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 赵昭抵魏【二合一】

魏兴安二年的四月,赵弘润的六哥赵弘昭,终于领着长子赵梁赶回了魏国大梁。

父子俩乘坐着齐国的战船,沿大河逆流而上,在魏国的博浪沙河港下了船。

刚下船没多久,就被部署在博浪沙河港那边的青鸦众看到,火速禀告给了宫内的新君赵润,以至于当赵昭、赵梁父子回到大梁时,赵弘润早早地就派如今在禁卫军就职的原宗卫穆青前往迎接。

只见穆青座跨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玄黑的禁卫军甲胄,怎么看都显得魏威武不凡,让在城门口来往的百姓频繁驻足观望。

忽然,穆青好似看到了什么,远远打着招呼道:“费崴、曹量!……这边。”

他口中人名,正是赵昭身边的两名宗卫,此刻正为赵昭父子赶着马车,二人在远远看到穆青时,惊讶之余,亦赶着马车靠了过去。

当然,费崴、曹量二人也不忘向马车内的赵昭通禀一声:“家主,乃是八殿下身边的穆青。”

对于穆青,赵昭当然不会陌生,索性就下了马车,与穆青打了声招呼。

而见此,穆青亦立刻下了马车,抱拳拱手,带着几分恭敬招呼道:“睿王,别来无恙。”

『睿王……』

赵昭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从马车内钻出小脑袋的长子赵梁,心中莫名的感慨:他们这辈的兄弟,到如今也已到了被人尊称王爵,而非是称呼殿下的岁数。

这一别,真的是太久了。

“别来无恙,穆青。”赵昭笑呵呵地打着招呼,随即,上下打量了几眼后者,见后者身穿着禁卫的甲胄,好奇问道:“穆宗卫如今在禁卫任职么?”

“是「禁卫军」,而非「禁卫」。”

一边吩咐随行的属下牵过来几匹上好的坐骑,穆青一边解释道。

他知道,赵昭久在齐国,多半不清楚「禁卫」与「禁卫军」两者的区别:禁卫,当年仅仅只是「兵卫」、「禁卫」、「郎卫」这三卫之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充其量就是一支仪仗队;但在经过「前代太子赵誉」的整顿后,禁卫摇身一变,成为了护卫王都的卫戎军队,已经完全称得上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军队亦牢牢被赵弘润捏着手中,极大地巩固了王权的地位。

“因为二王兄……么?”

在听过穆青的解释后,赵昭长长叹了口气。

当他不在魏国的这段日子里,魏国发生了许多事,就算是在他们兄弟当中,亦是如此。

老大赵弘礼心灰意冷隐居、老二雍王赵誉自刎、老五赵信被削爵圈禁,而在叔伯辈分中,六叔赵元俼过世了,父亲赵偲过世了、五叔赵元佲亦过世了——尤其是五叔禹王赵元佲,赵昭还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还曾见过那位身体状况不佳的五叔,当时他很佩服这位五叔的才学。

此时,赵昭的宗卫长费崴驾驭着禁卫军士卒借予的坐骑,而由曹量驾驭着马车,可能是瞧见自家家主情绪有些低落,费崴故意岔开了话题,对穆青挤眉弄眼地说道:“穆青,看来近些年你混得不错嘛?”

穆青原本就是一个脑筋贼活络的人,当即就明白了费崴的意思,在嘿嘿怪笑之后,看似自谦实则得意洋洋地说道:“嘿嘿,不才,现担任禁卫军上军校尉,除了卫骄跟吕牧那家伙外,禁卫军就属我职权最高。……我手底下有三万人的编制哟!”

“真的假的?”费崴、曹量皆吃了一惊。

要知道,彼此早在宗府时期就已经相识,后来因为赵昭与赵润关系不错的原因,双方的宗卫们倒也颇为亲近,谁能想到,穆青这个贼小子,如今竟然已经贵为统领三万军队的将领,这让费崴、曹量二人颇为羡慕——事实上,费崴、曹量二人在齐国亦有职务,但终归不如穆青在魏国的职位高、权利大。

原因很简单,因为穆青效忠的对象已成为魏国的君王,而费崴、曹量二人效忠的对象,却只是齐国的左相,而并非齐王。

在穆青的指引下,赵昭一行人缓缓进入大梁。

阔别许多年,再次返回魏国,赵昭心中感慨颇深,他甚至感觉,这座大梁城,亦变得十分的陌生。

“我记得这里原来有个珍宝阁……是城北一户姓陈的人家开设的。”

