全陷入,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李追远“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仰起头,可鼻血还在继续流。

“润生哥,帮我搓两个纸球。”

“哎,好!”

润生马上拿起黄纸,搓了两个球,但第一次搓出来的有点太大,鼻孔塞不进去,只能又重新搓了一次。

塞进去后,鼻血并未止住,渗进了纸球后,继续流出,等重新又换了两个新纸球后,这鼻血,才可算是消停了。

李追远大口呼吸着,他感到很明显的胸闷无力,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润生则在旁边小心照料着,他也真不顾忌那鱼塘里有死倒,跑去那儿接了不少水,帮小远拍凉额头和擦洗脸颊上的血污。

“呼……呼……呼……”

休息了好一会儿,李追远才算是缓了过来。

润生则舒了口气,拍打着自己胸脯,后怕道:“小远,她好凶啊。”

李追远摇摇头:“她很好,是我的问题。”

小黄莺已经够克制的了,这次真的是自己的问题,谁能想到看个风水还能给身体看透支。

再温顺的狮子,你头破血流地去逗弄它,它要是真把你吃了,也是你活该。

但这也是理论联系实践时所必须要付出的摸索代价,只能说,还好是小黄莺,要是换做其它死倒,就算润生能救下自己,那么也免不了来一场和死倒之间大战。

“小远,你今晚到底在做什么?”

李追远伸手指向前面的鱼塘:“润生哥,下面有墓。”

润生闻言,立即面露振奋,马上再次攥起黄河铲。

“小远,我去挖了它!”

“润生哥,你最近又看了什么电影?”

“《夺宝奇兵》,有三部,都是县台放的。”

“润生哥,盗墓是犯法的。”

“额……”

“还有,我建议你以后饭后可以先看看《新闻联播》。”

“好,我会的,那这个地方怎么办?”

“水猴子没找到这里,那就放着吧,反正是埋在下面。”

因为李兰的工作原因,李追远对考古也是有一定了解。

现如今,要么是大工程动工,要么是陵墓被盗或者出现自然损坏需要进行保护性考据挖掘,否则是不会去主动开挖陵墓。

水葬因其特殊性,墓室距离地面比土葬的要深得多,开挖难度也更大,既然小黄莺现在还留在这儿没消散,证明这里主穴保存状况良好,既然如此,那就让它继续保存着吧。

“润生哥,今晚的事要保密。”

“明白。”

李追远慢慢站起身,再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鱼塘,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养尸地。

要是那伙水猴子没有完全落网,且还对这里的主穴不死心,他还真挺期待水猴子们能找到这里的,因为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可就不是简单的地阴红煞了。

回到家,李追远又洗了个澡,然后他发现自己这件衣服是没法洗干净了,毕竟是件血衣,随便乱丢可能会吓到人。

只能先折叠起来,等明天丢灶台里烧掉了。

把自己处理好后,李追远躺上床,趁着天还没亮,再眯个觉。

可身体应该真的透支得厉害,又流了很多血,这一眯,就直接眯到了中午。

醒来时,眼睛都没睁开,就感知到了来自正午的强烈阳光。

李追远睁开眼,看着床上方的雕刻,甚至仔细分辨了一下上面的各个图案。

最后,没办法躲避了,只能选择直面现实。

他侧过头,看向门口。

女孩坐在椅子上。

她今天穿着一套浅绿色的襦裙,带来一种端庄与新生并存的感觉。

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的感觉,真好。

不用说过多的言语,也不用做多余的表达,就这一眼,就能让你身心开始愉悦。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零食柜那儿,拿出三瓶健力宝,还是老规矩,递给女孩两瓶,其中一瓶帮她打开。

其实,男孩并不喜欢早上就喝甜甜的汽水,但女孩喜欢和他碰杯。

女孩喝了一口后,将健力宝放下,伸手握住李追远的右手,再次扒开。

伤口已结痂,昨晚洗完澡李追远就懒得再包扎,此时掌心的烫痕已经暗淡,倒是四周的五个指甲刺出的血痕,依旧清晰。

女孩无视了自己造成的伤口,食指在掌心烫痕上摩挲。

“放心吧,我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通电话后,在心里,他已经不再用妈妈这个称呼。

他不想再去思索那晚到底是李兰最后的歇斯底里,还是在病症发作时的最后扭曲温情,他累了。

她说自己不是她想要的儿子,可她又何尝是自己想要的母亲。

的确,两个精神都有病的人,却都想要从对方身上索取真情与依靠,最后可不就是互相折磨?

