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意志的比拼

“轰隆”之声连响,包铁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军士们“呸呸”连声,头顶落下了大片灰尘,仿佛刚才的冲撞连墙体缝隙内的积年老灰都被倒腾出来了。

头顶一刻不停地传来箭矢声,“哚哚”落在盾面上,刀牌手们咬牙顶着,尽量遮护出一片相对安全的空间。

“嘿嗬!”冲车肚腹内的丁壮齐声大吼,将巨大的圆木用力前推。

“轰隆!”圆木狠狠撞在瓮城外门之上,再度发出一声巨响。

忽然之间,圆形瓮城顶部响起了哗啦啦的声音,刀牌手们心中一凉,有那经验丰富的直接就露出一股绝望之色。

“哗啦”之声连响,无数桶粘稠的油状物沿着盾牌边缘流下,渐渐汇聚成水汪。

“呼!呼!”几支火箭落下,立刻在瓮城外引起了滔天大火。

刀盾手们再也坚持不住了,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大火,但没有任何用处,火势反倒越烧越旺,渐渐只见一大群火人在凄惨地跳跃舞动着。

冲车也被引燃了。

车腹内的丁壮心慌意乱,争先恐后冲了出来,而没有了刀盾手的庇护,瓮城上方的敌军好整以暇地抽出箭矢,将他们尽数射杀。

在熊熊燃烧的瓮城西侧,一台台云梯飞车停在城下,车腹内斜向上方,伸出了一架架云梯。

攻方试图用梯子顶端的钩子勾住垛堞,守方则挥舞着刀斧拼命劈开。

飞梯前部包着铁皮,砍起来火星四溅,一名名军士身披重甲,踏着飞梯冲向城头。

城上的鲜卑军士排成整齐的队列,长枪齐齐刺杀。

更有那臂力通神之辈,手持强弓,居高临下,将弓身拉至满月,近距离连连施射。

攻城甲士身上中了不少箭,闷哼之声不断,不过依然伤而复战,不要命地冲向城头。

“嘭!”一柄巨斧用力斩下,被摧残许久,早就不堪重负的云梯猝然折断,踩在上面的梁军甲士如下饺子般摔落城下。

城头众人齐齐发一声喊,将刚刚煮开的一缸粪水倾倒而下,城下的梁军士卒抱头鼠窜,被烫伤后的凄厉惨叫连战场杀声都遮掩不住,令人毛骨悚然。

“嗖!嗖!”城下来了几名军士,抽出长垛箭,连番施射。

正准备倒第二锅粪水的守军亦惨呼不断,接连倒下两人。

“哗啦啦!”水缸一个翻滚,直接碎裂了。

滚烫的粪水汹涌而出,引起一阵阵惊呼。

“啪嗒!啪嗒!”一队鲜卑刀牌手、步弓手赶了过来,他们踩着湿滑的粪便,忍受着刺鼻的臭味,居高临下攒射,将几名梁军弓手逼退,跑得最慢的两人直接被钉死在地上。

“闪开!”又有人搬来了松脂、菜油直接泼洒在了云梯飞车之上,然后射出一支支火箭。

云梯车外钉着蒙皮,本没那么容易引燃,可在持续不断的摧残之下,最终还是燃起了浓浓的烟雾,继而火光四起,可容纳七八十人的飞车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再来!”站在南城楼上的慕舆根下意识一拍栏杆,大声道。

话音刚落,城墙又是一番震动。

慕舆根骂骂咧咧。他知道,这是梁人的砲车在砸石头,威胁不大,就是让人心烦而已。

这玩意打不远,也打不高,如果是低矮的小城,兴许就被石弹砸到城内了,但棘城比较高,却没这个顾虑,更何况他们还在城头挂了不少沾水的湿布帘,缓冲可能蹦上来的石弹,以及遮挡箭矢。

对棘城威胁最大的其实就是那些云梯飞车罢了。那玩意不同于平常的云梯,整体是一个巨大车辆,腹中藏兵,推着靠近城墙,云梯从车门延伸而出,直挂城墙。

当士兵从车腹内攀援而上,然后踩着梯子冲锋时,他们本身并不比城墙低多少,故可猛冲猛打,守军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阻遏了梁人的攻势。

