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兜售反思券

两层住宅,坐落在后山山腰,古朴而雅致,阳台正对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和爱荷华河。

方言跟着聂华灵,走进客厅。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五花八门的脸谱,尤其是印第安人的各种木面具。

此外,还挂着保罗安格尔、聂华灵年轻时候的照片,以及他们的全家福、结婚照等等。

方言余光一瞥,看到一个相框里装着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对保罗安格尔第一本诗集的评论文章,据聂华灵说,他在美国中西部是小有名气的诗人,在爱荷华大学担任副教授。

同时,身兼“作家工作坊”的顾问。

“欢迎你们!”

就在此时,保罗安格尔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似火般的热情。

身后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以及一个留长发的年轻人,大概就是来自宝岛的作家。

“方言,你好年轻呦。”

保罗安格尔伸出了手。

方言和他寒暄了几句,“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多亏了华灵教得好。”

保罗安格尔笑了笑,又跟茹芷鹃、白若雪、王安逸等人问好,非常高兴能有两个年轻的华夏女作家参加今年的“国际写作计划”。

当看到白若雪两人穿的衣服,“难道这么漂亮的裙子,现在在华夏也能穿了吗?”

白若雪好奇道:“当然可以。”

王安逸说:“这件还不是最漂亮的呢!”

“哇哦,变化可真大啊。”

保罗安格尔说78年第一次去内地,男男女女都穿着蓝灰绿的衣服,分不出男和女。

“你如果现在去华夏,恐怕也分不出男和女。”方言道:“男的流行留长发,女的反倒剪得很短。”

“是嘛!有我这個长吗?”

留长头的宝岛作家主动搭话道。

“比你这个要短一点。”

方言上下打量,一身牛仔夹克和喇叭裤,不修边幅,头戴花带,妥妥的嬉皮士打扮。

“嘿嘿,自我介绍下。”

刘武雄咧嘴笑道:“我叫刘武雄,笔名七等生,来自宝岛,你们是那边的对吗?”

方言点了下头,又指了指潘耀名。

“他来自香江。”

“是嘛!”

刘武雄露出又兴奋又激动的表情。

方言向他伸出手,他立即握住了。

“这算是历史性的握手。”

“是啊,历史性地握手!”

刘武雄感慨道:“可惜没带照相机。”

方言道:“我带了,不过放在公寓里,明天可以补拍一张,记录下这个历史性的瞬间。”

“可不是嘛,大陆的、宝岛的、香江的,团聚在一起了。”刘武雄一手抓着潘耀名,一手抓着方言,情绪激动地摇晃了几下。

聂华灵、茹芷鹃等人看在眼里,会心一笑,白若雪走上前去,边伸手,边自我介绍。

王安逸有样学样,然后提问道:

“你的笔名为什么要叫‘七等生’呢?”

“我上初中的时候,在家闲着无聊。”

刘武雄道:“每星期我就出一张纸的刊物,画些图画,写些东西,有些还是抄来的。每周出一张;一直出了五十多张,后来,在一次特大水灾中,这些东西都被洪水冲走了。”

“真可惜。”

王安逸和白若雪不约而同道。

“出这刊物时,我给自己起的笔名,就叫七等生,当时纯粹为了好玩,现在是纪念。”

看着刘武雄他们聊的热火朝天,方言把目光转到了另一位叫“柏杨”的作家。

柱着拐杖,腿脚很不方便,一瘸一拐。

“这位,咱们要留点神,尽量少接触。”

潘耀名压低声音,提醒他留点神。

“有问题?”

方言好奇不已。

潘耀名说柏杨在宝岛可是“赫赫有名”,那一条腿,就是在审讯时被打断。

“为什么?”

方言一问才知,他主持的报纸专栏曾经发表了一幅讽刺漫画,闹出了“大力水手”事件。

于是,被关在绿岛,也就是《黑金》里周朝先被关的那个绿岛,一关就是十年之久。

“他在这段时间,写了3本书。”

潘耀名伸出3根手指,“《华夏历代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华夏历史年表》,和《华夏人史纲》,特别是《华夏人史纲》,从盘古开天地的神话时代,一直写到八国联军入侵,对华夏文化和历史,有一些偏激的看法。”

柏杨仿佛听见了一般,回头看了眼他们。

耳畔边,突然啪地一声,响起拍掌声。

聂华灵看到保姆把晚餐端上桌,笑道:

“开饭了,我们边吃边聊吧。”

…………

“干杯!”

