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轰

万天佑的灵堂内。

乐师们吹吹打打的假凄凉,在门庭冷落车马稀真凄凉的灵堂内回荡。

偌大的灵堂,除了十来个万氏天刀门的门人外,竟然就只有几个抹不开情面的本地狗大户。

很显然,万天佑的为人并不算成功,在这个还算有人情味儿的时代,都没有本地百姓愿意顶着压力来祭拜他。

老孙头捏着旱烟杆,蹲在乐手们旁边,不停的吧嗒吧嗒抽烟,时不时站起来,把烟杆插在腰间,走进灵堂内念念有词的转悠几圈。

这老家伙以前是干轿夫的,虽然活了这把年纪称得上见多识广,但隔行如隔山,肯定不会阴阳先生这一套切口。

不过人长得老,在诸如阴阳先生这类职业里,具有天然的优势。

只看他那一脸老人斑和雪白的头发胡须,谁人不觉得这是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

有了先入为主的信任,老家伙嘴里哪怕是念叨的“妹妹你坐床头”呢,他们也得当成往生咒听。

阴阳先生这个职业最大的权利,就是他自己什么都能动,却能让别人什么都不要动。

他时不时起来走动,就是检查灵堂里埋伏的炸药包。

棺材里的炸药包他没法儿检查。

但横梁上的炸药包。

棺材下的炸药包。

供桌下的炸药包。

他却都可以检查,觉得有破绽,还可以动手掩饰一下。

是的,整座灵堂,其实就是一个火药库!

万天佑,是张楚他们杀的。

尸体是他们扔的。

春风楼的老板和老鸨,是他们怂恿出来接盘的。

灵堂是他们布置的,棺材是他们提前备好高价卖给那两个接盘侠的。

连灵堂,都是他们的人来布置的。

每一步,都在张楚的计算之内。

阴郁的天色渐渐暗淡。

吹吹打打的乐手们累了歇息,歇息好了继续吹吹打打,吹吹打打累了又继续歇息。

连那些硬着头皮来祭拜万天佑的本地狗大户们,都已经找到借口溜了……

可目标人物还未现身。

老孙头有些焦急,心头嘀咕着,东家这回是不是整劈叉了?

……

张楚坐在一间阁楼内,双手捧着一盏热茶,透过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户眺望远方暮色下的灵堂。

他很淡定。

虽然万江流,以及万氏天刀门的一众气海长老,直到现在还一个都未现身。

但他能猜到,万江流现在干什么去了。

他不着急。

该来的总会来。

万天佑是万江流唯一的儿子。

他不可能将万天佑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不急。

他都在陶玉县等了大半个月了,不在乎多等两三个时辰。

暮色渐浓。

张楚手中的茶已蓄过三次水,灵堂那边还没什么动静儿。

他慢吞吞的起身,伸了一个拦腰,正准备唤大刘过来替他一会儿,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

但他分明看见,灵堂那边没有大火冲起。

他心头顿时一个激灵,心道莫不是运过来的炸药包流出去出事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涌起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不可能!

他对待炸药包一直都非常谨慎,他坐镇太平镇时,连骡子都接触不到炸药包,炸药包出太平镇,也是全程都有前四联帮的老人押运看守,且每天都有点数,交接画押。

如果炸药包流出去,下边人根本瞒不住!

所以如果有炸药包流出去,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迅速收束散乱的思绪,镇定下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

张楚打开东方的窗户,定神扫视。

嗯,很好,没有火光与浓烟。

不多时,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远远的从东方传来,向着万天佑的灵堂方向移动。

张楚心头瞬间一片清明。

他将上半身探出窗户,四下打量。

果不其然,周围街巷中的行人都在往家走。

还有许多人在关门关窗。

这些本地人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雪山的大队人马进城了。

以最霸道,最蛮横的方式。

轰碎了城门,冲进了陶玉县!

张楚收回目光,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感叹的低声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大离的宵禁制度和城门条例,是不分地域的。

玄北州现在还处于战时,这些防卫制度,执行得比和平年月还要严格一些。

但要说大雪山的人进不了城,张楚是不信的。

陶玉县可是万氏天刀门的主场!

连几条暗道都没有,也能叫主场?

就连太平镇那种近似天险的地形,张楚都在明面上那条进镇的狗鼻梁子之外,另开辟了三条秘密进出太平镇的密道。

一条给张府里的人用。

一条给太平会的高层们用。

一条给血影卫用。

万氏天刀门在这一片经营了七十余年,会没有进出陶玉县的密道?

没有的话,昨夜万天佑是怎么进城来的?

就算是不愿走那些偷偷摸摸的密道,觉得丢不起那个人,想要正大光明的进城……就不能派人给县尊打声招呼?

眼下这个形势,县尊必定没有违背万氏天刀门的勇气!

退一万步,连给县尊打招呼让他开城门都觉得麻烦,就不能直接翻墙?

就陶玉县这六七丈高的城墙,有根儿麻绳连普通人都挡不住,还能挡得住大雪山那些练武之人?

