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世藩举重,命运之箭!

“高肃卿!”

严世蕃的大嗓门在西苑这样的地方也毫不降低,“斗来斗去,把我拉下了马,还以为皇上一高兴,就赏了你二人抬舆呢,原来你也还是步行啊。”

“人打生下来,就有两条腿,我的腿就是来步行的,难道小阁老的腿,离了人抬、离了马骑,就连路都不会走了?”高拱的火爆脾气,注定嗓门、调门都不会低,在这深宫高墙中回荡,平添几分金玉之声。

“‘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真是个愿意走路的,今晚就该明白,自己可以走了。”

严世蕃嗤之以鼻,紧盯着高拱,非要扒下高拱的虚伪,怒极反笑:“你要还想赖着等内阁首辅大臣那把椅子,我告诉你,你坐不上。

你身边的张居正,现在就领了实事,领了内阁次辅大臣那把椅子,熬,也能熬上去。

你以为张居正坐上了那把椅子,就会有你的好日子?

他的位子,永远不可能落到你身上!”

酸刻!

挑拨!

诛心!

小阁老的一番话,高拱没有丝毫动容。

打心眼里,高拱就没瞧得上张居正,既是晚辈,又总觉得不是一路人,就不可能和谐下去。

在性格上。

他性格高傲,自恃清高。

张居正待人和善,处事圆滑。

在立场上。

他以黑、灰、白三色分人。

过去的严党是黑,过去的清流、司礼监都是灰,只有他的挚友才是白。

黑是敌人,要亟待解决的敌人。

灰亦敌亦友,有用时便为友,无用时便为为敌,但说到底,灰人也沾染了黑,是徐徐图之的敌人。

而挚友,无需多言。

张居正不同。

在张居正的眼中,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好人好心也可能在做坏事。

一切就事论事,甭管敌我,于国有益就用,于国有害就罢。

当然。

二人有一点认知是相同的,那便是对权力的“排他”。

别看内阁常设数人,但真正的权力,都集中在内阁首揆身上。

如果不是皇上的拉偏架,在之前的内阁争斗中,他和张居正会一败涂地,甚至,有身首异处的风险。

这便是人臣巅峰的魅力。

高拱从不认为和张居正是朋友,也没有把张居正当朋友,更多的是当对手。

相比小阁老描绘出张居正坐上内阁首辅对待他的情形,要是他坐上那把椅子,就连内阁阁老的位子都不会给张居正留。

“小阁老,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什么当首辅的爹,也从来没有想当首辅!”

高拱心静如水,“我所做的,一为国,二为苍生,余者不顾。”

吵架。

最难受的莫过于,任你暴跳如雷,他淡然处之。

就像使出了全部的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感觉就别提了。

“你也配跟我侈谈为国?”严世蕃两个太阳穴在鼓动,“国库空虚,我们想方设法节流开源,增饷、抗倭、开海、改稻为桑,哪个不是我们在想着干?

你们呢?个个站在干岸上,评头论足、釜底抽薪,几时想过这个国,几时想过我大明朝,几时想过天下苍生?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着的,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说完这些,严世蕃已是气喘吁吁。

高拱却朝着挡在路中间的严世蕃径直走去,一尺之地,二人的臂膀撞上了。

终究是又新娶了三房夫人,这一撞,高拱直接将严世蕃撞了个趔趄。

高拱走了过去。

全程旁观的徐阶,望着渐行渐远的高拱,又望了望几欲吐血的严世蕃,忧深的目光转望向海子里月光照耀的水面。

亥时初,严世蕃才回了严府,听说严嵩连晚饭也没吃就睡下了,顿时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书房里。

破了相的刑部侍郎鄢懋卿早就在等候了。

控制万官言路的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不见了。

鄢懋卿和罗龙文带着百官去玉熙宫请皇上纳谏,但被陈洪那阉人给打晕了,等鄢懋卿苏醒过来,就不见了罗龙文。

问了哭谏时那些中间的官员,才知道有人看到,是锦衣卫趁乱将人弄走了。

但锦衣卫为何弄走罗龙文,又将罗龙文弄到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鄢懋卿预感不好,只是简单让人敷了药,就急冲冲来了严府。