途中,赵昭指着沿街的一间店铺,语气不明地说道。

他口中的珍宝阁,其实就是买卖玉器字画的店铺,然而他口中的这间店铺,如今似乎已改成了别的。

不单单这间店铺,事实上整条街,都让赵昭感到非常陌生,完全不像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博浪沙港市的关系吧。”

穆青瞅了一眼赵昭所说的店铺,解释道:“前两年博浪沙港市对外租售店铺的时候,大梁这边也有许多人变卖了家业,凑钱在港市开了店铺,我听户部的官员说,近两年因为博浪沙的关系,大梁这边的发展有所停滞……”

其实,穆青也是半懂不懂,事实上大梁这边发展较慢的原因,是因为朝廷加强了对外来人口的监控,简单地说,除非你能拿出凭据来,否则是不允许在大梁落户的,毕竟这里还是王都,举国上下哪里都可以乱,唯独这座城池不能乱。

在这种严格的条例下,外来人口当然都涌到了博浪沙港市,促成了港市那边的繁荣,以及暗地里的混乱。

一路上,赵昭听着穆青对于近些年来魏国国内变化的介绍,同时打量着街道沿途的店铺。

他不知此刻是何心情,怀念、惆怅,或许还有些许的茫然。

记得他上次返回魏国时,那还是九年前,当时,齐王吕僖还在世,魏王赵偲也还在世,护送他一路前来的齐国名将田耽,在皇宫内的紫宸殿狠狠地挫了挫楚国使臣黄砷等人的颜面,便将当时的魏国拉拢到了齐国的阵营当中,并于不久之后,便联合魏国对楚国发动了那场「齐鲁魏越四国讨楚战役」,一举攻下了泗水郡乃至楚国的王都寿郢。

当时的赵昭,那是多么渴望魏齐两国情谊长存,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齐国就因为齐王吕僖过世引发了内乱,实力大幅度跌落,反观魏国,却茁壮发展,因此难免出现了对于「中原霸主」名号的争夺,甚至因此交恶。

但最终,凭他区区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扭转整个天下局势的变迁:魏齐两国,终究还是交恶,而齐国的宿敌楚国,终究还是与魏国结成了同盟。

“王爷,不知是先去驿馆,还是……”

在经过岔路时,赵昭的宗卫曹量问了一句,不过目光却瞥了一眼穆青。

此时就见穆青笑着说道:“睿王自便即可,不过,陛下有意请今晚赴宴,就在雅风阁,仅陛下与睿王两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马车,又改口道:“哦,不妨将世子也带去,正好与太子以及几位皇子做做伴,毕竟彼此也是堂兄弟。”

赵昭点点头。

其实先回睿王府还是先去皇宫拜见那位如今已贵为魏君的兄弟,其实他本身皆无意见,不过考虑到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赵昭还是觉得先找个地方更衣一下比较好。

本来嘛,回自己王府是个不错的主意,但问题是,赵昭在大梁城内并无府邸——虽然他当年已满十五岁,但因为先王赵偲对他格外喜爱,因此,即便满了岁数之后,他也仍旧住在宫内的雅风阁,直到魏国与暘城君熊拓的战争愈演愈烈。

然而,穆青却神秘兮兮地说道:“驿馆就算了,睿王还是先回王府吧。”

『王府?』

赵昭与费崴、曹量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穆青还真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府邸前,而这座府邸前的匾额上,还真明晃晃地刻着「睿王府」的字号。

“这是……”赵昭有些吃惊地问道。

“是陛下的命令。”对于赵昭这位智略之士,穆青索性也实话实说:“陛下算准睿王定会回国拜祭先王,便提前叫工部准备了这座王府……”

赵昭张了张嘴,半开玩笑地说道:“也就是说,弘润……不,陛下要扣下我?”

穆青作怪般耸了耸肩,随即笑呵呵地说道:“那么,卑职就先告辞了,黄昏前后再来迎接睿王与世子。”说罢,他抱了抱拳,带着一队禁卫军士卒离开了,留下赵昭与费崴、曹量几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宗卫长费崴开口道:“要不,先进去歇息歇息?”

赵昭点了点头。

赵润这个兄弟对自己的安顿,赵昭当然不会有所怀疑,在迎下妻妾嫆姬与田菀二女后,一家人迈步走入了这座王府。

平心而论,这座王都确实考究,丝毫不亚于赵昭在齐国临淄的左相府,只见府内楼台水榭一应俱全,整座王府的面积更是大得让众人摸不着方向。

最后,还是曹量一脸尴尬地询问了值守在王府内的禁卫军士卒,才摸到了后院的位置。

在大致转了转后,妾室田菀忧心忡忡地小声询问嫆姬道:“姐姐,魏国的王,不会真的将夫君扣下吧?”

