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第373章 外盟诸族,内启新篇

第373章 外盟诸族,内启新篇

林丹巴图尔现在的感受很奇怪。

对面前这个汉人皇帝,他应该是痛恨的。

然而看着他洒脱自如的豪迈模样,又觉得是一个鲜活而令人想亲近的大哥。

对朱常洛来说,胜者心态,踏足秋日草原,他的心情与在紫禁城中时也大不一样。

于是有了又一晚篝火畔的引颈高歌: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既是典仪,随行自有乐班,可他们不知如何演奏。

就连袁可立等人也不免目瞪口呆地看着放情纵意的皇帝。

【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

这是朱常洛熟悉的歌,此刻深埋心底的记忆也喷薄而出。

在那已经遥远的世界里,他所处的圈子如有什么活动,最常唱的自然是这一类有年代的老歌。

但老歌能经久不衰,自有原因。

如今他来到了草原上,以帝皇之尊,慑服诸部,这酒后一曲,不知是唱给自己听,还是唱给他们听。

【鸿雁,北归还……】

行殿之中,乌拉那拉·布顺达眨着眼睛,意外地听着遥遥传来的歌声。

她看了看与皇帝一同到这里来的两位贵人,只见她们脸上也是惊异的神色。

范思容和李思琴确实没有见过皇帝的这一面。

朱由检看着父亲站了起来张开双手,一手拿着酒壶,一手虚掌夜空。

【鸿雁,向苍天,天空有多遥远……】

朱常洛脸上带着笑,走到林丹巴图尔、布扬古等人面前:

【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试问谁又能拒绝呢?

朱常洛就这么领着他们唱,饮酒。

这会盟,倒真像是成了联欢会。

毫无疑问,这是一首好歌,唱得草原上过来的各部头领们心绪纷乱。

林丹巴图尔怔怔地看着且歌且饮的朱常洛,忽然觉得:他是懂草原的……

大明的文臣们眼见皇帝如此放浪形骸,然而今夜,此情此景,却似乎值得在史册上记一笔。

“大宗伯,可知此曲出处?”有人忽然问方从哲。

“……《小雅》之中确有一首鸿雁: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

方从哲吟诵了两句,随后摇了摇头:“像是脱胎其中,惭愧,我不知出处。不过……”

他细细回忆着皇帝唱出的词句:“陛下治学向来推陈出新,此曲韵调、词句体例,应当是新篇。”

当然是新篇,礼部带来的乐班当中,乐师们很清楚。

他们也是专业的,听得一两遍之后,就有人能大致弹奏一下了。

于是气氛就更加热烈。

【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林丹巴图尔毕竟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汉子,看着朱常洛笑容满面地在面前邀歌、作出给他斟酒的模样,心中情绪涌动,终于也站起来学着他唱着、喝着。

“哈哈哈哈!”朱常洛喝完一口,大喊了一声,“痛快!痛快!”

“长生天汗!长生天汗!长生天汗!”

