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二发财证

早上室友们还在睡觉,江澈抱着一台破旧收音机在寝室楼下的空地上,不断调转着频率。

股票,他在找股票相关的信息。

前世的江澈和大多数人一样,对股票听说的多,真正参与的少,尤其是早期的股票市场,多数人都错过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像所有人一样,在后来知道几个大的起伏,几只奇迹性质的股票。

【1992年的股票市场,大概可以被认为是这个国家第一次批量制造百万富翁。】

这句话是江澈昨晚回忆起来的,不算真切,但是应该差不远,这个时代的百万是什么概念?

九十年代初的这两年,“万元户”这个概念虽然已经远不如80年代值钱,十万、百万元户的说法也出来了,但是这个词本身依然存在,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依然是富裕的象征。

后来曾有北师大的教授发表学术研究报告,认为综合各种因素,包括M2、物价、社会地位等等,1986年的“万元户”,大致相当于2016年拥有255万。

现在是1992年1月,江澈想了想,虽然肯定没那么夸张了,三四十万应该还是值的。

那么这时候的百万……

大款,超级大款……暴利,绝对的暴利。

问题江澈只听说过这时候的股票买了就赚,却不知道具体怎样操作,还有,需要多少资金,所以他准备了解一下。

“吱吱吱,嘶……”

频率噪音一直响,江澈凝神仔细倾听,间断着,听到了几个词:

【盛海……股票认购证……1月19日……30元……发售……凭证……摇号认购新发行股票……】

突然,江澈脑海里“嗡”了一下,弹出来一个名词:

【九二发财证】

就是它了吧?

不管现在股票市场需要怎么操作,这个股票认购证,总是没错的。1月19日开始发售,那什么时候截止?估计不会太久。

今天几号了?

1月20号。

江澈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前世被甩那天,其实发生了比被甩更重要的事,九二发财证发行。

也终于知道了,在自己曾经模拟琼瑶剧男主,伤春悲秋,痛苦哀愁的那段日子,都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时代给予的机会。一个特殊的,哪怕在这个遍地机会的时代,依然堪称弥足珍贵的,短平快崛起的机会。

投资少、周期短、见效快、效益高……对于一个需要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样的机会太适合,也太难得。

所以,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了,30块一本,便宜……

不对,是好贵,想想这时候的工资。

而且真正发大财的那批人,肯定不是靠着一本两本百十来本认购证发的。

“凭证……摇号认购新股”,新股意味着一级市场,转手扔进二级市场就能赚钱,根本无须担心股市波动,所以,认购证要多买,越多越好。

钱,哪里去弄钱?

江澈摸了摸口袋,62块7毛,从学生角度不算穷了,问题远远不够。

借吗?

那群室友、朋友大多比我还穷,至于前世后来认识的那些人,倒是有一两个有可能现在就混得不错的,问题现在找他们借钱?别说能不能找着了,找着了也得被打出来。

只能算计到爹妈头上了。

江澈家里在这个时代不能算穷,虽说是在小县城,但是妈妈一直在集体厂上班,爸爸前些年还和人合伙做过点小生意,攒了点钱……

6000块,江澈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年,爸妈把全部积蓄6000块入股给了一个表姐夫,说是准备办个小家具厂,结果他拿去赌,一夜之间全部输光。

怎么弄到那6000块?

后世重生小说里,四五岁的孩子就能让爸妈拿出所有血汗钱按他说的去做,十二三岁就能跟局长、市长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出谋划策……

江澈不会这么幼稚,他很清楚,这个时代安分守己的观念依然普遍,一直勤恳的爸妈和同时代绝大多数普通民众一样,并不相信股票市场的神话,并不认可这种投机行为,正因为资讯不发达,对新生事物了解得少,所以他们恐惧,选择不触碰。

同时,也正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恐惧和不了解,老实和胆怯,才会有少数人的财富神话。这其实是这个年代所有财富神话的基础——尝新,放胆,走在别人前面。

拿走爸妈大半辈子辛辛苦苦存下来的全部积蓄——这不容易。

尽管江澈从小一直很听话,一直成绩很好,但是他仍然不认为自己有把握去说服爸妈,让他们把辛苦积攒的全部积蓄交给他去“赚钱”。

就算有八成机会,他也不敢直接坦白,因为这样一旦被否决,钱就肯定拿不到了,再撒谎都来不及。

必须想一个他们绝对会把钱给我的办法……干脆,直接就撒谎,用“骗”的。

这很难,又不难,因为江澈太了解自己的爸妈了,他们对他的爱,无以复加。

“对不起,为了将来的幸福生活,儿子只能这么办了。”

拿定主意,江澈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摇醒郑忻峰,一边往书包里塞各种东西,一边问道:“咱们还剩几科考试,什么时候?”

