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第248章 静坐战

第248章 静坐战

“我是行军大总管,你们要干什么?!”

大唐八万劲旅的中军帐里,李世绩面对来者,警惕地大吼一声。

在他对面,侯君集、薛万彻、李道宗三名某奸党成员,正面容不善地缓缓逼近自己。

等走到距离李世绩不过两步之遥、差不多持剑一跃便能洞穿他心脏的距离时,三人默契地停下。

“回报大总管,我等率军回来了,并没有发现陛下的踪迹。”

侯君集随随便便地拱了拱手。

李世绩显然松了一口气,手松开了剑柄,但是思想一点也没有放松,礼貌地说:

“辛苦诸位了。某听见小道消息,说陛下一行有出现在河北的可能,不知诸位是否方便领兵去看一眼?”

“不方便。”薛万彻生硬地给他顶了回去。

被名义下属跳脸,李世绩倒也不恼,还是很和气地问:

“为什么呢?”

“我们不就是听你的,从河北边境一路向西到了夏州和胜州一带么?现在又要让我们回去?”

薛万彻没好气地回答。

大部队留在河北断粮挨饿是吧……李世绩嘴角抖了一抖,依旧保持着和善的笑容。

不过老薛这吊儿郎当的态度,让疑似通突的李道宗也看不下去了,替他向总管大人多解释了一句:

“而且向河北运动,必定会经过阿史那思摩突厥的活动范围,又远离夏州补给地。贸然进军容易被断补给。”

关于突厥人,果然还是你比较有发言权……李世绩心里没忍住吐槽。

不过他是一点也没有把小心思暴露出来,很好商好量地说:

“既然这样,那就如此吧。”

你们爱咋办咋办,不想去河北就不去,想大冬天的把陛下晾在野外就晾。

“领命。”

侯君集也不知道领了什么命,带着两位兄弟扭头就走,一如他们自说自话地来。

看着他们哥仨潇洒的背影,李世绩立刻就红温了。

不过他到底是没有发作,只是无奈地长长叹息一声:

“唉……”

近段时间,北伐军的内部氛围是越来越古怪了。

这支大军集结了整个大唐的精锐,原本是打算复刻十二年前灭东突厥的光辉事例,给铁勒人也来个犁庭扫穴的。

没想到,穴没扫明白,皇帝让自己玩丢了。

丢就丢了吧,却是既没有向东寻找皇帝,也没有向北讨伐薛延陀,更没有向南班师回朝。

而是向西移动到了不相干的夏州地区,进不进、退不退的,就这么继续尬在战线上。

这让将士们感到非常的窝囊和憋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而在这支部队的上层,气氛尤为怪异。

皇帝和太子“没”了以后,全军就属行军大总管李世绩的地位最高。

然而身为最上级,李世绩对手下两位副总管的态度却是越来越恭敬了。

好像侯君集和薛万彻才是大总管似的。

甚至于他俩自说自话地把疑似通敌的李道宗释放、并纳入到这支军队的高层以后,李世绩也没有任何反对。

在军队这个最讲究等级次序的地方,这非常不寻常。

李世绩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队伍的团结,身为一把手,他必须忍着。

侯、薛、李三人,都是铁杆死硬的十四奸党党徒。

而十四党和晋王党、李明和李治的关系,用一个字形容就是:

难说。

两边可能已经闹翻了,但是两边闹翻不大可能。

站在李明的立场,李治固然是武力逼宫的乱臣贼子之一。

但李治在最后放了他一马,让他回了辽东,还算是良心未泯,可以教化。

而从李治的视角出发,李明也是个以庶代嫡的乱臣贼子,不过现在都已经“被死亡”了,而且为“李明报仇”也是李治用以对抗老四李泰的政治口号。

所以实际上,两边还没有彻底撕破脸。

这模糊不定的政治局势,便同步影响到了朔北塞外,影响到了这支还在前线保持存在的八万劲军。

这支唐军压箱底的主力部队,并不是孤悬海外的。

事实上,他们和内地保持着极其频繁的联系,对老家的动向实时更新,了如指掌。

李明和李治关系不明,也让这支军队高层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感谢李世民端水搞平的骚操作,令晋王党李世绩担任这八万精兵的大总管,而副总管由十四党的侯君集、薛万彻担任。