“……”嫆姬摇了摇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对魏国的新君赵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后者应该不至于会强迫自己的兄弟,可瞅着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她却难免有些担忧了。

若非有意将她夫君赵昭扣在魏国,魏国的新君何必提前弄这样一座府邸?

之后,赵昭几人就在王府内沐浴更衣,歇息了一阵子。

待等到黄昏前后,穆青果然按时前来,将赵昭一家以及费崴、曹量等几名宗卫接到了皇宫。

相比较城内的变化,皇宫这边依旧是一成不变,这让赵昭稍稍心安了许多。

“这就是魏王的宫殿吗?”赵昭的妾室田菀小声地询问嫆姬。

在众人当中,就只有她从未来过大梁的皇宫,因此难免有些好奇。

因为相比较大梁城内、尤其是博浪沙港市的繁华,皇宫这边就显得朴素许多,但不知为何,仍隐隐给人一种澎湃的气势。

在穆青的带领下,赵昭一行人走向宫内的雅风阁。

待等他们一行人抵达雅风阁时,魏国的新君赵润早已领着芈姜、苏苒、羊舌杏、乌娜等众女,还有赵卫、赵川、赵邯等儿女,在雅风阁外恭候着,可谓是尽足了兄弟之谊——以赵润目前的地位,纵观整个魏国,有几人能当得起他亲自在外迎接,更遑论恭候?

这不,看到这一幕,赵昭亦是莫名感动,紧走几步率先拱手施礼。

只可惜,他还未拜下去,就被赵弘润扶住了双手,笑着说道:“六哥,别来无恙。”

“弘润……不,如今应该尊称陛下了。”赵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赵弘润微微一笑,说道:“今日只叙你我兄弟之情,不言其他。”说着,他朝着嫆姬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嫂子。”

嫆姬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就是魏国的新王,不敢怠慢,连忙盈盈回礼:“魏王。”

同时,她也不忘提醒田菀,不过田菀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对此,赵弘润当然不会介意,笑着说道:“这位想必也是嫂子。”

在一番寒暄过后,赵弘润将赵昭一家请到了雅风阁内。

期间,闻讯而来的似卫骄、吕牧等宗卫们,将费崴、曹量几人拉到了偏殿,想来是拼酒去了。

因为是在皇宫内,费崴、曹量等几人倒也不担心自家殿下的安危,在请示过自家家主后,索性就跟着卫骄、吕牧、穆青几人去了,毕竟他们彼此也是多年不见的好友。

来到殿内,吩咐大太监高和派人奉上酒菜,赵弘润先介绍了他身边的女眷与儿女,而此后,赵昭亦介绍了嫆姬与田菀,还有儿子赵梁等等。

而此后,作为这座皇宫的女主人,芈姜便领着众女眷到偏殿去了,留下赵润与赵昭二人留在前殿。

可能是芈姜始终面无表情的关系,初来乍到的田菀不禁有些惶恐,偷偷询问嫆姬:那位年轻的魏后为何板着脸?

或许是听到了这声小声的嘀咕,羊舌杏偷笑着解释道:“芈姜姐姐她并非对两位姐姐有何意见,她一直就是这样的……”

尽管羊舌杏做出了这样的解释,但田菀对芈姜还是难免有些畏惧。

不过待等众女在偏殿内相处的时间一长,无论是嫆姬还是田菀,就渐渐察觉到,那位年轻美丽的魏后,可能还真是像羊舌杏所解释的那样,并无什么恶意,只是天生不会笑而已。

至少,同样作为母亲,嫆姬与田菀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的魏后对赵梁等几个小家伙,确实是一视同仁——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

这不,刚坐下不久,赵梁兄妹就收到了魏后芈姜的礼物,一个纹着诡异图案的香囊,听她说似乎是可以驱邪的护符。

“姐姐……”

田菀有些不安地看向嫆姬,因为她对赵梁兄妹收到的这份礼物,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那香囊上纹着的令人不安的图案究竟是什么啊?!

