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8.第982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二合一)

第982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二合一)

从进入武英殿时,天子几句话间掌握了局面。

他向林延潮承诺,申先生后,可将国家大事交托给你。

这句话无疑就是告诉林延潮,申时行那个位子,迟早是你的。

那是首辅,当朝宰相,官至一品。

天下读书人一辈子的梦想。

天子将此抛出摆在了林延潮的面前,但最后天子又道,有几句丑话说在前头。

林延潮方才明白,这是天子又搓又揉的手段,但他也明白,天子提出来的是何等不容让人拒绝之事。

是'争国本'吗?

不对,郑妃肚子里现在虽怀了一个,但是不是皇子还是两说。郑妃再得宠,天子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抛出这个问题来。

那么是其他的事?

剩下的林延潮就不难猜了。

林延潮想到这里,目光中生出了一丝动摇。

因为林延潮想到了六十年后,大厦倾倒,山河破碎的一幕。

林延潮笑道:“陛下放心,以后臣必以陛下马首是瞻,那上谏之事,臣不会再作!”

“你敢?”天子斥了一句,都到这个时候,林延潮面对人臣至尊的位子还能开出玩笑。

但天子随即意识到林延潮不是在开玩笑。

有一种拒绝,是在你话还没有说出来之前。

天子立即想到的这个可能。但他不相信林延潮可以无视此事,谁能抵挡这权力之诱惑,天下多少人皓首穷经,甚至卑躬屈膝不就是为了权位二字。

没有掌握权位的人,永远不知手握权利那等滋味,一旦失去,痛苦百倍。

天子审视林延潮片刻,然后道:“林卿,你不会拒绝朕吧。”

林延潮低声道:“臣不敢。”

“谅你也不敢!”天子自负地走到殿前,这时殿外已是雷鸣暂时平息,本是呼啸的狂风却停止。

但一道道的电光,却划破长空,照得殿上之人脸上一明一暗。

骤雨将至!

天子下面的一言一句,恰似这雷霆之威。

“前都御史丘橓曾向朕写奏章赞扬你的在归德举措,潘季驯也向朕赞扬你的治水之举,但朕问过几个懂河工,他们说凭着朝廷每年划拨的那点河工银,实在不足以支撑你办那么大的工程。”

“当然朕相信丘,潘两位大臣的眼光,潘季驯说你没有墨守陈规,采用种种新法,甚至不惜以官府的信用,向民间募资借贷。朕听闻时,再想起潘季驯说你采用新法之说,有些讶异。”

“打破陈规,何等之难!官场上有一套是是非非,如何能平衡各方利益,镇压异见,朕是太清楚了。但是你却办到了,故而你所作所为令朕想起了一个人。”

天子看向林延潮问道:“你可知道?”

林延潮低声道:“臣知道。”

天子点点头道:“你既知道,就明白朕如何忌惮此人,对此此人对你评价很高,他说翰苑诸公里,唯有你林卿可以安天下。你可知道?”

轰隆隆!

巨雷响动,仿佛炸在林延潮耳边,但天子平平的一句,在他听来简直比雷声更可怕十倍。

天子负手道:“朕知道林卿你有才干,是可以济世安民的。但朕是皇帝,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再如他那般挑战朕的权威!”

“本来朕不许任何人在朕面前提到他的名字,但是今天要破一次例!所以朕在这武英殿告诫你一句,不要作第二个张太岳!”

轰隆一声,炸雷响动,这时候大雨倾盆而下。

武英殿外弥漫着彻耳的雨声,值殿的几个太监听到方才天子的话,都是吓得眼观鼻鼻观心,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当年百官叩谏,天子是免去了张居正家人的罪责,但张居正的罪名一直没有平反。

天子就是用张居正的例子,告诫百官,告诫以后的内阁大学士,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都不可僭越。

所以另一个时空里,明朝首辅的处境是如何?