两拨人立场不同,心思各异,在如今这晦暗不明的形势下互相猜忌、互相掣肘,又都没有能力和决心“清扫”对方。

“那三个杂种,大约早就知道李明殿下没死吧……”

李世绩自言自语道。

还是那句话,这支军队并没有孤悬海外,信息是畅通的。

这里既然能收到朝廷的指示,自然也能收到辽东的通信。

侯、薛、李三人想必是已经收到了李明殿下报平安的密信。

甚至他们仨有可能接到了下一步的指示,要对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展开动作……

这就很恐怖了。

在塞外的八万大军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对全世界所有其他军队都是碾压,没有例外。

与之相比,在国内打生打死的李泰军和李治军,顶多算三流部队。

这八万人如果落到李明手里……

游戏结束!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那三人干掉?”

这已经是李世绩不止一次生出的想法了,又被他不止一次地否决。

首先那三人就不是省油的灯,机警性很强,平时吃饭睡觉都是分头的,避免被一锅端。

别说动手,自己没有被那三个杂种干掉就不错了。

其次,毕竟李治和李明还没有彻底闹掰。

自己这样自作主张地屠了李明一方的三员大将,激化矛盾,对李治稳定全国大局绝不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他也无法调动手下的军队来干这脏活。

这些士兵无愧于精锐之名,只忠于皇帝。

并不是行军大总管的私兵。

打外敌,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抱怨一句的。

但若要搞内讧,那就别怪他们在旁边吃瓜看戏了。

让他李世绩一打三,显然胜算不大。

既然没法掀桌,那就只能自己忍让一些,维持团结了。

“反正我调不动这八万人,那三个杂种难道就能指挥得动了?

“凑合着过吧……”

李世绩苦闷地研究起了地图。

这并没有让他的郁闷缓解多少。

因为内乱和后勤问题,导致这八万人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太行山西北的无定河一带。

乱跑容易被断补给,军事风险过高。

如果这八万人折损了,算上民夫后勤七七八八,史官高低得来一句“李世绩致百万大军覆没”,让他体验一把苻坚的待遇。

而如果撤军,又等于摆明了对陛下见死不救,政治风险巨大。

如果李世绩敢做出这决策,别说会连累李治被口水淹没。

甚至自己未必走得出这军帐,说不定就会被这八万皇帝的死忠亲兵给手撕了。

所以,他只能让这一大帮人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效率低下地搜寻着皇帝的蛛丝马迹,从本就贫瘠的夏州获得补给,苦一苦当地的百姓了。

“嗯?”

李世绩看着看着,觉察出了不对劲。

侦察铁勒人部落的报告,越来越少了。

打仗就是打情报,自己撒出去的探子是足够多的。

“也就是说,铁勒人的主力脱离了与我们的接触,正在向其他方向移动?”

李世绩愁眉紧锁。

游牧民迁徙就像一阵风,一晚上可以跑出去几百里。

而漠南的地形千篇一律,不是戈壁就是草原,毫无记忆点。

所以可以说,李世绩把薛延陀的主力给跟丢了。

长安那边并没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说不定长安还在等着他李世绩的情报呢。

“不知道那三个杂种有没有从辽东那儿得到什么情报……要不要问问他们呢?”

李世绩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

这时,副将来报:

“将军,长安来信。”

“晋王殿下的信?”李世绩有些疑惑,从这位专门负责运送密信的心腹副将手中,接过一册仔细封着蜡的信封,展开阅读起来。

越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读到最后,他将这封信撕成了粉碎,又将碎屑扔到炭炉里,彻底烧成灰烬。

…………

“咱要不把李世绩那狗杂种给刀了?”

