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伸手要钱的皇帝

韩琦心底对任守忠这等人非常鄙夷,之前此人在仁宗皇帝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不过韩琦对当今天子对任守忠的纵容,也是感到天心莫测。

天子生父濮王赵允让去世时,正是这任守忠治丧。任守忠欺凌濮王诸子,还敛财上万贯,仍嫌不足。

之后此人还支持赵允初与天子竞争皇位。

赵允初智力平平,任守忠援立这等昏弱之君,其意不言而喻。

不过天子登基时,曹太后用任守忠制衡韩琦,韩琦还向天子奏请拜任守忠为宣庆使,安静军留后,并管勾皇子位。

但任守忠居然还不死心,利用韩虫儿诈孕之事差点逼疯了天子,并收集天子不利于曹太后的言语,令曹太后都动了废帝的心思。

如今张茂则回朝出任内侍押班,天子与太后关系缓和了下来,而朝中大臣言太后还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今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不仅自己将多年积蓄拿出来贿赂高滔滔的身边人,居然擅自打开奉宸库取了数万金珠行贿皇后高滔滔。

至于天子的意思很明显,看着任守忠能办事,八面玲珑,又会揣摩上意,居然又重新信任任守忠这等小人。

见韩琦直言任守忠小人。天子只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道:“任卿只是之前有些糊涂,他将事由重头到尾都说过了,朕已是原谅他了。”

韩琦看着天子心想,天子糊涂,他的皇位是自己等人保上去了。但天子却信任一个与自己不和,反而之前害过他的内侍。

汉唐之时,官宦迫害大臣这般的宦祸是数不胜数。

假以时日,任守忠在天子皇后面前挑拨君臣关系……而且任守忠又怂恿天子将主意打至交引监身上。

天子笑道:“魏国公劳苦功高,朕能即位多亏国公扶持,朕日后一定厚报。至于任守忠,国公念在他在朕即位时,有些许微功的份上就容了他吧。”

韩琦不远不近地道:“陛下能登基是先帝亲授,皇太后襄赞之功,陛下要报答也是报答先帝的顾复之恩,太后拥佑之力!”

天子笑道:“先帝太后朕不会忘,魏国公朕也不会忘。”

韩琦无话可说,眼见天子对章越亲笔所书的《安国寺塔记》爱不释手,韩琦当即将这本要传给韩家子孙的绝版文章割爱赠给天子。

天子一副大喜的样子,居然连推辞都没有推辞却当场收下。

韩琦转身出宫后,任守忠即入殿。

天子对任守忠道:“韩国公已是答允不追究于你了。”

任守忠立即跪下道:“老臣叩谢陛下。”

天子笑道:“你是朕身边人,朕要护得你的周全,你好生安心在宫里办事,朕与皇后商议过,打算过些日子便向太后奏请,让你出任入内内侍省都都知。”

任守忠闻言含泪叩拜道:“陛下宽仁为怀,对老臣的厚恩,老臣做牛做马也不报答不尽。”

天子笑道:“言语这些作什么,你忠心办事便是,快起来吧。”

任守忠却不肯起,头磕得是直响。

天子感慨任守忠与韩琦一个在内廷,一个在外廷。

韩琦有首相威严,对自己有上位之功,故而他对自己是有大恩的。

更何况祖宗家法,尊重文臣,身为官家对宰相还不得毕恭毕敬,当初自己将药汤打翻至韩琦身上,可是遭了一番口诛笔伐。

故而面对韩琦,天子是又敬又怕。

但任守忠不同,无论他位子再尊贵,天子却始终可当作家奴使唤来使唤去。

任守忠是什么德行,天子自是知道,但他擅揣摩天心啊。

天子即位之后,最缺得是什么?谁也料想不到,居然是缺钱啊!