袁可立看着鄂尔多斯的博硕克图看起来极为动情地一边抹泪一边呼喊。

至于博哈布等这些年算得上“颠沛流离”的海西女真三部权贵们,也无不动容。

今天一开始是令人恐惧的,可后来的感觉确实越来越不同。

白天里,今天第一场主要比的是箭术。

不动的靶子,被丢出的靶子,单人的,数人一组的,骑射的……

最终,共有九次颁赐奖赏。

其中的金戒指,其四出于大明,察哈尔和科尔沁分别夺得两个,土默特、鄂尔多斯及岭南女真各有一个斩获。

而明日就该是力赛和奔行。

这力赛,主要便是举、掷,奔行项目则很多。

对于他们来说,首先是新奇的观看体验,而后自然而然进入到那种希望本部儿郎拔得头筹的情绪里。

至于一同去颁赐奖赏时,获赐勇士的激动与忠诚眼神,也很撩拨他们的心弦。

所以到了夜里时,情绪本就是放松的,是特别的。

这样的盛会,倒真让人愿意再来。想必不久之后,其盛况就将传遍草原。

夜深后,再唱再饮,也终究要归帐。

而朱常洛则让人搬了椅子,躺坐在行殿前方的木台上望着星空。

醉意仍在,袁可立、方从哲、李汝华、李三才、张嗣修,还有俞咨皋、达云、定国公等勋臣也仍旧陪伴在旁。

“今日方知这大赛会之妙。”李三才先开口拍马屁,“陛下气度,直令虏酋心折。以赛代战,大明勇士同样能多拔头筹。此等盛会多办几次,大明国力之盛、文化之昌,四海尽知!”

朱常洛并没有看他,而是继续望着天空,嘴里却说道:“不是虏酋,是各藩王公。”

李三才表情微僵,有数人看了看他。

“论文化之昌盛,北疆各族自难与我华夏相较。但论体魄武艺,却可一较长短。”朱常洛这才瞄了瞄他,“朕苦心孤诣,要各族盼着能从这方面想法胜过大明一星半点。各部权贵自会着力去培养勇士,以待来年。大明需要的,却是给他们搭个台,让北疆各部习惯于来遵循大明定下的规矩。”

“文字,度量……”方从哲有所领会,“臣观今日比赛,阐释规矩,厘分胜负,用的都是汉文、明制。”

“不错。”朱常洛点了点头,“诸多深意,你们要用心体会。大明不仅是富强、安定,还有吸引人的日子,这些对于各族百姓来说很重要。今夜朕所唱歌曲,之所以不是古曲,那也是为了不那么阳春白雪,反而希望它能在草原传唱。于各部权贵而言,若能觉得将来内附大明既安且乐,有些谋划就更容易。于各部百姓而言,若能觉得不分塞内塞外,汉民外民七情六欲也相通,那就多一分认同。”

说罢挥了挥手:“行了,这些都可以慢慢琢磨。你们也看见了,朕今夜喝得不少,让朕观一观星,稍歇一下再就寝。都去吧。”

于是众臣拜别,朱常洛瞥了一眼独自行走的李三才,对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在意。

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实则并无真正崇高的抱负。才干,那是有的。私欲,那也是极想满足的。权位他很想,就是仍旧不能让朱常洛感觉到他在转变思维。

那么就算靠圆滑的处世之道有诸多好友举荐,又如何?

始终有眼光更毒的人能看穿他,知道让他占据真正的显位于国不算好事。

眼下,朱常洛要的是务实的公忠之臣。

方从哲就不错。他能说出朱常洛还想通过这大赛会去推广文字、度量标准这些软实力,说明他已经能够习惯性地围绕他礼部的职责来思考。

将来的礼部,和过去的礼部当然会大大不同。理藩院,文教部,礼部的职能是必定会被朱常洛拆分的。

负责典仪的部分,交给一个专门的次级部门就好了,这一点就是最大的不同。

皇帝的法统权威,过去都是靠糅合了古早时祭祀传统、后来时释经科举的礼部来帮助维护。各种典制营造受命于天的庄肃感,抡才取士巩固着王朝的统治骨架。

如今朱常洛准备弱化祭祀职能的地位,这本就代表着他的思维更务实。

权力来自于下级的服从和支持,他的法统权威自然也是来自民心向背。

具体到在这通辽,又是针对邻居部族的民心向背,包括他们当中的权贵。

“陛下,夜深了,天凉……”

“是淑妃啊……盖个毯子吧,朕再坐一会。”

其实还有火盆在,并不算冷,只不过他现在喝过酒,身体散发热量之余确实也容易寒气入侵。

行殿这边没有外臣了,范思容走了过来陪着他。

随后李思琴来了,乌拉那拉·布顺达和其他各部进献的“宫女”则都在准备着为皇帝就寝前做服务。

刘若愚端来了热茶,搁在一旁的案桌上之后顺着朱常洛的视线看了看天空,然后开口问:“陛下,是不是这星象有何异样?”