一出主帅大帐,薛万彻便直抒胸臆。

侯君集和李道宗异口同声:

“嘘!你如果不想被手下这些兵撕了,就别打这歪主意。”

这八万精兵大多来自关中,父兄都是跟着老李家父子打过天下的,具有很高的主观能动性。

与将军们的关系更像是合作者,而不是只知道接受命令的傀儡木偶。

“那我们该怎么办?继续在这儿干耗着?”

薛万彻有点沉不住气。

他只想干掉碍眼的李世绩,挥师八万南下,横扫中原做回自己,将被乱臣贼子逼到辽东的李明殿下重新奉回长安,结束内战,重铸大唐辉煌。

“是的,这就是李明殿下给我们的任务,和李世绩耗着,避免这支军队的控制权落入他手中。”

侯君集严肃地说。

这八万士兵在第二轮“四子夺嫡”中的份量不言而喻。

基本就是,这些兵站在谁这边,就能将谁保送上皇位。

李道宗皱眉摇头:

“我能理解薛万彻。”

侯君集一愣:“你也和他一个主意?”

李道宗抚着胡须:

“如果继续在这儿浪费时间,恐怕对我们更不利。

“别忘了,李治还控制着朝廷。”

侯君集一阵沉默。

李明、李治、李泰、李承乾,这四个皇子之中,要论谁最接近这支八万大军的控制权。

那就非李治莫属。

先不说行军大总管李世绩这一层因素。

如果李治让朝廷下一纸诏令,让这八万人班师回朝,拱卫京师。

这些士兵是听还是不听?

现在或许不听,因为皇帝刚丢还没找着。

那如果再过一个月,等到明年开春呢?

这些虎狼之师还会继续坐在无定河畔,和铁勒人对着呲牙吗?

“别多想了,李明殿下明确指示让我们拖住李世绩便可,千万别节外生枝,给辽东树立起李治这个死敌。”

侯君集摁下了两人大胆的想法。

但说归说,在这全国一片大乱的寒冬腊月,他手下的全天下第一杀器,却只能在这贫瘠的北方荒原干坐着看戏。

他自己的心中又何尝不躁动不安?

不知道李明殿下到底在算计些什么,李道宗、薛万彻都能想到的问题,他一定也能想到。

殿下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副总管,平州方面来信。”

传令兵将李明的密信交到侯君集手里。

李明和军队三巨头的信件来往就没有断过,自从坐稳辽东以来,更是坚持每天至少一封。

虽然送信也有延迟,但是一来辽东和西北两地距离较近,二是沾着了“军用光缆”的光,落后的天数并不多。

“殿下有什么指示?”

李道宗好奇地凑了上来。

“要动手了吗?”薛万彻更是斗志满满。

“嘘!轻点,旁边有人!”

侯君集肘开了猴急的两人,将少主的亲笔信抖开。

“什么?!”侯君集不禁抬高了音量。

“嘘轻点!”李道宗和薛万彻同时提醒道,把信纸挪到自己眼睛底下。

然后二人异口同声:

“什么?薛延陀与李泰勾结,入侵河北?!”

对听调不听宣、在后勤上卡他们脖子的河北士族,他们心中当然也有不满。

但是蛮族入侵就另当别论了,尤其还是大坏蛋李泰里应外合下的蛮族入侵。

耻辱啊!

大唐建立前华夏被欺负,大唐建立后华夏还是被欺负,这大唐不是白建立了吗!

“踏马的,魏王府是虫豸的巢穴吗?李逆泰到底想干什么!”

薛万彻直抒胸臆,怒斥道。

李道宗也是气得发抖:

“李治无能,丧权辱国!”

接着往下读下去,三人又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什么?在河北边境疑似发现皇帝陛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没想到李世绩那厮得到的小道消息还是有点来头的。

“那还等什么,掉头杀去河北啊!”

