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刻章

但听欧阳修提及人选,章越心道,到底是何人?

欧阳修目前在京交好的朋友,诗词最为有名的,莫过于宋诗祖师之称,嘉祐二年科举副主考,如今任尚书都官员外郎的梅尧臣,他与欧阳修并称为欧梅。

下来就是王安石,不过他如今为度支司判官,应是没工夫指点自己。

还有恩荫为太常寺太祝的晏几道,他在诗词上的地位与他爹晏殊并称为大小晏。

还有江休复,王安国,刘敞,范镇,韩维,韩绛等等。

欧阳修的交际圈极广,章越真要猜到哪一个也是不容易。不过任何哪一个都教导自己都绰绰有余了。

章越道:“过蒙学士挂心,推荐我于名师之门,三郎实感蒙恩怜。”

章越也是感慨,欧阳修为人之可贵。

他帮你的忙,很多时候不是对你有什么期待或获取日后什么回报,而是真的赏识你才华,故而拉你一把。

这样纯粹的风骨,在不少宋时读书人身上都有体现。

当初苏洵携二子进京投书欧阳修。欧阳修以其意高尹师鲁,石守道,而欣然上《举布衣苏洵状》,荐之于朝。后来欧阳修又于文章中极力赞誉苏家父子三人,天下于是高此二人。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感激笑道:“三郎过谦了,既是你信我之眼光,我就书信一封,你持之往陈述古门下。”

“多谢……”

章越张口一半,突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陈述古,这不是陈襄么?

当初章越来京,胡学正曾让自己转交一封信给陈襄,这也是让二人结识之意。章越在陈襄上朝时将信送给了他的家人,留了个口信即是离去了。甚至连陈襄家人款待用饭,送些银钱给己都推辞了。

章越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自己二哥是陈襄最得意弟子的缘故。

不过没料到,欧阳修却让自己拜入陈襄的门下。

不是说陈襄不好,相反他是当时仅次于欧阳修的伯乐,为人不仅公正廉明,而且以识人善荐著称,同时儒学修养也是极高。

还有一个他是侯官人,也是章越的闽籍同乡。

但是……欧阳修与他交往并不如何深厚,为何却将自己荐给他?

这令章越一时不明白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问:“三郎如何?”

章越心道,自己当面拒绝不打欧阳修的脸么?

当即章越道:“多谢学士荐举。”

欧阳修这才抚须笑道:“这就好了。”

当即欧阳修书信一封给了章越。章越揣着信从欧阳修府上离去。

章越暂没有纠结是否要给陈襄投贴之事,他眼下要去大相国寺市场一趟。

今日他约了人在那见面。

此事说来话长,那日章越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闲逛,兜售自己刻的闲章。

后来有一识货之商人看中了。此商人正好在大相国寺资圣门开了一个古玩斋。

他看了章越的闲章十分喜欢,就要了五六个在自己的古玩斋里寄卖,如今已替章越卖了三个。

章越上一次拿着新刻闲章去找此人时,对方对章越言道,有一个主顾看上他刻的闲章,想亲自见他一面托他刻章。

于是章越与对方就约这一日未时在他的古玩斋见面。

这大相国寺相传是信陵君的故宅,如今他已是大宋第一禅寺,位于汴京城之中心。

至于每月望朔及逢八之日,大相国寺则办庙市,允许商旅在寺内外摆摊,被称作万姓交易。

章越走过相国寺桥,因今日正好是万姓交易之日,故而在桥上放眼望去寺内寺外摊市云集,人山人海。

章越心想自己索性也凑凑热闹,当即也随着人群走进大相国寺。

但见山门以内卖着飞禽猫犬,珍禽奇兽之类,不少郎君贵妇都在摊前挑选喜好之动物。

章越对这些不敢兴趣,走到了二三门,却见这里的摊位皆设彩色帐幕,规划整齐,摊上卖得是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

这一路章越是大开眼界,这里没有士人百姓之别,众人皆接踵摩肩,在推搡中一路行进。

如此一直快行至佛殿时,人才少了些许。章越透了口气,但见这里的摊铺都是老字号,如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各墨等等。