“特别好看,是不是?”他摇了摇头,却笑着反问。

草原上的星空,确实别有感觉。

刘若愚和范思容等人都感觉到今天皇帝的情绪十分不同,范思容想了想就把话题引向之前:“臣妾服侍陛下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陛下唱歌呢……”

“兴致到了。”朱常洛嘴角含笑,“以前初登大宝,国事纷繁,朕心常忧,哪有那么多玩乐兴致?如今北疆初定,朕才算是觉得略有所成,以后应该也会顺遂了。”

“陛下之勤勉,奴婢遍翻史册,也从未得见。再论圣明英睿、功业成就,更是……”

“得了,你才多大,就敢说史册已经翻遍了。”朱常洛打断了刘若愚,“朕虽然也喜欢听好听的,但心里也清楚。今天高兴归高兴,朕高兴的是想着将来更多想做的事有条件开始做了。功业成就……这才到哪。朕看的是星辰,想的是大海。”

刘若愚愣了一下。

“先解身后忧患,再整肃己身向前!”他一起身,范思容就扶了过来,“行了,都别陪着朕吹凉风了,进屋去吧。”

李思琴也靠了过来,朱常洛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能走直线,但一左一右地被软玉温香挤着毕竟惬意。

他刚才心里确实想着秋海棠。

北敌确实苦寒,暂时也无有太多产出,但该想办法把这版图画出来的,还是要画。

而更能激励大明百姓去开拓的,当然是接下来这个大时代能够带来更多利益的大海。

前提就像他说的一样,要专注精力往大海时,内部和后背,别那么多需要担忧的隐患才好。

所以现在的朱常洛真心和北疆各族的权贵头领们交着朋友,让他们熟悉自己的性情,尝试建立发自内心的友谊。

当然,其他的纽带也不能断。

比如说各部希望的和亲、边贸。

大明不送女,但朱常洛能收。

自己用不上,还有其他人。比如将封在新边的宗室藩王,比如立下功劳的勋臣、勇将。

宗明号、昌明号与各部谈着新订单,朱常洛与各部王公继续观赛、赌彩、高歌、畅饮,万寿圣节的前一天,大赛会的最后一日是最有观赏性的赛马。

毕竟现在还没什么大屏幕现场直播,离得那么远,也就目标更大的赛马大多人都看得清楚。

最终赛果倒无关紧要,因为最重要的是明日的万寿圣节,也是大明与他们正式订立盟约、册命诸王诸公的日子。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互相接触,一天天大赛上都有颁赐奖赏,这一天的大典纯粹是礼仪性质,各部使臣自然要参与。

大体的事项早已议好,包括他们的封号。

于是通辽会盟的场地上,只是朱常洛在各部王公的议请下,接受了长生天汗的汗号,因此成为各部象征意义上的共主。

而后,各王、各公的册封名号、相应礼服和宝印的颁给依次进行,长生天汗关于塞内塞外的和平安定新倡议以制旨方式颁告。

各部使臣当中的朝鲜使臣们只是观礼,朝鲜是不同的,没有进入这一次会盟的序列。

但是就在这一天,有来自朝鲜的最新消息快马送来。

“报!扶国公自朝鲜报来,为陛下万寿圣节贺,将士日夜兼程、奋勇争先,官兵已克复朝鲜咸镜道东北六镇,建州余孽北逃陆路已绝!”

“好!”

刘綎人不能来,但他率领大军自今春建功于赫图阿拉一带之后又从东线直奔朝鲜。一面追杀建州此前东撤的部民和军队,一面从统门河去朝鲜拔出他们另一个“根据地”。

朱常洛相信他说的日夜兼程、奋勇争先是真的,毕竟明知道万寿圣节通辽会盟上可为贺礼。

从一员普通将领到如今尊贵的国公,还有永镇辽东的顶级信任,对刘綎而言,朱常洛给的全是恩。

胜势一成,士气高涨。将勇兵雄,建州刚夺下的咸镜道又哪里会出什么意外?

