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余烬

大火烧了两天两夜,终于渐渐熄灭了。

疲惫的禁军们撤出秦岭,驻扎于陈仓城外休整,感受着山林中传来的热浪。

城中县牢已关满了人,多是以谋逆之名被拿下的。

“冤枉啊!李亨排除异己……”

偶尔传来类似这般的呼喊,很快,喊冤的官员便被乱棒打杀,尸体被拖出去,给旁人腾出了地方。

之后又有官员自称是与杨党虚与委蛇,颂赞忠王才是社稷栋梁,得以被安全地请走。

而在牢房深处,最黑暗之处,有一条大汉始终盘腿而坐,沉默不语。

入夜,牢门外隐约传来了争吵声。

“你们不能进去。”

“这是陈仓令薛景仙的批条,让开……”

一队人突然闯了进来,大步迈过幽暗的走道,直向最深处。

灯笼的光掠过那些披着各色官服之人,红的、绿的、青的,最后照在一个披着黑色军袍的宽厚背影上。

“张小敬?!”

闻言,张小敬回过头来,抿着嘴,不吭声。

“带走!”来人呼喝一声,要典狱开锁。

“不行,这是死囚,他放箭差点……”

“带走!”

“叮”的一声响,刀劈在了锁链上,闪出火星,吓得典狱连忙开门。

两人大步过去,拿了条披风兜着张小敬,摁着他的脑袋便押着他走,一直到了城楼之上。

城楼之中,许多官员正来回忙碌着,一名华袍中年男子正站在箭窗前远眺着秦岭。

此人相貌俊朗,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眉宇间透着思虑之色,见张小敬被押来了,转过身来。

“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

“我姓李,行六,旁人都称我为‘六郎’。”

张小敬一愣,道:“我不知甚六郎,我要见忠王。”

“大胆,荣王当面,你还不行礼!”

“不必了。”李琬抬手止住了手下的喝叱,道:“我有话问他,都下去吧。”

“六郎,此人危险,圣人被劫持时都敢放箭……”

“下去。”

待周围再无旁人了,李琬问道:“我问你,薛白劫持圣人时,那一箭是你放的吗?”

“不是。”

“那你为何以弓弩对着陈玄礼?”

“我没有,我只是给将军看,证明我弩上的箭还在。”张小敬道:“那支箭是别人放的。”

李琬再问道:“是谁命你出手呢?”

张小敬犹豫了一下,道:“没旁人,是我立功心切,想救圣人。”

“你是不肯与我说实话啊。”李琬不信,微叹了一口气,道:“我行六,你可知我的五个兄长分别是谁?”

“小人只是个无名小卒,不知道这些。”

李琬娓娓道:“我长兄李琮,也就是当今太子,意图宫变,将圣人逼出了长安;二兄李瑛,乃废太子,因三庶人案而死;三兄李亨,亦曾是太子,主动退为忠王;四兄李琰,因朝见时鞋底藏有符咒,被囚禁宫中,忧惧而死;五兄李瑶,则是三庶人案中一同被处死的鄂王。”

张小敬这才意识到,这位李六郎往上数,除了忠王,其余兄弟不是谋逆就是已死了。

“我再问伱。”李琬道:“是何人命令你冒然出手去救圣人?”

他把兄长们数了一遍又问同样的问题,似乎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可张小敬的回答却还是一样。

“没人指使。”

“是李亨?”

“不。”张小敬忽然反应过来,惊疑道:“荣王这是要陷害忠王不成?”

“你不肯招,以为瞒得了我吗?”李琬叹息道:“我二兄是否故意要害陛下,你我说了不算,得查清真相才知。”

他不再问,招过下属,吩咐道:“他既不开口,只当是李亨指使,带下去吧。”

张小敬将要被重新带下去之际,终于道:“我若说实话,荣王会秉公而判吗?若错怪了忠王,如何?”

“若能打消疑虑,我自然是拥护二兄至河朔整军,收复两京,兴复大唐!”李琬久在十王宅,势力弱小,眼见张小敬是个人才,起了笼络之心,直直盯着他问道:“可若是李亨果真有不轨,你又如何?”

张小敬反问道:“小人斗胆,敢问若忠王有不轨之心,荣王欲如何行事?”

这问题,李琬想了想才给出了回答,正色道:“我当救出圣人,扫除奸佞,劝圣人整顿边军,收复两京,再造盛世。”

他妙巧地避开了救出圣人之后去哪里的问题。

张小敬问道:“敢问荣王,可知我的那些同袍去了何处?”

听得这一句话,李琬像是把握住了笼络张小敬的关键,道:“有几人当夜窜入山林,不知所踪了。但也有几人与你一样被扣押下来,李亨以置圣人于险地的名义将他们军法处置了。”

张小敬脸色一白,问道:“死了?”