郑忻峰迷迷糊糊道:“你怎么回事啊,这都不记得……就一科了啊,数学,后天。”

数学?就算现在让我去考,我也及格不了,还要等后天,这一来一回,再赶去盛海,还不知道抢购是什么场面……

来不及了,江澈果断道:“到时候帮忙跟老师说一下,我病了,病得快死了,申请下学期补考。”

“哦……啊?你去哪?”

“哎,你走了,我考试抄谁的去啊?”

郑忻峰终于清醒了,看着江澈头也不回的冲出宿舍,喊也喊不住,他愣了一会儿,明白了,叹息一声,无奈摇头道:

“表面装着没事……原来伤得这么重。叶琼蓁,哥们跟你没完。”

……

……

这时候的公交站牌旁边还没有雨棚,只有两根水泥柱子立着,上头浇了个伸展的小平台,像伞一样撑开。

人不多,趁着公交车还没来,江澈仔细研究了一下站牌,确认自己记忆中去往火车站的那路车没有错。

转身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脚下踉跄连退好几步,一直到他伸手扶住站牌才堪堪停住——好大的力气。

足有一米八几的个子,哪怕是在冬天的衣服下,依然能看出一身的横肉。

江澈看向对方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在偷偷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别惹那个人。

实际江澈也没准备去惹唐连招,这家伙实在太有名了,甚至郑忻峰还差点被他群殴过,所以江澈其实还记得他。

唐连招是江澈中专这三年,附近几条街最“彪悍”的一群,大概四十几个十七八岁小混混的头。

说他们是小混混的原因在于,这群人在唐连招的带领下,除了好勇斗狠,喜欢闲晃荡,还不像真在走灰黑色路线的那拨人那样,一切向钱看,有目标的混。

这个时代包工程,做娱乐,甚至包括开录像厅,卖盗版,其实真的有很多可以被视为“混混”的人发起来了,甚至有的后来成了“大亨”。

但是唐连招不在此列,他就是为了“威”而已。

印象中这个“小霸王”好像只有一个姐姐可以管得了他,所以附近的人,包括几个学校的学生,一旦挨了欺负,就会去找他姐姐告状,然后,他就会被一顿胖揍。

江澈记得自己好像见过那个场景,姐姐一边代弟弟道歉,一边泪眼汪汪,一下下打在弟弟身上,而混混弟弟只顾抱头一直认错,不敢顶一句嘴。

没错,江澈很确定自己的记忆,因为唐连招的姐姐,其实比他更有名,市纺织二厂的厂花,唐玥。

江澈想起来了,自己中专一年级,和叶琼蓁恋爱之前的那段时间,也曾经有几次在放学后跟一群师兄师弟一起,坐在围墙外的石墙上,等着市纺织二厂的女工们下班。

在这个年代,国企的普通工人,包括纺织女工们,社会地位其实一点也不低,至少不比江澈这些学生低,很多中专生甚至大学生毕业了,一样以进国企为目标。

然后应该就是现在眼前的这条路上,每当夕阳西下,一地金辉的时候,会有数百名穿着深蓝色涤卡布工作服的纺织厂女工背着各色小包,带着满脸的自豪,成群结队走出工厂大门,再昂首走过街道。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游行,或者街道其实是一座大型T台。

男生们总是看得眼花缭乱,但是只要身材高挑,长发及腰的唐玥一出现,立即就会占据所有人视线里,引起来一阵阵的低声议论和几声大胆的口哨。

然后她会低下头,躲在朋友们中间,加快步伐。

这种情况一直到后来有几个胆大去搭话的挨了唐连招的揍,才有所改变。

记忆中似乎确实挺漂亮,而且气质清新、温婉。

至于具体相貌,江澈一下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很多年后有一回在网上看到左小青年轻时候的照片,他一度惊诧:

“这演员和我中专时代见过那个纺织厂厂花,好像。”

***

(本章完)

第6章 我在学校闯祸了

长得很像客车版沙漠越野车的大铁壳公交车带着“咣当”声缓缓进站。

一道深蓝色的窈窕身影在不远处出现——江澈不必再努力搜索记忆了。

“大招。”