赵志皋为首辅时,大体上有这样评价。

张居正柄国,权震主。申时行继之,势犹盛。王锡爵性刚负气,人亦畏之。

到了赵志皋时,他埋怨说,同一阁臣也,往日势重而权有所归,则相率附之以媒进。今日势轻而权有所分,则相率击之以博名。

大意就是张居正,申时行,王锡爵在时,你们畏惧他的权势,人人附进。到了我当首辅,好了,权势不如以往,所以你们这些官员争着来弹劾我,以此博名。

到了沈一贯时,他归乡后感叹,当年在朝时整日忙于你弹劾我弹劾,但是却'筹国无成',此事令他余生都感到后悔。

这就是万历朝首辅们的悲哀。

很多人骂王锡爵,赵志皋,沈一贯担任首辅时没有建树,令朝局一步步恶化。但是他们真的是不敢动刀子?怕得罪人,所以是尸位素餐的人吗?

当年张居正要夺情,王锡爵跑到张府上,逼着张居正拿刀横自己脖子上。

张居正要夺情,赵志皋直言反对,最后被贬官流放,赶出翰林院。

沈一贯担任会试考官时,同僚要录取张居正的儿子,沈一贯把卷子藏起来,怎么说也是不肯取他,最后沈一贯也被张居正赶回老家去。

这三人在张居正权威赫赫时候,尚敢不惧权势,怎么到了当首辅的时候,却被满朝大臣从头喷到尾,看着朝局日益恶化,拿不出任何作为来挽回局面。

这是他们的责任吗?

叶向高时,他与同为阁臣的李廷机有这样一段对话。

叶向高道:“上所疑群臣,正鉴初年江陵专制擅权,浸淫至是耳。令江陵在,凛凛救过不暇,何勋绩之有?”

李廷机则说:“江陵信对症,其如上之不冲年何?”

叶向高大意是,天子猜忌群臣(其实是指代叶,李二人),正是因为张居正当年擅权的缘故,一直到了今天,他仍是如此。但眼下朝局糜烂,就算张居正在世,也不过忙着补过,收拾这烂摊子,不让局势继续恶化,何谈建立功勋,匡扶天下。

李廷机则说,就算张居正复生有办法匡扶天下,但天子现在已经不是年少的时候,你觉得他现在会用张居正吗?

叶,李二人可谓一语道破真相。

没错,世间再无张居正,这是万历自己一手造成的!

并且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崇祯的身上。

崇祯时,明朝内外交困,国库空虚,首辅薛国观出主意,不可以再向老百姓加税了,必须让那些富有的皇亲国戚出钱。

于是崇祯采纳,先抄没武清侯李国瑞的家财(李太后之父武清伯李伟的第五代)。结果武清侯李国瑞惊吓而死。

此例一开,皇亲国戚人人自危,在崇祯面前编排薛国观。

结果崇祯动摇,转手以贪污的罪名将首辅薛国观抄家赐死。

薛国观成为继夏言后被天子赐死的首辅第二人,而以贪污罪名从薛国观的首辅家里,抄没钱财只有九千两,田六百亩。而武清侯李国瑞家中仅浮财就有四十万两。

从此朝廷再也没人敢提抄没这些皇亲国戚之事,也再没人谋划如何扭转明朝财政亏空的事。

崇祯在位十七年,勤政办公,不日不眠,当政十七年,宫中无营建,吃穿不讲究。

崇祯深感宰相不作为,十七年换了五十多个首辅,堂堂宰相如白菜般廉价,最后死于社稷时罪己诏里写的是,然皆诸臣误朕。

现在天子对林延潮道,你不能当第二个张居正!

大雨落下,打在石阶上,打在甬道的石砖上,打在汉白玉石桥上。

天地之间响彻的是浩瀚的雨声。

林延潮额上汗滴落下,这一个月里,他前思后想,他承认自己对功名的渴望。

所以今日上殿,他先向天子认个错。

换句话说,他今天来是想好好说,根本不愿有丝毫开罪天子,先平平稳稳地回翰林院再说。

当然林延潮现在可以假装答允,先混过这一关!

但林延潮想起薛国观的例子,觉得说了最严重,就是哪里来哪里回去,但不说搞不好将来没命。

天子缓缓道:“林卿,不少大臣都在朕面前称赞你,说你似当年的张太岳,但朕绝不容许本朝再有第二个张太岳。林卿,君臣之间,难道只有白首相知犹按剑?不可善始善终,成就一段佳话?”

