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伥鬼(二十八)还世以安康

在死去的那年,孟方与掌管契约的神明进行了一场交易,新的杨花镇在过去的杨花镇的血海尸山上建立。

惨死的尸骨被堆簇在镇子角落,上万具稻草人被投入镇中,供枉死的鬼魂附身。

那些稻草人有人形也有虎状,根据色采的不同,划分出各个身份,如书生、平民、富户、乞丐……

孟方不知为什么要在稻草人间设置如此复杂的分类,但也不敢质疑神明的决定。

在神明的伟力下,每一具稻草人都被编写了新的记忆,他们忘记了死于战火的过去,并且以为自己是追随孟方躲避战乱而来。

重新拥有躯体的冤魂成为新的杨花镇的镇民,只当这里是一处不受兵灾侵扰的桃花源。

他们感念孟方的引领,尊他为一镇之长,称他为“孟老爷”。

孟方仍然记得生前和死后的事,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也带来更多的自责和痛苦。

这是他向神明祈祷付出的代价,他默默承受,并将此当做一种赎罪。

生前他没能守护一方土地,最终为了抗击敌寇,使得万千黎民罹难,无数人家失散;死后他终于可以从忠君的责任下走出,将目光更多地投向那些无辜的百姓。

刚死之际,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的死守和焚城,才让百姓惨遭屠戮;经世和济民的理想产生了冲突,他几乎被茫然淹没。

而现在,他看着那些本该死去的镇民们再度像活人一样生活,无忧无虑地安居乐业,思想上的裂痕渐渐得到了弥合,独自咀嚼记忆的痛苦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个身份为书生的镇民渐渐发现了不对,并且联合了一群人,想要走出杨花镇。

孟方清楚地记得,神明告诉过他,离开杨花镇的镇民将真正地死去。

他害怕了,苦口婆心地劝书生等人打消想法,却怎么也做不到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说服他们。

他无可奈何,不得不念诵神明的尊名,再次向祂祈祷。

红衣的神明从天而降,听孟方描述不可收拾的事态,在唇角勾起嗜血的笑容:“你若担心他们知晓真相,杀死所有察觉者便是。”

孟方惊愕地抬眼。

神漠然道:“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夷。而被魙杀死的鬼,将直接化作希夷,不可观,不可闻。”

神告诉孟方,成为希夷并不意味着死去,只是无法被旁人看到和触碰。它们依旧能够在另一个空间自由自在地生活。

少数人的牺牲和大局的安定相比微不足道,孟方犹豫良久,问神明他该怎么做。

神说:“我将每隔一段时间送几个魙入镇,他们会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鬼魂。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将那些鬼魂塞进人形的身躯。”

神曾赋予孟方调动鬼魂的力量,那天孟方第一次主动使用,趁夜间将书生等人的魂魄塞进人形的草扎。

随后,一队举止怪异的外来者进入杨花镇,书生等人的魂魄在他们的行动下尽数消失。

不久之后,神再度出现,身边跟着稻草扎成的巨大老虎。

祂向西边遥遥一指,老虎便化作残影飞入镇西后山的竹林。

祂垂眼看着孟方,目光悲悯:“虎妖盘踞镇外,镇中人便再不敢离去。这是新的交易,我将赋予你修改记忆的权柄,收回先前予你的身躯。”

孟方答应了这个交易,这似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看上去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

他结合虎妖和外来者的存在,为镇民编写了一套有关“山神”和“伥鬼”的逻辑自洽的记忆。

杨花镇再度安定下来,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六七个外来者进入杨花镇。

那些外来者在镇内外窜来窜去,多数时候是自相残杀,偶尔也会和镇民发生接触。

孟方注意到,扮演书生角色的镇民总是主动接近外来者,似乎想要探究什么。

失去身躯的孟方随之失去很多人性,变得更加消极和冷漠。他不再迟疑,屡屡如法炮制,利用外来者处理掉那些不安分的书生。

他也试图直接封存书生这个身份,但每当产生这个念头时,调动鬼魂的力量总会短暂地消失。

他渐渐意识到,当初神明与他交易,并非是救赎和恩赐,而是利用和诅咒。

发现真相的隐患潜藏在稻草铸就的躯体中,记忆会一代代累积,哪怕时时修改,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位神明一面品尝他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的痛苦,一面将杨花镇打造成某个别有用途的场地,供那些外来者驰骋。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花镇的希夷越来越多,偶尔会在镜中亦或光影中显出轮廓,惊扰残余的镇民。

