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

电车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将整趟列车上早起上班的社畜们催眠得昏昏欲睡。

一个个男男女女睡眼朦胧的一手抓着头顶的吊环或扶手，一手握着美式冰咖啡，胳膊肘上挂着西装，身体犹如水草一般随着车厢的晃动而在人群中来回摆动……

程开颜倒是精神，只不过此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新宿站是日本客流量最多的车站，又因为地处核心地段，八十年代线路运力不足，因此每趟列车在早上几乎都是爆满的情况。

程开颜上车早才过了两个站，就被几个担心碰到电车痴汉的年轻女学生挤到了车厢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各种意义上的动弹不得，前后左右，除了身后是坚硬冰凉的车厢之后，其他方向都是女学生们的身子。

左右两边的倒是挺矜持，前面身材娇小的女孩就差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投怀送抱了。

“呼……”

程开颜看着前方闪烁的站点指示灯指到早稻田大学站，他终于松了口气，这样的煎熬总要结束了。

“叮叮叮——”

“早稻田大学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播报员温和甜美的声音在喇叭中响起，哐的一声车厢门打开。

程开颜伸手推开身边几个女学生，跟着下车的人群挤了出去。

出了车厢。

视线开阔起来，空气也清新起来，带着晨露的湿润涌入程开颜的肺中，他站在人流如织的车站站台抬头看向远处。

一片绵延数里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早稻田大学本部。

赵瑞雪那姑娘留学的文学学术院就在那里。

程开颜今天特意来找她，一方面是叙叙旧，问问她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另一方面是邀请她出演《情书》女主角的事情。

这段时间，他也想了很多，明白了很多当初没有想明白的细枝末节。

当初赵瑞雪之所以会一声不吭的选择出国留学，恐怕他的影响是最大的。

《情书》中的故事和桥段，太像二人少年时的经历，后面赵瑞雪又不得不出演了《情书》的话剧，而程开颜和刘晓莉两人又成了对象……

重重因素的影响下。

赵瑞雪悲伤难言，心如死灰，她再也不想看到程开颜了，也不想一直被困在那段少年时的感情之中。

她冷静下来，决心出国留学，要用时间和距离冲淡这一切。

但在她临出国前，程开颜又心软的将另一部真真切切的记载着两人之间的那段青涩懵懂，两小无猜过往的手稿送给了她。

程开颜一面思索着那些过往，一面喝着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朝着站外走去。

大概五分钟后，他终于抵达目的地。

眼前出现一座没有大铁门，没有门柱的校门。

只有右侧的围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繁体字校名。

早稻田大学在1935年（昭和10年）永久的撤去了正门的门柱和大门，这是为了彰显早稻田大学永远都不会拒绝想要学习的人，要让大学保持对外开放进取的一种人文精神。

因此，早稻田的正门入口是没有大门的，也因此其正门也被称为“无门之门”。

这所大学在国内还是比较出名的。

有名的左翼学者阵地，研究马克思主义的阵地，1920年设立了首个社会科学系，专门研究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

当时吸引了许多国内学子留学，例如宋教仁，廖仲恺，李大钊等历史名人。

不过侵华战争爆发后，这个院系就被日本政府强制废除了。

得益于它没有大门，程开颜顺顺利利的跟着进校的学生们进入校园。

程开颜打算先整理一下思绪，见面并不难，但想要邀请赵瑞雪出演女主角是件难事。

于是他按照道路指示牌一边找文学院的方位，一边转悠。

走到一个立着名人雕像的草坪，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大概十分钟后，程开颜总算想到一个不错的理由，“要不就说自己是代表北师大，过来看看留学生们的学习生活情况？”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是中国话：“你是……程开颜？！是不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是？”

程开颜有些意外的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詰襟制服男青年。

其五官端正帅气，皮肤白皙，只是眼睛有些浮肿，下眼皮还带着浅浅黑眼圈，让他阳光俊朗的气质多了几分阴郁和颓靡。

孙世云因昨夜跟着朋友们去新宿歌舞伎町鬼混了一整晚，而无神的眼睛正灼灼的盯着这个坐在长椅上的青年。

程开颜怎么会在这里？

孙世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在国内苦哈哈的当着小助教，拿着五十块钱工资的程开颜，他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不过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