身具四品境界的万江流,只怕纵身一跃,就轻而易举的跳过城墙了……

进城的方式有很多种。

万江流选择了霸道,最蛮横的方式。

他轰碎的,可不止是陶玉县的城门。

还有陶玉县县衙、上原郡郡衙,乃至玄北州州府的脸面!

这是得多绝望,才会一切都不再在乎?

……

万江流表情空洞的走进灵堂。

很多人在看他。

看他血糊糊的衣裳。

看他散乱的华发。

看他手中的人头。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的眼里,这些人和路边的草,路边的树,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他手中人头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颗人头已经从他的身体上砍下来超过两个时辰。

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已经足以跑很远。

那是一颗中年人的人头。

蓄着短须。

长发用一枚华贵的金冠拢在头顶上。

五官硬朗,依稀还能看到不怒自威的气势。

只可惜,看似怒睁的双目,但事实上却透露着歇斯底里的双目,破坏了这份气势。

这颗死人头,一看就是大人物的死人头。

这或许是句废话,普通人的死人头,也没资格被万江流提在手里。

但这颗死人头,的确有一个很了不起的身份和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顾南北!

顾南北的人头都在这里了,上原郡内的顾氏一门肯定已经整整齐齐了。

而顾氏一门作为今天之前,陶玉县内江湖群雄中最强者,能大刺刺的来陶玉县坐等捡便宜的存在,他们都整整齐齐了,其余那些四散逃走的江湖群雄,自然迟早也得再回首把酒言欢。

我不知道我儿子是死在谁的手上。

我也没心思去追查。

那全杀了,总不会还有漏网之鱼。

……

万江流拖着残破的身体走进灵堂,轻轻将顾南北的人头放到供桌上,一双死鱼一般的浑浊双眼,静静的凝视供桌上的灵位。

久久沉默。

没有眼泪。

也没有愤怒。

只有空洞。

空洞的双眼。

空洞的面容。

若不是他的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去。

他受了伤。

不轻。

殊死反击的顾南北,不弱。

而他又一心快点打死他。

不过不要紧,这点伤,打不倒他。

等他伤好了,他再一个一个的去拜访太平会,将北盟,燕北天刀门……

得罪过他们父子的,都要死。

灵堂内的人,在万江流进来之前就已经清空了。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父子说悄悄话。

知道得太多,会死的。

只有老孙头一个人留在灵堂内。

因为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他已经在棺材的一侧,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不敢乱动,也不敢乱说话

他感到心悸,就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他脖子根儿上一样。

他活了六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说的话,一定、一定要想清楚了!

错一个字。

可能就完不成东家的任务了。

东家说完不成,太平镇就要倒血霉。

大头还在太平镇呢……

他努力回想,去年自己看到小儿子从锦天府南城墙上抬下来时的心情。

酝酿了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抓着棺材盖子,用力的将往后一拉,露出棺内尸身的头部。

他回过头,迎着万江流死寂的目光,动情的叹息道:“老爷,看看伢子吧,多好的后生啊,死的真是太惨了!”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那把刀,松开了。

万江流死寂的目光一乱,脚步虚浮的往棺材的头部走去。

适时,一阵寒风吹进灵堂。

老孙头就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样,转身与万江流擦身而过,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供桌前,弯下身子看了一眼,然后就皱着眉头嘟囔道:“这些打下手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长明灯都差点熄了。“

他提起供桌上的灯油,伸进供桌下,似乎是在去给长明灯添油。

而万江流,心神早就被儿子的尸首吸引。

万天佑的尸首,虽然经人拾掇过,但是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生前被人折磨过。

万江流的双眼一下子就红了,指甲刺破了手掌都没发现。

当然,更不会发现那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引信燃烧声。

眼看引信燃进棺材底下,老孙头终于如释重负。

他从怀里掏出念珠,拿在手里拨动,心头暗自嘀咕道:可别遭罪啊?

……

“轰!”

明天要去检查身体,今天要早点休息,暂且一更,明天如果检查结果,各项指标都已恢复正常,就开启月票加更,这个月保底两更,一千张月票以内,一百张加一更,一千张外,两百张加一更……风云暂时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尽力而为,不做咸鱼。

(本章完)

第430章 当场去世

“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犹如天公发怒一般,顷刻就彻底淹没了那间灵堂。

朵朵七八丈高的蘑菇状火光,照亮了小半个陶玉县。

落入张楚的眼里,就像是挂满枝头的橘子一样,份外的喜人。

他若不是还记挂着这些红彤彤、暖烘烘的小可爱里有老孙头的血肉,他几乎就要忍不住挑起唇角,露出老农笑意。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种下炸药包,收获蘑菇云。

当然也是丰收。

他双手扶着窗户,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一片火海。

看着几个火人从火场里冲出来,跌倒在长街上。

看着一大群铁面人如同潮水一般从附近的几条街巷里冲出来,用一架架黑黝黝的手弩将那片火海团团围住。

他有些紧张。

炸药包的位置,是他实体考察过后亲自指挥风影卫布置的。

拢共三百多个炸药包,每一个都重达十斤,算下来就是三千斤改良版精制黑火药,而且都是掺了铁砂的狠毒玩意。

那已经是太平会所有的存货,也是太平会在短时间内,在不留下任何把柄所能收集到的原材料极限了。

一股脑全砸灵堂里。

特别是那间停棺材的那间正堂,张楚一发狠,里里外外的布置了一百来个炸药包。

那个正堂就七八十平,布置一百个炸药包真的已经非常过分了,都已经到了欺负土著不认识炸药包的地步了!