男孩已经决定,摘下面对李兰时的面具。

当你实际一无所有时,你会下意识地珍惜手里能抓到的一切,现在,他已经舍得丢弃。

女孩看着男孩,摊开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是五个清晰的指甲刺入痕迹,伤口也已结痂。

这意味着,那晚她掐完自己后,也掐了自己。

李追远眼眸低垂,抓住女孩的手,沉声道:“你也没有下次了。”

女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手指抚摸着女孩手掌的伤口,他知道,不管是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还是“玩伴”“伙伴”以及涉及到成年人的那种所谓情愫好感,来形容他们两个,都是不合适的。

因为他和她,都是赌徒。

正因体验过赢的感觉,输了后,才会不甘心,选择重新坐上赌桌。

本质上,还是输不起。

都想做一个正常人,都不甘心,所以他才会去找她,所以她才会回来。

李追远觉得,李兰应该很讨厌自己的这种思维模式,但无所谓,因为阿璃也无所谓。

有时候把事情习惯性想太简单和直接会显得很冷漠无情,但很多对相处煎熬的两个人,往往是因为想得太多。

两个人牵着手,下了楼梯。

阿璃很开心,李追远能感知到掌心的小手在晃动,尤其是在楼梯拐弯时,她似乎想要踮起脚转一下,虽然没做出这个动作,但李追远已经脑补出了。

坝子上,柳玉梅拿着帕子擦着眼角。

昨晚她偷偷站窗户后偷看了,她心急于男孩就说了那一句话,更忧虑自己孙女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转身回了屋……睁眼醒来。

不过,孙女很快就又闭眼睡觉了。

柳玉梅愈发觉得自己老了,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了,想当初她爷爷追求自己时,那可是弄得轰轰烈烈,秦柳两家都差点火拼。

谁能想到,这一代的年轻人,竟会变得如此含蓄。

但不管怎样,孙女又好起来了,这次,她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希望病情不要反复,一直到孙女痊愈。

嗯,他不是想要做那符文雕刻么,下午她就亲自拿斧子把家里牌位都劈了,送他们推木花卷儿去。

许是因喜悦太过强烈,导致柳玉梅现在也没去深入怀疑,那男孩是怎么做到接引死倒的。

当然,也可能她早怀疑了,却压根不想理会,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顾忌福运反噬的影响,男孩现在就算是去杀人放火,她也会选择在背后偷偷帮他毁尸灭迹。

因为她已经品砸出味儿来了,自家孙女病情恢复的关键,在男孩身上。

这也不是说李三江的福运没用,恰恰是因为她们住在李三江家,才能遇到这男孩。

李三江下来吃早饭了,一瞅这俩孩子又坐一起了,当即感慨道:

“果然,孩子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

再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擦眼泪的柳玉梅,不由小声哼了一声:

“你继续阻止呀,市侩的老太婆。”

李三江对柳玉梅的观感一向都不太好,因为他不喜欢柳玉梅身上那股子落魄地主阶级少奶奶的摆谱劲儿,毕竟,他李三江也是为解放做出过贡献的!

吃过早餐,李追远去自己建好的工房里看了看,里面的各种工具和材料已经被摆放上去了,刘姨这个管家,确实没得说。

李追远把润生留在了工房里,让他开始了工作,都是些初期材料的处理和置备,难度不大,不过是有些费时费力。

润生干得很来劲,因为这是在为他打造一套新器具。

李追远根据润生的力气大的特点,接下来会更改一下器具的用料和尺寸,这也就意味着润生的原材料处理量得更大。

总之,这一整个白天,除了中午出来吃饭外,润生就没离开工坊,电视都不看了。

李追远早早地把新一套图纸给改好后,就坐在露台上看书。

这次不用强行拉进度赶了,他已经害怕了那种透支的感觉,再搞这么几次的话,别说以后面对死倒了,他自己就得先面如死倒。

所以与其说是在看书,倒不如说是在放松舒缓。

身旁坐着秦璃,手里捧着《秦氏观蛟法》,楼下的柳奶奶一边喝茶一边面带微笑地看向上方。

李追远也考虑过,要不要将秦柳两家“鬼画符”的新感悟告诉柳奶奶,思虑之后,觉得还不是时候,至少得让自己先把地下室里值得看的书都扫过一遍,万一里头还有秦柳两家其它传承呢?

