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薪火渐燃

堂堂桑烟佛祖林迦婆,居然说出自己想要求活的话语。

尽管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但这句话依旧令人难以置信,让袁明妃心底难以自抑的生出一股荒谬的感觉。

眼下番地的形势确实是波云诡谲,有新东林党亮剑身前,有大昭和白马骑墙而观,汉传佛序在一旁虎视眈眈。甚至暗处还有社稷和东皇宫在搅动风雨。

但眼下各方依旧保持着对峙僵持,后续会有何种走向,谁都说不清楚。

林迦婆怎么就如此笃定自己会失败身死?

而且,她此番主动找上门来,跟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让自己这群人向她伸出援手?这未免有些太异想天开了。

“不必惊异,在这场局中,我已经身陷难以自拔,十之八九只有身死一个结局。唯有如此,如今番地之中的各方势力才会满意,才能得到他们各自想要得到的东西。”

看着面露震惊的袁明妃,林迦婆神情平静,直言不讳。

“灵山上磨刀霍霍,番地下恶口四张,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晋升序二。只要我跨过这一步,他们就会蜂拥而起,将我分而食之。”

袁明妃心神震撼,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们需要有人先行,去验证对错。但同时,他们也不希望有人在前方挡路。即便是同行,他们也不愿意。”

林迦婆轻声问道:“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一鲸死,万物生。

这个道理,袁明妃当然能明白。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相信林迦婆的一面之词。

“晋升序二,与神无异。谁能伤害到你?”

袁明妃冷笑道:“就算敌众我寡,总不至于连逃跑都做不到吧?”

“我的前路,受制于人。”

林迦婆淡漠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苦涩和无力。

“从一开始,我就只是被他们选中的对象而已。走得越远,我身上的束缚就越多。到现在,后知后觉的我,早已经是束缚满身,无力挣脱。”

林迦婆这番话看似晦涩,其实背后蕴藏的信息众多。

几乎是不由自主,袁明妃的思绪随着林迦婆的话自行深入展开。

冥冥之间,仿佛萦绕在整个番地的迷雾在她眼前徐徐散开。

林迦婆口中在暗中‘选中’她的‘他们’,说的是谁?

袁明妃原本以为这指的是如今汇集在番地的各方势力。

但细想之中,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林迦婆恐怕连‘后知后觉’的机会都不会有。

更不用谈像现在这样,让林迦婆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从晋升序二的狂喜之中清醒过来。

这么看来,此刻番地之中恐怕有不少人自诩运筹帷幄,实则是懵懵懂懂。

以为自己是分食的刀,其实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至于‘束缚’,相对而言要好理解的多。

如果番地佛序和社稷合作是为了找到解救自己的技术法门,那被社稷在暗中动了些手脚,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假使社稷没有恶意,仅仅是为了自保,也绝对会埋下一些隐秘的手段。

要不然重获新生之后的番地佛序,毫无疑问,第一个就会拿他们开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一道别人赐予的法门,一個受制于他人的伪神。

这么看来,林迦婆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袁明妃逐字逐句,将林迦婆的话细细拆解,抽丝剥茧,仅仅只是一些不能确定真假的猜测,就让她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

在‘黄梁’建成之后,踏入歧途的佛序俨然成了一群绝望的困兽。

他们能做的只有拼尽一切去死中求活,就算明知道社稷丢下的可能是带毒的血肉,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甘之如饴,大口咽下。

而眼前的桑烟佛祖林迦婆,正是困兽之中,最为凄惨的那一只。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放弃晋升?”

念及至此,袁明妃似乎暂时无力顾及她与桑烟寺之间的仇恨,全身心都投入这场席卷整个番地的大势之中。

“只要你一日不晋升序二,他们岂不是一日都不会动你?”

一旁的陈乞生听到这话,不禁微微皱眉,盯向林迦婆的眼神越发冰冷。

“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林迦婆语气平静。

袁明妃眼神闪烁,嘴唇微动,就听一旁的陈乞生抢先开口。

“既然停不下来,那不如就坦然赴死?反正为佛序牺牲自己,不正是你们这些人嘴里无上的荣幸吗?”

陈乞生讥讽道:“怕死,还怎么成佛?”

“看来你们还是误会了。”

林迦婆看向陈乞生,眸光清澈如晨曦露珠,轻声道:“我所说的求活,不是为求此身性命能活,而是求此生夙愿能活。”

“什么夙愿?”

