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噗通!”

薛亮亮纵身一跃,如鱼儿入水,跳入湖中。

入水姿势不是最标准的,却是最适合他的。

双腿连续摆动,身形即刻潜底,消失无踪。

湖底环境再复杂,也比不过长江入海口深处的暗流凶险;里头的死尸再多,也没有白家镇里端坐在门口的白家娘娘们来得阴森诡测。

这,就是专业。

李追远躺在岸边,看着头顶的繁星夜空。

少年心里,并没有多么轻松。

因为这次的危机,几乎榨干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连编外人员都不算的薛亮亮,都参与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以前的浪花中,不是没有人受过重伤,可从未伤得如此齐整。

林书友使用了破煞符针,阴萌身中剧毒,谭文彬用了御鬼术,润生气门全开,自己失血过多。

像是一条打湿的毛巾,用力对绞,将里头最后一滴水都挤了出来,只需再稍稍加点力,毛巾就得断裂。

可能对于其他走江者而言,九死一生下解决危机,且团队无一人真的死亡,已是难得的“恩赐”。

但对李追远来讲,这种惨胜下的“良”,称得上是走江以来的最差成绩。

夜空中,有一只鸟在孤独地盘旋。

李追远注视了它很久。

他一直在怀疑,这一浪的强度,有些过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超标了。

现在,他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但若是换一个视角,

或许,

超标的不是这一浪,而是他自己以及他的团队。

林书友、阴萌、谭文彬以及润生,被一个一个带了出来。

薛亮亮不仅没显得多累,反而在救完人后,还在湖边洗了洗身上的淤泥。

这耐力,这持久,确实是长期锻炼出来的。

所有人都被薛亮亮搬上了拖拉机,李追远被安排在了驾驶位。

“小远,你靠着我坐。”

“好。”

薛亮亮驾驶着拖拉机,载着全体重伤员,回村寨。

天刚蒙蒙亮时,抵达了寨子。

进村后刚来到土楼外围,李追远就发现自己走时布置的阵法,被人为毁掉了。

“亮亮哥,家里进外人了。”

薛亮亮正准备熄火,听到这话,不仅立刻收回手,还打算直接开过土楼离开。

李追远:“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少年抬起头,头顶上的那只鸟,跟随盘旋到了现在。

这一浪,可能还没结束,因为真正的危机,又紧接着出现了。

有时候,人,会比邪祟更具危险性。

但逃跑,是没意义的。

山路上,拖拉机跑得肯定没鸟快。

并且,过激的举动,反而会逼迫对方不得不采用过激的方式。

薛亮亮:“那我们怎么办。”

“看着办。”李追远扭头看向薛亮亮,“诸葛亮的空城计。”

“小远,你放心,我会好好配合你的。”

“亮亮哥。”

“嗯?”

“是我配合你。”

“嗯……嗯?”

“别怕,对方也很忌惮我们。”

老变婆彻底死亡时,湖面上空肯定出现了风水气象变化,就派一只鸟出来探查,可见其谨慎。

自己布置用来困住崔昊李仁不乱跑的阵法,很简单很低级,对方却依旧选择强行破开,这也是一种谨慎表现。

因为对方完全可以巧妙化解,再尽可能地把阵法维系原样,试图不让自己发觉。

可对方没有这么做,完全破除阵法,也是为了怕引起自己误会,算是坦荡之举。

“小远,我要……”

“装高手。”

“有多高?”

“亮亮哥,你尽力发挥。”

“要是装破了呢?”

“没关系,也就是一起死。”

薛亮亮将拖拉机熄火,坐在驾驶位,不断深呼吸。

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向导”,能参与收尾工作就已经很有参与感了,没想到事情到后期后,自己居然还有这么重要的戏份。

“小远,我准备好了。”

“嗯。”

李追远对薛亮亮很有信心。

同样的场面,谭文彬也能装,而且会装得更好,但他的匠气会很重。

薛亮亮不一样,他本身就有那种独特的气质。

不仅在工作道路上,受领导喜爱提拔铺路,更是在生活中,被白家娘娘所认可。

就连李追远,在每次涉及到薛亮亮的事情时,都会心甘情愿地帮忙跑腿,甚至还去帮他们调解夫妻矛盾。

薛亮亮将李追远背起,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对身穿苗服的男女。

李追远一眼就瞧见了对方袖口间的图腾纹路。

苗疆传承古老,苗蛊传承也分很多派系,绝大部分派系只是手段看起来吓人了一点,但都比较平和,可难免会有极端派。

这二人衣着纹路,表明就是苗疆里有名的尸蛊派。

虽然他们以山里特有香料遮掩了身上的尸臭,可这种香味,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亦有记载,算是一种遮掩下的刻板特征了。