身为读书人,章越到了这里也不能免俗地买了笔墨各一副。

至于寺庙的两廊也是摆满了摊位,这里都是诸寺寺姑,在此卖绣作,领抹,花朶.珠翠头面等等。

此地多是妇女丫鬟在此采买,章越就不好进去瞎逛了。

章越从大相国寺步出,然后到了烧朱院吃肉。

说来神奇,这烧朱院是由大相国寺僧人所卖的烧肉,原名烧猪院。当年杨亿最爱吃这里的肉,常呼朋引伴而来,因觉得猪肉不雅,改名为烧朱院。

王安石的公子王雱也是此中常客,历史上王安石从金陵奉召还京,一群官员到烧朱院看到王雱在吃饭,不由问道:“你爹不再推辞官家的诏令了?”

王雱道:“不敢再推辞了,派我回京来找房子。”

“住哪里呢?”

王雱道:“住哪里不要紧,最要紧是与司马十二丈为邻,以其修身齐家事事可谓子弟法也。”

章越到了烧朱院,立即有店伴招呼过来。

章越自己去厨间,即点了一大块肥瘦各半的猪五花。

当即自有厨人在火烧炙烤,店内热浪翻滚,随即肉香四溢,肉汁滴入炭火中发出吱吱的声响。

章越不由食指大动,等了好一阵,想起上一世吃烤肉的心焦,不由嫌弃厨子动作温吞。

终于店伴捧着用荷叶包着的猪五花到章越桌上。

章越夹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着烤肉滋味,再喝一口冰镇的甘汤,这滋味简直是当皇帝都比不上。

章越吃了半饱,这才从烧朱院步出前往资圣门。

这里几家铺子皆是书籍玩好图画,以及诸路罢任官员典当器物。

这里就类似于潘家园子,相较于大相国寺前门人倒是少了许多,不过出入者多是富贵之士。

章越走到一间名为蒐集斋的古玩铺子前,当即举步入内。

正坐在门边半打瞌睡的伙计听见有人脚步声,抬眼一看对内道:“掌柜,章秀才来啦!”

当即一名商人迎出,见了章越即笑道叉手抱拳道:“章秀才你可算来了。”

章越点了点头道:“你说得那位主顾呢?”

“早就到了,正在室内喝茶,章秀才里面请。”

“哦?那倒是我不周。”

“诶,章秀才贵人多忙,里面请。”

章越当即步入内室,当即见过对方。

对方是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一位仆役。章越看了一眼对方,但见对方穿着一身麻制的袍子,还缀补几处补丁,从气度来看对方又没什么官气。

章越有些奇怪,对方这样看去富不富,贵不贵的,也是来找自己买章印的?

不过章越仍是行礼道:“在下章越,家中行三,见过老丈!”

对方点点头道:“原来三郎君,毋庸多礼。”

“老丈要刻章吩咐一掌柜声即是,不知为何要亲见一面?”

对方道:“我观汝在店中寄售的刻章,非一般工匠所能及也。故猜到三郎君是读书人,如今见三郎身上的襴衫可知不误也。”

“但不知可否写几个字,让我看一看。”

章越笑道:“那是当然。老丈尽管吩咐就是。”

一旁商人立即在案上摆好纸笔,对方道:“就写‘修心之要,治道之思’如何?”

“当得。”

章越当即提笔挥就,然后吹干墨迹,一旁仆人捧纸递给了这中年男子。

对方看了一番,点了点头道:“果真我猜得不错,你的笔意中有篆书之法,难怪能刻出这样的印章来。”

说到这里此人道:“老夫急用两章,想劳请三郎君刻来,就在这几日要用,不知意下如何?”

章越心想,我十五日出一趟门,你着急这几日要用,倒是令我有些为难。如果真要刻的话……得加钱啊!

对方看见章越难色,没有说话,默默坐在一旁。

身旁男仆道:“我家君实秀才其意甚诚,每章给五贯之钱,只是不知能否三日内刻好?”