“不错,若非我救你,李亨难道就不杀你灭口吗?你竟还嘴硬,为他隐瞒?被人卖了还为人数钱!”李琬摇头不已,心知像这种无知小卒,初次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势,头脑一定是不清醒的,搞不懂状况,“也不想想,韦坚案、杜有邻案,他哪次为旁人出过头?含冤入狱,同袍身死,你还不醒悟吗?!”

张小敬低头不语。

许久,他哑着声音缓缓道:“是李辅国让我出手的。”

“果然。”李琬道:“与我的猜测差不多。”

“但箭真不是我放的。”

“放箭者才是李亨真正的心腹,至于你,一开始便被当成了替罪羊,明白吗?”

李琬见这一番谈话收买了张小敬之心,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带你去见几個人。”

~~

城外,禁军营地。

一顶大帐中,陈玄礼忧心忡忡地踱着步,终于听到有人掀帘进来,转头一看,是韦见素。

“如何?”

“据不少禁军士卒们所说,山火是由于薛白几次引爆炸药引起的。”

“真的吗?”陈玄礼对此有所怀疑,“他把自己烧死了,有何好处?”

韦见素叹道:“薛白或许也未料到如此结果吧。”

“我怀疑山火乃旁人所为。”

“嘘。”韦见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凡事讲证据,如今忠王深得人心,大部分禁军将领已表态随他西去,你我该小心些。”

陈玄礼道:“正是连我也控制不了禁军了,可见忠王……”

恰此时,李琬带着张小敬过来,一进帐便道:“有人证了,果然是李亨指使。”

陈玄礼、韦见素二人听了张小敬的陈词,对视一眼,眼神中的忧虑就更深了。

若真是薛白弑君,他们死心塌地,之后随着忠王西向也就罢了。可既知是李亨故意趁乱害了圣人,那如何还能再拥戴忠王?

再加上李琮亦谋逆,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忠于陛下之臣就唯有支持荣王李琬了。

陈玄礼面色如铁,思虑许久,忽开口道:“张小敬。”

“在!”

“你还是不是我的兵?!”

听闻这话,张小敬不由羞愧。

他心里也觉得圣人老糊涂了,对圣人有怨气,所以广平王、建宁王一呼,他就响应,跑去射杀杨国忠。但,多年禁军生涯,他对陈玄礼有着天然的敬畏。

“是!”

“任你为龙武军中郎将,持此牌符,召集兵马,营救陛下。”

张小敬不由愣住了,心道自己最多只带过十二个兵,如何能突然迁为中郎将,又去何处营救陛下?

陈玄礼之所以这么做,实是无可奈何了。自兵变以来,禁军士卒被挑唆着逼圣人杀杨氏,自知犯了大罪,已纷纷倒向李亨,再加上圣人失踪,他已无把握能掌控禁军。

其实,张小敬在龙武军中虽无将职,却是从安西军中筛选回来的,骑射了得、为人仗义,陈玄礼这个大将军也是知晓的,只是往日里要提携的世家子弟多,轮不到这个平民出身的。

如今不同了,真遇到了乱局,陈玄礼麾下竟是一个堪用的将领都没有。

另一方面,李亨本就要杀张小敬灭口,用这样一个人,万一出了事,直接杀了便是,当作是为李亨灭口。既不是自己的人,便不至于撕破脸。

“薛白手下有数百骑如今驻扎在渭水对岸的周塬。”陈玄礼招张小敬到了地图前,指点着,道:“我要你带一队人躲过他们的哨马,伏至附近,倘若遇到薛白,则营救陛下!”

“将军,周塬地势高,且隔着渭水,薛逆麾下皆有千里镜,小人如何能避过……”

“军令如山。”陈玄礼喝道:“能不能做到?!”

“喏!”

张小敬双手接过牌符,一抱拳,匆匆而去。

李琬好不容易笼络一个可用之才,结果就这样跑去送死,不由问道:“陈将军,这……能行吗?”

陈玄礼根本就对自己的办法毫无信心,摇了摇头。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可他是人证。”

“若不能找回圣人,证给谁看?”

~~

两个士卒提起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向赤身的张小敬浇了上去。

“嘶。”

张小敬打了个哆嗦,擦拭了身上的血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袍,披上了一身属于龙武军中郎将的盔甲。

他还是第一次当将军,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胸前的护心镜,嘟囔道:“还真是不一样。”

腋下的铁片有些硌,胳膊得略略抬高、打开一些,走路时的气势反而由此更高了点。

他挑选了一匹最俊的战马,走到马侧时,那马不愿被生人骑,原本还想撅蹄子,见他一身盔甲威风凛凛,老实低下了脖子。

“嘿,这畜牲也懂得看人下菜。”

张小敬轻笑一声,踢马便向辎重营,人还未到,远远便喊向正在埋谷造饭的伙夫们喊道:“毛十六,给我蒸一百斤饼来,还要肉!”