酒杯轻轻对碰,发出爽脆的“叮叮”声。

桌上,既有菜脯蛋这样的中餐,又有烧烤虾、玉米热狗等爱荷华当地的特色美食。

要不是担心方言等人吃不惯的话,保罗安格尔甚至想请他们吃美味的奶酪夹心烤鳄鱼。

鳄鱼肉是啥滋味?

方言嘴角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聂华灵作为女主人,很擅长调动气氛,熟练地照顾到每一位客人,借着闲聊啥工夫,一点一点地让两岸三地的作家们熟络起来。

中间,偶尔会穿插国际写作计划的安排。

“每星期至少都有一次讨论会,你们每位作家没有要紧事的话,最好能参加小组讨论。”

“每个小组的成员,至少要有一个题目,按照题目的类型,划分为小说、诗歌、戏剧。”

“………”

等妻子说完,保罗安格尔挨个问到他们的题目,第一个轮到的就是年纪较大的茹芷鹃。

“我准备聊聊反思文学。”

茹芷鹃作为反思文学的代表作家,自然最擅长的就是反思题材,而王安逸也跟她母亲一样,也准备谈反思文学,显然是有备而来。

“反思文学?”

柏杨、七等生等人闻所未闻,心生好奇。

王安逸简单地解释了一番,接着看向方言,“说到这个反思文学,就不能不提到我身边这位好朋友,反思文学潮流的起点,就是从他的处女作,《牧马人》开始的。”

此话一出,一道道目光立刻投向方言。

“怪不得伱写的《拯救大兵瑞恩》,能把战争和反思结合得那么好,能从反思中写出人文关怀、人道主义和人性善恶,原来如此啊。”

聂华灵恍然大悟。

合着眼前这位,是华夏反思文学第一人!

“《拯救大兵瑞恩》那本书,我也看过了,虽然还没看完,但我觉得,在战争反思这一块,完全不亚于《现代启示录》那部电影带给我的启发。”刘武雄忍不住多夸了几句。

“反思,反思……”

柏杨自言自语,眼睛直直地盯着方言。

方言笑而不语,早从迈克那里了解到,美国在越战之后,整个社会上上下下处于迷茫和反思,关于越战题材的反思电影,层出不穷。

《第一滴血》、《现代启示录》、《猎鹿人》、《野战排》、《全金属外壳》……

于是乎,环顾四周,“我也非常希望《拯救大兵瑞恩》,能给广大美国读者带去反思。”

“你说得没有错,美国现在需要更多的反思!”保罗安格尔站了起来,往客厅走去,很快地又走了回来,手上多了一份报纸。

然后递给方言,“《纽约时报》对你这本书的点评,就是我对这本书的评价。”

“《纽约时报》点评了我的书?”

方言挑了挑眉,翻看报纸。

就见在文化版面专门写了推荐书评:

“这是一部出色的军事小说,它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简单而真实揭示了战争的残酷,展现人性的光辉,但过去从来没有人这样写过。”

“………”

“二战是人类历史到目前为止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争,小说不仅在文字上凸显了战场的血腥和残酷,而且渗透到细微的心理描述和细节表征中,看到真正的战争模样,了解其后果。”

“让人产生对战争与人性的深沉思考。”

“让人对英雄的定义和军人的职责反思。”

“就像作者在序言里写到的,为了正义的事业,用生命做一次冲锋,那是备受世人以及全世界敬仰的英雄,但若不幸卷入非正义的战争,那将会迎来像越战一样的道德危机。”

“我觉得任何一个美国公民都该看一看。”

“因为我们现在太需要反思了!”

看到这里,方言强忍住笑意。

自己这是把反思券卖到了美利坚啊!

