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四代主祭

国师带着那烛火离去,周围窖子里便只剩了一片黑暗,仿佛连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

胡麻却仍是站在了黑暗之中,无尽情绪翻腾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刻他心里想的居然不是国师说的这些那些,而是自己从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之后,便一次次无法排谴的迷茫,那一串串压在了心底的疑惑。

从来都没人跟自己说过什么,所以一切都只能试探着,便是每每被逼到了份上要做些什么,也只能小心翼翼。

其实,早有疑惑了,为何自己转生过来,本命灵庙却是残破的,为何自己能这般容易修成老君眉的法,为何总是有很多事便被人安排,被看着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为何自己一直做不到向其他的转生者一样洒脱,以及保持着那份与这世界的疏离。

如今方才苦笑着明白,原来自己本来就生活在一场虚幻之中。

山君说自己心乱,一直都乱,那确实是的。

这颗心,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来没有踏实过!

若说自己是转生者,那胡家人的身份,便等于是自己偷来的,若说自己是转生者,本命灵庙又是破的,与别人总是不同,所以,自己无论做谁,都显得没有那么踏实?

“但是……”

可也在想着这些时,他却忽然生起了一股子狠心,向了自己的心窝处狠狠捶了两拳,将心底那止不翻腾着的无形恐慌,给强行压了下来:

“怎么也走了几年的江湖路,难道就因为他这一番话,便要吓到心都不静了?”

“我所见即我所知,我所思即我所在。”

他自言自语,念着这番话。

自己经历过浑浑噩噩,七天时间才清醒过来的过程,也经历从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一点一点将自己变成活人的过程。

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如今倒成了他在这混乱中惟一清晰的感知:“任那老东西说了什么,我仍是我自己,有什么好担忧的,遇着事了,便搞明白!”

就连那位国师,也以为忽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胡麻会迷茫,困惑,所以,他并未急着多向胡麻说什么,而是想让他适应,然后接受。

但他却不知道,胡麻身份是走鬼门里的。

但骨子,却是个守岁。

守岁人本能里便只相信自己身上这本事,有了身上的本事在,便什么都不怕。

况且,自这个世界醒来,学了这么多年本事,经历了这么多江湖厮杀,那也不是白混的。

就连胡麻自己都很难形容得明白,如今听到了这些,心里自然有些压抑。

但与之对应,之前那种无形的困惑与艰难,反而消失了,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没有功夫在这里拖延浪费!”

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脏,由混乱,急促,再到坚定,缓慢,眼睛里隐隐有股子坚定之意:“既然他说了这么多无根由的话,那便去搞个明白好了。”

“真假是非,总是可以问得清楚,若说不懂,不知道,那二爷懂得更少,更不知道,不也一样可以活得如此通透?我是他的开山大弟子,难道连这也学不来?”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站了约一盏茶功夫,经历了诸般情绪变化。

一盏茶功夫之后,他便缓缓走了出来,出了祠堂,月光下,脸色已重新变得沉默,坚定。

转头看了看这片荒凉的狐棺村,倒只觉这里像是被天地遗忘了,如今老阴山里,刚刚祭过了山,遍地皆是香火,但这里,却仿佛孤僻清冷,就连山君的目光也看不过来一般。

低低呼了口气,他走到了那一具骸骨之前,看着这具前身的生身父亲。

或许,连前身二字都要省去。

但也因为关于他的记忆很少,胡麻此时的心情,还是复杂多过了伤感。

甚至想到了那国师的话,隐隐间更有种怨愤升腾了起来似的:

“若说孟家当初是献祭了自家的老祖宗,换来了一个磕头的机会,那胡家,不也等于是献祭了自家的惟一血脉后人,换来了这个机会?”

心间叹着,却还是解下了外袍,将他的骸骨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大羊寨子去安葬。

“你……”

也就在他用外袍将骸骨裹好之时,倒是听到了旁边的沙沙脚步声响,有人迟疑着开口。

胡麻冷淡的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老算盘小心走了过来。

一见到自己的眼神,他立刻站定,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脸来,身子颤着。

胡麻深呼了口气,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

老算盘声音颤着:“我不知道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拧下我的脑袋来……”

胡麻冷冷看着他,并不答话。

老算盘却一下子慌了,带了哭腔道:“我是不想来啊,但怎么我也得叫他一声师傅,又不能不来,再说了,我们这一门里,骨头轻的多的是,我不来,那来的人也多得是啊……”

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眼泪鼻涕都要掉了出来的模样,胡麻缓缓吐了口气,淡淡道:“我拧你的脑袋干什么?”