“呀,我当是哪个瘟神,竟是你。怎地?捡了将军的盔甲?小心被行了军法。”

“过来。”

张小敬没等马停下,已轻轻巧巧地翻身下马,上前一把揽过毛十六的肩,道:“我得了圣人的踪迹,要去干桩大功劳,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不是好汉我不要,一会大伙们到你这来填肚,我看着挑一百人,别混了哪个拖后腿的蠢货进来。”

“啖狗肠,富贵险中求,你看我怎样?”

“滚一边去。”

毛十六好奇,摸着张小敬的盔甲,问道:“你得了哪位贵人的看重,眼下这时局……”

“不归你管,去拿盘肉招待。”

张小敬也没个将军的模样,大咧咧便坐下嚼用。

在陈玄礼想要掌控近万禁军都很难的时候,他召集百人却显得很轻松。如今忠王号召禁军,全凭军心而非军律,倒也无人来拦他。

待到天光微明,一声哨响,百名骑兵便出了营,直奔渭水。

~~

朝阳映在渭水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吁!”

张小敬忽然勒住了胯下的骏马,兜着圈子,思忖着。

“怎么了?”

“抢功劳的人太多了!”

张小敬指着前方的马蹄印子与马屎,判断出那必是李亨已经派了许多兵马去围攻周塬。

方才他在营中特别留意了,没见到广平王的旗帜,该是广平王带人过来的。

他再一想,若自己是薛白,倘若侥幸带着圣人逃离了山火,眼见这么多兵马围着部下,哪还会往渭水北岸去,当然是沿着秦岭向东走了。

可连他都能想到,李亨一定也能想到,当已经派了兵马堵在东边。那薛白肯定也不会这么走了。

“散关?”

张小敬想到了追杀杨国忠那一夜,郭千里与薛白同行的画面,遂向士卒们问道:“谁知道散关如今在谁手中?”

“还是由郭将军守着,前两日火势太大,过不去。”

“走!去散关!”

张小敬当即决定不听陈玄礼的,调转马头,直趋散关。

然而,大火才灭,秦岭官道上铺满了灰烬,上面还冒着烟气。风轻轻吹过,还能看到灰烬下的炭火冒着红光。

“咴。”

战马不愿踏入其中,任士卒们怎么踢马腹、抽鞭子都没用。

“下马过去!”

张小敬当先下了马,在地上捡了两片被抛掉的皮革绑在鞋底,又捡了条树枝当作拐杖,走进了灰烬之中。

山火留下的场面极为可怖,天地间一片乌蒙蒙,尽是飘浮着的浮灰,到处都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呼吸不过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秦岭高峻,有许多巨岩如墙一般矗立,隔绝了火势,才没有蔓延到更远,山峰之上还能看到几抹青翠。

“咳咳咳……”

张小敬眼睛被熏得生疼,捂着嘴,低头向余烬中的脚印看去,道:“有人来过了?”

他伸出手,按在那脚印之上,还能感觉到下面透着热气。

“火才灭不久,刚能走人,不会走得太远。”

“我看还不能走人……张小敬,你不会是说圣人刚走过吧?”

“追!”

众人一旦奔跑起来,顿时掀起更多的灰烬,眼前根本不能视物。

有人撞在烧焦了的树干上,被里面的炭火一烫,响起了“滋滋”的烤肉声。

动静惊动了前方在走路的人,对方呼喊着,开始加快了脚步。

“圣人?!”张小敬大声问了一句。

“圣人?!”

“救朕,救朕……”

众人士气大振,纷纷追了过去,如此一来,动静顿时大作,很快,他们身后也有更多的士卒追了过来。

张小敬知那是李亨也意识到薛白会来散关,派人来了。

他对这些皇子已不是很信任,唯想着自己见上圣人一面,问一问圣人到底还知不知道如何结束变乱。

渐渐地,他终于能看到前方几人的身影,有动作迟缓的老人,有挺拔高大的青年,有身姿婀娜的女子……

“薛白!放开圣人!”

薛白没有回答,反而跑得更快了。

张小敬奋力追去,忽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避开。”

过了一会,身后马蹄声愈发急促,张小敬连忙让士卒避开,只见广平王李俶率着骑兵奔来,他们竟是用布裹住了战马的眼睛,驱它们进了这片烧成灰烬之地。

“薛白,放开陛下!”

李俶大喝,手持弓箭,却又不敢张开。

此时薛白已到了散关前百余步之地,关城上的士卒们也是纷纷探头向这边看,上方的守将大喝道:“薛白,放开陛下!”

那竟不是郭千里,李亨不知何时已控制了散关。

至此,薛白终于是落入了官兵的包围,他遂停下脚步,四下环顾,意识到自己穷途末路了,重重地咳起来。

“咳咳咳。”

浮灰漫天,烟气缭绕,所有人都被熏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看周围人那黑灰灰的脸。

“救朕,孙儿……咳咳,救朕。”

“薛白!”李俶缓缓驱马上前,劝道,“你放了陛下,我保你不死。”

“好!”

