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桃花如血春如海

林大官人又抵达了大江南岸的京口驿,准备明日渡江,去扬州城接收胜利果实。

这次林大官人把二哥全家都带上了,以后就让二哥作为林氏盐业的名义东主,常住扬州城了。

想象着五子登科风格的大接收,心情颇好的林大官人诗意大发,正准备在驿站墙壁上题诗一首,可是被打断了。

左护法张文匆匆的来禀报说:“汪老爷来了!”

林泰来诧异的问道:“哪个汪老爷?”

张文答道:“扬州那个盐商汪老爷!”

于是林大官人更奇怪了,汪员外怎么跑到这里求见了?

当即让人把汪员外请了进来,然后训斥道:“好大的胆子!你作为扬州盐业反林的旗手人物,我嘱咐过你,没事别来找我!

可是你竟然不避嫌疑,今天公然来拜访我!”

汪员外十分疑惑不解,扬州战役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要自己演什么?

林大官人便强调道:“我让伱塑造出反林义士的形象,并不是短期之计,而是出于长期的考虑!

与其他各行各业不同,朝廷对盐业极为重视,一直要强力控制。

所以朝廷绝对不允许在盐业有无敌的存在,于是我们林氏盐业需要有敌人,这就是你应该扮演的角色!”

汪员外:“.”

原来自己这个反林义士不是只当一两年,而是要一直假装着当下去!

想到这里,汪员外不禁叹口气:“给我一个机会,我现在想做好人。”

林大官人答道:“自己的路自己选,没得后悔。”

汪员外有点激动的质问说:“我什么时候选过?”

林大官人悠悠的说:“一年多前,我去京师参加武试,路过扬州时,与盐商领袖郑之彦发生了明面冲突。

当时你立场不定,态度模糊,并没有第一时间旗帜鲜明的站在我这边。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今日无法当好人之果,就来自昨日之因。”

汪员外的情绪更激动了,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也能算机会?

当时你就是一个陌生的过路外地客,谁敢为了你去得罪郑之彦?”

林大官人立刻举了一个例子:“陆君弼陆秀才当时就做出了正确选择啊,所以他现在是林氏盐业大掌柜。

当时机会同样出现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现在又想当好人,已经晚了。”

汪员外颓然的瘫坐在椅子上,难道自己以后要一直当假装反林的卧底了?

又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一定要我当反林人物,那你还想着纳我女儿做甚?”

林泰来答道:“那是因为怕你真的生了反心啊!”

汪员外已经不想说话了,现在他还有得选吗?

那些妄想做出其他选择的人,比如巡抚、巡按、巡盐们,如今一个个都在哪里?

林大官人最后对汪员外嘱咐说:“总而言之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被我强夺了五千引窝和女儿的悲情盐商!

你要发誓,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了不起,而是为了争一口气!”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对视一眼,都感觉这人设挺热血豪情的啊,怎么就安排给“对家”了?

也不知道汪员外有没有深刻理解,浑浑噩噩的离开了。

次日傍晚,林大官人抵达扬州城,大张旗鼓的从利津门入城,住进了位于东关街的林府。

这次来到扬州,林大官人的第一项重大活动,就是纳著名盐商汪氏女为所谓的“平妻”,但真正的礼法上是没有这个词的。

婚礼举行的很热闹,可高仿终究只是高仿,并没有灵魂。

在林大官人心目中,就当是对苏州大婚的提前预演了。

在女儿登花轿离家的时候,汪员外哭得肝肠寸断、泪如雨下,活像是被恶霸抢亲了一样,前来观礼宾客无不怜悯而叹息。

“新郎”林大官人非常满意,汪员外这演技大有进步,演的像是真的一样。

晚上在宴席上敬完了酒后,林大官人很期待的回到屋里。

人活两世,第一次洞房!