“你这位师傅,也只是过来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而已,确实让我有点心乱,也无法尽信,所以我会去查证一番的,若他说的是假的,那我也只会去拧下他的脑袋来。”

“啊……”

听他口音确实远比自己想的冷静,老算盘倒是大着胆子睁开了眼,小心道:“那,他说的若是真的呢?”

胡麻淡淡道:“若是真的,也总能分出个黑白对错来,又有什么好乱的?”

听着这话,老算盘倒真是有些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胡麻一眼,仿佛是要看他是不是装的,良久,才小声道:“你好像……很冷静啊。”

“其实,这个样子,倒显得更吓人了……”

“你……你还不如哭天抢地,喝个一醉方休,借酒消愁呢!”

“……”

说着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酒壶,晃了晃,道:“你瞧瞧,我把酒都给你带过来了。”

胡麻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气,但却也没有真喝多少,便将酒壶递了回去,道:“记得把酒壶还回寨子里,一共也就这么几把,还是招待外客的时候才会用的。”

“你那师傅便已经偷了一壶,你再偷一壶,老族长明天必定要骂街的……”

在老算盘伸手过来时,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目光盯着他,道:“另外,相比起这什么国师,我现在更好奇的,倒是老哥你了……”

“我早就知道你身份有问题,装神弄鬼,号称什么十一姓,只是见你不像个包藏祸心的,大家才得过且过而已,但如今我倒想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是奉命在我身边盯着的?”

“……”

“不是……”

老算盘被他吓了一个激灵,立时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我哪知道你是谁啊?”

“一开始好几回我都以为我知道你是谁了,但又回回像是看错了。”

“再说了,我们这一门,就是在这江湖上走来走去啊,我根本不知道会遇见谁,就连你,一开始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吧?后来那血食矿,不也是老徐托我照应你这个后生么?”

“当然,当然……”

说着,倒是嘴唇嗫嚅起来:“不过也老实说,我们这一门里的,命都轻,确实会被命重的人给吸引过去。”

“但我当初,我当初也没想到你这命重到这程度啊……”

“你自己想想,自打跟了你,小命险些丢了四五回,好处却没落着,连如今的工钱,都还是向红灯会领呢……”

“……你当我不想走啊?”

“……”

“呵呵。”

看着他那张纠结的老脸,胡麻慢慢放开了他的手,淡淡道:“那既然现在身份已经曝露了,你自己也是想走的,如今又跟过来做什么?”

老算盘那张脸顿时显得更苦了,道:“以前是想走,祖师爷不让。”

“这回却是师傅发话了,只能跟在你身边伺候着了……”

“嗯?”

胡麻瞥了他一眼:“他让你跟在我身边?呵,是想让你盯着我么?”

“哪有……”

老算盘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现在可不一样,是我大罗法教第四代主祭哩!”

“我们这一门里,都要把你当祖宗供着呢!”

“主祭?”

胡麻刚刚也听国师说到了这个,只是那时心乱,并没有心思去问他什么。

“这可了不得,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老算盘有些哀怨的看了胡麻一眼,似乎自己也对他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小声解释道:“主祭,便是大罗法教选出来的祭祀,以往,都是教主才有资格担任呢。”

“一百七十年前,咱们那位祖师爷设上京大祭,领皇命,率天下奇人异士,掌祖坛与各路殿神阴魂,便是第一代主祭。”

“此后三十年里,是我大罗法教第二代主祭,炼镇祟府,又设十二鬼坛镇压天下气运。”

“再后来,就是二十年前了,咱家师傅,便是那第三代主祭。”

“他与那转生邪祟斗法,并引了十姓入局,还用十姓祖祠,替换了十二鬼坛……”

“只是……”

说到这里,他又偷眼看了看胡麻,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选你做第四代主祭,还……还挑了我过来,引你入门。”

(本章完)

第730章 大罗法会

“你引我入门?”

从老算盘的话里,确实可以听到那所谓的“主祭”身份,如何贵重。

但如今的胡麻听着,心下却只是冷笑:“你如何引我?”