天子没有亲政,内藏库如今是曹太后管着,而左藏库需使用都要经内侍省领合同凭由,造册在案,再由三司审核。

天子派内侍去三司支取钱财,常常手续不齐全,而内侍们便拿了官家画押的‘白扎子’,说日后再补齐手续,结果被蔡襄以不受内降的名义退回去。

天子屈尊找蔡襄通融,蔡襄却借用前任三司使程琳的一句话怼了回去‘三司财赋,皆朝廷有也,臣为陛下惜尔’。

内侍好话坏话说尽,但蔡襄就是不给钱!

天子被气得不行,蔡襄这些先帝留下的老臣,倚老卖老丝毫也不给自己这新君面子。

以至于朝廷那么多钱自己一文钱也动不了,但没办法,自己如今拿蔡襄没辙。

这时候是任守忠看准了时机,不仅将全部身家都献了出来,还擅自做主开了奉宸库供高皇后使用,这样的人自己必须要保住,哪怕韩琦再是不悦。

任守忠知道当今官家的心思,对方身为宗室时,日子过得一直很穷,如今当了皇帝如入宝山,自是对钱财有等贪婪。

就好比穷人乍富一般。

任守忠道:“官家要用钱必须要经过太后与三司的眼睛,如此岂能自在,倒是这交引监,老奴觉得可为陛下所有,如此就成了封樁库,陛下欲取便取,而宰执,枢密,三司都不得过问。”

天子点点头道:“你说交引监真有许多钱财?”

任守忠道:“有,就如金山银山一般,取之不尽。不仅仅是举京师之钱财,甚至洛阳,长安也揽括其中,老臣听闻交引监在西京,京兆的分引所,连洛阳,长安的富户竞向入股,甚至有富商命人抱了数万贯钱放在门前,却被拒之门外。”

天子闻言不由讶异问道:“数万贯都不能入股?”

任守忠道:“然也,由此可知这交引监敛财到何等地步,可以出三万贯办灯会,拿出五万贯赈济河北灾民等等……”

天子道:“可是若交引监也是不肯?朕这颜面又往何处安置?”

之前被三司打脸也罢了,如今连交引监也不将天子放在眼底,这如何是好?

任守忠道:“陛下亲政在即,谁敢不长眼!”

天子看向手中这篇《安国寺塔记》,篇末洋洋洒洒一番为雄文,其中一句话是‘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当是有坚韧不拔之志,实令人赞赏,但这样的人才能为他所用么?

先帝曾与他说,章越与苏轼都是人才,章越尤其忠允可靠,但再忠允可靠的臣子忠得也是天子座下这张椅子,而不是人。

天子又想起那日自己被章越从王府强行请入宫不由心道,这章度之岂是好易与?倒不如让任守忠试一试他对朕有几分心意,若似蔡襄那般的……

天子对任守忠道:“先帝在世曾与我说过,这章度之是有宰相才,让朕好生栽培,但这等人怕是不肯……”

任守忠不以为然地笑道:“别说是宰相才,便是堂堂宰相,也是陛下的臣子。”

天子点了点头道:“朕听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这交引监……”

任守忠发自内心地赞成道:“天下的生民皆仰陛下之鼻息,这万里疆土的每一文钱财自也是归官家所有,又何况这区区交引监呢。”

官家点了点头道:“朕也用不着那些,只是宫里用钱的地方很多,皇后跟随朕多年,朕连给作件新兖袍,也需看宰相和三司的脸色,朕这皇帝当得好生窝囊。”

“本非朕贪图享受,但宫里的人总要赏赐,否则哪里会尽心尽力,还有当年潜邸时追随朕,那些老人随朕一并过过苦日子,如今朕当了皇帝却连些许赏赐也没有,这叫朕如何能安心。”

任守忠感动地道:“陛下厚待随人,实是宽仁之君,老臣当初有眼不识泰山,若早知如此,恨不能早几年便追随陛下了。”

天子笑了笑道:“任卿无需这么说,你如今随了朕,朕自是好好待你。”