不断有镇民心生怀疑,孟方不得不和神明进行第三次交易。

神明将杨花镇分成镇东和镇西两个部分,镇东为虚,镇西为实,以镜面分割。

希夷被置于镇东,镇民被安置在镇西。

因为生存空间削减了一半,镇民们不得不日夜交替进行活动,其余时候困居在腐烂的肉身中。

——就像现在这样。

而孟方在这次交易中付出的代价是,成为见不得光的“魙”,居住在以镜面为墙的宅院中。

神将离去时,孟方问:“我感到痛苦,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死去?”

神垂下猩红的眼眸,近乎于施舍地说:“杀死虎妖后,你将重获自由。一切将回到最初,我与你进行第一个交易的时候。”

在一个人拥有未来后,死亡便成了最末的选择。

孟方问:“我无法离开杨花镇,要如何才能杀死虎妖?”

神抬起右手,一只有着猩红眼睛的乌鸦凭空出现,落在孟方肩头。

神说:“每隔七天都会有七个外来者来到这个世界,写信吧,用符合他们身份的理由邀请他们过来。”

孟方怀着希望写下一封封书信,将一个个外来者请来杨花镇,在无尽的等待中,终于等到虎妖被除的消息。

纵然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蚀尽了情感,他仍然感到欣喜。

一切回到最初,他还有从头开始经营杨花镇的机会……

希夷将复生为镇民,这次神明放他自由,他将不受干扰地将杨花镇打造成真正的桃花源……

犯下的过错终将得到挽回,他一定能赎清过去的罪孽……

但他没想到,有人放了一把火。

……

放完一把火的齐斯将【院长特批的通行令】从道具栏中取出,藏在左手宽大的袍袖里。

虽然不知道那个“在任何时间进出青蛙医院”的效果覆盖面有多广,但解谜副本后期的生存压力大多不会太大,不用担心NPC忽然暴走来一场BOSS战。

嗯,经验来自于《盛大演出》副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燃料烧尽,火光渐熄。

肉眼可见的鬼魂几乎全部投身于火海,大街上空荡荡的干净了许多。

齐斯看向不远处的孟方,笑容含讽带刺:“生前为王公贵胄作伥,死后又圈了块地玩角色扮演,你这是在做人类学实验吗?”

孟方的故事很简单,无非是被契套路了,一步步沦为副本的奴隶,还满怀希望、尽职尽责地扮演NPC,帮契打工。

用裹着糖衣的“恩赐”让交易者尝到甜头,内里埋下尖锐的隐患,在一朝引爆,创造新的需求。

交易者为了粉饰太平,不得不用新的交易填补窟窿。

哪怕契漫天要价、收取暴利,他们也别无选择,只因一步落空,便是粉身碎骨。

他们就像瘾君子那样,甘之如饴地用剩余价值去交换些微施舍,期待新的交易能助他们脱离苦海。

就这样一步步失去底线,最后一无所有。

齐斯对此没有分毫怜悯和惋惜,只觉得颇有借鉴意义和参考价值,以后骗人签契约也许可以做得再漂亮些。

就像一个阴暗的熊孩子,设计了一个满是尖刺的陷阱,用张牙舞爪的恐吓驱逐小动物掉落下去,只是为了快乐。

此刻,他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以前我也考虑过把几百上千个人关在一起,设置各种博弈学难题,统计人类做出各个选择的概率。要是像你这样有删改记忆的能力,一定会方便很多。”

孟方冷静下来,并没有因为齐斯的三言两语而反馈愤怒、痛苦等负面情绪,或者说,他早已在千百年记忆的冲刷下失去了生成情感的机制,变得淡漠而无欲无求。

他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害他们家破人亡,而今只想还他们一段安康的年岁。我问心无愧。”

“当真无愧吗?”齐斯笑容不减,好像有意要将真理辩个分明,“作为魙,天天看着镜子里的希夷,按理说早该吓死了,除非——

“那些希夷都死于你手,就像虎妖不会害怕被它杀死的人,因此不怕作为‘魙’的伥鬼那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那位书生老兄的死,也是你下的手吧?”