闻言商人故意道:“如此似有些仓促。”

男仆道:“再多余的钱,也确实拿不出了。”

商人听了道:“既然如此,要看三郎君的意思了。”

商人频频向章越使眼色,示意他答允便是。

刻章所得,章越商人对半分分润,最低不可少于两贯。五贯这价钱着实可以。

章越看向这中年男子心道,你都穿成这个样子了,但刻印章倒是一点也不吝啬。

商人见章越为难笑道:“章秀才字写得这般好,刻章又是行家里手,就急人之难吧。”

章越当即道:“好吧!三日就三日。”

中年男子点头道:“如此最好。老夫确实赶得急,劳累三郎君费心了。”

男仆当下给章越递上印章的样式,而印文则是方才所言的‘修心之要,治道之思’。

至于最后的落款则是‘司马十二’。

章越看到这落款不由一惊,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之事不成?

没错,对方的男仆称他为‘君实秀才’,君实正是他的表字。只是为何却称呼秀才呢?

(本章完)

第149章 外室

章越不由对对方的身份有些疑惑。若说对方是历史上那位旧党大佬,此刻早已是出仕了,但仆人怎会称呼他为秀才。

若不是落款上的司马十二好似历史上对方的排行,章越怎么看对方也不像是个官员,丝毫没有官气,还有些读书人身上的迂阔气。

但章越还是忍不住问道:“老丈可是官身?”

但见司马十二与商人都是笑了,对方笑道:“三郎君,何来此问?”

连一旁商人也笑道:“我与司马先生相识多年了,从不知他是官员啊。”

章越心道,不对,对方既是司马十二,又叫君实,怎么不是。

见章越疑虑,连一旁仆人道:“三郎君误会了,我家君实秀才从未仕官啊。”

章越见仆人一脸憨厚的样子不似说谎之人,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

章越心道,若说对方不愿让商人和自己知道他的身份有所隐瞒倒是可能,不过连自己仆人也瞒却不必了。

何况对方是历史上有名的实诚人,他有句名言是“以至诚为主,以不欺为本”,应该不会骗自己才是。

但章越也无意探究对方身份,拿钱走人才是王道,没有必要是因为对方是谁谁,自己就不收他钱了。

不然自己买笔墨的钱何来?以后还去不去烧朱院腐败了?这到了汴京不比在家,到处都要花钱。就算他大宋朝的官家来买自己的章也要给钱!自己方才肯不加钱,已是很给面子了。

“原来如此,是我多此一问了。”

对方也是失笑道:“岂有穿不起帛衣的官员,老夫确实乃一介草民。”

章越向司马十二问道:“在下用刀刻法不如印匠娴熟,不知老丈为何青眼有加?”

司马十二道:“三郎刻法虽不如匠人娴熟,是因无实诣,遣意而为之,故而毫无匠气。”

“匠人所刻虽端直,但乏士气,三郎的刻法朴而好古,颇有汉印之神韵,其不是在形,而重在胸中的篆书,诗书的涵养。方才老夫观你的篆书,已知由此而论,当世后生中没一人胜得过你。”

说到这里,司马十二有些自责道:“老夫如此说倒似为了求你的刻章,故而厚币甘言,三郎望莫往心底去,就当老夫没说这些言语一般。”

章越点点头,这人倒也说得上一个诚字。

对方的说法倒有些似董其昌的南北宗之说,此论说得是文人作画别于匠人作画,虽技巧不如意境胜之。

难道篆刻之上,也有这样的说辞?

“我方才观三郎的篆书与篆刻不一,似犹有未至。”司马十二忽道。

章越道:“然也,老丈慧眼,三郎篆书是篆书,篆刻是篆刻,二者难以如一。只盼他日能熟能生巧,如此篆刻就有所成了。”

“熟能生巧,”司马十二抚须品了一二问道,“此话倒是新鲜,不知出自哪里啊?”

章越想到此时莫非还没这词,于是道:“大约是出自欧阳公的《卖油翁》,自惟手熟尔化出?”