对此,新得大明赐印和册命的各部王公也同样不意外,此时倒只能顺理成章地为长生天汗道贺。

通辽这里是诸国道贺的场面,大明腹地诸省今天夜里则有许多人患得患失。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十二第二场,十五第三场。

明天将是乡试第二场,第一场仍如以前考基本功,但现在乡试的第二场除了继续考诏、判、表、诰等公文,议论文则已经大为不同,基本是从格物致知论的体系出发去评判一些实务得失,考较生员们的思维。

所以许多应乡试的生员们患得患失。

在山西太原,十六岁的孙传庭这是第二次参加乡试。

他家里,已经是连续四代能中举,但还没出过进士。而三年前十三岁时就在童子试中夺魁成为生员的孙传庭,自然被此时做知县的祖父寄予厚望。

孙传庭已经决定了,如果今年还不能中举,那就径直去考太学的中学苑。

之所以还要再考一次乡试,一是因为年纪还小,二是因为自从祖父那边给自己送来格物致知论后,他觉得十分对自己的脾性,研习颇有心得。

而这天夜里,陕西延安府米脂县的一户贫苦农家里,当家的李姓汉子看了看熟睡中的三岁幼儿就对婆娘说:“去辽东吧!给艾扒皮放羊,不如去给肃王爷放羊。老骆找的路子,应该是好的。”

“额听伱的……”

“黄娃子,那黄衣人怕是应的皇帝他老人家。现在朝廷劝咱去塞外,大就在辽东给你讨个好日子!”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梦见有个黄衣人走进土窑,因此给他小名取做黄娃儿。

至于大名,雇他放羊的举人老爷帮忙取作鸿基。

但李鸿基的爹虽然感谢艾举人帮着取名,却深觉继续给他放羊没有出路,那厮当真是盘剥过甚。现在九边都在编为民籍,艾扒皮又在想方设法,让他爹觉得未来茫然。

刚好,肃王以前封在兰州,离这里虽远,但名声不错,也有一些从那边过来的人准备去辽东投奔即将封在建州的肃王。

李鸿基他爹决定一起跟着过去。

三岁的李鸿基还不知道以后将会离开熟悉的家乡。

至于他未来会不会再改名为李自成,谁知道呢?

这天夜里,虽然还只是八月,但从广西的平南,也有一个年轻人已经启程了。

他也是赶考,但赶的是明年的会试。

泰昌七年会试大改,头一年刚刚中举的他没能适应。

而这一次,他又潜心学了三年。

虚岁二十六的他,名为袁崇焕。

(本章完)

374.第374章 人尽其用

第374章 人尽其用

回程时,则顺着辽河南下,在牛庄驿下船改走陆路。

八月二十五的牛庄驿在迎驾,队伍之中最显赫的是潞王。

他与其余四王不同,因为他提前到了鸭绿江畔赈济朝鲜兵灾流民收买人心。

而今不同了,朝鲜群臣已经去见过天子。他们此来既是送来僭主李晖,又要奏请内附,更要迎接朝鲜新王去汉城。

潞王该接受一次正式的册命。

现在的潞藩不大。只有一个潞王朱翊镠,现在他只有一个幼子朱常淓。此前在南京暂居时,他才又得一子,现在十分盼望他别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早夭。