“我别无选择。”孟方苦笑,“生前敌寇入侵,凡血性男儿,理应寸土不让;死后复生机会来之不易,我不能让少数人扰了其余人的安宁。”

“可是凭什么呢?”齐斯微笑着注视孟方,“在你所处的那个时代,天下从来不属于那些倒霉的镇民,而属于王公贵胄。

“镇民们生前不曾享受过钟鸣鼎食,却要为肉食者的统治失去生命;死后本可以安安稳稳入轮回,却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成为希夷……

“你告诉所有镇民,你永远不会伤害他们,殊不知越是强调,便越显得心虚。”

孟方道:“我知道我有错处,所以我将尽我所有去弥补。”

“可你连选择的权利都不敢给他们呢。”齐斯收敛笑容,换了肃穆的语调,“修改记忆,愚昧民众,以千万人充当你实践政治思想的实验品。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不打算知道,只将他们堵了嘴巴,送上祭坛当王朝更迭的牺牲。

“你究竟是想救世,还是仅仅想为自己求一个答案呢?或者,是为了博得美名,求个心安?”

齐斯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却不惮于拿道德大义的话术压人。

类似的事他做的不少,因此能够轻易地把握这类人的心理,抓住其中的漏洞。

他不待孟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杀千万黎民、焚万千屋宇,是为不仁;与虎谋皮,却又违约背誓,是为不义;未经封赏而据城池自守,是为无道;借刀杀人、欺骗我等涉险伏虎,是为无德。

“你假借虎妖的名义排除异己,维持你在杨花镇的统治的稳定,本质不过是那套可笑的仁义道德的伥鬼,为虚无缥缈的口号自我感动,生前强迫百姓随你一道殉城,死后又拘着他们的灵魂不放——

“那我不妨用你所信奉的道义问你一句:黎民何辜?”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高悬在系统界面上,副本已至尾声。

齐斯反而不着急离开了,好整以暇地端详孟方的神情,好像很期待能跟他讨论道义问题。

永久关闭副本,无非是摧毁副本中的基础原件,可以是副本场地,也可以是NPC的心理防线……

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怎么都得做个彻底,一不做二不休。

许久没等到孟方的答案,齐斯自感无趣地幽幽叹息:“你看,这套逻辑你研究了那么多年,都解释不清楚,还指望别人能听信么?

“人归根结底都是利己的,镇民为了生活质量不受影响,考虑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因素,自然会抗击外敌;而若是他们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又何谈为国捐躯呢?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背后其实都不过是利益。只可惜世上看得清的人太少了,如果所有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又怎么会有战争?毕竟谁都知道,卖命后得到的胜利果实还要分给其他人,很亏。”

齐斯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转身越过伫立在原地的孟方,径直向镇东走去。

仇心不明所以,但还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同时不忘将手中的空酒坛塞到孟方怀里,物归原主。

孟方:……不带这样欺负魙的。

两名玩家很快到达镇东的邸舍,拾级而上。

邸舍二楼,罗海花夫妇的身躯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齐斯静静地站在床边,手中的蜡烛矜矜业业地烧着,跳跃微弱的火苗。

他就这么站着,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倾斜蜡烛,点着了“罗海花”的衣角。

火苗顺着衣服迅速向上攀爬,短短几秒间就将整个人吞没,速度快得有些诡异。

火光中依稀能见焦黄色的枝蔓,分明属于稻草。

“果然是假的。”齐斯收起蜡烛,浅浅地笑了,“镇东的建立是为了安置希夷,不让其他镇民看到它们,怎么会容许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明晃晃地躺着呢?”

仇心目睹齐斯烧人的操作,愕然了一秒便明白了情况。

她思考片刻,问:“在镇东安放假人欺骗玩家,这又是什么机制?”

“那不重要。”齐斯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上面写了字的纸页,递给仇心,“重要的是,罗老师他们为什么和鬼怪合谋欺骗我们。”

只见纸页上,赫然用罗海花的字迹写着对过往经历的描述,从已知线索和孟方的讲述可知,那完全是无稽之谈。

什么穿梭时空、到达未来都出来了,明摆着是不知道副本真正世界观的人瞎编乱造搅混水的。

仇心指着其中一行字,问:“怎么还有唐煜的份儿?”