而就在嫆姬、田菀二人对此有些惶惶不安时,就见赵弘润的长子赵卫从衣领中拽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护符,解释道:“两位姨,这是我娘她亲手缝制的驱邪护符,我们兄弟几个都有。……不过我娘她不擅女红,别看绣得奇奇怪怪的,其实都是驱邪的神兽。”

“多嘴。”

在苏苒、羊舌杏、乌娜几女的偷笑声中,芈姜淡淡斥责道。

一听这话,嫆姬与田菀心中的惶恐这才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对赵卫这个小家伙的兴趣——方才,这个小家伙似乎是看出了她们二人心中的不安,这份聪慧,真是少见。

“小家伙,你几岁了?”嫆姬问道。

只见赵卫竖起三根手指,说道:“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好聪明啊。』

嫆姬与田菀面面相觑,此刻她俩十分好奇,这小家伙究竟是受到什么样的教育,才会变得如此聪颖。

然而,她们注定要失望,因为赵卫、赵川、赵邯包括妹妹赵楚,这几个小家伙在皇宫内根本没有接受宫学等教育,每日只是结伴到处疯跑玩耍而已,用新君赵润的话说,这叫童贞。

而与此同时,在雅风阁的正殿,赵润与赵昭正对坐在一张案几前,相互闲聊着。

期间,则有宫内的宫女奉上酒菜。

环视四周,赵昭看着四周的摆设,心中的怀念之情更加浓郁,忍不住说道:“皇宫也好,这里也好,大致都还是老样子……”

听闻此言,正提着酒壶给赵昭斟酒的赵弘润笑着调侃道:“莫非六哥此前以为,你雅风阁内的这些字画,怕是会被我偷偷拿出去变卖了?”

赵昭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摇头说道:“如今,陛下的墨宝,可比昭值钱多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魏王的墨宝。

不过一听这话,赵弘润却故意皱起了眉头,故作不悦地说道:“六哥,说好今日只叙兄弟之情,六哥坏了规矩,合该满饮此杯作为赔礼!”

“应当应当。”赵昭无言以对,举杯喝了一口酒水,却被呛地连连咳嗽。

此时,就见赵弘润眨眨眼睛,笑着调侃道:“怎么样,我大魏的上党酒,够滋味吧?”

赵昭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边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一边无奈说道:“弘润,你还是这么喜欢捉弄人。”

“哈哈哈……”

在一番说笑寒暄之后,兄弟二人的话题,就稍稍变得凝重起来。

尤其是当赵昭提及先王赵偲过世的时候:“……父皇过世时,他……他……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他是想问,他们父皇过世时,是否存有遗憾,但是他不敢问,因为当时他们众兄弟,就只有他未能及时赶回大梁。

似乎是看出了赵昭心中的遗憾,赵弘润平静地说道:“六哥不必自责,事实上,父皇走得很仓促,除了我跟四哥(赵疆)有幸见父皇最后一面以外,其余兄弟,当时都未能赶上,就连小宣,当时亦远在河东,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一听这话,赵昭稍稍好受了些。

他忍不住又问道:“父皇过世的时候,不曾受到什么痛苦吧?”

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赵弘润回忆着他父皇过世时的前前后后。

其实无论禹王赵佲也好,他们父皇赵偲也罢,在离世时皆毫无痛苦,甚至连遗憾都没有:禹王赵佲心满意足于他魏国终于击败了强大的韩国;而先王赵偲呢,亦在详详细细嘱咐过赵弘润后,坐在御花园内观鱼池旁的一块巨石上驾崩离世。

这两位,在逝世时脸上都带着笑容,可以说都是含笑而逝。

在听到这些后,赵昭连连点头,他也认为,他父皇临走时应该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毕竟他魏国已变得如此强盛,且还有赵润这位雄主在,又有什么值得放心不下的呢?

而就在这时候,忽听赵润冷不丁说道:“六哥,你该回来了吧。”

“……”

赵昭张了张嘴,抬头看向赵弘润。

回来?

回……魏国?

赵弘昭心中有些茫然,亦隐隐有些慌乱。

(本章完)

第1532章 对饮【二合一】

『回大魏……么?』

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酒水,高浓度的上党酒淌过咽喉时那灼人的感受让赵昭感觉一阵不适,让他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

其实此行前来魏国时,赵昭就预测到他兄弟赵润极有可能会提起这件事,因此心里也有所准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兄弟赵润在见到他后不过一个刻辰,便提起了这事,并且说得还是这般直接。

定了定神,赵昭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以大魏目前的声势,愚兄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分别?”