龙舟靠岸,朱翊镠上前去迎接他的侄子。

他径直就是大礼拜地,叩谢皇恩。

如此厉害的亲侄子固然让他离开了逍遥自在的封地,如今却又能让他去跟逍遥自在的朝鲜。

在牛庄驿,朱常洛会停留一天。

姜宏立为首的朝鲜群臣,也会在这里向他辞行,此后便拥戴着朱翊镠去朝鲜。

“特殊时期,因陋就简。”朱常洛先将一道旨意交给了朱翊镠,“如今扶国公、镇远侯及北洋提督仍自清剿建州余孽、抚定朝鲜,待王叔到了汉城,鼎定了朝鲜局势,再奏请朕遣钦使赴朝鲜主持册立大典。”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常洛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朱翊镠的心微悬,担心又有什么变故,随后才听皇帝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朕与王叔再聊聊家常。”

于是朱翊镠又放松了下来。

而等其他近侍、文武都离开之后,朱常洛开口却没什么好听的:“王叔大婚,京师珍奇为之一空,户部甚至挪了边军粮饷九十余万两;王叔之国,王府耗银近七十万两,离京时五百余船满载财宝家私;王叔在藩,奏讨景王遗田,奏讨卫辉府盐税、盐引,奢富在诸藩前列。王叔去了朝鲜,准备怎么做?”

朱翊镠冷汗都快冒出来了:“陛下,臣……”

“这回朝鲜奏请内附,朝鲜群臣奏请朕另立仁德之主。”朱常洛盯着他说道,“你该知道,朕让你去,是出于情。若论理,你不适合。好在朕知道,王叔自小富贵,皇祖母宠溺,父皇宠溺,王叔只是不知民生疾苦,不是不知忠谨。”

“臣一定忠谨,一定……”

朱常洛叹着气:“大明军威虽隆,要教化朝鲜,靠的却是重用贤臣,施政仁德。朕真是担心王叔去了朝鲜之后,过得数年,朝鲜民心反倒思旧主。王叔如今刚过不惑之年,常淓年幼,王叔也该想清楚了,布德泽于朝鲜百姓,便是为王叔父子添福寿。这朝鲜富贵基业,朕能赐给王叔;但真想能够传到常淓手上,却只能靠王叔。”

朱翊镠眼泪都流了下来:“臣惭愧。陛下英明神武,臣再愚笨,也知道该向陛下学。臣知道,若不是投了个好胎,这等天恩哪里轮得到臣?臣无论如何不会让诸藩议论陛下所托非人!”

“我的话说得重了些,但盼王叔记在心里。”朱常洛又过去扶起他,“这等重任,我托付给王叔,还不是因为都是一家人?王叔如今已年逾四十,往后朝鲜国务纷繁,常淓则年幼,王叔万不能纵情酒色害了身子……”

朱常洛确实是实话实说,这潞王哪里是担当大任的好人选?

但正因为不算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反而更适合去朝鲜。

先给过最大的恩了,那么朱常洛仁至义尽,将来他真做不好,褫夺起来再不用担心什么。

他做得还行,那么其余藩王就更没理由比他还差。

此外,现在先把朝鲜的难处跟他说得十分清楚了,对他说起随后安排,他也更能接受。

“朝鲜自立已久,王叔去了朝鲜,将倚仗谁?”朱常洛说着,“除了选贤于朝鲜贫寒,施恩于力主内附文武重臣,朕还准备从大明为王叔选文武重臣各数人……”

这勋武,即将选择顾大礼作为在朝的统帅,再选这次同样立下大功的天枢营及辽东边军基层将领过去。

文臣当中,除了已经在朝鲜的陶崇道,朱常洛则另有一个原不好安排、但实则能一用的人选。

对于朱常洛的这些安排,此刻的潞王当然是欢迎的。

他去了之后,确实需要班底。

至于这样会不会显得这国主实则是个傀儡……难道比以前更差?

“仁川择一岛,辟为北洋舰队军港,如此则海上有北洋舰队、路上有咸镜道以北扶国公助王叔压制朝鲜臣民。皮岛、江华岛为商港,往后货物往来畅通。王叔在宗明号、昌明号中股本清出来,在朝鲜另设一号专司边贸……”

军事、经济,朱常洛要跟他说清楚的安排很多。

潞王好就好在都听,虽然也意识到以后好像不能从宗明号、昌明号当中分润了,他以前的钱全被皇帝吞了?