(本章完)

第269章 敢问方小将何方神圣

第二天,大清早。

“国际写作计划”的工作人员们,把车停到“五月花”公寓门口,接方言等人去超市。

货架上丰富的商品,王安逸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都不知道该买什么合适。

方言倒目标很明确,先去买了个汉堡,填饱肚子,因为冰箱里啥也没有,众人都没吃早餐,全是饿着肚子出门,顶多喝了一些水。

潘耀名、刘武雄他们见状,纷纷效仿。

“感觉怎么样?”

方言转头看了眼白若雪。

“包装挺精美的,味道不怎么样。”

白若雪道:“我还是喜欢吃油条炒肝。”

“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言说:“还得是咱华夏的早饭讲究。”

随便垫吧两口,接着大肆采购一番,豆腐、鸡蛋、肉类、蔬菜、牛奶、面包……

买了一周的食物、饮料和生活必须品,结账的时候,用的是聂华灵所给的支票本。

“安逸,别看了。”

茹芷鹃看到王安逸一动不动,提醒了句。

方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超市隔壁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五天之内,每件商品减价五美刀”,不禁摇头失笑。

“要不要进去看看?”

“算了,算了。”

王安逸摆了摆手,“我怕我一冲动,买了一堆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白白浪费钱。”

“算你聪明。”

茹芷鹃说要当心资本主yi的糖衣炮弹。

方言看到王安逸买得满满当当,白若雪却截然相反,精打细算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起了“抠抠搜搜”的龚樰,一样的节俭到家。

“你就打算靠这些,过一个星期?”

“够了。”

白若雪道:“省着点用,应该够用了。”

“不用这么省钱。”

方言道:“《拯救大兵瑞恩》的版税,我估计很快就会到账了,那时候你也能拿到分成。”

白若雪如实说:“方老师,我是想多攒一些外汇,然后买个大件,带回国去。”

“你想买什么大件?”

方言好奇不已。

这时候,国内都是有配额的,不管是出国干什么,回国的时候,每人都可以带一个大件,像彩色电视机、录音机、冰箱……

“我想买电脑。”

白若雪语气不无认真道。

“电脑?电脑是什么东西?”

王安逸疑惑地眨了眨眼。

看着白若雪在解释,方言诧异不已。

80年代,基本谈不上什么计算机普及教育,除了少数科研部门有计算机应用开发,大学里别说计算机课程,连计算机专业都没有。

只不过,燕京大学偏偏就有计算机系。

“这么说,你是替燕京大学买的?”

“您猜得一点儿也没错。”

白若雪说燕京大学计算机系成立至今,想方设法地凑电脑,也只凑到3台,这回校领导一听自己要去美国,就把主意打到这上面。

“那这個电脑能做什么呢?”

王安逸边走,边说。

“电脑的用途可多了,比如对你们作家来说,可以用电脑打字,以后就不用再手写了。”

白若雪面带微笑。

“现在的电脑,打不出汉字吧?”

方言皱了皱眉。

白若雪说,光靠IBM的电脑肯定不行,要搭配上日本的OKI-1570打印机,再加上5寸软盘里的CCDOS,就可以打印汉字了。

“这一套要多少钱?”

方言不禁心动。

白若雪道:“大概要2万多元。”

王安逸和茹芷鹃互看一眼,大为震惊。

白若雪解释说,这是从国外进口到华夏的价格,如果在美国直接买IBM电脑,只需要大概599美刀到1399美刀,价格相差了数倍。

方言心里想着,要不要来上一套?

这样,自己以后就可以告别手写小说了!

…………

逛了一个多小时,返回大学城。

拎着大包小包,一路上能看到草坪上,三五成群,女人、黑人、少数族裔都在演讲,滔滔不绝,张口“民权”,闭口“平权”。

“为什么你们白人制造了那么多的货物并将它们运到新几内亚来,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货物呢?”