魏正道在书里还详细介绍过苗疆尸蛊派的手法,用了一大串的负面形容词进行批判后,最后来了句:挺有趣。

放在中原,这俩人就是地地道道的邪修。

就算是放在苗疆,谁家寨子里的人修习他们的蛊术或者与他们有交际,附近苗寨也会联合起来,对其群起而攻之。

在楼顶边缘,坐着一个身穿花裙的年轻女人,女人双脚在下面晃荡,穿了底裤,不会走光。

在女人身边,有好几只鸟在围绕着她飞舞,对其很是亲昵。

二楼楼梯口,有个中年壮汉交叉双臂,依靠在柱子上。

壮汉毛孔粗大,肌肉虬劲,呼吸间全身肌肉随之牵引。

楼下的这两个尸蛊派的,和楼上的,明显不是一伙,虽身处同一土楼中,却在进行着对等警戒。

这时,二楼一扇屋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正端着一个烟斗,红光满面。

似是听到土楼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出来查看情况,只这一眼,老人的脸色随即大变。

老人认得李追远,李追远也认得他。

田老头。

既然他在这里,意味着,赵毅来了。

“少爷,少爷。”

田老头顾不得抽烟了,马上回头走向屋里。

李追远知道,他在演。

那只鸟,就是楼顶那个姑娘放出来的,那个姑娘,应该是赵毅的手下。

所以,他们早就清楚自己在这里。

接下来,将有请赵毅登场表演。

赵毅出来了。

他的情绪变化很复杂,也很渐进。

但李追远是个天生的表演艺术家,刚刚又点评了八岁自己的表演,所以赵毅的演技,就有些略显浮夸。

“远哥!”

赵毅急匆匆下楼。

院子里坐着的两个尸蛊派人员,面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在他们看来,虽然己方人少,可也算是势均力敌,但对方忽然来了外援,这下局面就不好掌控了。

赵毅来到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轻轻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

薛亮亮转身对着赵毅,掂了掂自己背上的少年,这是要把伤员交接。

赵毅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李追远背起。

“你受伤了?”

“嗯,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我这里有上好的补气血的药。”

“给我吃。”

“行。”

赵毅将李追远背上了二楼,上楼途中,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门口站着的薛亮亮。

有一间屋子被单独清理过,里头就两个床褥,一个应该是赵毅的,另一个则是田老头的。

赵毅将少年安置在自己的床褥上。

田老头凑过来,很是关心地问道:“您没事吧?”

李追远反问道:“你看我现在,像是没事的样子么?”

田老头面露讪色。

赵毅推开了田老头,对他说道:“去把我们的回气丸拿来。”

“哎,好的少爷。”

田老头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玉瓶,递送了过来。

赵毅打开瓶塞,从里头倒出一颗药丸。

这药丸一出来,当即就散发出沁人的药香。

赵毅将药丸递送到少年嘴边,少年张开了嘴。

“不行。”赵毅将药丸收起,递给田老头,“我远哥现在身体太虚弱,这药的药性又太大,容易虚不受补,你去添水熬一下,熬成三碗取一碗再拿给他喝。”

“好的,少爷。”

田老头拿着药丸离开了房间。

恰逢下方,薛亮亮手指着站在二楼的壮汉徐明:“喂,傻站着干什么,下来帮我把伤员搬上去,白长了这么大块头,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

徐明皱着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见田老头出来,徐明就将问询的目光看了过来。

田老头对其点点头。

徐明走了下去,从拖拉机上把四个全部处于昏迷中的重伤员,搬到了二楼的另一间卧室。

薛亮亮走到二楼正在煎药的田老头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你懂医术?”

田老头有些尴尬地笑笑,说道:“我这只是把药丸化开。”

“谦虚了。”

“真不谦虚,我医术很浅薄。”

“那你顺手,帮我把他们四个也都照顾一下,你再浅薄好歹还会一些,我是压根不懂,救人不是我的强项。”

“那是当然,都是老相识,有过渊源,不用您吩咐我们都会这般做的。”

“嗯,辛苦了。”

把所有人都扔二楼后,薛亮亮独自走下了楼。

田老头看着薛亮亮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沉思。

其余人,他们当初在石桌赵家里都是见过的,唯有眼前这位,是第一次见。

他似是对方团队里的,可看其做派表现,又不太像。

同时,那种与对方接触时所产生的莫名其妙亲和感,又让他感到心慌。

薛亮亮走到那两个尸蛊派弟子面前,很是随意地坐下,伸手揭开他们面前的锅,里头正煮着肉粥。

“我饿了。”

两名尸蛊派弟子,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

“能分我一碗热粥吃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就想吃点热乎的。”

俩人对视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来吃他们的东西。

你要说他是外行,什么都不懂的话,那还情有可原,可偏偏这人和二楼那帮人明显认识,就不可能是圈外人。

而且,赵毅那伙人,已经让他们十分忌惮了,刚刚的他,却直接指挥赵毅那伙人。

至于先前搬运进来的一众昏迷伤员……应该是他一个人出手救回来的。

“你吃吧。”

“谢谢。”

薛亮亮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那个,有筷子么?”