薛白并无二话,扶着圣人向前一推。

众人纷纷想要上前,抢下救驾的第一功。

然而。

“噗。”

灰蒙蒙的视线中,只见薛白拔出刀来,一刀捅进了圣人的后心。

张小敬愣住了,死死盯着这一幕,被烟熏坏的眼睛发酸、发疼,也不敢闭上,像要把那两道身影死死印在脑海中。

“噗。”

薛白又补了一刀,将圣人搠倒在地。

“不!”李俶怒吼。

“陛下!”

散关城头上的将领们也纷纷惊呼。

薛白愈显狂悖,挥刀又斩,想要斩下李隆基的头颅,一刀接一刀,连着三刀斩在其面容上。

“住手!”

“射杀这叛逆!”

“放箭!”

李俶终于下令放箭了,箭矢“嗖嗖嗖”地射去,薛白的手下们遂纷纷倒在地上。

薛白却还牵起杨玉环的手想要逃,然而,逃了几步,杨玉环跌倒在地,薛白遂松开她,在手下的簇拥下遁入烧毁的山林中。

“追!”李俶下令。

于是士卒们有人拥上去抱回圣人的尸体,有人追向薛白。

张小敬见此一幕,目光深深地看了眼李俶,转身便向东面跑去。

眼下,李亨要灭他的口,李琬要利用他当人证,陈玄礼交代他的差事办砸了,他成了棋盘上一个要被弃掉的棋子,倒不如暂时躲过去,找机会再为死去的同袍们讨个公道。

~~

“什么?!”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陈玄礼、韦见素俱是大吃一惊。

李亨红着眼,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道:“薛白……弑君……陛下驾崩了!”

“不,不。”

陈玄礼摇着头,依旧不可置信。

但其实,此前一场山火,他心底里已经对圣人能生还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薛白弑杀了圣人,已让他不得不面对事实。

他这一生,对圣人忠心耿耿,任储位之争如火如荼,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圣人百年之后要投效谁。

可如今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刻了。

“忠王。”

先开口的却是韦见素,语气无奈,却也十分清醒。

“薛白弑君,庆王脱不开嫌疑。今长安必不守,请忠王殿下担负社稷……”

“陛下!”李亨大哭,摇头不已。

“请忠王节哀,以大局为重,尽快整军出发吧。”

李琬见此情形,几番开口欲言,终究无话可说,唯有落下泪来,为死去的父亲恸哭。

局势至此,李亨虽无太子之名,却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朝臣们带往河朔,重整局势了。

那些像大火后的灰烬一般的流言蜚语,也没有人敢再提。

毕竟薛白弑君,乃众人亲眼所见。

~~

张小敬一路向东,艰难地在崎岖的山路上攀行,愈往高处,大火带来的痕迹越轻。

他有时向山道回望,还能看到有禁军士卒在山中搜寻,也不知是搜寻薛白,还是搜寻他?

因东边有三座高峰矗立,峰上还有苍翠的树木,他便向它们所在的方向行去。

这段路正是从他追杀杨国忠的地方到鸡峰山,是附近最好走的道路。

走到傍晚,到了高峰之下,前方不见了道路,张小敬遂打算在岩壁下歇整一夜,可却总听到风穿过细缝的呜咽声。他绕着岩壁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豁口。

援铁索而上,攀过陡峭的山路,前方渐渐开朗,出现了一个小池。

张小敬大喜,正要扑到池边饮水,忽然脚下一停,因听到了有轻微的声响。

“咕噜咕噜。”

那是用水囊打水时发出的声音。

揉了揉眼一看,夜色中,果然有人蹲在池边。

“我没有恶意。”张小敬遂抬起手来,道:“我是路过这里,想喝口水。”

他说着,缓缓走上前,而对方也站起身来了。

时近上元夜,月光明亮,洒在这人脸上,他眉眼中的英气让张小敬一愣。

“薛白?!”

张小敬一惊,退后一步,伸手便拔出刀来,道:“弑君叛逆……”

“别动,射杀了你。”有人在他侧边说道。

张小敬方知自己被伏击了,放低了持刀的手。

“弑君?”薛白反问了一句,脸上竟是浮过若有若无的讥笑之意。

张小敬如临大敌,惊异于薛白明明是向西逃了,如何会抢先出现在这里,道:“你……”

“你,想见见圣人吗?”薛白问道。

(本章完)

第462章 忠与逆

黎明前,营地里众人犹在忙碌。

有驿骑狂奔而至,在骏马体力告竭前抵达。

“长安急报,我要见陛下!”