陈乞生提着剑,银甲胜雪,两道青红道篆缠身游走,毫不掩饰一身敌意。

“这些年来,番地佛序为了生存,行事和心性变得越发疯魔,迫害番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林迦婆悲悯的话音被一声高亢的剑吟所打断。

是陈乞生在曲指弹剑。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桑烟佛祖你贵人多忘事?我怎么记得,在隔壁的乌斯藏卫可有很多伱桑烟寺的佛序在把番民当成猪狗,敲他们的骨,吸他们的髓,拿他们的肉肥土,用他们的血篆经?”

“我早已经无力控制桑烟佛序,这是我诸多罪孽之一。”

林迦婆并未辩驳,双手合十身前。

“我这一世罪孽深重,注定再无转世可能,我只求尽可能弥补哺育桑烟佛序,却反而因此遭受无边苦难的番民。”

林迦婆声音逐渐洪亮:“可惜我如今被囚于神山之上,空有满腔宏愿而无践行机会。所以我今天来,只是希望能够为自己死后找一位代行之人。”

“说的真是大义凛然,让人忍不住想心生敬仰。”

陈乞生冷笑道:“可我怎么还是觉得你只是在为了自己,想找人挡刀?林迦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好骗啊?”

“骗从何来?”

林迦婆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

只听她略带嘲讽看向陈乞生:“难道我会让你们为我抵御那些豺狼虎豹?先不论你们是否会答应,本尊只问一句,你们是他们的对手吗?”

“陈乞生,如果你是当年的‘张真人’,我相信你能做得到,可惜你并不是。连薪主李钧,也一样挡不住他们。所以本尊骗你们有何益处?”

陈乞生一双剑眉挑动,有心反驳,却又发觉自己找不到辩驳的话语。

诚然,不管她林迦婆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己方也不可能帮她,也帮不了她。

既然改变不了死局,那林迦婆骗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迦婆自知必死无疑,所以幡然醒悟,想要做些好事?

事到如今,这似乎看起来就是真相。

可陈乞生却始终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代行赎罪?”

一旁缄默良久的袁明妃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林迦婆回答道:“因为你与我们不同,是唯一的例外。”

“你仇恨番地佛序,却同情番地百姓,从未有过任何食民举动。这证明你有一颗善良之心。”

赤足踩过碎瓦断梁,踩过残肢血水。

林迦婆一身洁白佛衣沾染污秽,双脚被刮开道道伤口。

此刻她不再像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佛祖,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番地女人,静静站在袁明妃面前。

“你不属于任何一座神山,身边却始终有金刚护法随行。这证明你有一身旁人不可及的丰厚福缘。”

“你曾经是卑微天女,却靠自己以大毅力成就了序三果位。这证明你能承接我的果位和法门。”

林迦婆沉声道:“所以,我选择了你。”

话音落地,早已经不再洒落风雪的厚重铅云突然散开。

阳光如利剑洞穿而下,恰有一束落在袁明妃的身上,照亮了她的眉眼和长发。

煌煌如神迹,熠熠如佛临。

若是此刻有佛门信徒在侧,必然会跪地叩首,高呼佛名。

可现在这片废墟中,只有一个按剑的道士,和一个从不把自己当佛的女人。

“其实.我真是很不喜欢你们这些人的说话方式。开口闭口无外乎就是根、骨、心,法、缘、性,一身高高在上的仙佛气,忘记了人话怎么说。”

袁明妃凝视着林迦婆的眼眸。

“从我逃出大昭寺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救苦救难,我会做的,只有度己度身。”

“我能晋升成为佛序三,是因为我朝不保夕,不升则死。”

“我能有金刚护法的福缘,是因为我与他们以心换心,生死并肩。”

“我能体恤番民,是因为我良心未泯,还是个人。”

袁明妃上前一步,让开照身的金光,一字一顿:“桑烟佛祖,我问你一句,这一切与佛何干?”

女人眉眼柔弱,一番话却说得豪气干云。

“无关。”

林迦婆沉默良久,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既然你不愿意听天上语,那我就跟你说人间话!”

天光收敛,她后退一步。

“我死之后,大昭佛祖隆圣必然会晋升佛序二。你如果想杀他报仇,接受我的法门和果位是你唯一的机会。”

“唯一?”