他是怎么忽然有能力出国，还跑到早稻田大学来的？

不管他是怎么来的，但孙世云一下子就想到程开颜来这里的目的——赵瑞雪！

“呵呵……”

“程开颜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一班的孙世云，去年和瑞雪一起被中文系派到早稻田交换留学的留学生啊。”

孙世云脸上露出他乡遇故知的热络微笑，他索性无视了上课铃声和程开颜寒暄起来。

那对在日本见识过世面和繁华后的眼睛，在程开颜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上身穿着一件中山装，夹着的确良衬衣，偏长的白色袖口面料上还附着淡蓝色的墨点，下面则是一条黑色宽松长裤，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老北京布鞋。

虽然这一套穿在程开颜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越发衬得他那清新疏离的书卷气。

但孙世云知道这一身全是国内的地摊货，全部加起来估计都不如自己脚下这双皮鞋贵。

两人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是这一点，更多在于身份，学历，眼界以及阶层。

曾经在北师大，程开颜是广受师生们追捧，备受女生们喜欢，被文学界称之为才子的人。

就连作为同样喜欢赵瑞雪，和程开颜是情敌的孙世云，也不得不喊他一声程老师。

但现在离了北师大这个环境，到了日本，程开颜还剩下什么？

他孙世云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院子弟，父母长辈都在冶金部就职。

现在还是世界名校的留学生，在这里他往来结交的都是日本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政坛家族的少爷，出入的是高端商场，高端俱乐部……

日后回国那也是前途无量，家中长辈早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往后的从政路线，以后青云直上是铁板钉钉，甚至坐镇一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现在虽然没有太大的差距，但已经悄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一个人，又怎能比得上我家祖上三代的积累？”

想到这儿孙世云心中不禁生出淡淡的优越，看向程开颜的目光也悄然变成了俯视。

程开颜自是不知道孙世云心中的念头，他记忆力不错，很快翻出了这个孙世云出现的记忆画面，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当时孙世云正和赵瑞雪聊着什么，似乎暗恋赵瑞雪。

程开颜失笑一声，恍然道：“原来是你啊，孙同学，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程开颜你来早稻田是找瑞雪的吧？”

孙世云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模样文质彬彬，阳光又谦逊。

只是眼底却闪过一抹冷笑与嘲弄。

嗤……

这个程开颜，怕不是还做着和瑞雪青梅竹马的美梦呢？还以为赵瑞雪对他有感情呢？

只可惜现在的瑞雪早已经不是程开颜认识的那个单职工家庭，出身贫寒的赵瑞雪了。

如今的瑞雪是早稻田文学院的四大美人，学习成绩优异，今年更是以优秀留学生代表的身份，当着全校上万人上台讲话，甚至是被校领导点名表扬。

更惊人的是，瑞雪作为文学新人向日本四大文学社之一的讲谈社投稿，竟然一次就被录用，接着夺得新人大赏，最近销量突破五万，达到了日本畅销作家的层次，一举成名！

五万销量听着不多，但这可是单行本。

可以说赵瑞雪在学历、文学、见识、人脉圈层等各个领域都已经全方位超过程开颜了。

就连孙世云自己面对赵瑞雪，素来高傲的他也不禁流露出一抹仰望的目光，这样的女人才能让男人更有征服的欲望。

话又说回来了，等会儿程开颜要是再次见到赵瑞雪，见到这位如众星捧月，遗世独立般的清冷才女时，会有多么的无地自容，乃至于自卑。

要是赵瑞雪再向程开颜投来她那清冷陌生的眼神，想必程开颜心态都崩了吧？

唉……真是可悲又可笑。

瑞雪这样的女子，根本不是程开颜能够染指的。

想到这儿，孙世云心中就没了对付程开颜的心思，反倒是生出些许怜悯和感慨。

“算是吧，我这次来是代表学校，视察探望你们这些留学生在国外的学习生活情况的。”

程开颜靠着长椅的靠背，随口将刚才找的借口告诉他。

然后懒得跟孙世云啰嗦，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孙同学，你应该知道赵瑞雪在哪儿吧？”

“当然，今天是我们文学学术院的国际知名文学学者鸟越信教授的文学理论大课。

瑞雪现在应该也在大隈讲堂的阶梯教室里，要不你直接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她。”