这才知道,内阁被诏入玉熙宫,严嵩、严世蕃都在其中。

本以为严阁老、小阁老回归,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不想严阁老回了府就拒绝了见人,连夜读都不消用了。

小阁老脸色又阴沉至极,想了许久,鄢懋卿如实说了。

“好、好……”听完鄢懋卿的话,严世蕃连说两个“好”字。

说话时,他的嘴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须都在抖着,一下子显出了中风时的症状。

鄢懋卿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走到严世蕃的身边,扶着他,抚着他的背:“小阁老,小阁老,不要急,不要急……”

严世蕃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

如今的锦衣卫,没有圣旨,谁去要人都要吃瘪,那诏狱,更和龙潭虎穴无异,这些日子进去的,就没见竖着出来的。

从严党、清流合流后,已经连折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司通政使两位九卿了。

前者是喉舌,后者是眼目,没了喉舌眼目,他们就和哑巴、瞎子一样,纵有千钧力,也难有大用。

鄢懋卿似乎还嫌刺激不够,边抚着严世蕃的背,边愤慨道:“浙江那也传来消息,说那些刁民的地里都种上稻苗了,都不愿意卖田,传信过来问今年还买不买田?”

“我怎么用了这些蠢货?”

严世蕃咬着牙,怒火都烧到了脑子里,“朝中增饷、剿倭、开海的调子都定下了,大把赚银子的机会就在眼前,竟还问我买不买田?

今年不买,明年不买,等荡平了倭寇,等靖了海,等与西洋通了商,等浙江地价涨了再买吗?

一个个端老子的碗,却想着砸着老子的锅的东西!

稻苗种了,就不会想办法毁了吗?浙江水患那么多,年年修堤年年淹,今年就不能有一场大水漫过堤坝,淹了田吗?

等田淹了,那些刁民又无食可吃,我就不信不卖田!”

(本章完)

第34章 嘉靖大案,血流成河!

陆炳是勤谨的。

不消一日,就落实了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的“谋大逆”罪。

加上罗龙文,锦衣卫此前共抓捕了两百三十六位京官。

依罪抄斩者一百四十四人,族诛者九十二人。

而这些罪官的户本,锦衣卫提前从户部调阅了。

北镇抚司衙门紧闭。

左右两条槐木长案上摆上了两把各一丈长的檀木算盘!

二十四名锦衣卫,一半的人正飞快勾诛着人名,一半的人正飞快地在那里左手拨珠,右手挥毫计算着诛杀人数。

更声尽了,偌大的算盘发生的算珠噼啪声仍不绝于耳。

直至晨曦从东边升起,算珠声慢慢稀疏下来,几乎同时,两条长案前十二名锦衣卫勾诛完了所有的人名。

十二名锦衣卫同时拿起各自记下的最后一页人名及数,捧到嘴边细细吹干。

朱七先接过十二册生死簿,又接过了十二张花名册:“撤了。”

左边十二名勾诛的锦衣卫抬起了左案上的笔墨纸砚走了出去。

右边十二名算账的锦衣卫抬起了右案上的巨大算盘走了出去。

“勾诛了多少人?”陆炳问话了。

朱七回道:“回指挥使大人,共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人。”

“少了些。”陆炳从椅子上站起了。

本朝最出名的大案,就是洪武三大案了。

空印案,导致数百位官员被杀,连坐被杀的人数以万计。

郭桓案,太祖高皇帝将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者皆处死,各省官吏死于狱中达数万人以上。

胡惟庸案,太祖高皇帝处死公侯伯子数十人,究杀胡惟庸及其党羽,前后共诛杀三万余人。

洪武三大案,只有郭桓案是锦衣卫操办的,在锦衣卫中,被誉为大明朝第一案。

陆炳原想着与先辈争锋一二,哪怕比不上郭桓案和胡惟庸案,也有个空印案的规模,来宣告锦衣卫重新出世。

这样看来,仅凭京城一地,想制造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的确是想多了。

朱七愣了愣,才接道:“也差不多了。”