“罗海花作为老师,天然对字迹敏感。唐煜曾经是九州公会的重要成员,罗海花夫妇作为九州公会的人,知道他的字迹,在副本中加以模仿不无可能。”

“……好吧。”

齐斯不再说话,转身走到二楼平台上,扶着栏杆,远望还在颤颤巍巍地烧灼的业火。

那火焰越来越小,在又扭动了几十下后,完全熄灭,只余几条狭长的细线般的火星不甘地扭动。

与此同时,齐斯手中的蜡烛毫无预兆地灭了,好像追随业火而去。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4】

看来,烧了太多东西后,引路青灯会废掉。

就是不知道在火焰熄灭前找到出口来不来得及,快一个小时了,跑快点应该够出镇吧?

当然,齐斯并不打算作死实验一番。

诸事皆毕,他将意识沉入脑海,触动红色的灵魂叶片,道:“林辰,我在镇东邸舍二楼。”(本章完)

第274章 伥鬼(二十九)奄忽浮生尽

竹林间,虎妖巨大的躯体溅起厚厚叠叠的烟尘,如滚滚浪潮般向高处和远处侵染。

唐煜看到,那烟尘像是一滴浓郁的墨汁滴入清水,很快蔓延开去,笼罩整座竹林,将所有目之所及处染黑。

更准确地说,不是竹林被染黑了,而是他的视线被黑色遮蔽。

林辰的身影一度度淡化下去,在几秒间虚化如雾,呈现薄纱的质感,表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唐煜从虎妖的后背上跳下,一边走过去,一边问:“林鸦,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回应,林辰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虚空,不知在寻觅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张开嘴,好像在呼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入唐煜的耳朵。

唐煜走到林辰面前站定,他注意到,在他刚刚走过来的过程中,林辰的目光没有分毫偏移,直勾勾地从他的身躯中穿过,好像完全看不见他那样。

他看向林辰的眼睛,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个恐怖的猜想油然而生,唐煜伸手去拽林辰的袖子,指尖从形影中漏过,捞了个空。

他碰不到林辰,林辰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猜想成为现实,唐煜定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身遭的烟尘越来越浓郁,滚滚来去,将林辰的身形完全淹没,或者说——将他的世界涂抹成全然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声音、色采、触觉尽数消失,山间的风和脚下的土地好像不再存在,置身之处皆是一片虚无。

眼前刷新出银白色的文字: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5】

唐煜知道引路青灯便是玩家手中的灯笼。

还剩下五盏灯笼,可供五人离开副本。

不过罗海花夫妇不是打翻了两盏灯笼吗?按理说应该只剩下四盏了,怎么还多了一盏?

难道副本还好心留了一盏备用,让失去灯笼的玩家去取?

唐煜并不知道齐斯在第一天就杀了一个人,导致有一盏灯笼多了出来。

反正不管有几盏灯笼,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他注定走不出这个副本了……

唐煜提着灯笼,向记忆中邸舍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参照物,好在也没有障碍,他得以畅通无阻地直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银白色文字下浅浅浮现青绿色的文字:

【副本即将结束,阵营任务结算中】

【“伥鬼”阵营:5人】

【“人类”阵营:1人】

人数统计和唐煜预料得大差不差。

他虽然不明说,但在知道“鬼”“魙”“希夷”三者的转化规律后,就基本可以肯定罗海花夫妇都是伥鬼了。

魙死为希夷,而副本中的“魙”除非是自杀形成,不然只能是伥鬼。

青绿色的文字还在刷新:

【您的阵营为“人类”,阵营任务已失败】

【您将作为“希夷”,永远留在杨花镇】

这是唐煜早就知晓的结果。

他继续前行,周遭的黑暗似乎散去了一些,空气中也渐渐有了焦糊的气味。

虚无中零星散落着几个烧焦的木架,摆了纸页的床头柜悬在两层楼高的位置,其余地方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火星,俨然是火灾的残余。

这幅场景和罗海花夫妇的描述对上了号,唐煜知道这便是希夷眼中的世界。

他控制自己飘飞到高处,在床头柜边停留,吃力地拿起圆珠笔,想要写下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落笔。

——死亡业已注定,何必给活着的人留下烦恼呢?