说到这里,天子长长叹息了一声。

风雨打在殿前的长廊上,君臣间一阵静默。

林延潮眉心一抖,双拳是握得越来越紧。

天子见林延潮从目光犹疑而至坚定,就如同当初他上谏一般,此必有惊人之语。

这时林延潮抬起头,方才神色已是退去,重新恢复至以往平和的样子。

林延潮道:“启禀陛下,臣不会作张江陵,但若陛下恩准,臣愿为王临川!”

林延潮之言心平气和,但天子却好似从无声处听到了惊雷。

殿外雷霆已止,雨势已衰,骤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但有一股力量,是急风骤雨也不能动摇的。

天子看了一眼殿外的风雨,默然半响后看向林延潮:“林卿,你说要学王安石?你的意思是,朕要如宋神宗?”

林延潮道:“陛下,张江陵与王临川最大不同,就是张江陵擅权而临于君上,而王临川则是君臣一心。”

天子哼了一声,手指着殿外道:“可王安石之变法却是失败了!林卿大言不惭,自以为比王安石如何?”

林延潮道:“当年王临川知鄞时,略行新法,邑人称便,即哓哓然曰,我宰天下有余。时人评之,不知四海非一邑之小,执政非长吏之任也。而臣任归德令时,上书陛下三年内大治,实为大言不惭,此臣不如王临川之处。”

天子差一点失笑,林延潮这话听起来好像很谦虚,其实自负的紧。

“还有一事,臣更不如王临川。自古以来,上下同心者事无不成,王临川知遇神宗,致位宰相方能有所作为,否则纵为宰相何用?而董江都辞官在家,武帝犹咨以国事,以经义定为国策,此在臣看来又更胜王荆川一筹了。”

董仲舒曾任过江都国相,所称董江都。

林延潮举董仲舒的例子,等于变相回答了天子的话,与政治主张的实现比起来,宰相次之!

天子听了林延潮之言,神色缓和道:“卿真是骨鲠之臣,朕知道你一直希望有所作为,但卿以为是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是才,但朕以为擅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方是才。这一点林卿要多学学你的老师申先生才是!”

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指的是唐朝两位贤相,姚崇擅应变,与宋璟擅守文。

姚崇当初当宰相前,曾上书唐玄宗十件事,说你若是不答允这十件事,那么这个宰相我不干。

林延潮当然知道这个典故,但他反而借此规劝道:“陛下,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

,士子称其伟,开元时山东蝗灾,百姓不敢捕杀,官员言,杀虫太多,有伤天和。唯独姚崇道,楚惠王吞蛭而顽疾痊愈,孙叔敖杀两头蛇而福泽无穷,遂蝗灾除灭。”

“姚崇有为,宋璟守成,玄宗并用姚,宋而成开元盛世。可见乱世未必不能守成,治世未必不能救时。

天子听了点了点头。

林延潮正色道:“玄宗纠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陛下在位十而有三,在外文臣武将用命,在内无权宦外戚之乱政,又挟辽东,西南之边功,除旧更张,革故鼎新,正当时也,若因因相陈,抱残守缺,则辜负朝野上下的期望。”

“这一番话乃肺腑之言,臣恳请陛下成就中兴基业,以馈天下兆民,万世子孙!”

此刻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武英殿的石阶上。

天子深居宫中,这样的话却是很久没听人说过。

林延潮的话,足以令任何一位想有所作为的皇帝的动心。

天子负手踱步,陷入了沉思,一名太监入内请求传膳,却被天子赶了回去。

半天之后,天子突然站定脚步,盯着林延潮厉色道:“内无权宦外戚乱政!好个内无权宦外戚乱政!外戚,哼,所以当初你冒死上疏,就是意在潞王,武清侯,太后,最后让朕独掌乾坤,这就是你的打算?”

(本章完)

999.第983章 国策

第983章 国策

武英殿内,众内监都是屏息静气。

林延潮没料到天子突然有此一问,他思索片刻即道:“陛下,臣素来愚钝,怎么会想的如此深远。当时臣看到河南水灾淹没田舍无数,又见潞王婚事太奢,故而斗胆上谏。”

“而陛下与太后母子一心,天下皆知,纵爱百姓,也有心无力。臣怎么能见陛下母子失和,兄弟失悌。因此臣才以卑犯尊。当时臣将生死置之度外,现能苟活至今实赖陛下恩典。”

天子听林延潮之言斥道:“林卿,你这么说,朕还要多谢你成全朕的骨肉之情,孝悌之道了?你当初上谏真別无他念?朕再问你一次,你要如实相告,否则办你欺君之罪!”