司马十二闻言露出欣然之色道:“原来如此,用力多者收功远,故而称得上熟能生巧,真乃好词。”

说到司马十二拿起笔,随手记在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薄子上。

章越奇道:“老丈年已不惑,竟好学如斯啊!”

司马十二将记好的小薄子又贴身收好,然后言道:“我上了年纪读书慢,记性不好,唯有勤能补拙了。是了,听三郎听口音,好似吴人?”

章越道:“在下浦城人士,不过乡音倒似吴越,旁人也常将我误认作吴人。”

“三郎是闽人啊。”司马十二点了点头。

章越看司马十二的脸色道:“十二丈,以为闽人如何?”

对方稍稍犹豫,然后道:“不敢隐瞒,老夫生平相识的闽人,似乎颇多为狡险之徒。老夫实话言之,换了他人也是一般说来。”

章越听了心底不高兴,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涵养极高的样子,居然他娘的是个地域黑?

老子最讨厌地域黑了,特别是黑自己。

章越淡淡道:“十二丈请了,刻章三日后会送到的,先要定钱三贯!”

“你不是乱叫……”对方仆人欲开口,为司马十二阻止。

他言道:“也好,拿钱吧。”

仆人将钱袋里的钱拿出凑了凑道:“君实秀才,短了些啊!”

商人笑道:“短了就短了,君实先生是我们老主顾了,还放心不过么?”

章越则淡淡地言道:“我与司马十二初次相识,若是三日后,见不了印章,莫要怪我就是。”

商人听了道:“三郎通融一二吧。”

仆人则道:“君实秀才罢了,不就是个章罢了,咱们不买就是。此子小小年纪竟一点也不容人。”

司马十二则道:“不可无礼,三郎此举也是合情合理。此章是老夫赠予一至亲,他正好喜此金石之物,且数日后即离京,故此这才定三日之期。”

“不知可否劳三郎在此等候,老夫家住此甚近,回家取钱补来就是。若还是不允,老夫也不再勉强即是。”

章越本也无意为难,跑了个大主顾,此斋的商人也要怪自己,不过是出口地域黑的恶气罢了。

于是章越道:“罢了,银钱我先收下,三日后来取章即是。”

司马十二道:“多谢三郎了。”

说完章越收了钱,抬手一拱,即辞别而去。

章越出了斋,又在资圣门处闲逛了会买了本价值不菲的古籍,还有些拜师之礼,加上白日买的笔墨,当即整整齐齐包扎好,前往陈襄府上。

陈襄如今是太常博士,秘阁校理,判尚书祠部事。

太常博士是寄俸官,为进士出身的文官第三十阶,比状元初授所任匠作监的章衡要高出两阶。

而秘阁校理是贴职,贴职代表文学高选。

贴职中有殿学士,这是最牛的,比如观文殿学士是宰相专有。

次一等是诸阁学士。

第三等是三馆秘阁的贴职,而这秘阁校理是三馆秘阁中最末的一个贴职,待遇是每个月可以领十贯的贴职钱。

不过有了贴职,在升迁上可以越级转官。

比如陈襄如今寄禄官是太常博士,以他进士的出身再升一阶则是屯田员外郎。

但若是带馆职,则可直升祠部员外郎。

而如果官场受处分,则为水部员外郎,一般而言官位到这里也就到头了。至于杂出身(非进士,制科出身)入膳部员外郎,恩荫官入虞部员外郎,要升迁也比进士出身官员慢多了。

最后是差遣,判尚书祠部事。

祠部有郎中,员外郎等官员,不过这都是寄禄官,实际上不在祠部当差。

而祠部的事,反而由身为太常博士的陈襄来‘判部’。

由此可见大宋的官职蛋疼到什么程度了。

判祠部事是个闲差,平日掌祠祭画日休假令、受诸州僧尼道士女冠童行之籍,给剃度受戒文牒。

历史上苏轼为太常博士时,差遣是在京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也就是说苏轼以太常博士的身份,这边在官告院当差,那边兼着祠部的差事。