女人从袖口中取出一双筷子,筷子是灰色的,似笑非笑地看着薛亮亮。

薛亮亮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把碗里的肉粥搅拌一下,直接开吃。

甭管有毒没毒,他都没得选。

不过,这粥的味道,是真不错。

薛亮亮问道:“这是什么肉,好鲜美。”

男人正欲回答,却又被薛亮亮自己打断:

“算了,当我没问,我不想影响自己胃口。”

“要喝酒么?”女人问道。

薛亮亮摇摇头:“喝酒容易误事。”

女人:“自己酿的酒,度数很低,不醉人。”

“那我可以尝尝。”

女人双手放在膝上,第三只手,从衣服里探出,提着一个葫芦,递送到薛亮亮面前。

这只手,苍白无比,尸斑明显,指甲处嵌着黄泥,像是一块冰,还散发着些许白气。

薛亮亮放下手中的碗筷,左手接过葫芦,右手还抓住了这只手,将其掌心摊开,看了看纹路,然后又顺势沿着手腕到手臂处,摸了摸。

“呵,不行啊,怎么连一点温热都没有。”

他的这一反应,让男人坐直了身子。

女的则目露疑惑:“温热?”

薛亮亮拔出葫芦塞,喝了一口里面的酒,甜甜的,有点腻,但在冬天里的大山里,喝这个很合适。

“至少得有点暖,像个活人的样子。”

女人反问道:“死的也能变活?”

薛亮亮:“很难么?”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该如何去做。”

薛亮亮:“自己动脑子想想。”

女人思索后,说出了一个猜测:“活肢嫁接?”

薛亮亮嘴里的这口酒差点喷出来,他尽力去克制避免自己露馅,但这时候越是克制就越是憋不住。

“咳咳……咳咳……”

为了避免被对方看到,他捂着嘴,抬着头,咳嗽起来。

女人也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是不能被天道知晓的禁忌?

她马上站起身,对薛亮亮一拜,诚声道:“多谢赐教,不知该如何感谢?”

薛亮亮咳完了,放下葫芦,端起脚下还剩下的半碗粥,说道:

“都在酒里,也都在粥里。”

女人看向男人,男人也看向女人,二人现在已经有种坐着不太合适的感觉了。

男人双手交错于身前,问道:“尊驾难道不知我二人身份?”

薛亮亮:“你猜我知不知道?”

男人再次问道:“既然尊驾知晓我二人身份,为何还要指点帮助我等?”

薛亮亮沉吟了一下,说道:

“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以发展的目光看问题,尤其是在看待地区问题上,要尊重历史、地理、习俗等等客观原因,不能一杆子打死。要在深入了解的基础上,加以引导,以期在未来,形成合力。”

有教无类?

二人纷纷再次绷紧了身子。

等薛亮亮这一碗粥吃完后,女人起身主动接过碗,帮薛亮亮继续打粥,男人则弯腰去添柴,总之,都在忙活,没有再坐回去。

第二碗粥快速下肚,薛亮亮开始静待毒发了。

如果粥里有毒,他定然是必死无疑的。

东瞅瞅西看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不能冷场。

见这对男女这会儿都蹲在篝火边,他问道:“你们怎么不坐着?”

男女对视一眼,各自回答道:

“坐久了。”

“石头硬。”

“确实。”薛亮亮点点头,干脆也挪开屁股,坐在地上,与火堆距离拉近后,这热量烤在身上就更舒服了,“对了,你们俩是一对么?”

女人低下头。

男人开口道:“我们,无法成婚。”

薛亮亮:“为什么?”

女人撩起头发:“只有人和人,才能成婚。”

薛亮亮摇摇头,随手捡起一块小木片丢入篝火里:

“格局小了。”

男人面露惊愕,女人面露惊喜。

薛亮亮想到了那个她,开口道:“就算不是人,也是能成婚的。”

闻言,男人和女人呼吸同时变得急促。

薛亮亮想到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说道:

“不仅能成婚,还能怀孕生孩子。”

撒谎才需要表演,真相则不用演绎。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流露出如此真实的情绪质感。

这边薛亮亮话音刚落,那边二人竟同时转身,以一种半跪姿的方式面朝薛亮亮:

“还请前辈教我们。”

……

二楼,徐明不再双臂交叉,也不再背靠柱子,而是以一种很认真的目光,看着下方院子里的三人。

屋顶的孙燕,也不再晃动双腿,更是让身边的鸟禽稍稍离开,注视着下方。

这两个尸蛊派的人,是他们团队这一浪的线索,他们所调查的那位历史上的苗疆传奇圣女,就出自这一派。

他们固然是不怕这二人,但也从未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田老头也注视着下方这一幕,盛出一碗药汁后,小心翼翼地端着进屋。