薛万彻等不及了。

他只想赶紧迎回陛下,让爹好好收拾收拾那八个逆子,他们将大唐搞得多稀巴烂,就把他们的屁股揍得多稀巴烂。

“你急什么你急什么……”李道宗嘴上傲娇地抱怨,但心里又何尝不是与薛万彻一样急切。

陛下也该回到他忠诚的长安的。

奶奶的,陛下只是失踪了个把月,这群不孝儿就已经把国家祸害成了这副鬼样子,连过去突厥人的奴隶都能骑在头上拉屎了!

“哦?李明殿下正打算出兵支援河北?”侯君集眉头一挑。

“不愧是殿下!”薛万彻振臂低呼。

华夏居然被铁勒人给入了侵,这让他感到憋屈极了。

李明出兵出得好啊,解气!

李道宗想得比他更多一些:

“哦不对不对,李明殿下这样贸然浪费自己的力量,会不会有点……

“哦对对对,如果能借机拿下河北,收拢民心扬名天下,那可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

他很快就想通了。

侯君集则想得比两位活宝更进一步。

他放下信笺,看着两人:

“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这还要问?要么东进支援河北,要么北伐薛延陀,与殿下形成策应啊!”薛万彻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李道宗表示附议:

“我建议东进河北,既方便从辽东和河北当地获得补给,又能让这八万劲旅看看,是谁在救万民于水火,助殿下收拢军心。”

侯君集点点头,觉得这二人说得都有道理。

更何况,如果真能救回陛下。

那么,不但崩坏的社会秩序能得到恢复。

崩坏的皇位继承顺序也将重回正轨。

搞事的李治和李泰必定出局,李明殿下将毫无悬念地胜出。

“行!”侯君集抚掌道:

“这就准备行装,东进河北!”

“你们想去哪里?”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在三人的背后响起。

(本章完)

258.第249章 李治的小烦恼和大问题

第249章 李治的小烦恼和大问题

“香炉、文房四宝、博古架上的古玩……这些皆是我多年悉心收藏之物,尔等小心收拾,莫要遗漏或污损了。

“呔!卷得小心些,那画卷可是顾恺之所画的《洛神赋图》!画卷若被撕破一丝,我就撕了你这个人!”

洛阳魏王府,李泰正挺着大肚皮,吆五喝六地指挥家丁收拾行李细软。

他要跑路了。

速通长安的一阶段战略,因为李治的突然反水搅局而宣告失败。

他就算联合其他六位庶出藩王,将兵力合为一处,也终究没能突破程知节镇守的潼关天险。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气儿散了,人心也就乱了。

在李治的文攻武吓、威逼利诱之下,诸王联盟很快就土崩瓦解。

大家带着各自的军队回到封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而失去了那些挡风的草包,李泰就不得不直面从关中刮来的凛凛西北风了。

天太冷水太凉,李泰并不打算自己刚正面。

他打算抢在李治的西军到来之前,裹挟着剩下的部队跑路。

“殿下?这……”

执失思力一进魏王府,就被这热火朝天的搬家景象给吓到了。

“您这是要离开洛阳?”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洛阳就是这堵危墙。

“呼……身外之物太多,累死我了。”

李泰坐在椅子上,大冬天的也扇着那把文玩扇。

虽然你什么也没干,但还是辛苦你了……执失思力在心里吐槽。

洛阳作为几朝古都,有着完善的城防系统,又能背靠黄河运输,比长安还要难打得多。

只要别碰上天可汗那样的战争怪胎,坚守上几年并不成问题,完全没有必要仓皇逃跑。

不过,执失思力并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李泰的打算。

放过城里的百姓,放过历史悠久的东都吧。

李治再怎么不济,在他治下的洛阳也不会比在李泰手下更糟。

况且,和李泰打交道久了,他也发现,李泰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别看李泰现在优哉游哉的,心里肯定慌得一批。

让这个只会阴谋和享乐的王爷,困守孤城、打一场硬仗,还不如劝他把魏王的称号让给自己来得现实。

“那您准备逃到哪里去呢?”执失思力问道。

李泰原本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一听见执失思力的“妄言”,腿也不翘了,整个人立刻坐直,颇为严肃地瞪着这位手下大将:

“什么逃……我这是转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难道一定要把自己逼到弹尽粮绝的境地,让手下将士和无辜百姓和自己殉葬,才叫勇气,才叫气节吗?”