其实这话倒也不假,虽说赵昭确实是一位治国的奇才,足以担任国相之职,但如今,魏国施行的「内朝制」,就算赵昭返回了大梁,也不过是在垂拱殿内朝里多一位贤才而已,事实上并非能让魏国出现什么显著的提升。

垂拱殿内朝缺这样的人才么?其实并不,似蔺玉阳、虞子启、李粱、徐贯等等,哪位不是旧在官场的老臣,就算单论才华,介子鸱、温崎、张启功等人,其实亦并不逊色赵昭,更遑论还有一位叫做寇正的奇才尚在河东历练。

与其说赵润看重的是赵昭的才学,还不如说是重视兄弟情谊,希望这位六哥能返回国家而已,至于其他,并不重要。

雅风阁的正殿,逐渐变得寂静下来。

已贵为魏君的赵润目视着六哥赵昭,而赵昭则显得有些不安,举着酒盏默默地饮酒,仿佛是不敢直视眼前这位兄弟那殷切的期盼目光。

赵弘润当然不可能注意不到眼前这位六哥有意无意地躲避他的目光,但他仍旧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这些年来,父皇时而念叨六哥,说什么「若是麒麟儿在」……”

赵昭听得很不是滋味,毕竟他当年在大梁时,的确是众兄弟中最受他们父皇宠爱的儿子,宠爱到当时甚至有人觉得,只要这位六皇子开口,先王赵偲极有可能改封太子。

“弘润!”

冷不丁地,赵昭打断了赵弘润的话,用仿佛恳求的目光看着后者,低声说道:“够了。”

听闻此言,赵润脸上的笑容,终于徐徐收了起来,他那默不作声地神态,与先王赵偲的确有几分相似,让在旁伺候酒席的大太监高和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息,或许已经过一炷香的光景,赵弘润终于开口说道:“十四年前,我大魏国力尚不如楚国,唯恐与暘城君熊拓的战事引起楚国的讨伐,是故,六哥毅然奔赴齐国,作为质子,换取齐国的帮助,为我大魏牵制楚国……一直以来,愚弟都不敢相忘,我时常告诉自己,那场战争的胜利,绝非因我一人。”说到这里,他长长吐了口气,微微提高声调,沉声说道:“但如今,我大魏已不惧中原任何一个国家!已然无需六哥再为此做出牺牲……”

『……』

赵昭闻言苦笑起来。

眼前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此刻此刻的魏国,确实已不需要他做出牺牲,但问题是,他之所以长年留在齐国的原因,就岂是单单为了魏国牺牲?

倘若单单如此,事实上他在魏国打赢「五方伐魏战役」的前后,就已经可以返回魏国,因为那时的魏国,就已展现出了以一敌五的可怕底蕴,不惧中原诸国的联合攻打。

说到底,赵昭之所以留在齐国,还是因为他无法割舍与齐国的感情——尽管他最初来到齐国的目的,是为了说服齐国协助魏国抵抗楚国,但随着齐王吕僖将女儿嫆姬许配给他、以及这位齐国国君临终前的托孤,这一切切、这一桩桩,都让赵昭无法狠心抛舍下齐国。

倘若说目前中原的局势,乃是齐国强盛而魏国虚弱,他在无法说服齐国袒护魏国的情况下,会毅然回归魏国,与众叔伯兄弟并肩作战,虽死无悔;但事实恰恰相反,在如今的中原,魏国的风头一时无两,反而是齐国这个曾经齐王僖时代的霸主,却在楚国的步步紧逼下摇摇欲坠,如履薄冰,在这种情况下,赵昭又如何忍心抛舍齐国呢?

在沉默了片刻后,赵昭平静地看向赵弘润,说道:“弘润,此番愚兄回大梁,一来是作为不孝子,拜祭父皇在天之灵;二来,也是希望顺道将母亲接到临淄……”

“……”

赵弘润正在饮酒的动作一顿,默不作声地看着赵昭。

良久,他淡淡说道:“倘若我说……不允呢?”

『……』

赵昭的眼皮跳了跳,隐隐能感觉一股霸道之风迎面扑来。

说实话,他此生的两位父亲,无论是亲生父亲赵偲,还是岳父齐王吕僖,皆对他颇为喜爱,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作为君主的霸道,反而是赵润这位曾经相亲相爱的兄弟,在此刻所隐隐表现出来的威势,让赵昭感受到了何谓君主的威势。

“弘润莫要说笑……”赵昭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然而,赵润目视着这位六哥,平静地说道:“我并未说笑,六哥。”

“……”

“……”

在相视数息后,赵昭终于发现,眼前的这位兄弟,虽然说依旧顾念着兄弟之情,但终归已经不是十四年前那位被称之为宫内小恶霸的八殿下了,亦非是后来若干年内逐渐扬名中原的「肃王赵润」或者「魏公子润」,而是名副其实的,他魏国的君主,拥有着「一言而决千万人生死」的无上权力。

以这位兄弟如今的声势与权势,若要强行将其扣在大梁,这实在是太容易了,别说魏国不会有人因此而提出异议,就算是齐国,难道就敢表现出什么不满么?——如今的齐国,单单面对一个楚国就已经是万般艰难,又岂敢再得罪魏国,惹来强大的魏军呢?