楼下俩尸蛊派的人,是不清楚少年这伙人身份的,可赵毅这伙人,是知道的。

再没落的龙王家,那也是龙王家,而且是两家合一,就算人丁稀少,可余留下来的,都是不好招惹的存在。

就比如上次那位,自家少爷在其面前谢罪,三刀六洞,不敢含糊,甚至不敢请动家里人去说情。

“少爷,药化好了。”

“嗯,给我吧。”

田老头想要俯身,对赵毅耳语。

赵毅抬起手:“有话直说,我远哥又不是什么外人。”

赵毅:这蠢老头,难道忘记这家伙耳力极好,你对我耳语再轻声,在这少年耳畔,也如同拿着大喇叭在播放。

田老头纠结着一张老脸,他不知该如何讲出来,最后,只能憋出了一句:

“我是怕药苦,要不要拿点糖块来?”

赵毅瞥了他一眼,再次道:“刚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田老头得到明确命令,开口道:“那个带他们进来的人,好似很不一般,尸蛊派的那俩人,已经跪在他面前了。”

“哦,我知道了。”赵毅挥挥手。

田老头一边擦着汗一边离开了屋子。

赵毅拿起汤匙,给李追远喂药,李追远很配合地喝着。

等喝完了,李追远笑了。

他想起了当初,阿璃给自己喂药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因透支而致盲,每天清晨,阿璃都会端来刘姨煎好的药,来到床边喂自己,还一不小心,把整碗药,倒在了他头上。

“远哥,在笑什么呢?”

“想起了以前的一些开心事。”

“是想起了曾给你喂药的那个人吧?”

“嗯。”

赵毅站起身,走到脸盆前,洗了洗手,又拿起毛巾一边擦着一边往回走。

“过来时,听到土楼里传出求救声,我就手欠,把阵法破开了,那俩人跟我说,这村子里全是鬼,然后逃上山去了。”

李追远闻言,点点头。

赵毅是故意放他们离开的,应该也顺着他们,找到了山上的那座赵君庙,也发现了那座开裂后却空无一物的石碑。

“远哥,是我的疏忽,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布置一个这么简单的阵法,但凡阵法复杂一点,我都不敢直接破开。”

“嗯。”

“但远哥,我是真佩服你,我顺着线索紧赶慢赶来到这里,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这本该由你我联手完成的这一浪,竟然被远哥你,带队独自完成了。

弄得我现在,只有给远哥你鼓掌的份儿。

不仅汤都没喝着,还得赶紧焦虑于下一浪。”

李追远看着赵毅,赵毅也看着李追远。

随即,赵毅蹲了下来,把脸凑近,对着李追远说道:

“尸蛊派,喜猎奇尸,虽有师门却无山门,而且彼此间争锋相对、互相阴损残杀乃是常态。

没山门,也就没后顾之忧,那是一伙疯子,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不怕。

远哥,你说接下来我要是带着我的人人直接走了,留下他们俩,他们俩会干什么?

他们俩无论干什么,可都和我没有关系哦。”

说着,赵毅把脸进一步贴近,几乎是凑到李追远耳边,小声道:

“我赌下面那个,只是在装高手。”

李追远神色依旧平静,淡淡说道:

“买定离手,你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

———

莫慌,白天还有一章,补今天字数。

(本章完)

第175章

“我真是佩服你,在眼下这个境遇中,你依旧还能这么自信。”

“也是因为碰到的是你,碰到别人,我还真不会有这般笃定。”

“笃定什么。”

“笃定你不敢赌。”

“呵呵呵……”赵毅舔了舔牙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很危险,你就不怕继续刺激我,让我头脑一热?”

“你一直很清醒。”

“谢谢。”

“这不是夸奖。”

“你很虚弱,少说点话。”

赵毅拿着毛巾走回脸盆处,用热水将毛巾清洗和挤干后,又走了回来,帮少年擦拭脸庞。

“其实,我真的很期望你能死。”

“我对你也一样。”

“谢谢。”

“你属鹦鹉的?”

“唉。”赵毅将手中帕子随手丢回架子上,自己则在少年身侧坐了下来,“如果这次来的不是我,该多好。”

“我早就知道,要是有人来,大概率就是你了。”

赵无恙石碑上留字誓言是,当老变婆再大肆行杀戮之举时,自有赵氏子弟前来镇压。

赵毅:“石碑上的字,你看到了吧。”

李追远:“石碑里的东西,我也拿了。”

“你有没有一种抢了我东西的感觉?”

“你是觉得你家先祖在碑上的誓言,是专为你准备的么?”

“我可没这么说。”

“要真是为你准备的,那我就得低看两眼你家历史上的那位龙王了。”

“别,你还是继续高看吧,我知道先祖此举不是给后世子孙留遗泽。”

龙王的格局,李追远是信的。

可能常人或许会怀疑,赵无恙留碑留器,是为了给后世子孙铺路,甚至带点养寇自重的意思。

但问题是,老变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谁会留豺狼虎豹,给自己后代铺路?