“简单的,简单的。”

老算盘看出了胡麻这会子脸上冷静,心里却气得狠,生怕自己成了这出气筒。

一边心里暗骂着祖师爷不靠谱,不管好他的徒孙,一边又努力的在脸上培着笑脸,道:“反正复杂的我也不会,更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天天心里想个啥,当然也没有胆子往里面参与了。”

“所谓引导啥的,咱其实也就是帮着递个话儿!”

“你刚刚下去了不是?”

心里着急着引开话题,便伸了脑袋,向那祠堂里面一张,声音也有些紧张了起来:“那传说中的十二鬼坛,真的就在下面?”

胡麻点了点头,想到了自己刚刚看见的东西,便也点了下头,道:“确实应该在,但我刚刚有点忙,没细看,你若感兴趣,便一起过去瞧瞧?”

“我哪去得了啊……”

老算盘听了,竟是脸色一变,慌忙后退了两步,摆着手,道:“那东西,岂是我这等命轻命贱之人能靠近的?”

“我能进这村子里来,便已经是看在咱们俩这几年的交情上了。”

说着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似的:“你可别不当回事,这十二鬼坛,那是何等存在,如今这是知道的人少了,但你别忘了,当初祖坛被那些邪祟……”

“那些人给毁了,天下大乱,就是用这十二鬼坛,代替了祖坛,足足镇压了这天下气运一百五十年呐!”

“也就是受这天下人祭拜一百五十年,受这天下香火一百五十年。”

“内中份量,岂是咱们能想象的?”

“……”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祠堂,感慨了一声,倒是又后退了一步,小心道:“大概也只有这天下主祭,才能从这些东西上面借来法力吧?”

“唉,咱们这一场天下大劫,由祭祀始,也必由祭祀终,老实说,起码眼下,我是瞧不出怎么让这些事收个尾,但既然师傅选了你做主祭,还将十二鬼坛让给了你,想必自有他的道理吧!”

“呵……”

胡麻向那祠堂里面看了一眼,心下冷哂:“所言之事,尚不知真假,如今这份大礼,倒是蛮舍得送出手的!”

看出了老算盘确实知道的不多,甚至连他过来对自己进行这所谓的“引导”,其实也是因为那位国师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样信他,所以找了一位自己更为熟悉的人过来递话而已。

胡麻便也不多说,只是又随口问了这老算盘几句,然后打起精神,再次进了那祠堂一趟

这一次心里带了警惕与探询之意,比刚才更为认真,但是,这看了一遍,却也没有发现那十二只坛子里面,有什么异常。

真如普通坛子也似,只是多了一些古朴苍凉的纹络,尝试了一下触碰,确定每一个坛子,皆重逾万斤,自己这身守岁本事,竟撼动不了这坛子分毫。

轻轻敲击,也觉得如金如铁,不可窥探,而自己也心不在此,便先出来。

而他这一进一出,落在了老算盘眼里,却是更加惶恐了:“刚刚看见了咱家师傅,从里面出来,手里都是捧着那根祖师爷留下来的蜡烛的吧?”

“这小掌柜却进进出出,当成了回自家屋子一样?”

由此,对胡麻更加敬畏了,甚至连欠胡麻的那些血食,都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还了。

不过,重新看了一眼十二鬼坛的胡麻,如今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便是快速的搞清楚这些事情。

但虽然着急,却也留了心思,不想在不知不觉中,便中了别人的道儿,因此也不会随便去请些什么古怪的玩意儿,或是修炼什么新的本事,与老算盘,也只是带了警惕的探究。

重新回来,他便抱起了胡山先生的骸骨,与老算盘一起,回大羊寨子里来。

在这一路上,心里的想法便也开始压不住,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心:“该去一趟上京了。”

十姓一心只想成仙,这国师又说什么成仙只是幌子,一切都显得不确定了起来。

但胡麻明白,还是有人可以给自己一个确定的说法。

婆婆!

她是当年这些事情的亲历者,更是自己记忆中,惟一踏实可靠的人。

只有她,能解开自己的疑惑。

况且,便是抛了这些不谈,自己已经除掉了孟家,报了仇,也该去祭拜婆婆了。

之前不去,是因为一旦到了祖祠,孟家必然会察觉,其他十姓也会察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如今,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到了该上这一柱香的时候。

如此想着,倒是心思坚定了,已打定了主意立时动身,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刚刚来时,仿佛恍惚之间,走了没几步,便到了狐棺村,如今再回去,虽然用了量天靴的本事,但居然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了大羊寨子。

倒是老算盘让胡麻有点意外,紧紧抱着他那杆子小旗,跟在自己身后,居然勉强跟上了趟,只是累得舌头都吐了出来。

“怎么喝着喝着酒,人倒是不见了?”