很好听的声音,而大招,应该就是唐连招了,这个绰号很有趣,会从电子游戏厅的时代一直火爆到网络时代。

“大招,你等等姐,停下,你先听姐说。”

声音变得急切甚至惊惶,唐玥一边跑,一边喊,结成了辫子的一丛长发在她身后跳跃着。

人近了。

小翻领,五道扣,双胸兜,俩斜插口袋,二指宽夹克收口底边,深蓝色的纺织厂工作服并不那么时髦,但是干净而且合身,裤子以后世的标准有些偏肥大了,鞋也不那么配套……

但是都没关系,因为一切就是那么的合契,从感觉到气质。

江澈很确定,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没见过另一个人能把这样一身普通的工作服穿出像唐玥身上的感觉,她带着纯真年代朴实的印记,又那么清新和美好。

可惜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多看,江澈背着包匆忙上车,在靠窗的位置铁椅子上坐下来。

售票员阿姨过来“撕了票”。

唐连招也上来了,售票员阿姨没敢过去,当没看到。

司机还在扭头观望有没有后上的人。

“哐。”

唐连招一条手臂猛地在车门上来的铁杆子上敲了一下,发出铁器碰撞的声音……所以,这小子袖子里藏着刀?

他要去干什么?

“开车,快……”

没等唐连招吼出下一句,司机匆忙发动汽车,整车人一起打了个晃,向前冲去。

“大招……大招你下来,姐求你了,大招。”那道蓝色的身影在车子后方追赶。

“噗。”

她摔倒了,整个人扑在路边。

唐连招看见,脸色马上变了。

“哐。”

又一声。

“停车。我叫你停车,他妈的没看见我姐摔倒了吗?”

司机老实把车停下,唐连招两步跳下车,将唐玥扶起,有些怯道:“姐,你没事吧?”

江澈隔着车窗,看见唐玥一边爬起来,一边用破皮流血的双手紧紧扯住了弟弟的衣袖,然后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走,大招,跟姐回去。”

“我不,我得去弄死他。”

“下岗的又不止姐一个,这是响应国家政策。再说不是还没定吗?只是说有这么个事情,让停工回家等消息。”

“狗屁,本来那个名单上根本没有你,你还是先进呢,我都找人打听过了……那老小子就是故意拿这个逼你。他还敢打你的主意,我今个非弄死他不可。”

“……那你弄死他了,坐牢,枪毙……以后咱家就剩姐一个人,我怎么办?你放心?”

“我……”

“听话,跟姐回去,饭碗没了……总,总会有别的活路的。大不了,咱们借点钱,姐学她们那样,开个裁缝铺。姐有手艺,咱们饿不死的。”

江澈坐在窗边,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姐弟俩的对话。

原来是要下岗了,92年,这是第一批吧,也算先驱了,难免更为惊惶和难以接受一些,而且似乎其中还有些猫腻。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还只是浪花,接下来,浪潮会越来越汹涌。

九二年只是一个起点,接下来的整个九十年代,多少眼泪,多少动荡,多少个家庭的阵痛和困境……在历史滚动的车轮面前,都不可避免。

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通常很难理解,这些年的下岗潮,曾经造成多大的绝望和无助。

突然间,铁饭碗没了,生活来源没有了,国家从原来管你的一切,到一下彻底不要你了,不管你了,在这个时代,曾经被荣耀和幸福感包围的工人们一时间根本无法想通,无法接受。

相对而言,南方的情况其实还好,至于北方和西南的那些工业省份,感觉真就像是天突然塌下来了,以至于后来,当黄泓在99年春晚上轻松愉快地喊出那句【人民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多少个家庭,憋屈郁闷到吃不下年夜饭。

江澈突然想到,老妈好像也快从县里唯一的集体厂下岗了,应该就是明年,印象中她还因此在家哭了好几天。

“看什么看?滚,都给我滚远点,再看老子弄死你们。”

乍响的声音打断了江澈的思绪,唐连招扶着姐姐扭头吼了一声,围观的人群慌乱散去。

“还有你……开车啊!老子都下车了,你还停这里干嘛,看戏啊?”