孙世云暗道一声果然，眼神怜悯的看着程开颜，然后热情的拉着程开颜往教室走。

……

“儿童文学现如今经过三十余年的发展，已经脱离并独立于成人文学之外。

但就目前除文学理论学界之外，广大读者乃至于作者，甚至专业的文学评论家对儿童文学的朴素认知，依旧停留在极为浅薄的层次……”

讲台上讲课的教授正手持教鞭，讲着课。

一头蓬松的银发，带着黑框眼眶，身材清瘦，但浑身有着一种站立如松的精气神，令人肃然起敬。

这位教授就是目前日本最具成就，最具影响力的儿童文学理论大师，纯文学理论专家鸟越信，即便放在亚洲，乃至于全世界也是知名的学者。

如此重量级的人物，无数文学院的大学生们，甚至于其他院系的学生也慕名而来，阶梯教室中座无虚席。

乌压压的人群中，教室右侧靠窗的一排。

一位清冷动人的女子在窗边的阳光下仿佛拢着一抹圣洁的光晕，吸引了不少附近的男生的目光。

女子身材高挑，修长的上身穿着白色缎面修身衬衣，领口系着黑色领花，下身是一条有着柔软花褶的白色及膝裙，端正如小学生一般坐在窗边。

墨色的秀发在脑后盘成干净整洁的团子，露出雪白修长的秀颈。

那张素面朝天、欺霜赛雪的鹅子脸因教授之言泛起思索的神情，依旧绝美。

秀挺英气十足的高挺鼻梁上夹着一只茶色平光无框眼镜，眼神专注又认真的听着课。

桌面上雪白的玉手一直安静的搁在身前，只是握着派克金尖钢笔的玉手，在纸张上无意识的勾勒出娟秀细长的黑色字迹：“儿童文学……程开颜……春天……”

一旁的圆脸可爱女生低头瞥了眼纸上的汉字，无奈的摇摇头，这个什么程开颜真是阴魂不散呐，他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瑞雪如此魂牵梦绕？

昨天晚上，似乎还做梦梦到他了吧？不然瑞雪怎么半夜说梦话？

“回神了，好好听课。”

上杉彩奈作为班长有义务关心朋友和同学的心理健康与学生生活，没好气的拍了下清冷女生的手背。

“嗯。”

赵瑞雪手背一疼回神了，倒不是程开颜真让她爱得魂牵梦绕，醉生梦死。

而是今天的鸟越信教授讲的儿童文学理论，让她勾起了回忆。

记得去年临放假的最后一天，她和朋友们在北师大的礼堂，和许多文学教授，老师学生一起听了程开颜的讲座。

当时程开颜撰写的就是儿童文学理论论文，为《儿童文学的三大母题》。

“儿童文学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交流活动，它涉及到成人作者、文本、儿童读者、社会文化语境等多重因素的动态交互……”

“任何几种因素之间的关系，恐怕我们都能针对性的写出很多有价值的研究论文出来。”

“这是大家初步接触儿童文学理论首先要建立的一种心态，儿童文学毫无疑问是伟大的，是复杂的，是神圣的……”

“第一个问题，大家认为当前儿童文学究竟是‘为儿童’，还是‘被儿童’？”

讲台上，银发苍苍的老教授问出一个目前儿童文学最根本的问题，等待着台下沉默思索的学生。

这时视线中教室后门有两个男学生悄悄走了进来，鸟越信教授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立刻伸手一指：“后门两个迟到的同学，你们来回答一下吧？”

“啊？！”

程开颜陡然被点名一下子愣在原地。

随后教室里的年轻人们纷纷投来好奇和看笑话的目光。

赵瑞雪自是无心理会这些无聊的事情，自顾自整理着笔记。

但一旁的上杉彩奈却是看热闹的性子，转头一瞥，陡然惊呼出声来：“怎么会是他？原来他也是我们学校的？”

“谁？”

“就是昨天晚上我遇到的那个中国男生，特别好看，瑞雪你快看看。”

上杉彩奈摇了摇赵瑞雪的手臂，催促道。

“行行行！”

赵瑞雪无奈的放下笔，回头看向教室后的那道玉立的身影，陡然心尖儿猛地一颤。

说不明是惊喜还是酸涩，复杂的情绪如打翻的酱油瓶，一下子从心里四溢了出来，自心里到高挺英气的鼻尖，再到黑白分明的美眸……

一时间无声的，痴痴的凝望着那记忆中的身影，久久无言。

“是他，真的是他……真是在春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