陈乞生不屑话音横插了进来,“杀他,我一人就足够。”

“新老道序的仇恨,还远远没有结束。”

林迦婆目不转睛,定定看着袁明妃的眼底。

“当年一手覆灭真武的张希极还没死,他也是道序二。”

这句话炸响在陈乞生的心头,让他顿时愣在原地。

“墨序分裂,阴阳作乱,你身边之人,谁没有背负血海深仇?”

袁明妃表情平静,可不由自主收缩的瞳孔,却透露出她心底的不安。

“我会释放桑烟神山内所有羁押的独行武序,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我提醒你一句,李钧现在很需要这些人。”

此时的林迦婆似乎才是真的放开手脚,言语凌厉,气场压人。

“社稷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没有应对李钧的把握,他们怎么可能敢对天阙动手?”

话音刚落,林迦婆突然回头,望向东北。

“人到齐了?”

林迦婆自语一句,回眸看向脸色凝重的袁明妃。

她的嘴唇未动,却有一个声音在袁明妃心底响起。

“替我了结夙愿,你才有帮他们的能力。袁明妃,我会在桑烟神山上等你。”

留下这句话后,林迦婆的化身顿时如泡影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猛烈的风雪突然刮了起来。

藏污纳垢,天地转瞬一片洁白。

那曲佛土,珍宝村。

村子中央的寺庙被改成了私塾,散学的钟声清脆悦耳,一群半大小子朝着升起炊烟的房屋欢脱跑去。

“让你打拳,你龙精虎猛。让你学点经世济民的道理,你在这里呼声震天。我张嗣源怎么有你这种学生?”

蹲在台阶上打瞌睡的顿珠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回头露出一脸憨厚笑意。

“听不懂,先生。”

“听不懂就不学?”

张嗣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沉痛表情,撩起袍角,坐到顿珠身边。

“要不是担心弄坏你的纯粹体魄,我早就弄块六艺芯片给你塞进脑子里了。”

顿珠也不回答,就是闷头直笑。

张嗣源看着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汉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几天来,我已经大致摸透了珍宝村这群小子们都适合什么序列。不得不说,就算在儒序经营多年的南北直隶,跟那群夫子庙的学生比起来,他们的潜力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优越些许。”

张嗣源感叹道:“造化奇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番民能吃苦。”

顿珠瓮声瓮气道,用他自己的话给出解释。

“话糙理不糙,或许真可能像顿珠你说的那样,这片高原的风雪压了你们多少年,未来就会偿还你们多少年。”

张嗣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破锁晋序需要的东西已经在运来的路上了,你先生我还找了一批人来专门引导他们。”

一群脸上脏兮兮的黑小子们躲在寺庙的拐角,探头探脑望向这边。

“只要能把基础给夯实了,应该要不了几年,他们之中就会有人晋升成为从序者。到时候就可以他们都扔出去游历番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发掘可用之人,加以引导。假以时日,番地便会百花齐放,各序齐出。”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已经入骨入髓的佛序思想拔干净了。这一步可千万不能大意,要不然晋序失败那都是小事,基因崩溃可就麻烦了。”

张嗣源这边说的热火朝天,顿珠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你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张嗣源看出了顿珠的异样,直接问道。

“其实先生您已经为珍宝村付出了这么多,是番民的恩人,我们本来不应该再有什么要求.”

“可以啊,现在居然连这种话术都学会了,看来有机会我应该给你找个官来当当。”

张嗣源冷哼一声:“这些废话就别说了,不适合你。”

顿珠挠头嘿嘿一笑,抬手指向那个长出一片脑袋的墙角。

“他们都想当武序。”

张嗣源闻言,眉头一皱:“你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了?”

顿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认。

“序列是天选,而不是人选。是有人可以无视基因的契合程度,强行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但那毕竟只是极少数。现在的番民还没有这个条件,你这么做只会害了他们,你懂不懂?”

张嗣源脸色一正,沉声呵斥道。

“而且你对武序了解多少?我告诉你,这就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先生,番地这么多年都没有路,我们习惯了。”

顿珠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蛮劲。

“放屁!”