皇上不是太祖高皇帝。

嘉靖朝也不是洪武朝。

今日之朝廷也不是昔日之朝廷,虽然贪官贪墨的心都一样,但本朝贪官更加谨慎,且手段更多。

洪武朝的贪官手段,放到现在,充斥着粗糙和直白,没有一丁点的“雅”。

当初,唐代的那些古玩、名人字画,甚至是国宝,常常以赠礼形式上供给上官。

洪武朝时,国都尚在南京,秦淮河的一条古玩街,都沦为行贿受贿的掮客。

今朝则不同,高官家中大多开办着古玩店,然后,把“自家古玩”放店里卖,想送礼的人,就重金把它买过来。

但那些古玩,本就是不值一文的东西,根本够不上行贿,哪怕高官当众收下,也道不上受贿。

高官手里没有过手钱财,也从来没有提过钱财二字,但大量的黄金白银,就通过这个“古玩店”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高官口袋之中。

即便犯了水,古玩店被查到,行贿之人可以以自己眼力不好来辩解,受贿之官可以以完全不知情来辩解。

猫腻虽简单,但却无比实用,此谓之雅贿。

所以,锦衣卫想顺藤摸瓜抓捕整条藤蔓上的“葫芦”是不可能的。

抄斩、族诛的官员,大多查到谁就止于谁,连坐的人当然就少了。

但再少,也有过万人啊!

“是啊,差不多了。”

陆炳遗憾没有在洪武朝当锦衣卫都指挥使,“该收网了!”

鸡鸣声落。

通政司通政使罗府迎来了客人,强烈的砸门声,唤醒了府邸中所有人。

昨夜老爷彻夜未归,府中老夫人命人找到了很晚,到天明的时候才歇下,这会儿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再听着那不懂规矩的敲门,门房火气顿时上来了,骂骂咧咧打开了门,“敲这么急,报丧呢?”

敲门要缓。

只有报丧才会敲的急,因为没有时间在乎这个了。

尤其是家中有老人的,特别在意这个,门房担心敲门者把老夫人也惊醒了,那就要吃挂落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九卿是差点,但也不是其他下人能比的,门房很尽心。

“锦衣卫办案!”

一把绣春刀放在了门房的脖颈上,他那点戾气烟消云散。

站在最前方的朱七,一脚踹翻了战战兢兢的罗府门房,既是对门房所说,也是对身后的锦衣卫所说:“如有反抗,就地正法!”

“是!”

近百名身着锦衣,手持绣春刀的缇骑听令,冲入了罗府,见人就拿下。

有罗府的豪奴,跋扈惯了,对锦衣卫的认识还没有转变过来,下意识地就想反抗。

“噗”的一刀,沉闷且稳准狠,如同索命的鬼差,刀刀要了试图抵抗者的命。

锦衣卫用鲜血染红了走的路。

沾染血渍的官靴,逐渐变得暗红,走起路来,踏踏作响,让人听着就有种悚然感。

屋外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罗龙文的老妻,乖张的脾气未等发作,屋门就“砰”的一声忽然打开了。

罗妻抓住了锦衾,就要大声喊人,朱七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带走,午时前押送西市牌楼!”

杀人的时辰是天定的。

午时三刻,日光依然蒸烁,极阳转阴之际,人命归于天谴,合狱当死之义。

因此,时辰分毫都不能差错。

不然,犯人就要明日再斩,多活一日。

如果是普通犯官家眷,朱七倒不怎么急,但这是皇上点的钦犯家眷,必然要和钦犯在第一场整整齐齐。

京师的刑场,一是刑部公开处决人犯的西市牌楼,一是诏狱秘密处决人犯的大院。

人太多,诏狱大院搁不下,这又是杀贪官,就借了刑部刑场。

抓捕的人验明正身,勘核无误后,朱七分出人手去押送,另下达了命令,“留下二十人抄点,其余人跟我走。”

时间紧,任务重,抄完一家就要去抄下一家,丝毫不能耽搁。

玉熙宫。

日晷、嘉良都摆在大殿前的空地上,从日起到日落,日光都能照着日晷上的指针。

这时指针已经遮住了午时一刻的刻纹。

“吕芳,内阁、六部和在京官员都通知到去西市牌楼观礼了吗?”

“回皇上,想必都到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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