章越携礼至陈襄府上。

如陈襄这个级别的京官,虽有一个月十贯的贴职钱贴补,但对于汴京的房价与物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故而陈襄也是住在‘公租房’里。

公租房统归店宅务管理,似陈襄府邸一个月也不过三五百文如此,平日屋子坏了,店宅务的厢店宅修选指挥会派人来修,每月掠钱亲事官上门一趟收房租。

若换了租私宅,同等宅院少说就要五六倍价钱了。

如此公租房,也是宋朝皇帝为了方便来汴京的‘打工人’安住。若连店宅务的公租房也住不起,没关系,还有福田院,那边不收一文钱,专门容纳孤寡老人或孤儿。

到了宋徽宗,类似如此社会救济制度更加扩大化,同时在州县也进一步普及官学了。

章越叩门入内。

陈府十分狭小,入门一个小院,之后即是会客厅堂,再之后则是三间屋舍。

章越携礼抵达时,陈襄正与家人正在厅堂吃晚饭。

陈襄放下碗来见章越。章越见礼之后,将欧阳修的书信以礼品奉上,陈襄上下打量着看了章越,然后点了点头问道:“惭愧,吾家吃晚饭有些早,一起坐下用些。”

章越见对方菜色很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如此,而且已吃了近半于是道:“学生刚吃了些点心。”

陈襄笑道:“坐下来,不要见外。”

说着让老仆给章越盛了饭来,章越也就端碗上桌,

章越见菜只是扒着饭。

陈襄见此夹了一头鱼放在章越碗里问道:“当初你来府上,为何只是送信即走?”

章越道:“古灵先生政事繁忙,学生不敢多打搅。”

陈襄道:“吾在浦城为官数年,且与你同为闽人,你实不应与我如此客气才是。”

“是,先生。听县学的胡先生说当初古灵先生曾来信问询我的功课?”

陈襄道:“确有。”

章越没说什么,继续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陈襄见此心道,此子倒是个实诚人。

章越吃完饭,舀了一碗清汤连同剩下的饭一并倒进肚子,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陈襄看在眼底,点了点头道:“且让我考校你的功课。”

陈襄问了一番后道:“尔之经学倒是十分扎实,你既欲从我学诗赋,那我也与你道我之心得。”

章越当即露出洗耳恭听之色。

“我初学诗时,但欲工其词语藻绘,到了中年方始少悟,渐渐窥其宏大之处,有些得意的诗句。”

“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如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不得入,可望而不及也。白乐天,元稹之诗,则可以依门而窥。”

“诗乃六艺之一,不可儿戏也。故而你要学诗,先熟读魏晋汉唐诗篇,先一一背至烂熟,但是背得再熟也到不了古人之脚跟。”

说到这里,陈襄那几本诗集道:“唐人的诗篇,你都已是读过,这几本都是今人所写,虽不如唐人但也有几篇佳作,等你背熟了,下个月朔日来此,我教你作诗。”

章越收下书,起身道:“谢过先生。”

陈襄道:“这些礼品你拿回去,我这里不需这些。”

章越道:“这如何使得,圣人教弟子都要取束脩,这是弟子应有之礼。”

推辞一阵,陈襄只收了拜师礼,其余古籍,笔墨则让章越带回去。

陈襄笑道:“我这里厅仅可旋马,菜止时蔬,三郎莫不是觉得我这六品官有些寒碜?”

章越道:“先生勤俭如此,何来寒碜之说。”

陈襄道:“我祖上世居住古灵,后迁至塔巷,与你身世一般皆是少孤,能考上进士为官,全赖族中父老,及兄长抚养照顾,且节衣缩食地供我读书,我方有了今日。”

“如今我为官,就拿出大半俸禄回乡供养兄长父老,至于平日所用足够衣食开支即好,故而倒不是我节俭,只是反哺恩情罢了。”

章越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又何况于抚育之恩。我实在羡慕先生有如此族亲和兄长。”