治平元年三月司马光,吕诲,王畴等谏官纷纷上疏,请皇太后归政天子。

但皇太后以官家身体并未痊愈为由,便是不肯。

月余后,天子亲自前往相国天清寺与醴泉观祈雨,开封城的臣民一直听说官家身子不好,如今亲眼看到天子前往祈雨说明身体已是好得差不多,沿途百姓无不欢庆。

天子此举也击破曹太后说他龙体未能痊愈之言。

但天子君临,民心已归,曹太后仍是不肯放权。

不过随着天子龙体康复,众人皆知曹太后归政是迟早的事。于是官员们不断议论此事,制造各等声势。

在交引所,蔡京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一名自称是内侍省黄门的宦官来至交引所,出具天子亲笔画押的‘白扎子’,问蔡京取两万贯钱!

蔡京闻知此事吃了一惊,对方似不是作假,但此事太大不是自己能接得住。于是蔡京毫不犹豫留下这黄门在交引所,然后立即派人禀告了章越,让他来处理。

而如今十七娘临盆在即,章越这几日都与蔡襄告假身在家中。

突然听说蔡京禀告此事,不由觉得荒唐,堂堂天子怎会向自己交引监讨钱。

天子要讨钱,也是去三司。

不过章越转念一想,蔡襄与天子已是撕破了脸,如此看来倒似有几分真的。

两万贯对于交引所来说不多,但怕是让天子养成习惯,动则往自己这掏钱怎生是好,但若是不给得罪了皇帝,自己这前途也悬了。

(本章完)

第451章 未来的皇帝

章越一直认为会有人打交引监的主意,但算来算去没料到居然是皇帝打交引监。

堂堂天子居然脸皮这般厚,亲自向交引监要钱,不过想想历史上这一系的杰出子孙宋徽宗的操作,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但如今摆在章越面前却是给不不给的问题。

两万贯不是问题,但如今官家来要钱,交引监给了钱。

日后皇后来要钱给不给?

贵妃来要钱给不给?

宗室来要钱给不给?

章越想到这里,与十七娘说了此事。十七娘道;“如今官家还未亲政,前朝老臣正是不服之时,你于他有策立之功,他派内侍来找要钱,便是看看官人是不是自己人的意思。”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分析透彻。”

十七娘继续道:“不过官人,先帝曾有宠妃尚美人曾派人开封府,口称教旨,要开封府免去某人的市租钱。”

“时任的开封府知府庞庄敏(庞籍)是严词拒绝,还上疏皇帝,自祖宗以来,未有美人称教旨下府者。此事令庞籍在士林间大有名声。官人若是给了这钱,以后怕是难立了。”

章越知十七娘举得是庞籍的例子,人家庞太师可真的是刚,可惜却落了和潘美一般的千古骂名,可知作家此物最是得罪不得。

“那么娘子是让我拒之了。”

十七娘笑道:“那要看相公了,凡事两难全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此事必须考虑的两方面。

一个是皇帝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一个则是士林公论。

眼下天子还没亲政,若是自己拒绝对方,显然不给对方面子。

章越道:“汉朝时,任人者也;唐朝时,人法并行者也;到了本朝,任法者也。天子再尊也大不过一个法字。”

十七娘看向章越问道:“官人已有了决断。”

章越笑道:“当然钱是不给的,不过我有个法子,既不得罪皇帝,也不用给交钱。”

章越当即策马往交引所而去。

到了交引所,章越对蔡京吩咐用好酒好肉招待着内侍,然后告诉对方这钱一定会给,但刚不巧,最近手头周转不开,等十日后一定备好请你上门来取。

内侍听蔡京的一番甜言蜜语,觉得交引监不是没给钱的意思,加之蔡京又私下给了对方金银,于是内侍满意地回去与任守忠复命了。

任守忠闻此知必有蹊跷,但他也不知章越有何手段,于是便等十日后再说。

然后章越立即去韩琦,蔡襄府上禀告此事。

韩琦告诉章越此事八成是任守忠在背后怂恿的天子,章越听韩琦说后,不由涌起一股新仇旧恨之意。

先帝在时,这任守忠就要暗算自己,如今又怂恿天子打起了自己这交引所的主意。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日后再至,这名侍者再前往交引监找到蔡京。