毫不夸张地说,若齐国在这种时候得罪魏国,那等同于自取灭亡。

想到这里,赵昭顾左言他,岔开了话题。

“……新年前后,愚兄才在临淄收到父皇驾崩的噩耗,当时,齐王与宫内的诸位的士卿,皆劝愚兄尽快回国奔丧,已尽人子的本分,当时楚国的军队仍然在琅琊郡对我齐军步步紧逼……愚兄作为齐国左相,不敢因私废公,在与齐王与诸士卿商量好击退楚军的策略后,这才离开临淄,返回大梁。……当日,齐王白与诸士卿皆来相送,祝愚兄此行一路顺风,并无人以为,愚兄会趁此次机会返回大魏,他们信任愚兄……”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阻拦。”赵弘润适时打断了赵昭的话,用平静中带着无尽自负的语气说道:“我赵润的兄弟要回魏国,这天下谁敢阻拦?!……六哥你所述的故事,只能证明,那帮自大的齐人总算是从美梦中清醒过来,不敢再妄自尊大……仅此而已。”

“弘润……”赵昭微微皱了皱眉头。

随即他摇摇头说道:“并非似你想的那般……”

“嘿。”赵弘润笑了笑,说道:“是与不是,这不要紧,总而言之,自此之后,六哥还是留在大梁吧。……虽然我暂时还未收到楚军撤退的消息,但依六哥的性子,若不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想必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返回大梁。因此我可以断定,此番楚国必定无法攻陷齐国,如此一来,六哥挽救了齐国的覆亡,也足以功成身退了……”说到这里,他拿起酒壶给赵昭斟了一杯酒,笑着说道:“这些年来,乌贵嫔对六哥极为思念,六哥此番回国之后,当要好好尽一尽孝道,莫要再让乌贵嫔想念儿子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弘润!”

赵昭忍不住叫了一声,且加重了语气。

因为他逐渐感觉出,眼前这位兄弟似乎真打断将其扣下。

“……我还无法离开齐国。”他犹豫着说道:“以弘润你的眼界,断然不可能看不出齐国目前的处境。如今的楚国,根本不敢得罪大魏,若暘城君熊拓有所企图,必定是针对齐、鲁、越三国,其中,齐国首当其冲……”

赵弘润淡然自若地饮了一口酒水,与赵昭那焦急的表情明显呈反比。

这也难怪,毕竟他曾经是魏国的皇子、如今是魏国的君主,他只需要对魏国负责、对魏国千千万万的子民负责,至于齐国的生死存亡,那与他何干?

说得再难听点,也就是齐国这次的回光返照还算及时,倘若当初赵弘润还在巨鹿时,齐国就招架不住楚国的军队,那么,到时候攻灭齐国的,也不一定是楚国的军队,很有可能就是他赵弘润麾下的商水军与鄢陵军。

因此,对于赵昭所讲述的这些齐国如今的艰难处境,赵弘润还真不在乎。

不可否认,他确实敬重上代齐王吕僖,但若是说这份敬重会使他不自觉地庇护齐国,那就太可笑了——他是魏国的君主,他所注重的,永远是魏国的利益!

只要合乎魏国的利益,就算他日攻打齐国,他照样丝毫不会手下留情。

“……齐国需要我,弘润。”赵昭正色说道。

『……』

把玩着手中的酒盏,赵弘润徐徐说道:“多年不见,六哥自负了许多啊。”

“怎么?”赵昭不解地询问道。

只见赵弘润哂笑道:“六哥你说了那么多,愚弟只听出一层意思,仿佛齐国能否在楚国的攻势下仅存,六哥你至关重要……”

一听这话,赵昭稍稍有些脸红,连忙摆手说道:“愚兄绝没有这个意思,能否击退楚军,保卫齐国,靠的是齐人齐心合力……”

听闻此言,赵弘润笑眯眯地说道:“哦,那也就是说,六哥在齐国的意义也不大,既然如此,索性就安安心心呆在大魏吧,愚弟可以保证地说,六哥对我大魏,至关重要……”