陈襄看了一眼章越则吟道:“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陈襄所言出自诗经,二子乘舟。

说得是兄弟二人乘舟离去,家人依依惜别之景。

章越听了陈襄所吟,不由想起当年在仙霞岭,兄长送别自己的一幕。

“当年我辞别家乡进京赶考,沿闽水溯流而上,当时吾族中父老于江边送别,此时此景我一生一世也是忘不了。”

陈襄目光有些湿润,似缅怀起了往事。

章越道:“多谢先生,三郎家中除了哥哥嫂嫂,也别无其它报答之人,听闻先生念此甚是感动。”

陈襄对章越言道:“也好,又说到诗文,有君子小人之别,小人之诗文雕虫篆刻絺章绘句以求悦人耳目,更有甚者朋奸伪饰中害良善之人,有言者不必有德也,故此世道败坏,人心不古。”

“然君子之诗文以功业实行光明于时,而其余发为文章,故而古来帝王将相之诗,无意为文却能自工。但若无实行,君子也撰文当以德为首,以文辅之,偶有所感,情至而文至了。”

章越明白陈襄借着说诗文,何尝不是与自己说些人生的道理。

他躬身道:“先生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学生记下了。”

说罢章越告辞离去。

陈襄的老仆提着灯笼,将章越送至门口,这时候天色已暗,章越回身向堂上再行一礼,然后离开了陈襄家宅。

章越本以为,今日陈襄会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但没料到对方却一句话也没有。

不过想来今日所见的司马十二及陈襄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章越回到太学,还未入斋舍即见黄好义在斋舍门前徘徊,对方一见了章越就立即迎上道:“三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章越皱眉道:“又是何事?”

平日黄好义在朔望日是绝不留宿太学的,今日怎么会在太学之中?此事必然不小。

见黄好义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章越道:“你可是又要向我借钱了?”

黄好义一愕,然后道:“三郎,你已知道了?”

章越心道,这还用说吗?

平日黄好义时常向自己借个一贯两贯的,不过虽说借钱,但他有一点很好,有借有还,绝没有赖账的情况。

但是频繁如此借钱,黄好义也是十分让章越头疼,你怎么就这么缺钱呢?

章越道:“此番又借多少?”

章越经过这些日子刻章,以及欧阳修父子的馈赠,身上也有十几贯的身家。

“三郎,可否先借我二十贯?”

“二十贯?”章越不由道,“我哪有这些钱?什么事先与我道来?”

黄好义道:“三郎是这般的,家中给我在京里说了门亲事……”

章越心道,好啊,这么快亲事就有着落了。

“是哪里的人家啊?”章越此刻心底还有些许的嫉妒呢。

黄好义道:“是都水监刘监丞的女儿。”

章越赞道:“好啊,四郎,这亲事着实是不错啊!”

黄好义不好意思道:“他家是荫官,平日吃俸粮,没有差遣的,也没什么好恭喜的,不算高攀也不算下嫁。”

章越知道宋朝因冗官严重,一大把官员都没有分派职事的。这些官员也住在京师,平日偶尔去皇城点卯,甚至索性请个长假的,反正朝廷没正式官职给你,也不与你计较。

不过黄好义身为士子能与官宦人家的女儿结亲,还是相当不错的婚事,在大多读书人眼中至少比与商人家结亲来得强些。

“你的意思是门当户对么?就你这般已是烧高香了。”

被章越数落了几句,黄好义也是笑了笑。

“那为何想要借钱呢?是彩礼不够么?”

章越心知宋朝婚姻攀比之风极严重,正所谓‘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

反正天价彩礼到哪里都是害死人啊。若真是彩礼问题,章越看在同乡兼同窗的情分上,少不得多少也要意思些,放在斋里的其他同窗也是一样,只是帮多帮少的问题。

黄好义一脸沮丧道:“那倒不是,彩礼之钱,兄嫂已是帮我置办妥当,只是……只是我在外面养外室的事,让女方家里知晓了。”

章越闻言心底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当即破口大骂道:“四郎,我早与你说过了,未娶妻即在外扈养女子,此乃败坏名声之事,你与我一口一个省得,省得,如今东窗事发了?此事你好自为之,恕我无能为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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