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吴府寿宴

王氏女子与吕氏女子,章直都见过一面。

王氏女子王安石是从小抱在膝头教之读书,那才华肯定不用多说,听王雱谈及见识谈论甚至不逊色这兄长多少,章直也看过她所作的文章诗词,说实话考个进士也不在话下。

但美中不足是相貌有些随他爹。

当然娶妻娶贤不娶色的道理,章直是明白的。

倒是吕家女子他从没听过什么才名贤名,但是那日惊鸿一瞥下,倒是甚佳。

章直听章越这么说,这才华与相貌就似鱼与熊掌一般难以兼得。于是章直内心在两者之间挣扎权衡了一番,觉得还是选……选齐人之福,那无疑是最王道的。

章越看了章直扭扭捏捏一番,最后露出这等神情来。同样身为男人章越还不知章直在想什么,顿时一个爆栗敲在章直头上道:“想得倒美……”

章直委屈地摸了摸头,想想又如何呢?

章越不免也有为了世界的和平,不如让章直委屈一下的念头,但可能么?

这一幕好似三流言情小说里惯用的套路,两位霸道总裁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女主,到底肿么办?

于是女主无比害羞矜持地说,可是可是人家……人家只有一个身体嘛。

……

好侄儿是相亲届的天花板,爽是够爽了。

吕家和王家肯定是要答应一个,拒绝一个的。

不论与哪家结亲都是大事。

韩琦,吴充都是与五姓七望联姻,昔日官场视门阀为出身已被打破。

如今天下最显赫的一个是韩家,一个便是吕家。

此韩家非韩琦家,而是韩亿家,其子如枢密副使韩绛,翰林学士,知封府府韩维等……从仁宗朝至如今恩荣不减。

吕家则是与范仲淹斗了个你死我活,有整人专家之称的吕夷简,其子吕公著,吕公弼,一个是御史中丞,一个是枢密使。

父亲是宰相,儿子是宰相,那是汉唐时四世三公,五姓七望的传统,这点是宋朝历代皇帝都比较忌讳的,故而才有了退而求其次的翁婿宰相。

但韩,吕两家能够作到父子宰相,实是无愧于宋朝的新门阀。

吕家再往上说,前宰相吕蒙正是吕夷简的伯父,历史上号称三世四人,比韩家还胜了一筹。

而吕家能成为宋朝顶级世家,并非侥幸,其家风非常的好。

吕公著本人非常淡泊坚忍,坚持不用任何享受。他有句话是冬不附火,夏不挥扇,冬天不烤火,夏天时不挥扇,任何声色享受都不用。

这令章越想到黄埔里有副对联。

冬天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忍性吞气,茹苦领痛,耐寒扫雪,冒热灭火,夏不挥扇,雨不撑伞。

这可谓有些借鉴,甚至抄袭吕公著的话。

一般人如此也罢了,吕公著是什么出身,伯公是宰相,父亲也是宰相……却如此身体力行。

不仅他如此,其女婿范祖禹也是如此。

吕公著的三个儿子吕希哲,吕希纯,吕希绩拜焦千之为师,后来都成为了名儒,到了南宋吕希哲一支还出了吕祖谦。

历史上的鹅湖之会,便是吕祖谦促成朱熹,陆九渊二人的约架。

要不是这样的家风,吕家又怎么不会有‘三世四人’之荣。

至于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夫妇在历史上也留下不少典故,比如裙带关系,一起吃口水啊!

上层的婚姻最要紧看什么?

首先看肯定是形成利益同盟,连皇帝结亲也不例外。

但有远见卓识的士大夫家族,结亲首要考量则是对方的家风。

一个贤惠的妻子,可以兴旺夫子孙三代人。好的家风教养出的女子,定是个贤妻。

不过这是章越的考量,真正决定路要怎么走,最后这决定还是要侄儿自己来下。

章越道:“后天是我岳父寿辰,你随我一起赴宴吧!”

章越的岳父吴充如今已任权三司使,荣升计相。

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被称为四入头,四入头说白了就是半步宰执。

这一次吴充寿辰,开封府官员来捧场的非常多。

最得意的要属吴安诗,因为他爹爹的荣升,使得在他京师的衙内圈子中地位日高。

因此吴安诗出入风月场的时候,更引得不少汴京名妓的青睐。

吴安诗并非一无是处的衙内,他非常的擅箫,即便是樊楼最好的乐工也要自承不如。

吴安诗无故不吹箫,故而使汴京达官子弟都无从欣赏。唯有在吴安诗所青睐的名妓中,方能听闻。

这日父亲寿辰,前往吴家道贺的无不是吴家关系密切的姻亲,以及东京城中最重要的官员。

京城的官员都以能收到吴家的请柬为荣,甚至有些三司所管辖的监司官员宁可出几十上百贯钱从别人那买来。

吴充不可能出门迎接,吴安持不喜与人打交道,这便是吴安诗露脸的好机会。

如此宴会自需人操办,吴安诗便委托给了何七。

何七一直在吴安诗手下听差办事,居间把揽说和公事。而何七也十分精明能干,别人给两百贯办得酒宴,在何七手中却能搞得似两千贯的酒宴一般。

能将事情办出花来的何七,自是大受吴安诗的赏识。

十七娘带着小章越从旁门进入吴充府邸,往日父亲的寿宴都办得普通,只是摆着几桌请自家人吃一顿便够了,但如今这崇尚奢侈之风,却往往是家族败落之兆。

十七娘见此一幕,心底隐隐有忧虑,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她这些话又不好说出口来。说出口又如何?如今父亲新升任三司使,官拜宰执也是可期,她说出这话怕是家里没一个人听得进去吧。