听到欺君二字,林延潮心底一凛,反正不是第一次欺君,这时候当然是打死了不承认。

林延潮拜下道:“陛下乃是圣君,顾念亲情,此乃正理。此事上有错的唯有臣而已。此事上臣句句都事实话。”

但见林延潮这么说,天子不由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来。

天子道:“你既如此说,朕就权且信你一次。今日难得你吐露心迹,朕这三年来,已是许久没有听过实话,也没有哪个大臣肯将心底话道出。”

“你既然是要直言不讳,若倘若朕不愿意为宋神宗,那你要如何?”

没有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变法根本无从谈起,那么林延潮何去何从。

林延潮答道:“启禀陛下,王临川臣之愿也。陛下治理天下,当然需兼取各家所长,臣不过其中一道,以备陛下所用。”

天子点点头道:“好,林卿更能言善辩了。但林卿还是当年那个林卿,你没有变!”

林延潮当下沉默,不再进言。

天子熟视林延潮良久,然后龙袍一摆转过身道:“回去候旨吧!”

林延潮神色不变道:“臣谢陛下听臣肺腑之言,臣告退!”

出乎任何人意料,这一次天子单独召对下,居然没给林延潮授官。

当林延潮离开武英殿时,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

孙隆迎了上来立即道:“林先生等一等,待咱家给你带把伞来。”

林延潮看向孙隆,知道若此人有心给自己带伞,怎么会这时候才问自己。

孙隆肯定是在殿旁听了天子与林延潮对话。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点小雨,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不劳烦孙公公了。”

孙隆当下不坚持了笑着道:“那林先生慢走!”

林延潮踏着甬道走出了武英门,不论这一次是打动了天子,但对于他而言一身轻松。

因为他不愿再将事情藏在心底过日子了。

此事他一直隐藏心底,满朝文武谁也不知,他申时行都不敢告诉。因为以前透露风声,对自己将来绝对是有害无益。

当年他甚至不惜于和主张变法的张居正划清界限,好像自己就是反对变法的一般。

但张居正仍一眼看破了林延潮的心思。甚至张居正鸡贼的要林延潮将来若有宰执天下之时,恢复他的名位。

因为张居正知道,连他的名位都恢复不了,那么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什么变法的事也是休提。

而今天林延潮终于完完全全将想法,都抖落在天子的面前。

或许再退一步看现在亮出自己的底牌有些太早,条件有些不成熟。但是当时天子何等聪睿,多年君臣,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点心思,故而以张居正例子告诫。

今日在武英殿相问,林延潮本不会直言道出,但这时候却不能不说。

当时林延潮心情很忐忑,就如同将自己的底牌翻给人看一般。

但结果好的出乎他的意料,天子没有当堂驳斥,说明他并没有反对的那么坚决。毕竟国策这么大的事,身为天子因为自己几句话而更改,一言劝成,就异想天开了。

唯有漫漫历史长河,方能证明谁对谁错。

就算天子一时不采纳也没关系,信则用我,若是不信,朝廷再如何也需要能办事,敢办事的官员。

再不济退居山林,将事功的学说遍布天下,让自己的学生或门徒,完成未竟的事业。

这也是功成不必在我。

此刻武英殿内,张宏,陈矩都立在一旁。

天子先问张宏,张宏想了片刻然后道:“若当时内臣处于林宗海的位子,不说乃是上策,此明哲保身。但若是说了,倒也不能算是错,毕竟他将私心告诉陛下了。”

“他此举无疑说是陛下若用他,就要支持他的主张,如此也免得将来欺君。”

天子点点头向陈矩问道:“陈伴伴,你当初与朕说林延潮似张太岳,今日又如何看?”