得想办法出击,将这种云梯飞车捣毁。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得把砲车、填壕车等物一一毁掉,让梁人继续花费心力打制。

正遐想间,西边城墙上一片慌乱。

慕舆根扭头望去,却见云梯车内的梁兵被死死挡住了,但一伙攀着长梯蚁附攻城的梁人却涌上了城头,几乎让他气歪了鼻子。

好在城上还有援军,并很快被调集了过来,好一通厮杀之后,才终于斩断云梯,将下方正往上爬的梁人悉数甩落地面。

慕舆根松了一口气。

这股上来的梁兵十分骁勇,装具也很精良,冲突之际,技艺十分娴熟。与他们相比,守兵就显得呆头呆脑了,一旦被近身,长枪无用武之地,很快就手足无措了。到了最后,还是靠人多欺负人少,把梁人的这次突破尝试给压下去了。

想到这里,慕舆根的脸色便不是很好看了。他第一时间下了城头,去到方才差点被突破的地段巡视。

******

城内墙根上,大群胡汉军士正席地而坐。

他们有的是从城头退下来换防的,有的则是刚被抓壮丁,还没来得及上城头送死。

“黑猪,我在城下坐了半天,已经听到两回杀声了,近得仿佛在耳边,还有一次见到两个人从上面摔落城内,你给我说实话,这城能不能守住?”一人问道。

被他称作“黑猪”的是个乌桓人在城头激战良久,终于等到轮换的机会下来了,听到邻居这么问,他也不隐瞒,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梁人有银盔银甲悍卒,十分骁勇,往往等到我军疲惫之时,突然杀出,试图抢占城头。你若遇到这种人,不要傻乎乎冲上去,让别人先上。如果有机会将这股梁人赶下城呢,你就帮把手,在后面挺着长枪乱刺就是了,如果需要亡命搏杀才有可能将其赶下去,你就——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些人有多骁勇?”邻居咽了口唾沫,问道。

黑猪回忆了下,然后叹道:“这么说吧我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等闲贼匪吓不倒我。可这些银甲梁兵给我的感觉就是手特别快,也特别准。其若持刀盾,上步、盾压、斩首一气呵成,若持长枪,你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对付人家呢,长枪已奔面门而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邻居,道:“我看你若遇贼,多半笨手笨脚,一个照面就没了。梁人那些银甲兵都是千锤百炼的,就扎枪一个动作,都不知道练了多少回,交手时几乎不用想,抬手就刺,又快又准。你若想达到他们那本事,首先得有人供你吃喝,然后苦练个十年八年,再上阵走过几遭,差不多就够了。”

“这种人与天兵何异?”邻居面如土色道。

黑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滩血迹,道:“两个人从城头坠下,落于城内街道之上,你就知他们已经冲到何处了,也就是人少,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被几倍于他们的人给赶下城头了,不然落下来的尸体还要更多。”

两人说话时,其他离得近的也在偷听。听完之后,个个如丧考妣,他们多为城内大族奴仆,当狗腿子欺压百姓还凑合,可若真刀真枪与人搏杀,却都吓得两股战战。

所以轮换部伍里不能全是这种新人,得夹杂一些像黑猪这样的老卒,不然很容易一哄而散。

不远处驶来了几辆马车,车上满载烤好的胡饼及干酪。

驾车的多为健妇,分发食水的则是老人与小孩。将食物卸完之后,他们又拉走了将近十名伤兵,不知前往何处。

但伤兵何止十员?就黑猪目力所及之处,就躺了好几十个人。

有人伤不重,自己已经包扎好了,这会倚靠在墙上,神色发怔。

有人伤比较重,但又死不了,就在那痛苦地呻吟着,让人心烦意乱。

更有些伤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连围绕其飞舞的苍蝇都懒得驱赶。

战争的残酷可见一斑,无论攻防双方都在承受着无边的痛苦,就看谁熬不住了。

“轰隆隆!”旁边的瓮城又响起了巨大的动静。

一些较为精悍的军士立刻起身,在军官的带领下进入了藏兵洞之内。

黑猪看都懒得看一眼,自顾自抓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胡饼乱啃。

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得吃饱了……

******

夕阳西下之时,城北、城南的攻势最先停止。

他们本来就是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既然鸣金收兵了,自然不愿意再打,一窝蜂地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棘城北门大开,数百名甲士冲了出去,追在梁军后面,大砍大杀,直到遇到迎面而来的箭矢才罢。