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要不是听多了魏王的漂亮话、已经产生了审美疲劳,执失思力几乎都要被说动了。

“鉴于潼关之战后诸王的情况,我终止自己在东都的活动。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为国为民的原则考虑的。”

李泰继续为自己涂脂抹粉地叨咕着,即便他唯一的听众,是早已经熟知他真实面目的执失思力。

“但是我这绝不是向篡居长安的乱臣贼子妥协,更不是向李逆治投降。

“薛延陀历来是我国的友好邻邦,真珠可汗夷男无法坐视李逆治的倒行逆施,向我伸出援手,邀请与我共管河北山东之地,以图后效……”

“你与薛延陀结盟?并且把广大河北之地割让与他们了?”

执失思力从李泰所说的辞藻中翻译出了真正的意思,不禁又惊又怒:。

“铁勒人正在河北烧杀掳掠,殿下您不驱除虏寇还则罢了,怎么还向对方称臣了?”

执失思力最看不起向异族投降、卖国求荣的渣滓了。

什么?你说执失部落也是异族,他在十几年前也向唐朝出卖了东突厥?

大唐可是天朝上国,那能一样吗?

再者说,突厥人是唐朝人的奴隶,而铁勒人过去又是突厥人的奴隶。

这回唐朝人倒反天罡去当铁勒人的奴隶,那他岂不是成了奴隶的奴隶?

执失部落不要面子的吗?

越混越落魄,这降唐不是白降了吗?

“您与铁勒人苟且,那河北当地的老百姓怎么办?”

执失思力说话也不为尊者讳了,直言道。

李泰皱了皱眉,很快把不满的情绪掩藏起来,耸了耸肩膀无所谓道:

“河北民风粗野,是需要治他一治了。”

“殿下您就不怕失去天下民心?”执失思力追问。

“呵,民心?贵族相争,与群氓有何干系?”李泰几乎笑出了声: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如果谁得民心谁就得天下,那窦建德怎么输的?李明又怎么会被驱赶到辽东一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执失思力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执失将军,那你有什么打算呢?你也一起去河北吗?”

李泰重新靠回了椅背,慵懒地看着他。

执失思力的脸上现出了纠结之色。

德,对一个政治人物来说,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属性。

领袖可以不讲小礼,也可以偶尔为一个崇高的目的而动用一些缺德的办法。

但是,如果一个领袖从目的到手段都卑鄙无比,那就很让手下人难受了。

“我……唉。”

执失思力叹了一口气,没有明确接受,但是也没有拒绝。

这也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在经历了阿史那结社率、阿史那思摩相继背叛陛下,把大唐搅成了一锅粥以后,朝野内外对他们突厥人的信任已经降到了零点。

大唐人民才不管你是姓阿史那还是姓执失,一视同仁,统统歧视。

颇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意思。

因此,除了在李泰这个主动勾结蛮族的内夷手下,执失思力也无处可去。

如果他转投李治,多半会被安在哪个无关紧要的岗位发霉,而自己的部众被流放到全国各地,从此再也成不了气候吧。

“如果没有异议,那就请执失将军集合部众,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吧。”

看着执失思力看不惯自己、却又不得不和自己建设新大唐的纠结模样,李泰由衷地露出笑容:

“去河北这几千里路,需要借道我弟弟们的领地,可不能随意劫掠。”

这露骨的嘲讽,让执失思力忍不住面颊抽搐。

…………

“哦?四哥放弃洛阳城了?”