下午,李追远放下书,和秦璃下了好几盘棋,又和她去一楼,一边开着成对的零食和饮料一边看着电视。

反正电视机霸不在,想看多久看多久。

就是单纯看电视也会乏味,李追远想着要不要带秦璃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现如今电影院除了节假日外,基本都是空荡荡的,也不用担心秦璃接触陌生人。

李三江午饭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看见李追远不在学习,不仅没生气反而很高兴,他觉得挺好,小远侯已经逐渐从失去户口的打击中缓过来了。

下午五点半时左右,一辆摩托车开了上来,司机摘下头盔,是谭云龙,他和李三江打了招呼后,就很容易地把李追远接上了车,然后重新发动摩托,一个拐弯顺滑地下了坝子。

谭云龙的摩托车开得比秦叔还要野,幸好,这次李追远有头盔。

等到了派出所家属楼,谭云龙领着男孩上了三楼,打开门,厨房里走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穿着朴素大方,很有亲和力。

“这就是小远吧?”

“阿姨好。”

“好,真乖,你叫我郑阿姨吧。”

谭云龙问道:“彬彬呢?”

“彬彬在房里做作业呢。”

谭云龙打开儿子房间门,书桌前,一个身材很高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埋头写着作业。

谭云龙走到书桌旁,将手放在了书桌上。

谭文彬的姿势,有了点变形。

随即,谭云龙打开了儿子的文具盒,从里面拿出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游戏画面居然还暂停着。

谭文彬低下头,不敢与自己父亲对视。

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场,谭云龙没发怒,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果冻放到儿子桌上,然后又分出两个,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默默撕开一个果冻,送入嘴里,他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肯定很一般,可能谭文彬小时候喜欢吃果冻,但当爸爸的哪有给高三儿子继续送果冻的?

虽然谭文彬很给面子,也吃了一个,但看起来更像是在表演一场父子温情。

李追远看到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人家就算是在表演,可骨子里也是带着温情,哪像自己和李兰,没有感情,全是演技。

“这是小远,李追远。小远,这是我跟你说的我儿子,谭文彬,你叫他彬彬。”

“你好,小远。”

“你好,彬彬哥。”

“来,你找一张空白卷子给小远做一下。”

“什么,给他做?”

“对。”

“哦,那就这张吧。”谭文彬从一沓空白卷子里,抽出一张数学的。

高中课程,基本都在高二时全部学完,整个高三,其实都是在一轮一轮地复习重温与刷题。

“嗯,现在,你跟我出来一下。”

“爸……”

“出来。”谭云龙一边往外走,一边着手解起了自己的皮带。

谭文彬面露苦相,跟着出去了。

然后,隔壁房间门被关闭,李追远听到了好几声惨叫,夹杂着来自谭云龙的训斥:

“打架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居然敢偷拿你妈的钱买游戏机,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学习成绩差点无所谓,但做人不能走岔路,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亲手把你抓进牢里去!”

不过,谭云龙就抽打了几下,接下来就开始了口头教育。

中途,郑阿姨来敲了几次门,均都无果。

两个小时后,父子俩走出来。

郑阿姨埋怨道:“家里还有客人呢,你不要吃饭难道让小远饿着?”

“忘了。”谭云龙瞥了一眼儿子,“不还是怪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李追远早就离开了书桌,坐在床边看着从书堆里掏出来的一本漫画书,在父子二人进来前,他把漫画书藏进了被单下面,没被谭云龙看见。

谭文彬虽然不在哭了,但脖子还是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很可怜。

谭云龙拍了一下自己儿子后脑勺:“去看看小远做的卷子怎么样。”

谭文彬走到书桌前,把那张数学卷上下翻开,发现都答好了。

“做得怎么样,是都做对了么?”谭云龙催促道,“问你话呢。”

“我手里没答案……我不知道。”

谭云龙:“……”

谭文彬翻起下面的卷子,发出惊呼:“居然都写好了!”