挑开了盖头,醉眼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林泰来明显能看出,汪小姐不同于别的几个女人,娇美中还带着几分天真和稚气。

他不禁又回想起去年初见时,那个在园子里荡秋千的粉红身影。

这大概就是因为出身不一样,所带来的气质差别。

但是当汪小姐不经意抬头看向林泰来的时候,眼神中却不加遮掩的含着一点怨恨。

“你恨我?”林泰来忍不住问道。

小美人鼓足了全身所有的勇气,颤巍巍的回答说:“你你.你毁了我的人生。”

林大官人已经习惯了把别人当工具,对别人的感受考虑不多。

但在今天洞房花烛的特殊环境里,猛然听到这句话,心里某根弦仿佛被触动了。

本来这位小美人的人生是可以很美满幸福的,父亲会为她挑一个各方面都出色、合心合意的赘婿,与她组成一个小家庭。

而后她也不必经受与父母分开的苦楚,婚后仍然可以无忧无虑的与父母住在一起,享受着来自父母的宠爱。

但却因为林大官人控制盐业的野心,直接摧毁了小美人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和憧憬。

感觉这洞房气氛不对,有点下不了手,林大官人无奈的叹口气,汪小姐这表现实在太下头了。

他又不是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喜欢顶着女人怨恨的眼神进行圆房。

想了想后便劝道:“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多往好处想。

令尊家产雄厚,但是若无强权庇护,就一定会招来外敌的觊觎,关键是令尊连个儿子也没有,没准连家族内部都会有想法。

如今你跟了我,今后令尊真要遇到祸患,难道我还能坐视不理?”

小美人见林泰来并不是穷凶极恶,胆子更大了点,有点憨直的说:“最大的祸患难道不是你?”

林大官人说不下去了,只好又换了个角度:“其实吧,你的人生还是可以挽救的。”

听到“人生”二字,小美人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芒,很消沉的说:“爹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必再想没用的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行尸走肉了。

于是林大官人甩手喂了一碗高浓度的心灵鸡汤:“如果你给我生个儿子,一切不就好了吗?”

小美人:“???”

这是怎么个好法?好在哪里?

如果只是为了行房,大可不必如此骗人,她又没资格拒绝什么。

林大官人又补充说:“我在此答应,若你生下了儿女,都可以姓汪。”

在这时代,改姓这种事其实并不少见,最著名的就是首辅申时行,他小时候还叫徐时行呢。

但是这句话,立刻让汪小姐的眼神里又迸发出了光芒,那是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这感觉就对了!林大官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种事还是要讲究一个两情相愿。

然后林大官人趁热打铁说:“以后我不在扬州时,你都可以回娘家居住的,我不介意。”

小美人一个战术性后仰,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虽然害羞的捂着脸,但口中还是尽职尽责的鼓励说:

“生儿育女在此一举,请夫君务必奋力向前呀!”

林泰来:“.”

家人们谁懂啊,遇到下头女了,怎么办?

最终林大官人郑重提出建议,亲爱的小娇妻你千万别再说话了。

闭上嘴,安心躺好,等着被带飞就行了。

入洞房前接受过一定教导的小美人知道,今晚可能会很痛。

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痛!

小美人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还哭出了声。她感觉自己又被夫君骗了,说好的带飞,自己哪里飞了?

看着染血的床铺,林大官人再次叹口气。

手指头伸到小娇妻的眼角边,接住了一滴泪水,然后顺手弹掉。

林大官人感受着自己的动作,忽然来了灵感,信步走到窗前,随口吟诵出一首绝句:

“万幻犹余泪是真,

轻弹能湿大千尘。

桃花如血春如海,

梦里西台不见人。”

已经由汪小姐进化为林汪氏的小美人,也不哭了,直愣愣的看着夫君的伟岸背影,难道这就是肉眼可见的才华吗?

窗外的墙角,忽然爆出了一阵欢呼:“好诗!好诗!果然有佳作!”