誓言,是一种付出,也是一种责任。

赵无恙,是真心想要以自己一家一姓,承担起镇压老变婆的使命。

“先祖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李追远摊开右手,铜钱剑滑落而出。

赵毅伸手将其托举起来,放在面前,指尖在铜锈上轻轻触摸,感慨道:

“好东西啊。”

“是啊,你先祖送我的。”

赵毅左手继续小心托举着铜钱剑,右手握拳,猛力砸着地板。

“砰!砰。砰!”

田老头打开门,探头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出去。”

“好嘞,少爷。”

田老头马上关门离开。

发泄过后,赵毅继续观摩着铜钱剑,看得如痴如醉:

“先祖笔记上记载过这把剑,上面的每一枚铜钱,都是由先祖亲自祭炼而成,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铜钱剑在材质上,很难拉开太大差距。

真正决定铜钱剑价值的,是其上一任使用者。

李追远在湖底面对那个男孩时,男孩脑袋一碰到这铜钱即刻就被烧掉一层皮,这就足可见这把剑的价值。

“商量个事,这毕竟是我家祖上的东西,你发扬一下风格,物归原宗一下?”

“做梦。”

“这铜钱剑需要对应的术法做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否则就容易明珠暗投。”

“你可以把你家那套术法教给我,就能避免这一悲剧。”

“这……”

“我学东西很快。”

赵毅:“我的意思是,你总得给我留点好处,好让我劝服自己,信了你楼下那位的表演。”

自始至终,赵毅只在背李追远上楼时,看了一眼薛亮亮。

他没特意出门去仔细观察,因为没这个必要。

类似抛硬币的正反两面,横竖就只有这两个结果,至于硬币在空中的抛动痕迹,压根就没有去观察的意义。

“休想。”

“你就缺这一件法器?”

“缺。”

“不是,你秦柳两家祖宅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你现在还能去九江赵老赵库房里,挑选东西拿出来么?”

“当然不行,我现在已经走江了,除非二次点灯认输,要不然不能和家里有过深的因果接触。”

“同理。”

“但谁走江前,不先被家里准备好东西的啊?”

“我啊。”

赵毅:“……”

江水,对李追远的苛刻,并不只限于年龄。

这猝不及防地灯火自燃,走江开启,更是直接打断了李追远和秦柳两家传承之间的因果关联。

按照正常流程走,柳奶奶在收自己入门后,肯定会把祖宅里最好的东西拿给自己,只要自己能适配用得顺手的,柳玉梅绝不会吝啬。

但她真的没预料到,世上竟然有这种异事,从未听闻过的局面,被她撞上了。

走江开启后,自带因果,那些超出规格的好东西,就不能给了。

阿璃拿祖宗牌位给自己做器具,反倒是钻了个空子,因为秦柳两家先祖没有灵了。灵都没了,其牌位自然也就不在因果牵扯之中。

正常交往下,在柳家蹭吃蹭喝没问题,长辈给晚辈做点衣服穿也很合理。

可明知柳奶奶很有钱,但自家的小皮卡,还是靠阴萌卖古书的凑钱买的。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度,牵扯深了,就容易让家里人遭受反噬。

金钱往来尚且得规避大额,更别提因果纠缠更深的祖宅法器了。

秦叔教润生练武,可那段时间的秦叔,是身受极重的伤回来的。

刘姨教阴萌毒术,差点没被阴萌给毒死,这真的只是因为萌萌毒术方面天赋异禀?

润生和阴萌,这还只是拜龙王的,因果反噬比自己轻很多。

当初老太太实在是于心有愧,真看不下去了,把一大套基础书籍搜罗过来交给了自己。

就这,老太太怕是背地里都连续呕了好几口血。

少年等于是出身豪门,却空着两手出来打拼的。

因此,这把铜钱剑,李追远是不舍得给出去的。

家里的好东西他用不了,外头捡到的,那自然就得格外珍惜。

“小气。”

赵毅将铜钱剑放回到少年手里。

李追远:“赵少爷,你是没过过苦日子。”

“呵,被正儿八经龙王家的喊少爷,骨头都酥了点。

不过,你把一锅饭都自己吃完了,好歹从指缝间剩点什么,总不能让我真的白跑一趟。这一浪我没赶上,我下一浪肯定来得很急,我很亏。”

“我不欠你什么。”

“这锅饭,我本来至少能吃到一半。”

“我多耽搁一天,等你和你的人到,就算我们达成合作,你觉得会是以你作为主导?你扪心自问,你敢么?”

赵毅紧咬嘴唇。

他再次举起双拳,狠捶地板。

田老头将门再次打开。

“滚!”