“………”

方言听工作人员讲,一到周末,学生就会在这里开展平权运动,反对种族歧视等活动。

刘武雄、潘耀名等人毫无兴趣,只想采购完生活物资以后,好好地准备讨论会的课题。

接下来的日子,国际写作计划邀请的30多名作家,要经常地组织讨论会,交流东欧文学、华夏文学、印度文学、拉美文学……

主讲人一般是按地区国家来定,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多个,来分享自己国家的文学。

听众除了他们,还有大学城的学生,特别是华侨华裔,气氛融洽,没有任何的冲突。

这些天,方言除了低调地参加讨论会以外,一直在构思新的创作。

“岩子,马上就轮到我们华夏作家做报告了。”潘耀名走进厨房,“你有没有想好要说讲什么了?”

“没有,我也正为这个发愁。”

方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就挑伱最擅长的讲就好了。”刘武雄道:“每个作家都有所长,你最擅长什么?”

方言笑道:“我每个都会一点点。”

刘武雄一怔,“都会一点点?”

“岂止是一点点!”

王安逸道:“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岩子在各个文学领域都很擅长!”

“嘶,看不出来,岩子倒是个全才啊。”

刘武雄仿佛重新认识方言般,上下打量。

潘耀名像柏杨他们一样,投来好奇的目光,“岩子,你还懂诗歌和散文?”

不等方言开口,白若雪就高度评价了他的诗歌集和散文集,尤其是对诗歌,赞不绝口。

刘武雄倒吸了口气,“你可真够厉害的!”

港台作家纷纷惊讶于方言如此年纪轻轻,竟然这般地博学,无不肃然起敬。

潘耀名道:“怪不得你会那么纠结。”

“依我看,岩子,你不如也聊聊‘反思’的话题吧?”王安逸转头看向柏杨,说他自愿地加入母女俩的演讲小组,也要谈一谈反思。

“柏先生也对反思文学感兴趣?”

方言好奇不已。

柏杨点了下头,“不仅仅是文学上的反思,我觉得一切的东西都值得反思,特别是我们自己,就像曾子说的那样,吾日三省吾身。”

方言总觉得话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岩子,你也未必非要跟我们一样,都说‘反思’。”茹芷鹃建议道:“你完全可以选个我们华夏这些年的文学方向和变化来讲讲。”

“我其实更倾向于聊民族性和世界性。”

方言沉吟片刻,“毕竟,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这个好!”

潘耀名拍手称快,“正好可以跟大伙说说岭南文学,讲讲华夏传统民族文化。”

柏杨皱了皱眉:“华夏的民族文化真的有那么好吗?”

“何出此言呢?”

方言道:“我们中华文明,可是唯一没有中断而且延续至今的古代文明。”

然后环顾四周,“远的就不说古希腊这些文明,单单就论印第安文明,在这片美洲土地上繁荣了上千年,但你看看现在,除了一些博物馆和部落以外,这片土地上,哪里还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一下子,全场沉默了下来。

爱荷华州本是印第安人的聚居地,后来逐渐被欧洲殖民者所占据。

在19世纪初,美国把这里当成印第安人流亡之地,也叫“鹰眼之州”,就是为了纪念当地印第安部落酋长黑鹰,率领部落,发动反抗侵略的黑鹰战争。

“说到这个,我想到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柏杨说:“也是我前不久听到的,有个黑人学生说,‘为什么你们白人制造了那么多的货物并将它们运到非洲,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货物呢?’”

顿了顿,“我觉得印第安人也适用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遗传上的差异吗?是那些原始部落的人就是弱一些吗?”

“咳咳,柏先生,这话咱们私底下可以这么聊,但千万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潘耀名提醒道:“很容易会被当成种族主yi者。”

柏杨不以为然,看向方言,“以你所见,你认为黑人、印第安人比西方人劣等吗?”

方言摇头:“我认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优等之说。”

柏杨道:“总是有区别的,难道黑人、印第安人,也能跟黄种人和白种人平等?”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

方言义正严词说,“别说黑人,就连北极那些茹毛饮血的因纽特人,只要是人类,我也认为他们是平等的。”随后反问道:“柏先生,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到底平不平等。”柏杨话锋一转,“我只知道最丑陋的一定是华夏人!”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方言眯了眯眼,怎么感觉听着这么像反思怪的言论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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