有实体的物品对于希夷来说好像有千钧之重,唐煜只握了一会儿笔,便再握不住了,只能将笔放回原处。

他往镇东的方向行进,一路上看到无数烧焦的建筑,踏过爬满灰烬和废墟的土地,唯独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直到一面巨大的镜子横亘在眼前,挡住去路,他才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形,惶然狼狈,飘飘乎如孤魂野鬼。

罗海花夫妇在纸页上写过,穿过镜子到达镇东,便是属于希夷的世界。

唐煜不再犹豫,抬脚跨入镜中。

仿佛穿过一层水膜,陡然从窒息的境遇中浮出水面,世界在一瞬间亮堂起来。

黑白分明的木楼如水墨画般拔地而起,明晃晃的自然光照亮每一个角落,找不到一寸盲区和阴影。

男女老少在街头来来往往,有人长发长衫,是古代的装束;也有的短发轻装,穿现代的服饰。

唐煜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古装黑衣变回了黑色T恤,是他进副本前的打扮。

以此类推,穿现代装的大抵都是留在副本中的玩家。

唐煜举目四望,在人群中搜索罗海花夫妇的身影,迟迟未能找到。

已经有几个玩家发现了他,陆续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劝说的话语。

“你也是玩家吧?安安心心留在这儿吧,来了基本上是走不掉了。”

“你看这地方多好,没伤没病的,永远死不了,也没有可怕的鬼怪敢来惊扰我们。”

“副本外也没什么好的,出了这个副本,过个七天还得进下一个。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生活……”

唐煜觉得有些古怪,如果他被困在这里,遇到新来的玩家,第一时间一定会问现实发生的事。

这些人在现实中都没有关心的人和物了吗?

疑惑只闪烁了一秒便消散了,再也想不起来,就好像被高维的规则硬生生抹去了认知一样。

唐煜茫然地听着一句句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竟然隐隐生出几分认同感,好像事实就该是那般。

留在杨花镇中,不用在一个个副本间疲于奔命,不会受到鬼怪的惊扰,不必担忧人类的未来……

似乎也不错?

纵然如此,唐煜依旧记得正事。

他看向一个面相比较老实的玩家,问:“我有两个队友也变成了希夷,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

那个玩家左看右看,有些迟疑地说:“你应该是阵营任务失败了,才被送到这儿的吧?

“实话告诉你,为了不受副本进程的侵扰,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的时间点固定在副本结束之后,也就是副本开始后第七天。

“你的队友如果没有输掉阵营任务,只是成为了希夷,并不会被直接送到杨花镇的未来。他们只要有引路青灯,还是可以离开的。”

唐煜沉默了。

镇东邸舍,罗海花夫妇留下的字句明确表示,他们已经去往了杨花镇的未来,而其他玩家则被留在过去,字里行间暗示玩家们学他们一样打翻灯笼。

现在看来,他们说谎了。

先是隐瞒身份,又提供假信息,仅仅是因为机缘巧合下成了希夷,便千方百计要拉其他人下水……

唐煜打心里不愿相信,同为九州公会成员的罗海花夫妇会是这样的人。

但事实就是事实。

“如果没有引路青灯呢?”唐煜问。

“没有引路青灯就惨了。”面相老实的玩家闻言,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那他们就得在副本里游荡,硬生生地挨到第七天,才能过来。”

“原来如此,多谢。”

唐煜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尚还完好的灯笼,闭了闭眼。

他松开手,任由灯笼摔落在地上,打翻。

……

“林辰,我在镇东邸舍二楼。”

竹林间,林辰遍寻不见唐煜的身影,正惶惑着,就听脑海底部响起齐斯的声音。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只是报了个位置,不知用意。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既然是组队进的副本,如果情况允许,是需要在副本结束之际会面,确保人齐了再离开的。

这是个解谜副本,谜题已经破解完毕,主线任务也已经完成,危险大致解除,于情于理都该去和齐斯会合,两人一起离开。

但齐斯没有明说要他如何做,他自行离开,似乎也不是不行……

先前因为唐煜的事理念不合,虽然考虑到还在副本中,没有内讧,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林辰知道,齐斯现下是在要求他做出选择。

如果他管自己离去,两人往后便是分道扬镳。

如果他愿意去邸舍,今后便还可以继续做队友。

‘在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我会让你活到最后。’

‘说到底,我选择让你活下去,也只是出于我的利益考虑。’

‘你是我的会长,又和我相互默契,要是突然死了,我再想找一个可以代替你的人会很麻烦。’

齐斯说过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林辰捏了捏拳头,摸到掌心一手细汗。

论迹不论心,齐斯曾经救过他两次,加上这一次,是三次。

他的命是齐斯给的,在当初齐斯救他时,他也下定过决心,以后随时可以将命还给齐斯。

而现在,他更是和齐斯共同建立了公会,肩负更大的责任。

他有什么资格一声不吭地抽身而出,弃齐斯而去?