“呃……”

赵昭顿时语塞,在目视了眼前这位兄弟许久后,苦笑说道:“弘润,你跟父皇真是越来越像了……愚兄说不过你。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回齐国……”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先王僖过世之时,曾嘱托愚兄守护齐国,当时弘润你亦在旁。当年愚兄赴齐时,临淄人人轻贱,唯独先王厚待于我,这份恩情,愚兄不敢忘却……”

说罢,他偷偷看了一眼赵弘润的表情,幽幽说道:“愚兄此番回大魏吊丧,临淄诸人并无阻拦之意,皆以赤诚之心相待,唯期盼愚兄能尽快返回齐国,与他们同度艰难;然而,愚兄到了大魏后,却被弘润你扣下,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有人指责弘润你……”

“我不在乎。”

打断了赵弘昭的话,赵弘润淡淡说道:“这天底下,看不惯我赵润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们算老几?……纵使他们日日咒骂,我照样吃得下、睡得安,反之,若谁惹我不痛快,我就发兵灭之!”

“……”赵昭完全没有想到赵弘润居然会是这种反应,苦笑着说道:“这可并非明君主所为。”

“明君?嘿!”赵弘润哂笑一声,淡然说道:“父皇在位二十余年,兢兢业业,还不是仍旧有一小撮人在背地里指责他为昏君?除非圣人,否则谁能令这天下人人皆信服之?反正我从未奢望去当一个什么明君,父皇将王位传给了我,那么我就肩负起兴旺国家的责任,仅此而已。……若以后后人说我暴虐,我也无所谓,只要我切实履行了作为君王的职责,那我就问心无愧,就像父皇那般……”

听闻此言,赵昭脸上的苦笑之色更浓了。

虽说君子可欺之以方,但这世上,总是难免会出现一些另类,就好比眼前的这位兄弟赵润,他简直就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在已贵为君王的情况下,丝毫不注重名声,这种另类的家伙如何招架?

想了想,赵昭只能说道:“如此,对大魏的名誉也不好……”

“六哥想多了。”赵弘润笑笑说道:“如今谁敢说我大魏的不是?虽然我一张口,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但,我大魏不还有四五十万的军队嘛……这四五十万张嘴,不见得招架不住那所谓的悠悠众口。”

“……”赵昭无言以对。

他再次发现,想要说服眼前这位无论是才智还是口舌之利皆毫不逊色于他的兄弟,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了想,赵昭低声说道:“弘润,想当年,若无齐国的帮助,我大魏……”

然而,就在他正要抒发一下感情时,却被赵弘润突然打断:“行了六哥!总之,六哥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大梁吧!”

赵昭被赵润这一句话堵得半响喘不上气来。

当日,兄弟俩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晚上在返回睿王府的途中,赵昭的妻妾嫆姬与田菀聊起了方才她们女眷间的接触。

纵使是性格胆怯的田菀,亦颇为喜悦,因为赵弘润的那些后妃们,对待她俩都很亲切,就仿佛姑嫂一般,硬要说有什么不适,只能说,田菀还不能适应魏后芈姜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即便明知那位魏后素来面无表情,并非是可以针对我等,但还是隐隐有些畏惧。”

嫆姬亦是连连点头。

其实她也明白,单单看赵梁兄妹当时腻着那位魏后芈姜,就能得知这位魏后毕竟是善良之人,毕竟孩童在某些方面其实更加敏锐,但不得不说,那位魏后终日板着脸的模样,确实有点吓人,虽然对方其实并无恶意。

这不,临走前还赠送了她们许多小礼物,既有正常向的珍贵首饰,也有在二女看来非常诡异的诸如巫毒娃娃等物——其实嫆姬与田菀感觉地出来,可能还是那个丑陋诡异的巫毒娃娃在那位魏后心中的分量更重,但因为实在是太诡异了,以至于嫆姬与田菀二女完全不敢带在身边辟邪。

“夫君那边呢?”在聊完了她们那些女眷的相处后,嫆姬好奇地询问丈夫,询问丈夫与那位阔别已久的兄弟再次重逢的叙旧过程。

面对妻子的询问,赵昭默然地摇了摇头。

见此,嫆姬与田菀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后者小心翼翼地说道:“莫非……因长年未见而渐渐疏远了?”