太极宫太极殿。

大朝会之后,李治大大方方地坐在龙榻上,听取着长孙无忌的汇报。

他终究不是李明,没有忍住御座的诱惑。

在某天大朝会上,安排长孙无忌喊了一句“请摄政上座”,演了一出三辞三让的戏码以后。

他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坐上了父皇的宝座。

即使父皇李世民,以及继承顺位比他靠前的监国李明和太子李承乾,现在都还没死呢。

“是的,魏王离心离德,一场战败后,他的拥趸便作鸟兽散了。”

李治微微点头:

“四哥并不擅长治理,想必在当地也不得什么人心。

“不过他也无所谓什么人心向背就是了。”

看人看得这么透彻,你居然是这样的晋王……

长孙无忌对深藏不露的小外甥感到毛骨悚然,嘴角挣扎着往上翘,凹出了一个夸张的笑脸:

“现在魏王仓皇逃窜,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止殿下登临大宝了。”

这一场虎头蛇尾的八王之乱也终于要结束了……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只打了两场仗,李泰就提桶跑路了,实在是太菜了。

“嗯……如果能回归太平,对天下苍生自然是好事……”

李治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冷场了。

长孙无忌等待着少主的指示,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忍不住问:

“殿下,要派兵追赶魏王吗?”

总不能放一个不稳定因素乱跑吧?

“不必,追不上的。”李治轻描淡写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果然,摄政殿下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况,但是不告诉我……长孙无忌心中不无酸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理智地决定闭嘴。

老陛下还在的时候,君臣之间何曾有过如此的隔阂?

甚至在李明得势、房玄龄成为文官之首以后,李世民陛下也没有这么对长孙无忌藏着掖着……

长孙无忌觉得自己当了个假首席,心中憋闷无比。

“那……臣告退。”他低落地说。

“嗯。”李治简单地点头。

长孙无忌慢慢从席位上站起身,又补充说道:

“今年冬季较暖,下雪不多,明年春耕时恐怕会生虫害。”

“嗯。”李治还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并没有从龙榻上挪开屁股的意思。

很显然,摄政殿下还要与另一位更亲密的心腹重臣,进行一场密谈。

这场密谈并不需要长孙无忌的参与。

又是瓦岗寨那伙人?雉奴怎么就那么信任那些粗鄙武夫……长孙无忌肚皮里打着官司,向上座一拱手,心中愤懑地离开了。

眼看着舅舅走远了,李治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向身边的宦官点了点头:

“叫他上殿吧。”

不多时,一位身材平平无奇、长相过目就忘的大众脸大臣,亦步亦趋地登上了太极殿。

张亮,曾是李世民手下的密探头子。

在他的继任者李君羡被李明砍了以后,张亮又被李治委以重任,重拾情报大权。

“臣亮,拜见陛……殿下。”

张亮假装说漏嘴,以觐见皇帝的礼仪,跪坐在席位上长长一拜。

太极殿的宦官们看着这堪称造反的一幕,嘴巴动了动,没有吱声。

“尚书请起。”

李治温和地说,假装没有发现对方逾越礼制的行为。

张亮这懂事的态度,让他心花暗爽。

所以他这么喜欢瓦岗寨的人,非常有眼力见。

“关于我的几位兄弟,不知张尚书查得怎么样了?”

李治直入主题。

“臣的诸多义子遍布各个王府和重要州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

张亮胸有成竹地对答道:

“被魏王蛊惑作乱的诸位藩王,虽然同时从潼关撤军,但各自的军队并没有回到都督府,而是留在了各自的封地。”

这条关键的情报,让李治不由得眉头皱起。

藩王所遥领的都督府,和他们所居住的封地,往往不在一个地方。

比如韦贵妃的儿子、纪王李慎,他的封地在青州,而遥领着秦州都督府的都督一职。

军队不开回都督府,而是留在了封地之中……

“我的那些兄弟们究竟想干什么?拥兵自重?他们还想反抗朝廷?”李治严肃的目光扫过张亮。

张亮微微一笑:

“或许只是希望用军队作为筹码,向您多索取一些利益而已。”

“就像顽童利用吵闹,要挟父母多买一块麦芽糖?呵。”李治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们要,就给他们呗。”

反正等到自己正式当上皇帝以后,这些利益又可以随时收回来。

那些庶出的皇子,果然没有什么智慧。

造反这条路,要么别走,踏上了就一条路走到黑。

像这样内战打到一半不打的,算什么意思?