张嗣源勃然大怒:“的确,武序曾经是辉煌过,甚至凌驾在其他所有序列之上,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他们的处境根本不是‘举步维艰’四个字就能形容的。”

“这条路的门槛看似不高,但是晋升却极为艰难。而且现在门派武序已经绝迹,没有了成体系培养方式和武学基础,就只能选择成为独行。你知道‘独’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是尸山血海,是伏尸千里!”

“我知道你崇拜你的老师,可你光看到了李钧的强横,却没有看到他一路走来的剑影刀光!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学李钧,他那样的妖孽,整个武序如今也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你拿什么去学?”

一串密集的话语如同狂风骤雨,将顿珠骂了个狗血淋头。

顿珠的头越埋越深:“先生,我们知道自己比不了老师,我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像老师那样强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张嗣源眼神扫向墙角,少年们不再偷看,一个个并着肩站在一起,粗粝泛红的小脸崩的很紧,眼中满是渴求。

“顿珠,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别怪我收拾你!”

“先生,因为我觉得,老师他现在需要我们。”

顿珠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张嗣源:“我们做不了其他的事情,只能做这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扯淡,他怎么可能会需要你们.”

张嗣源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陷入沉默。

独行序四,定名薪主.

或许真的

“顿珠,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顿珠一脸懵懂,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直觉.”

“是因为李钧带你入武序吧?”

张嗣源深深看了他一眼,感叹道:“你小子啊,表面看着傻,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是他娘的一个怪胎!”

“谢谢先生。”

顿珠站起身来,对着张嗣源行了一个儒序的弟子礼。

就在这时,正要说话的张嗣源闭上了嘴,目光掠过顿珠的身体,直直看向村口。

一袭朱红官袍站在远处。

前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名孙姓的官员。

“大人,刘大人令小人前来告诉您,客人们快到齐了。”

“知道了。”

已经猜到原因的张嗣源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顿珠茫然无措的看着他,就想当时李钧离开那样。

他知道自己的先生要离开了,却依旧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放心,你先生我是个负责的人,可不像你老师对你们撒手不管。”

张嗣源拍了拍顿珠的肩头,“你的直觉是对的,就照你们的意愿去做吧。”

“还有啊,你也别妄自菲薄,没什么比得上比不上。你那个老师,以前还不就是个混街头的泥腿子,你比他强,我看好你!”

张嗣源大笑着朝村口走去。

“要学入序,先学做人。顿珠,你今天是给我上了一课啊!”

(本章完)

第608章 赌梦搏命

乱雨如箭,迎面飘打。

一辆铁骑轮转如飞,破风奔驰。

巫祠夏竭力压低自己的身体,似与胯下的车身融为一体,深埋的帽檐只露出一线眼眸,盯着暗沉沉的前路。

雨声轰鸣,震耳欲聋,可巫祠夏依旧能够清楚听到身后传来的引擎轰鸣和凶恶呼喊。

如影随形,死死咬在身后,始终无法摆脱。

巫祠夏眼中泛起凶光,左手从铁骑侧面抽出一把弹夹狭长的朵颜卫,头也不回,枪口甩向身后,扳机一口到底。

喷溅火光的枪口洒出一片炽热的弹流,凿进身后追击的车驾中。

肆虐的弹片轻而易举撕碎车内敌人的身体,猩红的鲜血涂满龟裂的车窗。

失控的车身在湿滑的道路中左右摆动,最后一头撞进路边的建筑中,爆成一团炽烈的火球。

轰!

猛然扩散的火光将长路照的一亮。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光明,巫祠夏眼角余光瞥向身后,扫了一眼追兵的数量。

衔尾追击的车驾将宽敞的道路塞的满满当当,如同一群趴伏追击的猛兽,令人绝望。

这是第几波追兵了?

巫祠夏已经记不清楚了。

自从她昨日刺杀在新安城内只手遮天的黑帮‘天阙’的帮主邹四九失败之后,便陷入了一场似乎没有终点的追捕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整座城市都对她充满了敌意,碰见的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可能是天阙的杀手。

上一刻还在言笑晏晏,下一刻就能掏出刀枪对准自己。

陷入其中的巫祠夏,感觉如同是被杀意形成的海洋所包围,整个人行将溺水,身心俱疲。

“可恶,如果不是那个红发女人突然出现,邹四九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巫祠夏心头恨意翻涌,一场精心筹谋的刺杀计划,却在最后即将得手之时功亏一篑,属实令人不甘。

不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刺杀邹四九的原因,巫祠夏已经想不起来了。

似乎冥冥之中自己注定要这么做。

只要能杀死对方,自己就能获得巨大的好处。

轰!