赵昭苦笑一声,再次摇了摇头。

他感觉得出来,八弟赵润对待他,依旧如当年那般亲近,但恰恰就是这份亲近,让他倍感压力。

此时,瞧见丈夫再次摇头,嫆姬亦猜到了原因,低声说道:“莫非是那位魏王……要扣下夫君?”

听闻此言,还未等赵昭开口,就见田菀睁大了眼睛,不解地问道:“为何?”

在拍了拍妾室田耽的手背后,赵昭叹息地解释道:“当年我大魏势弱,我不得已前往齐国作为质子,换取齐国协助,牵制楚国,但这些年来,我大魏日渐强盛,已经不需要齐国的帮助了……因此,弘润希望我返回魏国。”

听了这话,嫆姬与田菀皆沉默了,她们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归溯原因,并非是那位魏国的新君对她们夫君有何不满,相反地,反而是那位新君顾念旧日兄弟之情,希望他回归魏国罢了——其实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夫君有何打算?”

在沉默了片刻后,嫆姬低声问道。

赵昭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我在临淄,亦时常思念大梁,但……眼下尚不是时候。”

嫆姬当然明白丈夫口中那句「尚不是时候」指的究竟是什么,无非就是她齐国目前局势危难罢了。

倘若她齐国如今能跟魏国一样强盛,她丈夫或许早已带着她们返回魏国了。

看着丈夫忧愁满面的模样,嫆姬心中亦不好受,暗暗责怪父亲先王吕僖——若当年吕僖不曾将她嫁给赵昭,且后来也不曾托孤给后者,她的丈夫就不必受到这等折磨。

但反过来一想,若非她父亲当年力排众议将她嫁给了赵昭,她也碰不到似赵昭这般温柔优雅的夫婿。

所以说,嫆姬心中也是万般纠结,不知该埋怨父亲还是感谢父亲。

但话说回来,无论感谢还是埋怨,事到如今皆以无济于事,作为妻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丈夫的决定,无论他选择回归齐国,亦或是回归魏国。

当晚回到睿王府后,嫆姬与田菀自去哄赵梁兄妹睡觉,而赵昭,则与费崴、曹量等几名宗卫在书房谈论起了此事。

当赵昭说到他兄弟赵弘润很有可能将他扣在魏国时,费崴、曹量等宗卫们面面相觑。

倘若说赵润意图加害他们家殿下,那么众宗卫自然是气愤填膺,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自家殿下一家杀出大梁,可问题是,听赵昭的话意,那位新君明摆着是要重用他们家殿下——或者干脆地点说,只要赵昭愿意留在大梁,那位新君将不吝赏赐。

在这种情况下,费崴、曹量等众宗卫们亦是不知所措,一个个挠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他们要指责那位新君过于顾念兄弟之情不成?

思考了许久,赵昭做出了决定:“明日我先去拜见母亲,带母亲一同拜祭父皇,此事了了之后,我再去见见弘润,向他辞行……实在不行,咱们偷偷走。”

宗卫长费崴苦笑着说道:“家主,如今的大梁城内城外,可不比当初,据方才酒席筵间卫骄、吕牧、穆青那几个家伙所言,大梁城内外,如今可是驻扎着十万禁卫军,想要在这十万禁卫军的眼皮底下偷偷溜出城,怕是难如登天……”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宗卫曹量接过话茬,表情古怪地说道:“最糟糕的是,即便我等侥幸溜回临淄,却因此惹恼了那位新君。您是知道的,那位八殿下小时候就脾气不好,更别说如今已贵为我大魏的君王……我估摸着啊,若咱不告而别,偷偷溜回临淄,事迹败露倒还不算什么,但若是成功,那位八殿下迁怒齐国,一怒之下派出军队攻打齐国,那齐国可就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相信在场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要知道,魏国目前与齐国交恶、且是楚国的盟友,也就是说,魏国不是没有可能出兵攻打齐国。

听闻此言,赵昭更加头疼了。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刚刚从凤仪宫返回,前往甘露殿,今日与赵昭相见,让他情绪有些混乱,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捋一捋思绪。

然而,待等来到甘露殿时,却见有一人早早等候在前殿,定睛一瞧,却是内朝大臣介子鸱。

“介子,还未回府?”

赵弘润随口打了声招呼。

介子鸱笑了笑,拱手说道:“得知陛下今日在雅风阁单独宴请睿王,臣特意等候在此,为陛下排忧……”

说到这里,介子鸱走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其实睿王的事很好解决……只要将齐国变成魏土,睿王不就只能呆在我大魏了吗?”

赵弘润深深看了一眼介子鸱,哂笑着走入了内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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