“好嘞,少爷。”

赵毅看了看发红的拳头,说道:

“你看到那座石碑时,就应该清楚我可能会来,那时候,你在前头。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是能提前为我布下陷阱,等我来跳的。”

“是想过。”

“可你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所以,我一报还一报……”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只是不敢赌。”

“啪!”

赵毅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一记不够,他又抽了一次,求了个对称。

这次,田老头没再推门查看情况。

赵毅顶着两侧红通通的脸,低头,死死地盯着躺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李追远没再和他对视,而是闭上了眼,喝了药体内暖洋洋的,犯困。

赵毅:“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后悔没布局杀我,把自己落到如今这个田地么?”

“什么田地?”

“就是当下。”

“虎落平阳被犬欺?”

“算是……吧。”

“后悔了。

但也不仅仅是后悔这一件事,没提前布局杀你是其次的,我不该主动去那头邪祟老巢的,那东西的秘法,有场地使用限制。

我应该让那邪祟诞生好,等它出了老窝时,我再出手。

或者,让那邪祟先开始杀人,我再从杀人样本中总结规律,提前规划准备好猎物,等它上钩。

反正天道只认结果,些许错漏挂落,只要不酿出大祸,功过相抵之下,我应该还能有得赚。”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李追远脸上出现了痛苦之色。

赵毅慌了,忙道:“喂,我喂你的汤药里可没有下毒!”

他能感受到,少年这不是在装,对方灵魂深处,似在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李追远睁开眼,眼里渐渐布满血丝:

“因为,我犯蠢了!”

他是可以将风险降低的,当然,风险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他自己风险小了,四周村寨里的普通人,就将承担起这一风险。

他清楚地知道,在做决定时,自己回避掉了一些东西。

面对赵无恙的石碑与赠予时,他觉得在那个情境下去设计针对赵毅很没意思。

早早地带人去那座湖底,是为了防止老变婆生子开启血祭,他当然清楚那座湖底怎么可能存留下老变婆血祭所需的足够活人,而且她还不是什么人都要,她杀人很挑。

只能说,将军墓下,那老天门四家先人对自己的集体一拜,以及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步入大阵中消亡的场景……

给自己的内心,穿凿出了一个破口。

自从张家界回来后,他每次去柳奶奶家看阿璃时,都会特意去三楼祭室牌位前站一会儿。

你不能一边顶着龙王门庭的威信,去让已经死去的人为你的走江再死一次,一边却逃脱龙王门庭下的职责。

人,不能只享受权利,却不去承担义务。

其实,像自己这样的人,就应该走魏正道的道路,历史书上查不到他,哪怕江湖留存他的痕迹却都不知道他是谁。

无人所知,自然无所牵挂,行事更能无所顾忌。

可问题是,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这样看来,在秦柳两家入门礼上,灯火的自燃,怕不也是有着这样一层意思,生怕自己进了龙王家把东西学了法器拿了后反悔,提前给自己上了枷锁。

即使失去了梦里的具体记忆,但李追远还是不禁怀疑:

天道之所以这般刻意针对自己,是不是因为以前它被魏正道给搞怕了?

终于,李追远的神情平复下来。

“你没事了?”

“嗯。”

赵毅再次把毛巾洗好,过来帮少年擦脸,一边擦一边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对。”

“能治么?”

“在努力。”

“你这样的人,有点毛病很正常,要是太健健康康的,反倒有些不像话了。”

“你话真多,好烦,还是下注吧。”

赵毅擦完后,把毛巾系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拉。

“额……”

他是真用力了,拉得脸色先变红,等要变紫时,才松开。

起身,走出房间。

田老头看着自家少爷如此狼狈不堪的脸色,不禁怀疑先前在里头,二人是不是打了一架?

那少年郎如此虚弱了,还能把自家少爷打成这样,这伤,果然是装的!

赵毅站在栏杆处,下方,薛亮亮正在和那两个尸蛊派的人促膝长谈。

薛亮亮正在分享经验。

白家为了能生子,保证自家畸形的传承,背后其实是付出很大努力的,相当于是一种秘法。

这些,薛亮亮自然是不知道的。

也幸好他不知道,所以才能从玄而又玄的角度,为这二人进行开解。

要真是讲起具体的干货,那就容易露馅了。

而尸蛊派二人,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后,再加上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所以才对薛亮亮的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更信以为真。

他们看薛亮亮的目光,如同看那图腾显灵,特意派来对自己赐福的恩人。

哪怕如此,站在二楼的赵毅,依旧认为薛亮亮是装的。

皇帝的新衣,其实并不难点破。

只需自己说几句话,或者假装意外地做几件事,然后,那俩现在被“收服”的尸蛊派二人,在发现自己被欺骗后,只会更加愤怒,疯狂对薛亮亮以及屋子里的这些伤员进行报复。

然而,正如李追远所说,他不敢赌。

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也依旧不敢去赌那一丁点的风险。

当初在石桌赵家,自己站在屋顶,少年站在下面。

少年抬头看向他,说道:“我就站在江上,你敢下来么?”