守卫在营门处的禁军士卒冷眼打量着这驿使,通报之后,带他去见了忠王。

是夜,李亨正与诸臣们在商议大事,堪堪散场,有官员们捧着公函议论,道:“朔方有此军资,可振人心啊。”

驿使正是在这等情形下被带进了大帐,也有人低声询问来了什么消息,得到的却是个颇显忌讳的回答。

“不必管,庆王派人来了。”

大帐内,上首坐着的不仅有李亨,还有忠王妃张汀,皆披麻戴孝,张汀还在缝补孝服。

驿使一愣,忙行礼道:“见过忠王,小人斗胆,求见陛下。”

“陛下驾崩了。”李亨悲泣道。

驿使因这消息而完全懵住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忙道:“长安危急,太子殿下恳请……回京支援。”

“李琮不忠不孝,以宫变逼走陛下,赶尽杀绝犹不够,还要派你来试探吗?!”张汀忽然一指驿使,大哭着骂道。

“别说了。”李亨拦道。

“你袒护你兄弟,我偏要说!”张汀道,“就是李琮派薛白弑君,再命此人来打听虚实。”

“小人不是!”

驿使惊惧至极,慌忙跪倒,环顾帐中。

李亨遂问道:“你在看什么?”

“小人……殿下让薛太守劝回陛下,从未有过……”

“果然是叛逆,来人,押下去国法处置!”

“饶命,小人冤枉啊。长安危急,小人奉命求援,忠王明鉴,小人只是关中驿卒,不是太子的人啊!”

任这驿使如何高喊,依旧被拖到了校场之上,“噗”的一声,大刀斩下,将他头颅斩于地。

至于他辛苦递来的那封写着“长安危急”的公函,则被投入火中。

~~

烛光照亮了地图的一角,一根手指在“灵武”二字上用力点了点。

“杜鸿渐向忠王进言,要往朔方去。”

韦见素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说罢便闭上眼。

陈玄礼不由问道:“朔方有何不好?”

“好。”韦见素道:“欲平乱,必招边屯之士,朔方远胜于川蜀。依杜鸿渐所言‘若奉殿下,旬日之间,西收河、陇,回纥方强,与国通好,北征劲骑,南集诸城,大兵一举,可复二京’,确不假。”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奏折,置于桌上。

“六城水运使魏少游、朔方节度判官崔漪、朔方支度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以来函具述了朔方军资、器械、仓储、库物之数,忠王诏告士卒,军心已大振。”

军心当然大振,士卒们早都饿惨了,消息一公布,都盼着到灵武去填肚子。

“朔方虽好,险恶的是李亨之用心。”李琬犹不甘心,道:“就这样不管陛下了吗?陈将军,你真不怀疑吗?”

陈玄礼脸色黯然,他询问过了许多士卒,对薛白弑杀了圣人之事都是亲眼所见。只是,圣人被砍得面目全非,他倒是有心仔细辨认,奈何军心不在他,将士们都急着随忠王西向,已匆匆将圣人装椁了。

眼下士卒们收拾停当,马上就要出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李俶带回薛白、杨玉环,好做最后的确认。

可没等到李俶回来,天光才亮,随着三通鼓响,李亨下令拔营了。

“走吧。”韦见素叹息道。

陈玄礼翻身上马,再次转过头看去,终于看到有哨马匆匆归来,他驱马过去,问道:“贵妃呢?”

“回将军,广平王追着薛逆到青石崖,射杀了他们。”

“何意?贵妃呢?”

“中箭落崖了。”

陈玄礼不解,大奇道:“此前不是说薛白抛下贵妃先逃了?这又是如何回事?”

“是,广平王的人原本已捉到了贵妃,待追着薛逆到了青石崖之后,贵妃突然挣脱,跑向薛逆,广平王遂下令放箭。”

“你亲眼认出他们了吗?”

“是,这些事都是小人亲眼所见。”

“我是问你确认死的是他们吗?!”

“应该是,末将执守宫城时远远见过他们,看身影正是他们。”

陈玄礼虽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无话可说,道:“走吧。”

他拉过缰绳,向西而行。在他的队伍后方,李俶的人马也出了秦岭山道,向这边赶来。

“将军!”

在这启程的时刻,竟又有一骑龙武军士卒从后方追了上来,道:“将军,找到薛白了!”

陈玄礼看向李俶的队伍,问道:“广平王的人擒住他了?”

“不是,薛白就在燃灯寺。”

“燃灯寺是何处?”

“陈仓山脚下。”

陈玄礼愣了愣,喃喃道:“一夜之间跑这般远吗?”