卧槽尼玛!林大官人大怒,自己的结婚经验实在太少了,居然忘了防范听墙角!以后一定要注意!

体验完洞房感觉的林大官人并没有沉溺于新婚,他没有忘记来扬州的任务。

首先大刀阔斧的对林氏盐业进行了改革,首先明确了二哥林运来为林氏盐业的大东家和代表人。

然后对林氏盐业所运营的窝本,也进行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调整。

从郑之彦那里永久租借来的七千窝本,又从林泰来手里转给了林二哥。

汪员外“送”了五千窝本给林泰来为嫁妆,也由林泰来租给了林二哥。

前月从盐运司直接划给吴县济农仓的五千窝本,同样是租给了林二哥。

然后又通过打击蔡御史“余毒”,零零散散又弄来了四千窝本——这也是接收成果。

一半交给了吴田氏,然后与林氏盐业合伙经营;另一半则直接归到林二哥名下。

最终结果就是,林氏盐业统一运营两万一千引窝本,在盐业里算的上实力极其雄厚了,与原盐商领袖郑之彦先前巅峰时差不多。

但是在两万一千引窝本里,只有两千引窝本的所有权是属于林二哥这个林氏盐业的大东家的。

其余窝本来源五花八门,大都是用租借的形式租给了林二哥,小部分是吴田氏入伙。

把林氏盐业的业务理顺后,林大官人就将林二哥正式推了出来,介绍给方方面面的人认识。

尤其是扬州卫万指挥是重中之重,在林大官人牵线下,林二哥和万指挥交换儿女婚契,约定了儿女婚事。

但万指挥更关心的是,林泰来当初承诺过,让扬州卫官军取代各盐场、关卡、批所的盐丁执法。

“不用心急,肯定能成。”林大官人说:“你没发现,蔡御史已经滚蛋了,但盐运司的费运使还留着么?”

万指挥答道:“朝廷不是担心盐政全面崩溃,所以让费运使戴罪留用吗?”

林大官人说:“他能戴罪留用,还是看他曾主动投靠过我的面子上。

我已经让费运使上奏,请求裁撤盐丁,换成扬州卫官军部署,以革绝盐务上下串通的弊端。

不然的话,他这个戴罪留用就没有后面留用两个字了!”

“那就妥了!”知道游戏规则的万指挥终于放下了心,扬州卫军籍又多了不少就业岗位,而且还是有油水的岗位!

与万指挥谈完后,林大官人回到家里,却见吴田氏正在与汪小娘子说话。

“多谢大官人对拙夫的活命之恩。”吴田氏连忙致谢说。

原来吴登的判决已经执行了,没有按惯例死刑,只发配辽东军镇效力。

听到这个去向,林大官人不由得恍恍惚惚,吴登最终还是去了辽东,这算不算是历史宿命?

“不用谢,这是我当初答应过的。”林大官人对吴田氏说,“我林泰来号称今之季布,一诺千金的季布!”

当初走私案被戳出来时,林大官人在盐运司受审后,就对“污点证人”吴登说过,你已经必死无疑了,不用另外加害你,只需正常按照律法判决就是死罪。

所以你吴登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在关键时刻反咬回去,他林泰来愿意尽力保住你吴登的性命。

最近经过林泰来打招呼,盐运司只判了吴登戍边充军,没有判处死刑。

等吴田氏离开后,汪小娘子犹疑的说:“你和吴田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大官人毫不犹豫的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汪小娘子扬起了一份文书说:“那为什么吴登戍边之前,写下了休书,然后吴田氏又要拿给你看?”