那一幕,给赵毅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真怕自己前脚出手,那少年后脚就马上站起身,对自己说:感谢你给了我合理杀死你的理由,不用给你那位先祖面子。

赵毅的“意外”与“解释”,只能对天道说,但站在少年角度,他的行为就已经构成可以进行报复的因果了。

全员重伤,留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演戏装高手。

这他妈的简直是在用直钩钓鱼!

还不如双方都健健康康的,组队一起解决邪祟时,自己再和他勾心斗角呢,这样自己心里还能踏实许多。

赵毅心下一横,他再次转身,“砰!”的一声,推开门,走回房间。

少年躺在床褥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毅:“有句话,需要你配合说出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话。”

“知道,但不说。”

“算我求你!”

“没用。”

“走江路上,百舸争流,却亦秉持正道,我们是对手,却也是护卫天道之人。我,赵毅,不会对你行趁人之危之事!”

“还是怂。”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毅要疯了。

这家伙,居然连配合演一下,好让自己一个道心安稳都不愿意!

李追远很是勉强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赵毅,说道:

“走一浪是一浪吧,能积攒多少功德就积攒多少,等走到最后,路变窄了,真正碰上我时,就自己识趣地让开。”

赵毅整个人平静了下来,他开口道:

“先祖笔记上,曾记载过相似一幕,曾有一位天赋心性皆惊人者,站在先祖面前,让先祖不敢抬起头。

先祖用文字形容说,他就像是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座山。

后来,他死了,那座山,也就塌了。

你知道,先祖当时做何感想么?”

李追远可以随意对待赵毅,却不能对赵无恙不敬。

也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来一句“你先祖也是怂”。

李追远:“你先祖应该很伤心。”

赵毅闻言,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

每一代龙王的笔记,都是禁忌之物,即使是家族里,也没多少人有资格看,更没多少人敢去看。

所以,少年绝不会是偷看过笔记。

赵毅手撑着门框:“你比我,更懂我先祖。”

李追远不再吭声。

赵毅继续道:“有时候,身前有一座不得不服气的山,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但笑到最后的,才是那个笑得最好的。

李追远,

哪天我要是听到你死了的消息,我也会伤心的。”

“矫情。”

赵毅耸耸肩,转身走出门,手指着下方两个尸蛊派弟子说道:

“要么按照约定,继续带路,去下一个你派记载的危险之地。

要么,现在就在这里开战,我就地斩杀了你们!”

两个尸蛊派弟子面色变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的赵毅。

随即,他们起身,向坐在那里的薛亮亮恭敬行礼。

薛亮亮对他们鼓励道:“加油,有志者事竟成。”

二人投以感激的目光,一人留下一包东西,放在薛亮亮面前,然后转身,走出了土楼。

薛亮亮不知道这两包是什么东西,他受之有愧。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能给予他们什么实际帮助,只是提供了情绪价值。

赵毅:“我们跟上。”

顿了顿,赵毅又开口大声喊道:

“我不会让他们回来的,他们但凡回来,就是我故意放的!

你李追远接下来十天要是发生什么意外,那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喂,我说,你小子可别为了害我故意自杀!”

屋子里的李追远闻言,翻了个白眼。

说完这些话后,赵毅带着他的人,也离开了这座土楼。

李追远知道,本质上还是赵毅不敢赌。

但赵毅却能退而求其次,模仿出了其先祖的心境,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九江赵因赵无恙而立家,当年的赵无恙怕是和熊善差不离都出身自草莽,可他却能走到最后成为龙王,这样的人,真的是相当不简单。

熊善就没有这种心性,所以他注定失败,走不远。

薛亮亮上了楼,推开门,小声问道:“小远,还用继续演么?”

“不用演了,辛苦你了,亮亮哥。”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那我们现在……”

“让我先睡一觉。”

“好,那个,他们在隔壁房间,也留下了些药丸,分门别类的,一人头边放着一瓶,不同颜色。”

“喂给润生他们吃吧。”

赵毅既然决定不赌了,那自然就会做顺手做人情,聪明人不愿意冒风险是本能,利益最大化也是本能。

再说了,这小子走江时,身上肯定带足了好东西,九江赵家的灵丹妙药,不吃白不吃。

“好,那你好好休息。”