接着,他便听那士卒小声禀报了一句。

“将军,是张小敬让我来复命的……他不辱使命,已找到圣人了。”

陈玄礼瞳孔一张,已完全惊讶住了。

~~

却说那夜杨玉瑶从竹林里逃出之后,很快与姜亥的数百骑会合,还在其中见到了陈希烈与其家眷。

陈希烈的丑孙女果然是念奴假扮,为的就是引她出来联络。

杨玉瑶至此方才了解薛白的计划,若顺利,薛白只需要在散关守株待兔,挟持圣人即可;若不顺利,则须由姜亥等到薛白以烟花为号,突袭禁军,里应外合,强行劫走圣人。

然而,事态进展比预想中还要不顺利,一场山火打乱了他们所有的布署。

失去联络之后,姜亥想驻留于陈仓城外的周塬,寻找薛白,但兵力太少,被李俶率兵攻打只得向东撤离。于是,等李俶不追了,他又掉头回来。

这般“敌退我进”地纠缠了三四日,终于,他们得到了薛白的消息。

那是在大火灭了之后,秦岭上空忽然又燃起了明亮的烟花,正是薛白与他联络的信号。

“找到郎君了!在燃灯寺!”

“走!”

姜亥大喜,连忙率部往南面奔去。

他马速很快,杨玉瑶竟也不慢,不惜马力,几番赶到前面。士卒们见娇生惯养的虢国夫人尚且如此,遂也不停提速,数百骑风驰电掣穿过平野。

然而,他们终究是要过渭河。等他们好不容易过了河,赶到秦岭下方,哨马已吹响了号角。

“李亨的叛军来了!”

另一边,赶来的禁军也望到了他们扬起的尘烟,同样是号角大作。

“薛逆的残部在这里!”

因为是要接应薛白,姜亥避无可避,遂下令全速行军,直挺挺地冲过去。

秦岭高耸,巨石如壁。

两山之间唯有一条窄道斜斜向上,通往燃灯寺,再绕向陈仓山。

渐渐地,两军都逼近了石壁,摆开阵势。

~~

一杆大旗下,李俶策马而行,神色凝重。

他一直有派哨马盯着姜亥那数百骑兵,一发现他们掉头,便预感到不妙,知薛白竟有可能在山火中活了下来……

有一队骑兵从后方赶上来,他转过头一看,见是李倓,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阿兄。”

“你怎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坐不住。”李倓道:“为何薛白跌落青石崖未死,还这么快到了东面的燃灯寺?”

“是啊。”李俶没有回答,而是喃喃自语道:“如何就未死呢?”

此时,后方又有马蹄声响起,却是陈玄礼也率部追了上来,却并未与李俶合兵,反而尝试着绕过李俶的阵列。

李俶自是不允许陈玄礼率部到他前面,吩咐哨马道:“去问陈将军这是何意?”

许久,哨马才过来回禀道:“陈将军说,他要亲手斩杀薛逆,为陛下报仇。”

李俶脸色愈发沉郁,像是在为圣人驾崩而悲恸。

“传令下去!薛逆弑君,万死难赎,能斩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随着这一声令下,禁军人人振奋,纷纷拔刀在手,跃跃欲试。

李倓却是策马上前来,道:“阿爷既说是李琮指使薛逆,何不将人拿下,查清此事?”

“薛逆险恶,万不可让他逃了。”李俶冷冷道:“宁要死尸,不要活口。”

他原本想直接捕杀薛白,赶到陈仓山附近时,前方却又出现了那数百薛逆残部,他遂果断下令道:“杀破他们!”

这支禁军杀气腾腾,直挺挺地向叛逆冲杀过去。

两军渐渐逼近,摆开阵势,开始互抛箭矢。

李俶有些焦急,恨不得立即冲破敌阵,然而,不知为何,才激烈起来的对战很快又平息下来一些,箭矢也变得稀稀拉拉。

“怎么回事?!”

“阿兄,伱听。”李倓道,“有人在喊话。”

李俶连忙驱马到阵前,过程中听到了那呼喝声。

“传圣谕,都住手……”

一开始只有寥寥几人在喊,声音隐隐约约的。

之后,对面的数百逆贼之中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终于清晰地传来了那句话。

“圣人还活着!”

李俶握着缰绳的手攥得紧紧的,有汗水从他的头盔中流下来,流过他高挺的鼻梁。

他怒喝道:“杀敌!休被弑君逆贼的谎言蒙蔽!”

喝令之后,他一鞭抽在一名放下弓箭的士卒背上,骂道:“你等是人云亦云的蠢才不成?分得清何为真、何为假吗?!”

“广平王,你看!”

李俶已驰到了阵前,目光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山峰上站着一人,看身形像是高力士。

高力士身前还有一个穿着禁军军袍的士卒,嗓门极大,高举着双手在喊话。

“兄弟们,圣人还活着,我亲眼见到了……”

李倓赶了过来,道:“我认得那人,张小敬,龙武军骑士,甚为骁勇。”

说着,他眯起眼,试图辨认着那高力士的真伪,不由自主地打马向前,却被李俶一把拉住。

“阿兄,我看看那是不是高阿翁。”

“别过去,危险。”李俶道:“薛逆奸猾,此必是他的奸计。”

李倓转头看着李俶,眼神反而疑惑了起来。

李俶并不理会这种疑惑,神情坚毅,再次发号施令,强调了薛白弑君的不争事实,跃上载着大鼓的马车,亲自击鼓,让士卒们进攻。

“咚!咚!咚!咚!”