林大官人毫无破绽的答道:“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好,这个吴田氏身手不凡,本想给你当个护卫,以保证你的安全。”

汪小娘子皱眉,对这话的真假认认真真的进行了三思,随口道:“现在不应该叫吴田氏了,吴字可以去掉了。”

林大官人犹豫着说:“没必要吧?还是叫吴田氏更有感觉。”

汪小娘子迷惑不解,她怀疑夫君在开车,但经验不足的她没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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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1章 最高明的猎人

两淮盐运司位于扬州新城区的北部,这里如果跺一下脚,全城都要抖三抖,当然巡盐察院除外。

但是很多人都知道,在最近这段时间,来自苏州的林大官人跺一下脚,盐运司就要抖三抖。

主要原因,还是盐运司的费运使说话不硬气了。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扬州卫官军开始全面取代盐丁,在运军、屯军等兵种之外,又开始组建盐军。

这对盐运司而言就相当于自废武功,把执法权和自有武装力量全部交出去,但费运使就这么硬生生的同意了。

很多看不惯林大官人的扬州盐商,都恨不得费运使这废物赶紧滚蛋。

今天林大官人又出现在了盐运司,不紧不慢的坐在花厅里喝茶。

等费运使匆匆赶了过来时,林大官人又不紧不慢的说:“我要回苏州了。”

听到这句话,费运使一边强行按下心中的狂喜,一边从眼神、神情到肢体动作,都要表达出遗憾和不舍。

费运使感觉,在自己这辈子里,现在就是最考验演技的时候。

林大官人放下茶盅,“在离开扬州之前,我对盐政工作还有几点思考,想要与你进行探讨。”

但凡费运使还有脊梁骨,就该反问,你林泰来有什么资格对盐政工作进行思考?

但是现实让费运使只能听林大官人继续说:“多年来盐业一直无序发展,导致现状混乱无章。我认为,当务之急必须要加强组织建设,确保盐业能继续稳定发展。”

费运使知道,前面都是屁话,后面才是关键。

果然又听到林大官人说:“现在扬州城里拥有窝本的盐商加起来,有一二百家了吧?

盐运司可以将这些盐商全部登记造册,并且固定下来,今后一般不再新增。

以后只许在册盐商持有引窝,并且参与新窝认购,引窝交易也只许在在册盐商之间进行。”

持有引窝的盐商叫窝商,如果以后引窝不会再发放给新人,那么窝商名额从此就要固定了。

用很时髦的话说,这就是圈层固化,

以后外人就很难再进入盐业核心圈了,只能给持有窝本的窝商当附属,或租借、或挂靠、或分包。

费运使不太理解林大官人这个提议,但他已经想到,林氏盐业里似乎有很多个窝商

东主林二哥、大掌柜陆君弼、身份暧昧的吴田氏、以及非人类的苏州济农仓,或多或少都持有引窝,从定义上说都算是窝商。

还有汪盐商的五千引窝嫁妆,被放在了林汪氏名下。

这样算下来,林氏盐业至少拥有五个窝商?

别人家的盐业都是一家一人,盐引所有权都集中在东主一人名下,只有东主一个窝商。

只有林氏盐业内部产权关系搞得这么花里胡哨,先前所有人都对此不理解。

不管林泰来将来还想干什么,只要窝商名额固定下来,那每个窝商名额都很宝贵。

扬州城一二百个窝商名额,林氏盐业独占五个。

费运使已经不敢往下想了,那都是后任的事情了,哪怕是洪水滔天也跟他没关系。

林大官人忽然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伱戴罪留用吗?”

费运使很卑微的答道:“那是因为我揭发蔡御史有功,又加上两淮盐业需要稳定过渡,所以朝廷给了我一个机会。”

林大官人“哈哈”笑了几声,非常真实的答道:“之所以让你戴罪留用,那是因为背着罪名的你最容易拿捏啊!

如果换成其他人做盐运使,谁肯与我探讨盐政工作?谁肯背着骂名,帮我推行新政?

所以我宁可让你暂时留用,也不愿意换个新人来。”

一个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官员,即便面对这样的骑脸PUA也毫无脾气。

最后林大官人警告说:“我希望你在任上的最后这段时间,抓紧把事情办了。

希望我下次到扬州城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还有,对我今天的提议要绝对保密,不许外传给任何人。

在登记造册完成之前,但凡我在外面听到了半点风声,那就会认为一定是你故意泄露出去的!”