外臣可以有投降的选择,但皇子没有,他们先天就是皇权的威胁。

等天下安定下来,他们彻底被剥夺了军权、失去了依仗,自己迟早要收拾这帮眼高手低的废物。

相比之下,李泰就比那些臭鱼烂虾高明多了。

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必须负隅顽抗到底。

“其他藩王的动向知道了,那魏王呢?他往哪儿跑了?”

李治问到了关键问题。

张亮立答:“经过诸藩王的领地,开往河北。”

李治眉头一挑。

“河北,不是正在被薛延陀蹂躏么?他去守国门去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李泰才不是这种有家国情怀的人。

也就是说……

“他与薛延陀合流,打算以铁勒人为后盾,利用河北的人力物力,和我继续打下去?”

李治咂着嘴,觉得事情开始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他虽然把持着“首都”和“朝廷”这两件公器,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

然而,对李泰的优势并不是压倒性的。

首先,他对南方的控制并不强。

江南、湖广、巴蜀各地听调不听宣,官僚主义非常严重。

让他们提供粮草兵饷可以,让他们直接出兵、乃至于只是提供民夫,便很困难了,各种推三阻四。

李治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效率低下,而是利用“官僚主义”这层皮,对李治的命令有选择性地执行。

让他吃了不少软钉子。

而他还拿那些老官油子们没办法。

加上初唐时期,广大南方地区经济和人口全方位落后于北方。

因此,导致李治的势力范围看着挺大,但真正堪用的主力仍然是老李家的基本盘——关中。

至于李泰让出的中原地区,则被诸藩王的封地分割得七零八落,他还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精力进行吞并与整合。

“又是关中对河北……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李治手指弹着扶手,又问张亮:

“魏王与薛延陀合流,也就是说,李明所言皆是事实?

“之前那些针对父皇和皇族的多次暗杀,包括九成宫之变等,皆是魏王的阴谋?”

张亮点头:

“确实如此。”

“呼……”李治长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又多了一个必须和李泰死磕到底的理由。

李明小老弟的情报很是灵光啊,这么早就看穿了李泰的真正面目……

“说起来,我的那位弟弟近况如何,在辽东可曾安生?”

李治放松了一些,好奇地问。

他觉得李明已经被淘汰出局了,不可能在鸟不拉屎的辽东掀起什么风浪。

而且,在自己给他留了一条后路、满足了他“被贬为庶人”的梦想以后,那个小弟弟也不该有动机造反了。

他这么问,纯粹是出于好奇。

不料,张亮的神情却凝重了起来:

“臣……不知道。”

“嗯?”

李治的表情顿时玩味了起来:

“还有事情能逃出张尚书的法眼?”

全天下还能有你张亮不知道的事情?

你豢养的那些鹰犬……抱歉,“义子”们,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张亮低下了头:

“臣派往辽东的探子无数,但从没有送出来一封密信。”

“什么叫没有送出来一封信?”李治觉得很不可思议:

“辽东虽然只是国土东北角的一隅,但也据有两州之地,十数万人。

“更何况河北大乱以后,不少人口都向那边逃亡,人员流动复杂。”

李治认真地看着张亮:

“正所谓人多嘴杂,那里怎么可能传不出任何情报?那些探子人呢?”

张亮的鼻尖冒出了冷汗,声音颤抖,似乎比李治本人更觉得难以置信:

“自从他们进入辽东地界以后,便杳无音信,没有人回来。

“好像……就这么消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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