战鼓掩盖了那些蛊惑人心的呼喊,士卒们重新开始放箭,逼近。

李俶丢下鼓槌,拿起一张弓,奔向那所谓的高力士站着的山峰,打算将其射杀。

然而,陈玄礼已赶到了,且是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径直策马冲进了两军阵中。

“且住手!”

他已年过六旬,此时正亲自举着他的旗帜,因有些吃力,头盔掉落在地,露出满头的白发。

近来,禁军士卒饿着肚子,心有怨气,被鼓动而哗变,不为陈玄礼所控,但他终究还是当了四十年的龙武军大将军。

“住手,待我确认陛下安危,再杀不迟!”

李俶当即喝道:“陈将军昏了头,将他带回去!”

他身旁几名骑兵才要上去,数百名陈玄礼的心腹骑兵已赶到,护着陈玄礼,喝问道:“广平王,你要造反不成?!”

张小敬见了,再次从山石后探出头来,喊道:“是广平王造出了薛白弑君的假象,圣人还活着!”

“诛杀弑君叛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李俶气势丝毫不弱,再次施以威压,督促士卒杀过去。

远远地,一个披着皇袍的身影出现在了更高处的山峰上。

陈玄礼虽看不清其容颜,却分明记得圣人被劫走前穿的正是这身衣袍,对事情的判断顿时有了倾向。

薛白显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弑君,逃至青石崖,再拐到东边的陈仓山,并临时找出一件皇袍来让人假扮圣人。

“广平王!你屡次拦我,是要谋逆不成?!”陈玄礼看向李俶,眼神已全然不同。

双方遂有剑拔弩张之势,不多时,李琬、韦见素等人也带着诸皇子、重臣们赶到。

李俶的命令已无法让士卒们去把这些人全都杀死,他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阿兄?”李倓问道。

“信我吗?薛逆在说谎。”李俶道:“今日之事,李琬为背后主使,陈玄礼为他所欺。”

李倓道:“亦有可能是薛白派人假造了圣人遇刺的情势,可莫忘了,圣人还是被他劫持了。”

李俶一颗心这才安定了一些,派人去与陈玄礼及诸人传话。

~~

“陛下果然还活着。”

今日的情形,李琬是最惊喜的。

他以往没想过要争储,可乱局一至,他的兄长们都显得如此不成器,迫须他这个老六来担当重任,因此心思难免热切了起来。

“那是高将军吗?”韦见素向山顶上望去,喃喃问道。

“是!”

李琬其实也看不清楚,却是笃定地答道。

而随着他们这些大人物赶到,高力士也站起身来,朗声道:“你等还不来迎接圣驾?!”

说话时能以亲切的口吻表达颐指气使的态度者,也唯有高力士了。

李琬大喜,道:“我便说是高将军,陛下得天庇护,定然无恙。”

此时便有士卒过来,述说了李倓方才的判断,提醒他们,圣人还在被薛白劫持。

“我先见了圣人再谈……迎驾吧。”

陈玄礼说着,迈步上前,走向那狭窄的山路。

韦见素跟了过去,李琬反而有些犹豫,想了想,知薛白在山间当没有多少人手能设伏,遂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姜亥任这些大臣们过去,却在看到有士卒想要进山之时,命人鼓噪大喊,张弓搭箭进行阻止。

于是,双方士卒依旧对峙着,列阵于山下,等候着那些大人物议出结果来。

燃灯寺建于南北朝之时,因佛家祖师燃灯佛在此圆寂而得名,如今寺庙并不大,坐落在崎岖的山道之上。

高力士已由张小敬保卫着从高处下来,立在路边,见了陈玄礼,默契地点了点头。

目光转向韦见素,高力士叹道:“当年圣人曾梦到在殿上摔倒,有孝子扶他起身。次日以此问我,我说‘孝子素衣,此是韦见素’,如今这梦是应验了啊。”

“深谢高将军提携之恩。”韦见素见他是真的,长舒了一口气。

“只盼韦公能扶起圣人。”

“圣人无恙?”

高力士点了点头,抬手引向燃灯寺,道:“请。”

众人进入寺庙,只见其中土墙残败,古树参天。

大殿之内,杨玉环正坐在蒲团上捣药,圣人则倚在佛像下方。

可迈过门槛,走近了一看,这圣人虽穿着皇袍,可那皇袍却是被烧得破破烂烂,圣人脸上还围着裹布。

一见这情形,陈玄礼心就一沉,转向高力士,问道:“如何回事?”