主要是林大官人担心,如果风声传出去后,别人都会有样学样。

调教完盐运使,林大官人回到家里,对汪小娘子说:“明日我就要去苏州了。”

新婚蜜月都还没过,汪小娘子不舍得分开,“我还没有怀上孕呢。”

林大官人叹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啊不,当以功业为立身之本。

苏州城那边的事务,也离不了我,我只能忍痛暂且与卿分离。”

汪小娘子还是有点小情绪,抱怨说:“那走得也太着急了,缓几天不行么?”

林泰来哄着说:“苏扬之间相距不算远,我随时能回来。”

汪小娘子唉声叹气的说:“这大概就是我们徽人女子的命。”

徽州外出经商的人实在太多了,很多女子都只能守在家里,经年累月的等丈夫回来。

等到次日一大早,林大官人就匆匆的出利津门,在运河码头上了船,南下返回苏州去。

万指挥、陆君弼等人想给林大官人送行,结果都没赶上。

然后又过了一天,浙江按察副使、署理苏州府王之猷携带家属过境扬州城

知情人这才纷纷恍然大悟,难怪林大官人忽然从扬州城急急忙忙的撤退了。

林二哥对外解释说:“不要误会,我四弟赶回苏州,只是为了提前准备新府尊上任迎接仪式。”

林大官人回到苏州后,第一时间就把高长江从工地上叫了过来。

“你这几天放下其他事情,马上准备最盛大的欢迎典礼!”林大官人下令说。

高长江诚恳的建议说:“还是委托外人筹备吧。”

林大官人训话说:“你果然开始懈怠了!果然开始不能吃苦了!果然开始丧失积极性了!”

高长江辩解说:“让我们去组织,只怕会引起不好影响!别人可能会产生误会,以为我们又想搞民变!

所以为了避免风声鹤唳,还是另请个外人比较好!”

林大官人三思之后问道:“用府衙名义也不行么?”

高长江很客观的反问道:“用府衙名义多多组织人手,和坐馆你亲自组织人手,在别人眼里有什么区别?

肯定有人误会,坐馆会不会想给新来府尊一个下马威。”

所以说,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后遗症的。

林大官人正在与高长江商议如何迎接的时候,忽然有个差役上门投帖子,苏杭织造孙太监有请。

高长江愕然道:“坐馆你放出的那个谣言不会成真了吧?”

织造局是宫中外派的衙门,这时候苏州和杭州还没有各自设一个织造局,而是合在一起统称为苏杭织造局,一般常驻苏州。

现任织造太监孙隆乃是从司礼监出来的,年纪大了后被派到江南养老。

这是太监行业的默认规则,很多和皇帝关系不错的太监年老时,就派到南都或者江南好地方养老,算是对老太监的一种照顾。

孙隆在当织造太监之前,乃是司礼监里的太监,如果对标官场,应该是享受尚书级待遇。

所以接到了请帖后,林大官人就按照礼节,前往位于玄妙观附近的织造公署,拜见孙太监。

孙隆这个太监今年五十八岁,外表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此时在地方上口碑也很好。

孙隆这种就是受过高级教育的文化型太监,他诗文书画都很有涉猎,水平也不低。

当林大官人亲眼看到孙隆时,心里不由得连连感慨,有时候历史真能给人开玩笑。

历史上的孙太监在江南二十多年,为人并不算贪暴,也做过不少公益和修书的事情。而且与很多士大夫私下里关系都不错,要不然申时行也不可能庇护他。

但是孙太监给后世留下的最鲜明历史背影,却是十几年后被抗税群众驱逐出苏州。

结果他就成为一个“横征暴敛”的符号,一直借此出名到了几百年后的课本上。

念及此处,林大官人忽然有点物伤其类,自己不会也像孙隆一样,几百年后以反派形象出现在书本上吧?