十七娘想了想便带着小章越去见母亲。

而章越章直叔侄却走得是前门。

章越看到了满脸红光的吴安诗,以及在他身旁奔走打理庶务的何七,不由摇头。

吴安诗不是一次,而是数次地想要替自己与何七说和。

吴安诗还经常与章越说心胸要宽广,要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得章越好似不原谅何七就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一般。

甚至章越不原谅何七,吴安诗还给自己甩脸色,好似自己不给他这大舅哥面子一般。

但是章越很想告诉吴安诗把诸葛亮的出师表多读几遍。

有一句话是亲贤臣,远小人。

小人再有用处,终究是小人。自己避之不及,你还要我主动往人家身上凑,伱这般简直情商堪忧。

(本章完)

第602章 决定

何七如今身为吴安诗的心腹,他始终贯彻的唯有一句话。

那就是讨好他得罪不起的人,得罪他不必讨好的人。

章越,章直便是他如今得罪不起的人。何七想起当年在吴家书楼抄书时的章越,如今他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那时候何七还觉得章越有些土气,愣头愣脑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太学时还传播过章越有‘曹孟德之好’,后来还帮王魁争名,想要打压章越。

章越又不似吴安诗那般颟顸,自不会与他化了干戈。

可是吴安诗的关系对何七至关重要。何七京中这边把揽说和公事,那边谋人钱财,巧取豪夺,甚至害在他手中的人命也有不少。

若没有吴安诗照拂,他何七立即便被人当作肥羊给宰了。

何七要紧紧抱住吴安诗的大腿,在章越面前谦逊地行唱了一个肥喏。

章越则点了点头道:“是何兄啊!”

何七连忙道:“章待制折煞何某了,小人不敢当此称呼。”

章越道:“我与何兄是布衣之识嘛。”

对这一幕吴安诗神色大喜,对章越说了几句好话,并且对章直却是更是热情,甚至少有的大为笼络。

章直是省元,如今还是王吕二家争夺的女婿,而王,吕,章三家与吴家都有姻亲关系,无论章直娶了哪个前途都不可限量,与他吴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

故而无论吕,王两家怎么争,他吴家最后都是稳坐钓鱼台。但吴安诗却更有自己的心思。

何七见吴安诗对章直这般,自也是十分殷勤笑道:“好一个少年郎君,真是英姿勃发,三国时的周郎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啊!”

章直则神色冷淡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何七多说。

章越,章直与吴安诗见礼后走进了吴府,何七亲自给二人引路,直到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足足行了半里路才到了设宴之处。

章直第一次至吴府来,看见吴家的高门大宅不由是看花了眼睛。

章越看着吴家为这一次寿宴所铺陈的排场,但见树上都围了绸缎,踏入庭院后便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章越知道这是名贵的沉香,平日拿之一点用在室内熏香对于一般大户人家而言已是十分奢靡了,但吴家放在室外熏香,可知夸张到什么程度。

章越见这一幕不由皱眉,章直看章越的神色道:“似有些奢侈铺陈。”

章越道:“吴家家大业大如此倒是无妨,但你我切不可学,不是说今日,十年二十年后也是一般。”

章直点点头问道:“三叔,方才那人便是何七么?”

他知道一些章越与何七的过节。

“他是吴大郎君看重的人。”章越淡淡地道。

章直正色道:“三叔,这吴大郎君好生糊涂。孟尝君能得士?但王相公却以为不能得士。”

王安石的孟尝君传就批评孟尝君。

都说孟尝君能得士,但恰恰相反,鸡鸣狗盗之徒都能成为座上宾,那么贤士又怎么能与他们共处。

章直道:“这吴大郎君岂不知对小人假以辞色,君子也会对他不以为然。再说这何七,以三叔如今地位何必与这等小人和颜悦色呢?”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然也!阿溪,你说得对!”

“不过阿溪,君子态度有所分明固然是对的,但为官却不可以。咱们为官不可见人下菜碟。与人交往之中,要不树崖岸,应对任何官员之余,哪怕第二日你便要冒死上疏弹劾他,但在上疏的前一日伱都需对他和和气气的,切不可受之口舌,留下话柄。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章直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到了寿宴宴厅,章越见到了吴安持。吴安持低调随和,全无衙内习气,章越与他交情颇好。

至于女眷之处,十七娘与吴安持之妻王氏也是坐在一处闲聊。

王氏性子清冷,不得婆婆的欢心。而十七娘虽出嫁的晚,但不是嫡出,因此二人没有姑嫂矛盾。

这场寿宴自办得有一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王氏与十七娘说了几句,她听十七娘谈及这番气派,不由讥讽地道了句:“这未富贵先富贵的富贵不了,未穷困先穷困的穷困不了。”

“如今咱们吴家便是未富先富之象啊!”