城南则没动静,攻城大军顺利撤了回去。

这两处停止进攻后,城西的攻势也停了,李重亦从高台上走下。

今日是第一次大规模攻城,三面围攻,总计出动了上万人马,折损超过三千,没有战果。

棘城还是很坚固的,又高又大,城防设置还很完善,强攻硬打确实要付出不小的伤亡代价,接下来几天可适当降低一下攻城的烈度,稍稍麻痹下守军,然后来一次大规模的夜袭,看看能不能得手。

实在不行,就只能挖地道了,但这事也不是特别靠谱,成功率很是一般,只能说诸般手段都试试吧。

而在今日之前,大军一直在修筑营垒、开挖沟渠、竖起土墙。土墙上每隔一段开个门,方便攻城将士进出,同时也起到防御的作用,至少敌军的骑兵很难从这个方向发起突击了,必须得先上步卒破坏土墙,填平壕沟,骑兵才有可能顺着这个缺口冲出来,但第一道壕沟和土墙后面还有第二道,没那么容易的。

天色将要黑下来的时候,李重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挑土筑高台的丁壮,吩咐给他们上些酒食,犒劳一番。

土台很费工的,但修起来以后作用很大。

正常来说,己方攻城时弓手从下往上射,敌军则居高临下,大占便宜。但当高台筑起之后,不但弓手没有了高度劣势,甚至可以把弩车推上去,对着城头发射弩矢。

一次或许杀伤不了多少敌兵,但时间长了,积少成多,就非常可观了。

想想看吧,城内军民在大街上走着,时不时被抛射而来的箭矢杀伤,这对士气是多大的损害?

诸般手段齐下,李重就不信拿不下这座城池。

吃过晚饭之后,他又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来到城北新构筑的营垒巡视,竟是一刻不停歇。

战争进入到这个阶段,完全就是意志的比拼了。

(本章完)

第1336章 割裂

六月十二,慕容皝吃过晚饭之后,带着数百亲兵出府巡视——不,现在可能应该叫燕王宫了,虽然还是以前的旧宅。

今天已是梁人攻城的第三天了,大街两侧门户紧闭,一派黑灯瞎火的景象。

偶尔有一队丁壮走过来,敲门某家门户,将担架上的伤兵送进去,嘱咐其仔细照顾。

一般而言,这都是伤势相对较重,不良于行的伤者,交给民家照顾,总比留在肮脏无比、臭气熏天的伤兵营里好。

与民家相比,大街上倒更明亮一些,四处是火把、火盆,人员往来不休。

守城才三天,伤亡不算重,故大伙的士气还维持着,见到慕容皝时纷纷停下行礼,姿态毕恭毕敬。

马道之上,许多军士或席地而坐,倚靠在城墙上假寐,或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斜对面的营垒之中,鼾声震天,那是轮换下来的兵士在休息。

晚风中偶尔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痛呼,很快又消失不可闻。

慕容皝站立良久,静静看着刁斗森严的城楼。

片刻之后,司马韩寿从城头走下,躬身行礼道:“大王,贼兵连攻三日,伤亡惨重,今晚应不会再来了。”

慕容皝点了点头,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不到两千。”韩寿说道。

还是有些大了。慕容皝暗暗心惊,他有些不明白,守个城怎么也能有这么大的折损。

跟在他身后的人听了,嗡嗡议论了起来。

韩寿就着火光看了一眼,燕王身后跟了不少部落贵人,此刻交头接耳,低声说个不停。

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就是先慕容公及燕王父子两代都看不上你们的根本原因。

不过韩寿也有些警醒,万一燕王被这些人说动了,弃城而走呢?