但又说了不用额外拿出钱来,只不过这些股本就折算成为一个朝鲜新商号里的股本了,以后与大明贸易所得里面,他就独分大头。

当然了,与成为一国之主的利益比起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如果能用那些钱就买个国主做做,只怕不知多少人愿意。

在皇帝与潞王聊家常的过程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外面等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会要进去。

这个人的心情很复杂,他没想到自己最终的出路在这里。

过了很久之后,刘若愚过来传召:“李都督,陛下传召。”

李三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进入了房间。

“臣叩见陛下,叩见殿下。”

“平身吧。”朱常洛笑呵呵地对潞王说道,“王叔,以道甫才干,你在朝鲜就无忧了。”

“李都督……啊不,李总督!”潞王激动地过来拉着他的手,“朝鲜国务,以后可就拜托李总督了!”

“今日时间还多,坐下来慢慢聊。”朱常洛看着李三才,“如何厘清朝鲜局势,鼎定新朝,道甫胸中自有沟壑。”

李三才,朱常洛不待见。

但相反,他很适合朝鲜。

权位,朱常洛直接给他到顶了:总督朝鲜政务。

身为明臣,做不得王更做不得皇,李三才原想追求的,不过是名、是足以传数世的家族人脉和财富。

但朱常洛对朝鲜有着明确的规划和期待,有高度的关注,李三才在朝鲜最方便做的,反而符合大明的利益。

那就是用他擅长搞关系的能力,在朝鲜搞出一张依托大明的人脉网络。即便他李家在朝鲜真的成为一个显赫大族了又如何?那仍是挤占原先朝鲜世家大族的空间。

至于敛财、架空朝鲜王?不说他能办到哪种程度,但是他在枢密院走过一遭、知道朝廷的终极目的是将朝鲜化为实土、下一步还将以朝鲜为北线跳板经略倭国,他都不可能在朝鲜做过分。

要不然图一时之快、将来落个族灭?

被压了多年的李三才现在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了,皇帝给他的仍是恩。

“朝鲜贫弱,你们都要惜民力、恤民生。”朱常洛重点是对李三才说的,“度很重要。无有利,大明士绅富户又如何甘心在朝鲜落地生根?但要看到长远之利,不能竭泽而渔。除了道甫,沈咨政也举荐了一些人……”

李三才默默地听着。

沈一贯,他当然很熟悉。

沈一贯举荐的人,他也熟悉。

现在皇帝就这么明晃晃地派重享受的潞王、不耻于言私利的一些臣子到朝鲜,似乎就要看看他们能不能从利字出发,把朝鲜的利理成依附于大明之利。

如果能够,他们从此就能在朝鲜成为足以传数世甚至更久的真正大族,不断同化当地人,成为大明在朝鲜统治的中坚。

如果不能,那么对大明来说,将来都是杀之以平民愤、进而直接遣流官治理的契机和理由。

潞王接受着来自皇帝和李三才的信息轰炸,头昏脑涨之后先去休息一阵,消化好了,夜里还有对朝鲜新王和朝鲜群臣的赐宴。

李三才则留了下来,皇帝还有些话对他说。

“朕素知你才干。朕唯一担心的,便是你始终视外族为蛮夷。”

“……臣自随陛下出边墙后受教良多。陛下襟怀四海,臣惭愧。如今仍能领此殊恩,陛下信重臣,臣定日日自省。”

“五十八了。”朱常洛看着他,“君臣之间,临别之际,倒不必讳言。在大明,你原先重经世致用,清明则褒贬不一,清流在朝,你难以出人头地。朕御极后,是重经世致用了,但又要正官风、士风,算是两个都要,你更难出人头地。让你去朝鲜,是朕从通辽到这一路想了很久的,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三才沉默了很久,随后说道:“陛下要臣去朝鲜结党,结亲善大明之党,扫朝鲜旧勋外戚于朝堂之外,擢科途寒门子弟于微末。臣在大明不算公推之贤良,在朝鲜则可称清正。”