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打断了巫祠夏的回忆。

一道‘火龙出水’就炸在不远处,滚烫的气浪朝着四面席卷冲击。

在即将被气浪咬上的瞬间,巫祠夏右手果断旋拧到底,胯下铁骑顿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飙射而出。

在躲开爆炸的同时,又和身后的追兵成功拉开距离。

对于一个逃跑之人而言,这本是一件好事。

可巫祠夏的眼中,却莫名看不到半点喜色。

原因就在于前路出现的一团团怪异的黑影,尖锐的撞角在车灯的照射下闪动着瘆人的寒光。

是拒马!

巫祠夏瞳孔狠狠一紧。

在这个距离,自己想要减速已经于事无补。

平坦的道路又没有给她驾车飞跃障碍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巫祠夏将心一横,果断横打车头。

铁骑车身猛然翻倒,在地面摩擦出一片刺目的火花,朝着拦路的拒马滑撞而去。

铮!

在抛入半空的巫祠夏拔出身后背负的利刃,在摔落地面的瞬间一刀刺下,锋利刃口硬生生贯入地面,拽出一条丈长的裂隙。

等到裹挟自己的惯性稍稍减弱,巫祠夏立马绞身跃起,不顾早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的侧身,持刀冷冷盯着前方。

噔!噔!噔!

一道道车灯光柱突然亮起,打得巫祠夏视线白茫茫一片。

恍惚中,人影绰绰,如潮水般涌来。

铮!

刀锋裹挟着刺耳的尖啸迎头斩下。

视线虽然还未恢复,但巫祠夏的反应却快如闪电,反手一刀剖开密不透风的雨幕,荡开的雨点勾勒出一道圆润的弧形,劈开斩下的刀锋的同时,举刀上撩。

来袭的刀手蓦然定在原地,一条红痕从他的下巴蔓延至额头,整张脸从中裂开,滚烫的鲜血喷射而起,仰面栽倒在雨地中。

跟在其后的另一名刀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便已经撞入怀中,利器破肉的‘噗呲’连成一片。

两名出自‘天阙’的精锐打手,武序种子,转瞬间便殒命当场。

不过这仅仅只是这场‘围杀’的开端,更多的人影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脚步重重踏下,溅起寸高水花。

巫祠夏凶悍异常,不退反进,朝着这群天阙的帮众冲了上去。

瓢泼的雨点,粗重的喘息,拥挤的人群中寒光与血光并起,刀刃碰撞炸出的铿锵锐音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交错凌乱的脚步声终于归于平静。

最后仅存的一名天阙帮众被人踹断了腿骨,跪在雨中,两眼眸光迷离,头颅不自觉往下垂去。

一只滴着血水的手掌探了过来,狠狠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对向射出灯光的地方。

巫祠夏虚着一双眼眸,舔了舔沾染血腥的嘴唇,手中刀贴向那名天阙帮众凸起的喉结,手腕极稳,缓慢拖刀割过。

陷入昏厥的刀手在剧痛的刺激下猛然惊醒,双臂奋力挣扎摆动,却依旧拦不住那一截横割的刀刃。

噗通.

尸体向前扑倒,在雨水中无意识的抽动,一圈殷红的涟漪快速扩散,空气中血腥味浓烈到如有实质。

巫祠夏站在一片残肢断臂之中,举刀直指前方。

“怪不得敢单枪匹马来行刺我,确实有点本事。”

随着一個称赞的话音响起,那片耀目的车灯熄灭大半。

巫祠夏的视线终于恢复正常,看清了正在开口说话之人。

一件厚重的貂袍罩着西装革履的挺拔身躯,油亮的背头下是一张飞扬跋扈的面孔。男人右手掌心杵着一根鎏金权杖,左手搂着红发如火的俏丽女郎。

眉眼冷峻的汉子站在后方,撑开一把黑伞挡在他的头顶。

“可惜,这里是老子的地盘,容得了你在此撒野?”

这张带着傲然笑意的可恶面容,就算是烧成了灰,巫祠夏也能将其认出来。

正是天阙之主,邹四九!