却看见皇子赵顼前来交引监视察,陪同左右的还有淮陽郡王府翊善伴读王陶,皇子位说书侍讲孙思恭,王府记室参軍,太常丞韩维。

这名侍者见此一幕,当即不敢上门要钱,立即匆匆离去。

赵顼即是之前的赵仲针,嘉祐八年九月时封为忠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淮阳郡王。

同时名字从赵仲针,改为赵顼。

太宗朝后,皇太子之名均用单字,同时不联辈分,以区别其他宗室之子。

比如赵宗实被确立皇子后,改名为赵曙。

赵宗针改名为赵顼,按道理来说是默认了皇太子的身份。不过赵宗针的弟弟赵仲糺,也改名为颢。四弟赵仲恪,也改名为頵。

赵顼与章越有师生交情,之前尚且遮遮掩掩怕人知道,但之后他爹登基,此事自也是揭过。

一次章越入宫办事,二人道左相逢,赵顼口称先生,章越则言不敢,只是以臣子之礼见之。

到了嘉祐八年十二月时,赵顼已是出阁。

皇子未出阁前不许与大臣们交通往来,但出阁后即有了僚属,如王陶,孙思恭,韩维既是皇子的属僚,也是皇子的师友。

这三人算是东宫班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皇子出阁后,除了读书,也允许观政。章越便屡请皇子赵顼来交引监视察,这日索性就被章越拿来作挡箭牌。

章越陪同赵顼视察了交投火热的交引所后,赵顼十分高兴地与章越问道:“章学士,这汴京交引所一月所盈几何?”

章越直言道:“仅汴京一处每月最少可盈五万贯以上。”

赵顼吃了一惊道:“这么多钱财。”

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陪同赵顼到了廊下歇息,赵顼对左右道:“我与章学士有几句要问。”

众人都是知趣退开。

赵顼道:“这交引所,令我想到了管仲所云的官山海,章学士办这交引监乃取自法家之术么?”

章越道:“介乎两者之间,官山海是朝廷所独有,但此交引监实乃官民之合营。”

赵顼对章越言道:“父皇多次曾与我说,天下积弊甚重,何以裁救?我近来读韩非子以为此中可解黎民之苦,于是就手抄了一本。不过东宫的侍讲们却以为韩非险薄无足观,学士是名满天下的学问大家,以为法家之学可否攻玉?还请学士赐教!”

章越看着赵顼这幅恭敬请教的样子,不由感叹这位未来的神宗皇帝勤学好问这一点,果真是丝毫不假。

章越反问道:“那么敢问大王,当时是怎么回侍讲的?”

赵顼不好意思地道:“我当时说不过是用来备以藏书,并非所好。”

章越笑道:“古之立功立名者,管仲之于齐,商鞅之于秦,吴起之于楚,皆使政令必行。好之法家又有如何?再说为君者,又有哪个不知法势术呢?”

赵顼合掌大喜道:“有章学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直不懂,为何之前父皇让我去章学士那学书,但如今我当了皇子,数请章学士入我淮阳郡府的,但父皇却是不许。”

章越心底也是有些纳闷,不过他言道:“臣才疏学浅,不敢以大王师长自居。何况陛下此举有必有他的考量之处,但大王有何要咨臣的,臣愿意随时效力。”

赵顼喜道:“这就好了,是了,普天下就我与学士你二人,不,还有父皇母后知此秘密,章学士不要告之他们。”

章越问道:“臣自是守口如瓶,不过连我那侄儿也不许说么?”

赵顼得意地笑道:“那自也是不许,我要亲口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当日赵顼坐了半日离去后,而内侍回去禀告任守忠此事。

任守忠闻之不由拍腿道:“这章三郎真是好手段,连东宫都攀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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