这一沓卷子是老师们提前发下来的,按照进度要求学生们在家做,里面不仅有数学还有多门学科。

谭文彬发现,除了语文卷的作文,其余卷子题目,都答完了。

他尝试挑了一些自己也会且简单的题,做了一下,发现答案和男孩写的是一致的。

其它难题先不论,可至少排除了男孩是纯瞎写一气的可能。

“到底怎么样,我跟着你在这里耗着丢脸呢。”

“爸,这些,这些,都是对的。”

“其它的呢?”

“我还得慢慢做才知道,但从解题方法和过程上来看,他应该是会的,你想要对答案的话,我可以明天去找老师。”

“这样做,你把以前写过考过的卷子找出来,选几科最难的大题,题抄下来,让小远做。”

“哦,好。”

谭云龙现在要确认,男孩是否真的有高中生的水平,否则他去和校方说要跳级,万一出了差错,自己可就不好收场了。

谭文彬在本子上抄下一题,然后放到一边,对男孩道:“小远,你先做这个。”

“好。”

李追远站在桌旁,拿起笔。

谭文彬则又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抄第二题,第二题抄完时,扭头看去,发现男孩早已放下笔,在等着自己了。

“这么快?”

谭文彬拿过本子,对了一下,答案正确。

然后,他看见李追远“唰唰唰”地把自己刚抄好的题给做出来了。

对了一下答案,还是正确。

这可是难度超纲的题目,考试时,班上就两个人做出来了。

李追远提议道:“彬彬哥,你直接念题目吧,这样快点。”

谭云龙点头道:“你念!”

谭文彬拿起一张数学卷,从选择题开始念了起来,他每次刚念完,李追远就报出了答案。

很快,除了需要看图形的几何题,谭文彬将整张卷子题目都念了一遍,然后男孩次次都直接报出答案。

放下卷子,谭文彬人傻了。

他平时挺佩服班上成绩拔尖的那几个同学的,在他们面前讨论学习的事情时,他总能感到压力与差距,但在这个男孩面前,他没觉得有压力,因为他被直接碾碎了。

“全对?”谭云龙问道。

“嗯,小远哥哥全对。”

谭云龙像是捡到宝一样,直接抓着李追远的胳膊转起了圈:

“哈哈哈,还真是个神童,真是个神童啊!”

家长总是对学习成绩好的聪明孩子带有严重滤镜,家里有考生的家长更为夸张,此时在谭云龙眼里,真有种文曲星降临自己家的感觉。

终于,兴奋过后,他将李追远放了下来。

李追远伸手抵着额头,刚刚有点被转晕了。

“小远啊,我打听过了,正式的入学手续得开学那会儿才能办,还得喊上教育局的人一起去学校。不过彬彬他们高中暑假也在上课,我们可以先去过了学校那边测验,手续后办,这样你就可以先进课堂一起上课了,你觉得怎么样?”

李追远摇摇头:“谭叔,我想过暑假。”

“那好,那现在才七月底,暑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要去办入学时,我再来接你去。”

“谢谢谭叔。”

“不用谢。”说着,谭云龙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脑袋上,“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谭文彬还没从先前的震撼中完全缓过来,下意识地回问道:

“你怎么不问问人家爸爸妈妈是什么学历做什么的?”

“啪!”

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重。

“我告诉你,你和小远以后就是同学了,你多跟人小远学习学习,另外,他年纪毕竟小,生活上你负责照顾好他。”

“好。”

谭云龙点点头,自家儿子还不至于蠢到家。

你在生活上照顾人家,人家不也得在学习上照顾你么,虽然嘴上一直说孩子成绩不是第一位,但哪个当父母的脑子进水了不希望自己孩子成绩好?

先前男孩听题目直接报出正确答案的表现,也的确是把他这个老警察都给震撼到了,这样的孩子,自家儿子只要天天能跟他凑一起,哪怕是头猪也该沾上点仙气了吧?

“郑芳,郑芳!”

谭云龙走出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厨房和妻子分享一下刚才的所见,他相信妻子只会比自己更激动,同时还得提醒妻子赶紧再加几个菜,不管吃不吃得完,重要的是隆重。

房间里,李追远坐在床边,谭文彬坐在椅子上,一大一小俩孩子,面对着面。

“小远哥?”

“彬彬哥,你不要这样,叫我小远或者远子就行。”

“小远哥,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看书。”

“就一直看书么?”这个答案,让谭文彬有些泄气,但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除了看书,你还喜欢做些什么?”

“捞死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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