十七娘听了一愣心道,哪里有这般说自己婆家的,难怪她不得母亲欢心呢。

不过话说得也有道理,自己父亲虽升任三司使,但摆出来的排场却是宰相般的,确实有些太过了。

从其女这番可知王安石是多么的骄傲。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如今是宰相,她自是有这个资格。

十七娘看了看左右然后对王氏道了一句:“嫂子低声。”

王氏笑了笑道:“我便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自小被爹爹的宠坏了。我妹妹听闻性子倒是和缓,不可与我同论。”

……

这边章越领着章直拜见各方官员,能出席在吴家寿宴的官员官位都在章直之上,甚至不比章越低。

章直在地方时,与知州,路转运使,发运使有打有交道,但都是公事上的来往,对于私下宴会交际他都是不擅长于应对,甚至很少前往的。

但是章直跟着章越却发现了官员另一个样子。

比如官场上某个风传是道学先生的官员,但在私下里却言谈不羁,满嘴跑得都是鸟字。

章直随着章越不仅看到官员是如何的真面目,更要紧是在这样的场合可以听到一些‘真话’。

章直听着章越与他们聊天,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藏龙卧虎。

能身居高位者绝非侥幸。

大家都是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进士,但九成的进士只能为选人,一辈子不能为京官。

但这些打败了九成以上进士的官员,跻身至此的官员们又岂是都是靠关系上位的?

有时候他们之所以看起来平庸,之所以只会照本宣科的一套,是因为他们脑子空空,全无见识?

其实在私下场合他们所谈之言,无不是高屋建瓴,洞悉万千,只是平日碍于身份,很多话不能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说而已。

章直随着章越走来可谓大长见识。

章越不断为章直引荐官员,其中不乏大员要员,最后拜见了吴充。吴充见了章直非常高兴,甚至还差点动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宴席之间,王安石,吕公著也是先后而至,二人都是坐了一会便走。

王安石和吕公著似约定好一般,绝不碰面。

王安石当然是最晚到的。

期间出了一个细节,当王安石到场的时候,吴安诗主动带着章直拜见了王安石。而之前吕公著来时,吴安诗却没有带着章直前去。

吴安诗此举的意思令章越不悦。

如今王安石与吕公著已是失和了。

吕公著为御史中丞后上疏反对青苗法,以及对吕惠卿的任用表示反对。

故而两个亲家之前,吴安诗显然是要更支持章直与王家结亲的事实。

但是此事却是犯了章越的忌讳。

章直到底与谁结亲,韩琦等人都与自己开口过,但唯独岳父吴充没有开口过,十七娘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越还问十七娘呢,十七娘却道,这是你们家自己的事,我可不拿主意。

岳父也是顶尖的人精不开口说一句话。

自己老婆都懂得避嫌疑,那么吴安诗你在凑什么热闹?

没错,岳父下一步要升宰执,肯定是要取得王安石的支持。

但是章直的婚事毕竟是章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吴安诗来安排了?

章越今日带着章直来岳父寿宴,便是有让他最后下决心的意愿。

宴席散后,章越与章直一并离开。

二人喝多了,便一起出恭。正默不作声时,正巧听得隔壁有人言道:“章氏叔侄如今可了不得,连宰相,御史中丞都这般看重。”

“是啊,今时不如往日,麻雀也能成凤凰。”

“怎么?”

“当初二人是什么出身?旁支寒门而已,祖上三代都是布衣,如今竟也能与三司使,宰执联姻。这般攀上了高枝,这是什么世道啊!”

……

章直听了作色,章越却示意他不可高声。

等到这二人走了,章直恼道:“三叔,这亲我不结了。”

章越一脸平和地道:“有什么好不结的,不过被人说了几句话。”

“可是……”

“这二人有说错话吗?我们叔侄二人确实是寒门出身,三代以上都是布衣!”

“可是……”

章越与章直步出道:“今日这一盆冷水着实泼得好,免得你我二人以后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东晋时我最喜欢陶士行,因为他与我们一般也是出身寒门,但却能忍耐烦,终究作出一番事业,如今你我之机遇已胜过陶士行许多,何尝要抱怨许多?”

“今日这二人,便是提醒了我们,让我们不可忘了出身寒门。哪怕你我二人日后官至公卿,也是不可忘了自己出身寒微。若日后身居高位时,切记要善待当初与我们一般出身寒微之人,不可自负自傲。天下之事成之在敬在畏,败之在傲在狂。”

章直点了点头。

叔侄二人坐车回家时,章直对章越道:“三叔我已是决定与吕家结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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