做人做事要学会抓重点。

这一次行动的重点就是万江流。

只要万江流挂了,其他万氏天刀门门人哪怕全活下来了,今天的行动依然是大功告成。

相反,其他万氏天刀门门人们哪怕全部死光光了,唯有万江流一个人活了下来,今天的行动也算是一败涂地。

但他心里仍觉得不把握。

人对未知的力量,天然怀有恐惧。

张楚不了解四品的力量,他心底深处也感到恐惧。

不过他到底是个趟过尸山血海的狠人。

寻常人面对未知的恐惧,要么就地投降,要么原地等死,要么想尽一切办法避开。

张楚不一样。

他面对未知的恐惧,会先用尽全力砍对方一刀试试。

砍不死,再来想其他办法……

现在,他已经出了这一刀。

万江流死没死,也就要见分晓了。

……

火势越来越大。

迅速吞噬那间庭院左右两侧的院子,并且还有继续扩大的意思。

那条街里居住的百姓,早在爆炸声落下后就像是受惊的野鸭群一样全从家里涌了出来,这会儿被封锁那条街的匕刺探子们,按在那条街上。

没有人傻到去救火。

也没有人傻到去冲击匕刺探子们的封锁线。

就像住在其他地方的人,至今都没有人过去围观一样。

求生欲可以说是很强了。

大火噼里啪啦的烧。

起先还有不断有火人哀嚎着从火场里冲出来,被匕刺探子们射杀在地。

等到火势大到向两侧蔓延后,就再没有人从火场里冲出来过。

张楚悬起的心,一点一点的放回了肚皮里。

他猜想,万江流大抵…应该…可能……已经当场去世了。

他不知道万江流是如于晋、王迁一般,没挡住飞溅的铁砂。

还是死于爆炸产生的恐怖高温和恐怖气浪。

他只能肯定,如果万江流他撑过了那一轮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肯定会立马突围,远离那片火海。

这是人在遇到未知恐怖袭击时,会下意识做出的第一反应。

哪怕万江流的心智异于常人,他也只会在突围后的第一时间内,发狂大开杀戒。

儿子被人虐杀,尸体都还没凉透,自己就又被凶手往死里算计……这种愤怒,佛都要入魔!

所以,现在万江流还未现身,很大概率是已经当场去世了。

对这个结局,张楚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自己当然也认为,这个局杀死万江流的几率极高。

万天佑是万江流的命门。

他抓住了万天佑,就等于是抓住了变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万江流是四品。

但他并不知道张楚手里还握着一张名叫”炸药包“的底牌。

张楚想不出失手的理由。

但真成功的杀死了万江流之后,他又忍不住的恍惚。

万氏天刀门,一度强大到让他感到绝望的对手。

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四品大豪,能于万军之中斩杀三千铁骑全身而退的顶尖强者。

就这么干脆利落跪了?

他感到不真实。

这也是他出道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没能从敌人的尸骸中感受到自己的强大。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不是智者。

他既没有手握乾坤、胸怀日月的浩瀚气度。

也没有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妖孽能力。

当年高考他甚至连211和985都没能考上,只能到国外上个野鸡大学混一下日子,镀点金……

他明白,自己能赢得这一局,只因为他脑子里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但那些知识,总有用尽的一天。

比方说炸药包,在这次之后恐怕就没什么用了……

而他只要还在江湖上厮混,就总会遇到和万江流一般强大,甚至比他更强大的敌人。

那时,他再拿什么去应对敌人?

说到底,他的实力,并不足以承载眼下的胜利。

……

心情复杂归心情复杂。

事情还得按照计划进展下去。

在张楚的指挥下,匕刺迅速拉出早就预备好的水车和沙土开始灭火。

火很快就扑灭了。

匕刺的探子们,打着火把从残骸里拖出了一地残缺不全的焦尸。

残缺到无法拼凑。

自然更不用提辨认。

最后,匕刺只能从人头中,清点出废墟里的死亡数目:一百零六具尸体。

加上他们先前在街上射杀的那二十多具尸体。

数目上恰好和万氏天刀门进城来的人数,与灵堂内的人数吻合。

这勉强也算是证明万江流已经葬身火海的实锤了。

准确的说,不只是万江流。

万氏天刀门的所有气海长老、七品高层,基本上都在这儿了。

清理完现场,百余匕刺铁面探子迅速出城,在满城老百姓的关注下,往大雪山疾行而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