梁军三面围城,唯留城东一片,除了少许游骑外,没有半个营垒,很明显是鼓励他们出逃放任他们溃走。

守城时间越久,伤亡越大,城东那片空地的吸引力就越大。

“谨防梁贼夜袭。”慕容皝只交代了一句,很快便离开了。

部分燕王府官员及部落贵人跟在身后,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才三天就死伤两千人,半个月岂不是要死伤万人?这还怎么打下去?守不住啊。”

“从一开始就不该守。昔年莫护跋在作乐水游牧,我们便不能回去吗?虽说那地方被宇文氏占了,但打就是了,还怕他们?”

“即便作乐水打不下来,向东、向北退也行啊。何必与梁人正面厮杀?他们来,我们走,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

内史高诩听不下去了,呵斥道:“你们若走,梁人就不会追么?就算成功逃脱了,梁人不知道你们在哪,宇文氏还不知道么?就连高句丽,怕是都能略知一二。”

此言一出,部落贵人们不说话了,但显然是不服气的,只不过高诩地位较高,他们习惯性不敢反驳罢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兰勃之弟、乌洛兰部大人兰融冷哼一声,说道:“宇文氏通风报信又如何?难道还怕了他们?实在不行,退入扶余国境内,先抢一把,再将荒地占下来放牧,他们还有本事将我们赶走不成?这么远的路程,我不信梁人会追上来。”

高诩眉头一皱。

朝堂上以前也有争吵,但辩论个几句,这些鲜卑贵人往往就让步了。今天这般梗着脖子争论,真的很少见。

凡事必有因。

燕王将这些贵人大量带在身边,或许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部落贵人们也不傻,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己地位的提高,气势便上来了。

郎中令阳景沉默地站在人群中央,他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味。

而今的棘城,泾渭分明,俨然变成了两大群体。

部落贵人的主力在城外,在辽泽,在山中,他们不参与守城,顶多出击时冲杀一把,大部分惨烈的搏杀都是汉地豪族的部曲私兵在打。

他们已经有阵子没和自家子侄、自家部落取得联系了,他们会不会很担心?会不会有回去看一看的冲动?

阳景认为是有的,此乃人之常情。

这些人是一点都不想守棘城,还想依赖草原牧人对付中原大军的办法,避其锋芒,暂时蛰伏,然后再找机会。

如果有机会投降归顺,且部落还是自己做主,他们一点不惮于投降。

反观汉地士人,他们也不想跟部落贵人一起逃窜,去野外逐水草而居。那样必然要改变生活方式,改变衣冠服饰,甚至子孙们连夏言都不会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太苦、太穷了,他们受不了。

总之,城内这两拨人是真尿不到一个壶里。

平时就有矛盾,但慕容廆、慕容皝父子都偏向士人,而且这些士人确实挺有本事,领兵征战也十分勇猛,部落贵人们纵然看不惯,也无话可说。

但到了国家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刻,有些事情就糊弄不住了,裂痕已然产生,还越来越深。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大队人马出城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是自西门而出,负责捣毁梁人攻城器械的部伍。

那些攻城器械太恼人了,必须想办法破坏。出城队伍最后面跟着数百丁壮,人人皆背着柴草,很显然要用火攻之策了。

毋庸讳言,这种事情风险也很大,一个不好守城时没死多少人,出城袭杀大败损失却很大。

其间利弊,真的很难权衡……

******

奉常裴开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半时分,妻儿们都没睡,一直等着他。

“都睡吧,什么时候了?”裴开挥了挥手,说道。

众人大多退下,只有妻卫氏及长子裴懋留了下来。

“夫君……”卫氏坐到他身旁,欲言又止。

裴开看了她一眼,道:“无需忧心,城一时半会还破不了。方才出城厮杀,烧毁了梁人些许攻城器械,不过死伤不轻,太常上下忙了许久才算安置好伤者。”

裴开是奉常,对应着梁国的太常卿,医疗是其分管范围之一。

听到“死伤不轻”四个字,裴懋脸色一变,低声道:“阿爷,叔父先前遣人送来的信情恳备至……”