那自己做了这么多促进历史进步好事,不就白做了?

如此林大官人下意识的叹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正在寒暄的孙太监:“???”

这林泰来有大病?好端端的突然冒出这么一一句话,是几个意思?

林大官人主动问道:“不知孙公召唤,有何贵干?”

孙隆便开口道:“近闻城中有传言,织造局要向机户加派一万匹,由林守备你负责征收。”

林大官人答话说:“此乃谣言,止于智者,孙公何必在意。”

孙隆笑道:“我也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一句话,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感觉很有点道理。”

孙太监的意思就是暗示,可以把谣言变成事实。

像他们这种外派经济差遣的太监,主要任务就是为皇宫收数。

如果能给宫里多送点财物,让皇帝更欣赏自己,何乐而不为?

而且苏杭织造太监这个职务钱多事少,位置又在江南繁华之地,还远离宫里的刀光剑影,堪称是太监里的肥缺。

既然是肥缺,那肯定总是有人盯着,如果不好好表现,就可能会被其他太监取代。

所以孙太监虽然感觉目前岁月静好,但危机感真不能少。

这时候,林大官人看起来似乎很懵逼,满脸都是惊讶,好像根本没预料到孙太监还有这种想法。

他吓得只知道重复说:“孙公!那是谣言啊!”

孙隆这种以文化人自诩的,不太喜欢直接强迫别人做事。

便又绕了个圈子说:“你也朝觐过万岁爷,感想如何?”

林大官人恭恭敬敬的面北行礼,答道:“皇上英明神武,千古罕有,有此圣君,实乃大明之幸也!”

孙隆知道肯定听不到真话,就接着暗示说:“万岁爷虽为天子,但毕竟生长于人间,也有七情六欲啊.”

皇帝也有物质上的需求,你懂吧?

林大官人立刻正色回应道:“皇上天禀纯厚,仁明刚正,奉神灵之统,抚亿兆之众,所念惟有祖宗之业,当有君临万方之姿。

至于七情六欲,乃凡夫俗子才有之业障,不足为道也!”

孙太监:“.”

谁踏马的更像是太监?老子想跟你说点实在话,你却隔着几千里虚空拍马屁?

老子都说了皇帝也是个人,你却非要说皇帝是个神!

这样说不通,孙太监又换了个方向问道:“那你得了个武状元,也算是皇恩浩荡了,你要如何报效皇恩?”

林大官人慷慨激昂的说:“自当竭尽全力,尽忠报国!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方才不负皇恩!”

孙太监揉了揉额头,遇上这种死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真是叫人头疼啊。

于是孙太监暴躁起来,直接挑明了说:“咱家看你骨骼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征敛奇才!

你又不是那些迂腐文官,要把格局打开!你能向宫中进贡财物,就是报效皇恩!”

林大官人振振有词的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都是皇上的,哪还用刻意征敛?”

孙太监不听这些屁话,只问道:“加派一万匹的事情,能不能做?”

林大官人开始叫苦:“苏州城的情况,孙公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万匹听起来不多,但肯定又会让城里骚动。”

孙太监真想逼着林泰来去做事,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没那个实力。

最近苏州城流行一句话:不怕闹民变,就怕林泰来斡旋民变。

所以孙隆想了想后,又用商量的语气说:“那你认为,该是多少匹合适?”

林大官人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几声,“孙公明明有财源广进的办法,却为什么只想着杀鸡取卵涸泽而渔?”

孙隆连忙追问道:“什么?有什么财源广进的法子?”

林大官人不急不慌,笑容可掬的反问说:“看来孙公确实很想报效皇恩了?”

看着林大官人现在这小表情,再想起刚才,林大官人在自己的围追堵截下,被迫左右闪避的狼狈表现,孙太监忽然记起了一句话。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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