陈矩道:“陛下,林宗海此人功利心极重,而且也是极热衷于功名,当年他为了结交内臣达成疏通贾鲁河事,不惜刻碑立石,遭到士子的诟病。由此可知他又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放下身段,甚至不惜背上骂名的人!这一点与他很像。”

天子闻言点点头道:“说的不错。”

陈矩道:“不过今日林宗海一番话,令臣想到另两人!”

“哪两人?”

“董江都,王临川!”

天子嗯地一声道:“林延潮都说了他要做董江都,王临川!”

陈矩道:“陛下,慧眼如炬,但内臣觉得林三元话里还有一个意思。陛下以为董江都,王临川是何人?”

天子想了想道:“在朝是大臣,在野乃大儒!”

陈矩道:“正是如此,所以林三元与二人打的是一个主意,位极人臣固然美哉,但若能以经术定国策,此才为其之志!”

董仲舒与王安石若说有什么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干一件事就是创立'新学'。

董仲舒的新学,改良儒学,被称为新儒学,因为新学糅合了法家的思想,结果被当时儒学上下一阵大骂,认为董仲舒更改经义,不是儒学本来的面目。

但是董仲舒的新儒学,却成为两千年来历代皇朝'用其实'的治国思想。

至于王安石的新学,被称为'荆公新学',主张立足儒学,博取众家之长。王安石死后,他的荆公新学多次被朱熹,以及理学大骂,认为是教坏了读书人。

不过心学的陆九渊却极力为王安石辩护,而主张事功的永嘉学派,最初正是从王安石的思想里发轫。

陈矩道:“当年商鞅携法经入秦,他的学说来自于李悝。由此可见自古以来,欲革天下者必先立说。从这一点上是范仲淹,张二人不如他的地方。”

天子点点头道:“朕明白了。你们先退下,此事朕先放一放。”

说到这里,张宏,陈矩一并称是。

陈矩告退后,张宏却是留下。

天子见张宏还在殿上问道:“张伴伴还有何事?”

张宏道:“老臣请万岁恩准,让老臣养老归田的。”

说完张宏拜下。

天子听了道:“张伴伴,你如何又说这样的话?是朕薄待了你嘛?”

张宏垂泪道:“万岁一向待臣很好,只是老臣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老臣十六岁进宫,在宫里大半辈子,只想余生未尽时,过几日闲散日子。”

天子闻言道:“冯大伴后,朕的身边的老人,也只剩下你一人。张鲸,张诚,陈矩他们还不能如你这般为朕分忧。”

张宏道:“下面的不懂,万岁爷可以慢慢调教,早晚会成器的。”

天子弯下身子对张宏道:“张伴伴,朕知道朕这几年行事多难和你心意,但朕也有难处。方才你一直不怎么说话,这林延潮怎么用?朕还要听听你的主意呢。”

张宏道:“哎,陛下心底早已清楚了。林宗海方才已是说了自己不是守成之才。而陛下若要他为守成的大臣,以内臣看,他不是不愿意当,但此举无疑是'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

过去方竹子很稀有很罕见,有人将方竹送人,结果对方拿来作竹杖直削成圆状。至于古琴则以断纹为贵,但有人觉得断纹不好看,将琴重新油漆了一遍。所以叫'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指的就是暴殄天物。

“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天子点点头然后道,“可是张太岳的例子在前,朕不愿任何大臣提新政变法之事,为揽权滥权之实。何况这样的话,朕在位前十年已是听够了,每日都有大臣规劝朕如何如何?教朕如何如何?但朕有自己的主意。”

张宏道:“万岁,老臣看你长大,深知万岁乃英明神武,明见万里之君,而如林宗海这样的良臣能臣,也是十年百年一出的。林宗海今日之言,足见其为国为民之心,老臣颇以为然,但万岁就算眼下不用,也可拿来储才,将来未必用不上。”

张宏见天子目中露出异色,知天子明面上不说,但心底已是产生了触动。

于是张宏默然退下。

之后天子在武英殿上踱步了许久,他努力消化着林延潮的言论。但林延潮的说法究竟对天子产生了多少触动,是否能扭转国势,这对于目的而言,还不得而知。

万历十三年的大明朝,江山社稷乍看仍是鲜花似锦,烈火烹油之时,谁也没料到不到六十年竟大厦倾倒。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