“谁,谁看了,我这不是怕你个祖宗还要上么。”司机小声嘀咕一声,再次发动汽车。

唐玥手上用力挣了挣弟弟的衣袖,面色惭愧的转过头看向公交车上的人,小声的点头致歉,听不清楚,但是能看见。

就这样隔着一道车窗,她的脸从江澈的眼前缓缓滑过。

那是一张能将几乎每个男人瞬间带回纯真年代的脸庞,精致、纯粹,带着后来很难寻觅的宁静气息。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是透澈的,眼神里藏着不安,因为泪水不时溢出来,更变得生动而惹人心疼。

这一刻江澈才真正理解了两个他曾以为熟悉的成语,一个叫梨花带雨,一个叫楚楚可怜。

如果再加一个,大概应该选明净动人。

“谢谢,纯真年代。”

心情莫名的变好,江澈自己个儿小声嘀咕了一声,嘴角不自觉的微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对上了,只是一刹,唐玥看一眼,就慌乱转过头去。

车行渐远。

江澈一路欣赏着这座城市“曾经”的景象,凌乱的街道,有高楼,也还有成片的瓦房和灰色的旧洋楼,甚至远一些,还能模糊看见农田和荒地的模样。

未来的十几年间,一切都将变样,这里,会是一座不断趋近千万人口的现代化大都市。

唐玥具有时代气息的脸庞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江澈突然有些模糊的印象,记得后来好像听过几句关于厂花姐弟的传闻,他们似乎出了什么事,一度被街头巷尾的议论……

但是当时没听太真切,而且毕竟时隔二十多年,江澈凝神想了一会儿,实在记不清了。

……

……

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

这是一句后来人尽皆知的歌词,其实在江澈的认识和理解中,相比78年,92年才是改革开放进程中更为关键的一年,因为这一年明确了市场经济的地位。

从此开始的每一年,工作、生活、金钱、物质,甚至人们的思想和观念,都将以最迅猛的姿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这一年绿皮火车还没提速,而且习惯性的晚点了。

在火车晚点近一个小时后,江澈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高铁时代从临州市到水昌市是两个小时车程,但这是1992年,江澈在拥挤、嘈杂、散发异味的火车车厢里晃了足足六个小时,才到地级市水昌市。

而后,他还得从水昌市转车,再坐三个小时客车,才能回到家乡泉N县。

汽车到站已经是夜里九点,四下里灯光昏暗,这时候的车站还不在城郊,但是江澈的家在城郊,一栋的两层半的小楼,后来值不少钱。

这年头小县城还没有什么出租车,好在也不大,江澈一路“昨日重现”,徒步回家。

“爸、妈。”

站在门口,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江澈眼眶酸涩,但又忍不住嘴角上翘,是因为开心的。

眼前是他重新年轻回来的父母,真的,好年轻啊,这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这挺直的腰板,这……手劲。

江妈攥着江澈的胳膊一把把他撇到一旁,探着头直往远处看。

“还笑,电话也不知道先往张婶小卖铺打一个……那,姑娘呢?”

“什么,姑娘?”

“嘿,你自己上回打电话说会带一个回来给我们看看的呀,还说什么惊喜,包我们满意……你忘了?还是人姑娘不跟你了?”

我还提过这个?江澈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提它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给万一真去支教做铺垫。

毕竟如果是带着媳妇儿一起去两年,有个恰当的情理在,爸妈这关,会好过一点。

谁知事情突然就变成那样了。

想想前世后来的任性,一意孤行,再想想那不在双亲身边的七年,尽管后来的江澈一直努力尽孝,可终究是惹了两位老人那么多担心,那么久孤独,那么些遗憾啊!

“就让我用这一世来补偿吧……只是眼下,还得暂时再坑您二位一回。”江澈无奈的想着。

……

……

坐在饭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鸡蛋面,被“年轻的”老爸老妈一左一右注视着,江澈再一次忍不住眼眶泛红。

“辣椒拌多了。”他抬手用手背抹抹眼眶,主动开口,掩饰了一下。

“学校还没放假吧?”江爸沉着地问了一句。

江澈点头:“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爸低头看了看儿子泛红的眼眶,强忍泪水的神情,温和道:“别怕。真出什么事了跟爸说,爸替你想办法。”

江澈犹豫了一下,真是很混账啊,可是现在正好可以顺着说……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换一种方式,慢慢去积累我的第一桶金,当然也不是不行,但是那样,需要多花费的时间至少至少也得三五倍……因为我近乎白手起家。

想罢这些,江澈低下头,含糊道:

“我在学校闯祸了,对方说,要六千块,不然事情闹大起来……我,可能会被退学。”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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