“邹爷,这娘们手底下有点功夫,看起来应该是入了武序。普通的帮众不是她的对手,要不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站在邹四九身后撑伞的汉子恭敬开口。

“别着急,老李。她这种货色还用不着你出手。”

邹四九微微一笑,目光看向站在右手边一名手持长剑的年轻男人。

“乞生,她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放心,邹爷。”

男人沉声应道,随即从拒马后飞身抢出,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已至巫祠夏身前,手腕挑动,一道匹炼般的剑光削向巫祠夏的头颅。

寒意扑面,巫祠夏低吼一声,上半身猛然向后一折,在躲过陈乞生横扫剑锋的瞬间再次弹起,双手持刀狠狠劈下。

锵!

刀剑交击处炸出一片转瞬即逝的火点。

巫祠夏强忍着虎口撕裂的剧痛,全身气力压上刀身,摩擦着剑刃快速下坠,在撞到刀锷的瞬间推刀内切,想把陈乞生持剑右手直接斩断。

危急之时,陈乞生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只见他果断松开剑柄,让开斩手的刀锋,旋身一脚重重踹在巫祠夏的胸口。

下坠的长剑被陈乞生探手抄起,转腕再次划出一道寒光,奔着巫祠夏的脖子斩落。

一股寒意直冒头顶,还在踉跄后退的巫祠夏再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举刀架挡。

可就在这时,就听陈乞生一声冷哼,前袭的剑光突然加快,力如千钧,荡开阻挡的刀身,贴上了巫祠夏的右手。

噗呲!

巫祠夏虽然尽力躲闪,可右臂依旧被剑光齐肘切断。

阴冷的湿气沿着伤口浸入血脉,让巫祠夏感到阵阵透骨的冰寒,剧烈的痛苦在疯狂的吞噬着她的意志。

就当巫祠夏眼前的视线即将熄灭的瞬间,一腔极其强烈的怒意突然从心底翻涌而起,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她瞬间忘却满身的疼痛。

不仅如此,一股强横且熟悉的力量快速充盈她的身体。

巫祠夏此刻竟生出一种挣脱束缚的畅快感觉,喷出一口带血的热气,几近冻结的鲜血再次沸腾起来,脚下一点,身影瞬间消失原地。

“沈笠,你不是想要一雪前耻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

几乎在话音响起的同时,巫祠夏陡然现身在陈乞生面前,仅存的左手握拳轰出。

陈乞生似乎早有预料,提前一步侧身闪躲。

在他闪开的身形之后,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飞出,扑到巫祠夏的面前。

更远处,沈笠满脸狞笑,扛在肩头的炮口还在冒着滚滚硝烟。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巫祠夏像烂布口袋般掀飞出去。

不过此刻的她确实强悍非人,尽管身体几乎被‘火龙出水’炸烂,但依旧还有一口气息,一双眼眸不甘瞪大,颓然望着落雨的夜空。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刺杀邹爷,害得我在邹爷面前丢尽了脸面,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一张愤怒至极的面容挤进视线。

弥留之际的巫祠夏依稀认出,在自己之前刺杀邹四九的时候,负责护卫的正是对方。

“下辈子做人记得擦亮眼睛,看清楚谁能惹,谁不能惹!懂了吗?”

砰!

随着一声暴烈枪声响起。

站在远处的邹四九看着被轰成碎肉的巫祠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沈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在他身后负责撑伞的李钧恭声说道:“都是邹爷您给他机会挽回尊严,我代沈笠谢谢您了。”

“伱们都是为我卖命的兄弟,这些客气话就不用再说了。”

邹四九回头看来,眼神异常明亮。

“还有啊,撑伞这活儿,老李你干的真不错。”

话音落下,邹四九眼前的世界如镜面般,轰然破碎。

视线如旋涡扭曲,等到再恢复正常之时,邹四九发现自己深处在一个铺满植绒地毯的巨大广场之中。

身旁是一连串堆叠在一起,足有磨盘大小,形如筹码的东西。

他举目眺望,在远处立着一尊山峦大小的庞然身影,面容赫然跟巫祠夏一般无二,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邹四九挑起嘴角,朝着对方轻蔑一笑,随后似心有所感,转身看向自己身后。

一个身形同样巨大的身影坐在这里,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容,邹四九封锁的记忆开始面前恢复。

第一场梦境博弈已经结束,是自己赢了。

随着记忆恢复,邹四九心头顿时了然。

而自己现在所处的也不是什么‘广场’,就是一张显化在精神世界之中的赌桌。

属于赵梦泽和巫祠的赌桌。

而所有的庞然和巨大,全都是因为自己此刻体型只有筹码大小。

显而易见,在这场梦境博弈中,自己是赵梦泽手中最为重要的一枚筹码。

“老赵,你这个梦境构筑的相当不错,够爽!”