裴开伸手止住了下面的话。

儿子提到的“叔父”名裴湛是他的弟弟。入中原之后,混得相当不错,今已是民部尚书,屡次书信相招,他都没给出回复。

说起来,他们这一支来到辽东,可不是被发配的,而是主动求来的。

贾南风秉政后,裴氏损失惨重,声势大衰,不太敢参与血腥的朝堂政争了,开始韬光养晦,并谋取地方官职,到各处开枝散叶。

中原其他地方的不谈了,他们这一支是来辽东。

祖父(晋司隶校尉裴昶)去世后,父亲(裴武)便谋了玄菟太守之职,然后叔父(裴嶷)开始谋求昌黎太守。

父亲在玄菟太守任上去世,叔父及他们兄弟两个一起护丧回乡,因中原大乱,道路不通,最终留在平州,为慕容廆效力——和封家其实很像。

叔父是很有才干的,极受慕容廆信任,连带着裴氏这一支也开始权势大增,渐渐成了平州望族。

但到这一代,走上高位的也就他裴开一人了。

说起出走的弟弟裴湛,裴开也有些唏嘘。他也很有才干的,去了中原兴许更好,因为有裴贵嫔照拂——裴灵雁祖父裴徽与裴开、裴湛的高祖父裴辑是亲兄弟,虽然基本快到亲戚的尽头了,但终究还是有几分情面。

“唉,慕容廆对我家颇是照拂。”裴开想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说道。

裴懋心下一动,没说“慕容公”,而是直呼慕容廆,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趁热打铁道:“阿爷,今日儿在衙署发放粮食,有部落贵人多番索取,态度蛮横,儿不肯多发,他便口不择言,说我等都是‘梁人’,并非‘燕人’,故意刁难他们。还有人说司农王公已经投梁了,我早晚也要投梁……”

“嗯?”裴开看向儿子,有些惊讶。

他跟在慕容皝身边,固然感受到了诸部鲜卑首领的变化,但说实话,他们地位较高,那些部大们可能还不敢造次,只是口头争辩几句罢了,争的内容往往也是就事论事。

但到了下面,难道已经不一样了?

儿子的官不大,乃大农王诞的属吏,负责粮草发放。

王诞久出未归,应该是被梁人扣下了。有关此事,棘城议论过一阵子,后来便不谈了。

有些鲜卑人没脑子,听风就是雨,可能受谣言影响,觉得王诞降梁了,连带其属吏一并恨上了。

不过——唉!裴开也没法过多指责这些人,柳城那边大面积降梁难道是假的吗?不怪人家这么想。

“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裴开说道:“而今大局要紧,自己人闹起来,万事皆休。”

“阿爷。”裴懋鼓足勇气道:“阿爷为何不考虑归顺?我家本中夏名族,岂能久事东胡?裴氏族人在梁朝任职者多矣,听闻裴贵嫔亦颇受梁帝宠爱,乃皇后之下第一人。我家若——”

“住口!”裴开斥道。

裴懋愕然。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卫氏见儿子被吼,顿时不乐意了,道:“裴景舒,我年少嫁你,跟着你一路奔波,从河东到洛阳,从洛阳到玄菟,再从玄菟到棘城,可曾有过半分怨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抱着愚忠不放呢?偌大个棘城,鲜卑人凭什么那么嚣张?守城之兵都是谁的人?是你的,是封家的,是高氏、石氏、王氏、刘氏、阳氏等汉地大族的私兵部曲。他们不过三千多骑军罢了,真在城里拉开了阵势,不定谁赢呢。你若怕了,我代你上去打,反正我会骑马射箭。”

被卫氏这么一通吼,这下轮到裴开愕然了。

但他无话可说。

妻子陪他奔波半辈子,确实没有半句怨言,而今也不过是着紧家人,所以提出了反对意见。

裴开久久无语。

卫氏仍然没放过他,继续说道:“燕王分得清轻重,你跟在他身边,多少有几分面子。可下面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么?鲜卑人想走却走不了,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这些难听的话到不了你面前,吾儿可是生受了,你……”

抱怨持续很久。

裴开默默听着,眉头紧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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