“圣人被火烧伤了。”

“高将军莫非是……”

陈玄礼问到一半停了下来,高力士遂替他道:“我背叛了圣人不成?”

“我并非是这意思。”

高力士道:“被薛白带出破庙后,山火一起,我们便往陈仓山跑,避了大火。可圣人并不信任薛白,上山时独自先行了,当时天色太黑,我们没能追上。待天明寻找,却未在山顶找到圣人,一日一夜之后,大火灭了,我们下山寻找,才在山脚处遇到圣人,却没想到……圣人已不慎跌倒,被山火裹住了,好在上天庇佑,落入了池水之中,唉。”

陈玄礼依旧有所怀疑,可至少摆在眼前的事实比薛白弑君一事要真实得多。

他遂又看向了正在捣药的杨玉环,问道:“贵妃,高将军所说都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可为何唯有圣人烧伤了。”

杨玉环微微一叹,似在幽怨“谁让圣人不肯信我们呢?”

她却没说,只是低着头道:“陈将军要杀我,我受死便是,唯请将军容我照顾三郎,直到他转危为安。”

陈玄礼不知所言,遂看向躺在那的圣人,低声唤道:“陛下?”

李隆基没开口,艰难地抬起手,向陈玄礼指了一指,这动作是他往日常喜欢做的,威严霸气之中带着几分潇洒。像是在说“陈玄礼,你救驾来迟了。”

这举手投足间给陈玄礼带来的感受没错。

一般人也绝对模仿不出这九五之尊才有的姿态。

“臣救驾来迟,请圣人赐罪。”陈玄礼遂道。

他是诸人之中最熟悉圣人的,大家见他如此,方才肯相信圣人的身份。

这些人之所以在这转进河朔的时节还愿意冒险进山,都是不太愿意追随李亨的,本心就希望圣人还健在。

此时出现的圣人虽毁了容,却没有被薛白挟持。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比预想中更好的结果。因此,暂时没有人冒然质疑此事。

诸人这才纷纷行礼。

李琬已开始思忖着,该如何请圣人继续前往蜀郡,并揭破李亨的阴谋。

一场大火,他们对薛白、李亨的警惕程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时,薛白方才带着四名手下从后方转了出来。

陈玄礼当即警惕,拔刀在手,喝道:“逆贼!”

“我救驾有功。”薛白态度很平和,道:“陈将军当感激我才是,否则,圣人若是被逆贼烧死,你只怕难辞其咎。”

“逆贼?”

这词陈玄礼近来经常听,十分耳熟,但却道:“我不知你所指的逆贼又是谁。”

“谁纵火烧山,欲陷圣人,谁就是逆贼。”

“山火难道不是你的炸药引起的吗?”

“这种鬼话,骗得了陈大将军吗?”

薛白反问着,转头看向燃灯寺之外,仿佛能够感受到山下的动静。

他略略沉吟,又道:“李亨父子不会罢手,很快便要有所动作,我长话短说罢了。”

陈玄礼明知故问道:“你是指忠王才是逆贼?”

“不错。”

“你劫持圣人在先。”

“若非李亨怂恿禁军哗变,我何必冒险去救圣人?”薛白道:“还未问陈将军为何逼迫圣人赐死贵妃?”

陈玄礼不回答了。

他心里清楚,李亨确是策划了兵变。而他是为了保护圣人,才不得不逼死杨玉环。

“看来,谁是逆贼,陈将军心里分明清楚。”薛白道:“我收复洛阳,志在报国。没想到李亨冤枉太子宫变,挟持圣人出京,更在陈仓发生兵变,我遂冒死救出圣人,李亨又派人放火。于是,我带着圣人在陈仓山避火,火未灭之前,我们自然只能待在山顶,又如何跑到散关去弑君?”

“不少士卒亲眼所见,你弑君了。”

“可看到我与圣人的脸了?”薛白反问道,“无非是李亨急着篡位,一则怕在此寻找、夜长梦多;二则怕我万一救出圣人,故策划了我弑君之事。如此,等他登基,圣人再出现反而成了假圣人了。也许他早算计到了,大火之中,我们即使侥幸逃脱,也会被烧得面目全非。”

此事陈玄礼早已猜到,闭口不言。

李琬却是连连点头。

“李亨唯一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阴谋。”薛白指向张小敬,道:“他还没来得及召告天下,已有义士将此事告知于我。我知道诸位视我为叛逆,如今现身,九死一生。可为了阻止这逆贼的阴谋,我还是请你们来了。”

他看向陈玄礼,道:“消息是我传给你的,我若是叛逆,会这么做吗?”

一直说到这里,这一批人都还没有要对薛白动手的迹象,薛白坦然自若地道了最后一句。

“谁是忠臣,谁是逆贼,今日也该真相大白了。”

陈玄礼闭上眼,回想着掺在这些事里的诸方势力,一时还真没能看出谁是忠心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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