邹四九仰头望向赵梦泽,向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

“居然能想到让李钧和陈乞生给我牵马坠蹬,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梦主。”

邹四九还在回味之前梦境中的一切,一想到撑伞的李钧和那声声毕恭毕敬的‘邹爷’,就他感觉浑身舒坦。

“可惜就是构筑的强度差了点意思,活脱脱就是一个黑帮头目,格局略小。”

邹四九略带遗憾道:“要是真有武四薪主的强度,这滋味可就足了。”

“要不你小子来构筑,我去入梦?”

雷鸣般的声音从天而降。

“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抢来这么大的背景优势吗?真要是构筑成你想要的那样,巫祠夏早就清醒过来了,还能让你赢得这么轻松?”

邹四九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真要是那么构筑了,先死的可就不是巫祠的分身人格,而是赵梦泽自己了。

“话说回来,这一场对面输的是不是有些太简单潦草了?”

邹四九敛去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就算这第一层梦境是老赵你构筑的,但我占据了那么大的背景优势,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对面除了濒死的时候突然爆种了一下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任何的反抗能力,这未免也不太正常吧?”

邹四九这么问,并不是毫无根据。

梦境之中什么最重要?

不是权限,而是规则!

在刚才的梦境之中,邹四九和巫祠夏都被封锁了本身的记忆,在赵梦泽设定的故事之中扮演不同的角色。

这一条规则没有问题。

双方的实力都被限制在很低的序位,这一点也没问题。

因为这都是对等的规则。

但是邹四九在梦境中几乎坐拥一城之力,手下强者如云,轻而易举便围杀了孤身一人的巫祠夏身。

这种几乎等同于是白白送命的梦境,很容易让入梦者惊醒,从而导致梦境破碎。

巫祠虽然是农序出身,但拥有‘新黄梁’这道技术法门的她,对阴阳序的了解必然不浅,几乎不可能会掉入这样简单的陷阱。

“那娘们是故意的。”

赵梦泽冷笑道:“别人财大气粗,所以在开局用一条命看看咱爷俩都有些什么手段罢了。”

邹四九悚然一惊:“那你不会已经底牌全出了吧?”

“那倒也不至于,不过后面也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梦境就是了。”

邹四九深吸一口气:“合着刚才只是热身了?”

“小邹你也不用紧张,造梦到底还是我们这群人的强项。”

赵梦泽话语轻松:“只要我能抢到每一场梦境的构筑权,入梦的你就不会处于劣势。不过能不能赢,还是要看你了。”

“放心.”

邹四九话未说完,脚下突然浮现出一个旋涡,将他吞噬。

“废话说完了吗?该开始第二场了吧。”

低头凝视的赵梦泽抬头看向桌对面,巫祠身上四色鲜明的衣裳中,有一抹红色正在快速淡去。

“第一场梦,算我尊老爱幼,让你一步。可接下来谁坐庄家,赵梦泽,你拿什么来抢?”

巫祠冷声开口,原来刚才赵梦泽和邹四九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你是四命一体,实力远远强于一般的序三。硬拼精神强度,我确实是不如你。”

赵梦泽淡然一笑,扬手洒下一堆色泽如火的筹码。

“那我如果用寿数来抢庄的话,你跟吗?”

随着‘筹码’落桌,赵梦泽身上燃起一股煊烈的气势。

暴涨的精神强度让他此刻具现而出的身躯变得更加巨大,压过了坐在对面的巫祠。

“赵梦泽,你就不怕燃尽自己?”

巫祠脸色铁青。

赵梦泽笑道:“反正横竖都是死,那为什么不去以赢家的身份安然闭眼?”

“你可以不用死,只要你.”

“既然你不跟,那看来这第二场庄,还是由我来坐了!”

赵梦泽朗声打断了巫祠的话。

只见他摆手一挥,桌面上陡然升起浓浓雾气。

顷刻间淹没整个赌桌,还有对坐的两人。

第二场梦境,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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