李追远闭上眼,睡了一整晚,醒来后,李追远让薛亮亮把那药丸化开剩下的药又热了,端给自己喝,喝完后又睡了过去。

那颗药丸化了三碗,李追远睡了三觉。

醒来后,虽然依旧身体虚弱,但已不至于浑身无力。

他去隔壁看望了一下伙伴们。

润生和林书友都醒了,但下不了床,这是正常现象。

他们每次使用压箱底的招式后都会这样,而且,应该是因为吃过赵毅留下的药丸,他们的苏醒时间,比往常提前了不少。

阴萌和谭文彬还在昏迷。

看来,赵毅留下的药丸,对阴萌的毒,没什么效果。

这……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李追远从阴萌包里,取了些贴着解毒标签的药瓶,分别打开来仔细闻了闻,选了个药性最温和的,让薛亮亮混着热水给她灌下去。

对这个,少年也不敢乱配。

但喝下去后没多久,阴萌就开始呕吐,吐出了很多黑水。

见有效果,李追远就让薛亮亮一天三次、一次一瓶盖混水,继续喂。

那只蛊虫,依旧被阴萌攥在手里。

这似乎成了她的执念。

那两根长长的黑须,让李追远想起南方的蟑螂。

少年用手触碰了几下黑须,黑须这次没有反应。

希望它的生命力,也能像蟑螂那般顽强吧。

倒是谭文彬,眼窝凹陷,面容憔悴,现在还醒不来,有些奇怪。

李追远回想起那遍布壁画的孩童涂鸦,他怀疑,谭文彬还没苏醒的原因是:那两个怨婴吞了太多壁画上的怨念。

原本谭文彬双肩挑两个怨婴,就已经影响其生活了,这下子怨婴吃得太撑陷入沉睡,连带着让谭文彬也负担太重,无法苏醒。

李追远把赵毅留给谭文彬的药瓶拿起来,倒出几粒至掌心,然后放在鼻前闻了闻:

地黄丸?

“亮亮哥,继续给彬彬喂这个吧。”

“好。”

“这个不用一次一粒,可以一次多粒,算了,一次一把吧。”

“啊,那我之前是喂少了。”

崔昊和李仁还躲在赵君庙里。

李追远懒得管那俩货了。

不过,在他恢复行动能力后,薛亮亮会隔天抽空去赵君庙那儿,给他们丢些补给。

又过了几天,林书友可以下床行动了,还是比以往要快不少。

除了赵毅留药的原因外,怕是也有阿友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符针的冲击,当然,更可能先适应冲击的是童子。

接下来能下床的是润生。

俩人虽然干不了重体力活,但好歹可以分担照顾人的压力。

冉大成上次在苗寨喝酒喝多了,宿醉了一晚,第二天他没找到拖拉机,以为被偷了,是一路噙着泪走回的村寨,等发现拖拉机后,喜极而泣。

薛亮亮对他表达了歉意,并承诺会帮他安排,等施工队回来后,继续由他来负责后勤采购。

施工队确实要回来了,年后复工晚了很多,因为要在附近县里重新招工。

主要是去年工地上发生的意外太多,导致很多工人领了工资回去过年后,不敢再过来应这个工地了。

阴萌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手里攥了这么久的蛊虫。

见蛊虫一动不动,她发出一声尖叫,以为这只被自己从万虫群中挑选出来的毒不死,被自己活生生握死了。

但当阴萌倒了些毒药想给它来点刺激时,这家伙又马上吓得精神起来。

阴萌气急败坏:“你居然在装死!”

薛亮亮被尸蛊派二人赠予的两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黑色的类似龟苓膏一样的东西。

经阴萌检查,这是上好的蛊虫饲料。

对蛊师而言,这确实是最合适送出的礼品,总不能送薛亮亮两只蛊虫吧?

薛亮亮自然就把这两包东西送给了阴萌。

他也会偶尔感慨一下,不知道那一对成功了没有。

真实情况是,那俩人被赵毅当作寻找线索的工具,能不能从赵毅手下活出来都很难说。

但这就是命。

施工队来的前一晚,谭文彬终于苏醒了。

醒来后,谭文彬仰起头,两眼无神,发呆盯着天花板,说道: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我一直在吃东西,我担心我会因此得了厌食症。”

林书友:“谢天谢地,彬哥你终于醒了,要不然把昏迷的你带回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嫂子解释。”

润生:“马上风。”

谭文彬醒来后,当晚,李追远和他坐一起,把先前的事包括赵毅的事,给他又讲了一遍。

这是身为团队第二颗脑子,应有的优待。

谭文彬听完后疑惑地问道:

“小远哥,你说那个男孩因为你的遮蔽忘记了他的蛊童哥哥,这能理解。

但他妈,就是那个老变婆,不就死在他身边么,他为什么不用那个镜子秘术,暂时‘复活’他妈?

虽然是他亲手杀的他妈,但他要真把他妈‘复活’,我觉得他妈,大概率还是会帮他来对付小远哥你。”

李追远把瓶子里剩下的地黄丸全部倒出来,递送到谭文彬嘴边。

谭文彬张开嘴,跟嚼糖豆一样全部吃掉。

把瓶子放下后,李追远回答道:

“因为他和赵毅一样,不敢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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