回到了大羊寨子里时,已是深夜,宾客早散,保粮大将军杨弓以及大总管徐文生等人,已经连夜离开,也只有少部分路途远,或是身上没有本事,担心夜里撞见东西的人留了下来。

让人好奇的是,赵三义与陈阿宝,倒也还在寨子口等着,见了胡麻,便忙迎了上来,表情诧异。

他们这身本事,都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但刚刚胡麻与国师说话,离开,却一无所察。

这会子也已经意识到了一点不对,眼神里有询问之色。

不过倒也没想到别的地方,只当是胡麻有了什么事情,使了个法门悄然离开。

“临时出去,办了点事。”

胡麻此时心情沉重,也无暇找话解释,赵三义很懂规矩,却也不问,只是抱了抱拳,道:“这趟进山,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幸得你老兄宽容,不仅不怪罪,还在那孟家婶婶的事情上给了我们一份人情,咱江湖上的事,便按江湖上的规矩来,许诺给你家少爷的,会做到的。”

“如今酒也吃过,寨子里的长辈也拜见过了,我们便也要离开了。”

“……”

胡麻虽然不打算留,但也有些意外:“连夜就走了?”

“家里长辈,谴小使鬼递了急信。”

赵三义想了下,倒觉得不必瞒着胡麻,低声道:“阴府里面出了大事,有邪祟上桥,影响的怕是已经不是这一州一府的事。”

“再说,胡孟二族,闹得这般厉害,那也让咱们家里的长辈都坐不住了……”

“不过,倒也因此,惊动了一位大人物,大罗法教,兄弟你可听过?”

胡麻皱眉,点了下头。

“大罗法教的教主,也是都夷国师大人,现身了,并且要在上京办场法会。”

“我看,说不定要与那些邪祟斗上一斗。”

“我们便是要连夜赶去,与家中长辈会合,我看啊,你家少爷也很快就会现身了。”

“说不定,咱们很快就会在上京法会,再次见面,到时,我自会当面还了你家少爷那千斤紫太岁!”

“……”

‘一面到山里找了我,一面又要与其他十姓联手做什么法会?’

胡麻想到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国师,心间只说不出的厌恶,缓缓点了一下头。

送走了他们,便也进了寨子,二爷同样还没歇下,正等着胡麻,身边跟了一个端着粗瓷大碗喝茶的周四小姐,倒是让胡麻怔了一怔,没想到赵陈两个都走了,她倒还留在这里。

但没心情问他,只是抱了骨骸,来到了屋前,二爷已迎了出来,见状微怔:“这是?”

“我父亲。”

胡麻吁了口气,平静道:“他确实是为挡灾而死,我找到了他的尸骨,想为他安葬。”

“啊?”

二爷听着,一下子愣在了当场,半晌,才慌忙迎了上来。

……

……

而同样也在胡麻回到了寨子里的一刻,整片刚刚祭过了山的老阴山,处处香火浮动,此前幽影暗伏,四下阴祟的深山老林,如今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但也仍然还有几处,幽深寂静,让人看不真切,就在大羊寨子不远的地方,一处矮山之上,大槐树下,便有人安静的看向了一处。

那是正在离开老阴山的国师,他眯着眼睛,大袖轻拂,走的很慢,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这大槐树下,身穿青衣,面容冷淡的女子,与她身后的两个影子,也只静静看着对方的背影。

老阴山满是香火气的风里,仿佛有些不谐之意出现。

但终究,双方似乎都保持了克制,没有交手,洞玄国师缓缓离开了老阴山,身影消失,而那槐树下的影子,也慢慢将目光从山外,转到了老阴山的大羊寨子方向。

淡淡道:“那些家伙,终是走上了正途,大罗法教便也按捺不住,终于开始要有所动作了……”

他身边的影子,微微一晃,迟疑道:“那我们……”

“那我们,便也该将老君眉的命拿回来了。”

青衣女子淡淡道:“二十年前,未能阻止他的出现,那二十年后,便免不了多废些手脚。”

“转生者的东西,自然不能留在外人手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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