“齐哥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能对不起他……”林辰喃喃自语,心底又一次回响唐煜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有人能通关最终副本,记得和诡异游戏提一嘴,把我们这些死在路上的人都复活了。千万别忘了啊。’

唐煜的生死本和齐斯无关,齐斯之所以会插手,只是因为他林辰。

归根结底,唐煜是因他而死,这债无论如何都算不到齐斯头上,而该由他背起。

“我会通关最终副本的。”林辰有了决断,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目光在黑夜中明亮如火。

他用一种更笃定的语调念道:“我会复活所有人。”

……

镇东邸舍,齐斯和仇心站在二楼的木台上,朝下张望。

“罗老师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们?”仇心问,“他们是九州公会的成员,看品行也不像屠杀流玩家。”

“谁知道呢?”齐斯的语气恶意满满,“也许只是有朝一日死了,发现死亡着实可怕,死得又实在冤枉,一时想不开,想多拉点人垫背,地狱里也好热闹些呢?”

仇心没能理解齐斯的幽默感,因此没有笑。

两人都没无聊到去白纸上留言,问罗海花夫妇为何骗人。

毕竟哪怕问了,估计也得不到真实答案。

就算得到答案,以齐斯的怀疑主义精神,也不会相信。

既如此,还不如将之留作悬念,随意猜测,反正死无对证。

齐斯刚报废掉一只别人家的灯笼,此刻拿出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笼,拿在手中把玩。

他虽讨厌被人利用,讨厌被人欺骗,但好在这回结果不错。

孟方的杨花镇基本是毁了,罗海花夫妇没了灯笼,结局不外乎困死在副本中。

“你不走吗?”仇心忽然开口问道。

齐斯垂眼一笑,说:“我等人。”

“哦。”

“你怎么不走?”

“你不走,我怕有坑。”

“……”

尴尬的气氛在邸舍二楼蔓延,下方烈火焚烧后的余烬随风舞动,被吹得飘飘忽忽飞往高天。

一道道焦黑的人形交错横陈,坍塌成一团又一团的灰堆,交汇融合成一滩。

金色的火星灵巧地在灰烬上刺绣,很快垂死的大地便被雕镂出根须般的裂痕。

齐斯将双臂搁在栏杆上,手腕自然垂下,拎着的灯笼来回晃动,在地面上留下簇簇灯影。

他望向远处的大道,没来由地想,林辰会过来吗?

这种天真单纯的富有正义感的家伙,陡然知道有人因自己而死,世界观崩塌,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冷静下来。

他也许更想独自一人找个地方消化信息,亦或者直接和罪魁祸首断绝来往,继续做个自欺欺人的圣父……

齐斯可以通过灵魂叶片控制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他想林辰过来,其实只需要在林辰的脑海中下一个指令就够了。

但他不打算这样。

灵魂契约可能存在隐患,一方面来自于契,另一方面来自于副本规则。

他更希望林辰能够发自内心地听从他的命令,无条件地信服他。

那是狂信徒对所信仰的神明才会有的情结,齐斯对宗教迷信那一套没什么兴趣,却又足够贪婪地希望能够拥有类似的工具。

【猩红主祭】玩弄世人的信仰,扮演一个足够卑劣的救世主,诱使愚人为其竖一尊泥潭里的神像。

哪怕那神再是满身泥泞、肮脏不堪,在愚人眼中,祂依旧至高无上,甚至连肮脏都是一种美的表达。

——但如果林辰没有来呢?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直接全盘操控和接管他的思想,将他变成一个完全听从号令的傀儡么?

总是双线操作,未免太累了些。

也许应该直接杀了,换一个更听话的工具人,虽然那并不好找,但总有机会。

那么该怎么杀呢?

抽取灵魂,断绝生命,还是慢条斯理地、像猫抓耗子似的多磨一会儿?

要不要安排一个有设计感的死法呢?

远处的大道上现出一道灰衣提灯的身影,快步向邸舍走来,掀起的微风将袍袖吹得猎猎。

来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某人设计了多种死法,稳稳当当地在邸舍前停下脚步。

婆娑的灯影落在稚嫩的脸上,将面容明灭得恍惚。

他抬头望向二楼,一眼便看到了仇心旁边的齐斯。

楼上红衣如鬼魅的青年垂下猩红的眼眸,鬼气森森地露齿而笑:“林辰,你来了。我们走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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