“好。”朱常洛听他说得直白,倒是赞赏了一句,“朕御极时,你已将知天命。半生所悟难自弃,朕又没把你调为京官让你早知风向,你能说出如今这番话已是难得。道甫,你如今自号修吾,朕盼你想得明白。”

“臣早已想明白了。”

李三才心里还是有些苦涩的。

他家世并不显赫,原是军籍出身。祖上虽有个武将官职,但如何比得过文臣?

当好官,做好事,要钱。做大官,实现大抱负,要人,要名声。

从万历二年开始,他在户部做主事,十年后不过一个户部郎中。那时候,他与李化龙以经世致用互相勉励。

后来他才慢慢变化,开始明白权术和圈子,开始明白名声与人脉该怎么实际结合。

李化龙不也变得既能用对人也能反手出卖人吗?

官场上对他李三才当然是褒贬不一,说他贪伪险横,他知道。说他好名而实奸,他也知道。

但今天皇帝跟他说了一句“半生自悟难自弃”,李三才其实有些感动。

所以他又跪了下来:“臣出仕时,太岳公秉政,臣仰慕不已。后来国政大变,臣放任外官,实怀忧愤!年近不惑,臣总管漕运,为官任事始成章法。臣一向知道自己该如何做,臣书斋自号无自欺堂。如今自号修吾,乃是敬读陛下格物致知论,方知臣半生所悟所修仍旧一塌糊涂。臣做人是半吊子,做官也称不上无有自欺。”

“……宦海沉浮,你们的难处朕都知道。前因既定,后果也往往有必然。”

朱常洛看着他,如果不是他用“术”用得太多,交游不是广阔到几乎没有明确阵营,为什么从泰昌朝之后就步步受阻呢?

其实就算不是他朱常洛,李三才后来也依旧步步受阻。

就好像不管在什么环境里,他都欠缺了些时运。而这时运的欠缺,应该说是大智慧的欠缺。

有些时候短期对自己有利的做法,放到了长期来看,最终反而不利。

朱常洛非要跟他再多说几句,无非想和他坦白聊一次,让他去朝鲜之后更卖力,更着眼将来,想方设法以大智慧行事。

如今,舞台给他搭好了。

“去朝鲜,便是从头来。”朱常洛的表情是殷切的,“潞王行止,你该从国相的职责出发劝诫、引导。你奏谏施政,也该把自己放在青史必有重笔的位置去考虑。朕相信,数十年后必有后人品评如今人物,到时候会说一句朕知人善任,说一句你李三才名副其实,此生立身行事自谐于天地人三才。”

什么是三才?天才、人才、地才,讲究的就是调和、平衡。

有时候看上去就是圆滑,世故。

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李三才以前其实处理得有问题。

现在皇帝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李三才确实有个新的开始。

而朱常洛……不用考虑这个老资格在后面的大明朝堂如何用。

双赢局面。

至此,朱常洛这趟出京的主要目的都完成。

皇帝巡视他忠诚的新边,与慑服于大明军威之下的北疆各族订立盟约、收获了长生天汗的尊号。

当然还带回了许多实际的好处,比如各部进献的万寿圣节贺礼、潞王“慷慨”进献为贺礼的十万两银子,还有出身鞑靼、女真、朝鲜的诸多妙龄女子。

还有宗明号、昌明号与他们谈好的巨大意向订单和这一次通辽大赛会上交易所得的货物。

今年之后,北疆的陆上边贸将会以数倍于往年的规模展开,再不只是与原先寥寥数部互市。

而随着御驾从辽东往北京靠近,大明天子的目光将开始往南。

近一点的,是以江南为代表的国内。

远一点的,是东洋、南洋、外滇、西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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